入寨第三百六十夜，他醉着把酒碗推来：“老子当年在城里也杀过一个人，就为了十五贯。”
1
我手里的酒壶没洒出一滴。
他笑着拍我的手，叫我坐近些。
我替他续满：“当家的，再吃一碗？”
他扯过被角，盖住我的膝头。
进寨三百六十天，他记得我怕冷。
我也记得，陈二姐被剐，崔宁被斩。
我把他搭在被外的衣裳收好，旧簪就在枕边，我没碰，只将酒壶放稳，等他往下说。
这笔账，我要叫他拿命还。
那是后来的事。
入寨第一日，我还在归宁的山路上。
鞋里进了沙，我扶着树倒出一粒小石子。娘家已经捎话，叫我回去住几日。我把鞋穿好，将包袱往肩头提了提。
林子里先响了一声咳嗽。
一个提棍的汉子走出来，站在路当中。
我朝旁边让，他也移了半步。
“这位大哥，借个道。”
他不答，只朝我身后抬了抬下巴。
我回头，又有两个人堵住来路。三个人，前一个，后两个，后头再远些，就是方才经过的弯道。
我往树边靠，肩上的包袱被树皮挂住，提棍的伸手来扯。
我死攥着包袱带：“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别撕坏了。”
他咧开嘴，手仍不肯松。
一个声音从坡上压下来：“放开！”
那只手松了。
我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腰间佩刀的男人。几个汉子都转过身叫他大王。我将包袱抱到胸前，低头看他的靴尖，他走近便把挡路的人拨到了一边。
“哪里去？”
“回娘家。”
“怎么独个儿走？”
“家里出了丧事，没个人相送。”
他看着我鬓边的素布，伸手要碰。
我侧开半步，背脊抵住了树：“大王，我正在守丧。”
“谁的丧？”
“我丈夫的。”
风从领口灌进去，汗湿的里衣贴着背。他把手收回，搭在刀柄上，我没有抬头，只看那只手。
他神色平淡，像在路边随手挪一条凳子：“既没了丈夫，跟我上山。”
我把包袱带绕回肩上，腾出双手作揖：“娘家有人等着，迟了要出来找。”
“你娘家在哪里？”
我说了去处，又指了指身后的路：“下去走不了多久，就能见着人家。”
“我问你住处，没问你怎么走。”
旁边有人笑出声，我把指路的手放下来：“大王要盘缠，我身上有些。”
我摸进袖里捏住那只旧钱袋的袋口。袋子是我丈夫留下的，破处补过两回，我解了结将里头的铜钱倒在掌上。
钱不多，铺不满半只手。
“这些都留下，容我回去成么？”
他扫了一眼，拨回我的手，两枚铜钱落进草里。
我蹲下去捡，提棍的便站到我背后，棍头抵着地，就在我脚跟旁：“大王叫你走，听见没有？”
我把钱装回去，扎了两遍袋口。再站起来时，那男人已经转身上坡。
我朝下山的路迈了一步，棍子横过来，挡在我腰前。我停住，看了看棍头，又看那段空路，只差三四步，就能走回原来的道上。
我朝坡上说：“我不认得山路，走不得远。”
他回头：“有人领你！”
后头一个汉子上来扯住我的包袱带，带子勒紧肩膀，我只得跟着走。每逢岔路都有人先站过去，我起初还回头看，后来只顾脚下。石阶上长着湿苔，我滑了一下，那汉子提住包袱没让我坐到地上。
他笑道：“走稳些，别叫大王等！”
我将手按在肩头护住勒疼的地方。走到寨门时鞋帮已经蹭满黄泥，敞着的粗木门边，看守正横着长棍。
我跨过门槛，粗大的横木便在背后落进了槽里。
那一声闷响沉得很，我没回头。又穿过一片空地，他们才肯松开包袱。屋里摆着桌凳，墙边堆着几只酒坛，那男人先走进去解下刀搁在桌上。
我停在门边，没再往前，用手托住压着肩头的包袱带：“我娘家还等着人，当家的肯放我回去么？”
他没有接话，抬手指了指桌边：“包袱放下，先吃饭。”
我仍托着肩上的带子：“家里等我吃晚饭，迟了便要寻人。”
他把桌上一只扣着的碗揭开，底下是饭，旁边还有一碟菜：“给你留的，旁人没动。”
我看了看饭，又看他搁下的刀。刀柄挨着碟沿，他顺手往里挪了些：“还站着做甚？”
我将包袱卸在脚边的凳子上，肩头松了，衣裳还勒在那里。他把饭推来又递过一双筷子，我没伸手，先朝他作了个揖。
“当家的，我才没了丈夫，家里还没料理清楚。”
“你娘家既有人，叫他们料理。”
“他们只知道我今日回去，不知道我来了这里。”
他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饭：“那便吃完再说。”
我拉开凳子，没有坐实。门外有日头落在门槛上，我来时穿过的空地，这里能看见一半，再远就被墙挡住了。
他用筷子敲了一下菜碟：“吃！”
我捧起还温着的饭碗，米饭压得实，筷子插下去才拨松。我吃了一口，把没咽下的话也停住，他见我动了筷便往椅背上一靠。
“山上不缺这口饭。”
“饭是好的。”
“往后短不了你的。”
我把碗捧低了些：“当家的说往后，是要留我几日？”
他望着我，嘴里的饭已经咽了：“不是几日。”
我没有再夹菜。
他把筷子横在碗上，朝屋里一指：“留下来，给老子做夫人。”
我手里的筷尖碰着碗沿，那一点饭粒粘住，我拿拇指抹了下来：“我头上还戴着孝。”
“又没叫你今日换。”
“我不是自己上山来的。”
他把椅子往桌前拖了一截，木脚擦过地面，响得我停了筷：“到了这里，就别再说走！”
我将脚从凳子底下收回来。包袱垂下一角正搭在我鞋面上，我弯腰把它拢好，没再提放归，他也没催我答应，重新端起了饭碗。
“菜够不够？”
“够。”
“嫌凉了，便说。”
我夹起一片菜，嚼过才开口：“当家的，留人是一回事，报个平安总成么？”
他的筷子停在碟子上方：“给谁报？”
“给娘家。”
我把饭碗往桌中挪了些：“写不了几个字，只说人还安稳。”
他将夹起的菜放回去：“不许捎信。”
“我不写山寨，也不写你。”
“什么也不许写。”
我低头拨开饭上的一粒谷壳：“他们找不着人，今夜怕要沿路寻。”
“寻不着，自会回去。”
“若寻上一夜呢？”
他不答，伸手把菜碟推到我面前。碟底碰上碗，饭汤晃出来一点，我用手扶住了碗：“捎句话也好，不必纸笔……”
“你当老子没听明白？”
我把筷子摆平，没再往下说。
他盯着我，等了一会儿。我将袖口卷起，擦掉桌上的饭汤：“菜汤淌下去，要污了衣裳。”
他这才别开脸，拿起筷子：“把饭吃完，别尽说这些。”
碗里的饭还剩大半。我重新捧起碗一口一口往下吃，袖内的旧钱袋贴着肉，袋口的结硌着腕子。方才在山路上我把它扎了两遍，如今隔着布摸过去仍是两个结。
我没有解。
他吃完便把空碗搁开，坐在原处看我。我慢些，他便朝菜碟抬一抬筷子，我又夹了一点。
门口的日头往屋里移了些。
我抬眼时，他问了一句：“还想说什么？”
“这饭有些干。”
他看了看我的碗，没再问。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朝门边望了一眼。从桌旁到门槛中间没有别的家具，只在门旁靠着一只桶沿干着的木桶。
我将饭碗放下：“水在哪里取？”
他朝门外指了指：“出去贴着墙走，水缸在墙根。”
我提起门旁的木桶，桶底擦过门槛：“取半桶，够洗手便成？”
“提得动多少便取多少。”
他仍坐着，没有起身。我把袖子挽高，出了门。
墙根果然摆着一口水缸，木盖斜搁在旁边，水面浮着两片叶子。我拿瓢撇去叶子，往桶里舀水，舀到第三瓢，便停了手。
从这里转过墙角，就能看见来时的空地。我扶住桶柄往那边走，桶里水少，晃不到桶沿。我走得不快，鞋底的泥粘着碎石。
外门就在空地那头，方才落下的横木还在，门缝透进一线亮光。守门人坐在门旁，长棍横在膝上，我离门还有几步，他便站了起来：“往哪里去？”
“取水。”
他看了一眼木桶：“水缸在后头。”
“这水里有叶子，外头可有干净些的？”
他把长棍竖起，挡在我面前：“就用缸里的。”
我停在棍子前没有再走。门上除了横木还挂着一把锁，锁鼻穿过铁环压住了两扇门。
“这门平日里几时开，倒泔水也走这里么？”
“墙根也倒得。”
我朝门边让了半步，他跟着挪过来，棍尾点在我的鞋尖前：“回去！”
桶柄勒着掌心，我换了一只手：“我是当家的叫来取水的。”
“那也不准出门。”
他没有伸手夺桶，只把棍子横了过来，我若再走，胸口便要碰上。门外传来风声，吹得门缝里的草屑打转，我低头看了片刻，把桶放下：“这门是谁做主？”
守门人越过我肩头，朝后看去。我没等到他答，先听见了脚步。
山大王从墙角转出来：“叫你取水，走到这里做甚？”
我将桶提起来，露出桶底那点水：“问问外头有没有清水。”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探了探桶柄：“缸里不能用？”
“能用。”
“能用就回去！”
他站在门前，没有给我让路。我看了一眼那把锁：“白日里也锁着？”
“你管这个做甚？”
我把桶往身侧收，免得碰着他的衣裳：“怕走错了地方，先问明白。”
他朝屋子那头一指：“吃饭睡觉都在里头，没事少往门边来。”
我转过身，走回水缸旁。桶里的水倒在墙根，很快洇进了土。这回我舀了半桶，水一沉，桶柄便往肉里陷。
他跟过来，伸手接住。我没有同他争那只桶。
经过外门时，他朝守门人摊开手：“钥匙拿来。”
守门人从腰间解下一把铁钥匙。他接过，攥在手里，提着水往回走，我跟在后头，长棍没有再挡我。
回到屋里，他把桶放在门边：“往后要水，叫人提。”
我拿起瓢，往盆里添了一点：“半桶水，我提得动。”
“那就别绕远。”
我洗去手上的泥，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
他把桌边的凳子拉出来：“坐下歇脚。”
我擦干手去拿自己的包袱。它还放在原处，连垂下的布角也没动，我将包袱抱到膝上解开了外头的结。
他伸手碰了碰那根包袱带：“缺什么，山上都有。”
“换洗的都有，不缺。”
“这身衣裳脏了，便换下来。”
我把一件干净衣裳抽出来，压在包袱上。袖里的旧钱袋滑到了腕边，我用另一只手托住，没有叫它落地。
他瞥了一眼：“那点钱，留着吧。”
我把袋口两个结理顺，收进贴身衣内：“是我官人留下的旧物。”
他没有接这句话，目光在那只磨破了角的旧钱袋上停了停，收碗的手顿了一下，才将空碗叠起。
我合上包袱，重新系好：“饭吃过了，水也有了。”
他把凳子往我脚边推近些：“还缺什么？”
我摸到衣内那块补丁，松开了手：“不缺。”
他抖开我的换洗衣裳，搭在椅背上：“这才像过日子。”
我低头捋平包袱带，没替他接话。
他将铁钥匙收进怀里。
反手插紧了门闩。
他的眼睛朝里屋的木床扫过去。
他叫了我第一声“夫人”：“天黑透了，宽衣歇下吧。”
2
入寨第二日，我等他吃过早饭，才又提起娘家。
“当家的，今日可有人下山？”
他把碗推开，抹了抹嘴：“缺什么，叫他们带。”
“我不缺东西，只想托一句话。”
他看着我，手还搁在桌边，我将空碗叠好：“不报地方，只说我还活着。”
“昨日不是说过了？”
“家父上了年纪，经不得沿路找人。”
“山下的事，你少操心！”
他起身取刀，衣襟碰着桌角，怀里铁钥匙响了一下。
我抿紧嘴唇，垂下眼皮没再吭声。
他往门口走，又回头看我：“饭有，衣裳也有，还亏了你？”
我端起碗，没往门边挪：“碗放哪里？”
“搁着，自有人收。”
我仍将碗放到桌角，免得挡着他的手。他出了屋，我坐回凳上，贴身的钱袋硌着肋下，我隔衣将它挪正。
袋角补过的地方，比别处厚。
门外传来落锁的钝响，巡哨的粗嗓门又在空地上吆喝起来。我坐着没动，拇指按了按那处凸起的粗硬线脚。那块青布，是我在娘家替他缝上的。
刘贵最后一次向我父亲借钱，钱袋便留在了我手里。那是他遇害的前一日。
那日他坐在娘家堂屋，背挺得很直，洗旧的衣衫领边有些起毛，他拿袖子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膝头。父亲问他近来生计如何。
“总得寻个营生，不能只靠旧日那一点。”
他没有立刻说借钱，父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也没催。来时他嫌袋角漏钱，把旧钱袋交给我缝，我便坐在窗下替他补，里头几枚散钱暂且搁在我膝上的帕子里。
等父亲放下茶碗，他才开口：“眼下有个用钱处，想借些本钱周转。”
“要多少？”
“十五贯。”
父亲将茶盖扣回去，没有马上应声。刘贵把衣袖往腕上拉了拉：“不是白取岳家的，日后自会归还。”
“我还没说不借。”
他嘴唇动了动，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我剪断线头，问他这钱怎么使：“先把本钱留住，家里零用另算，成不成？”
他将茶碗放得靠外了些：“钱还没到手，你就替我分派起来？”
“十五贯不是小数。”
“我也认得十五贯，不用你教。”
父亲看了我一眼，起身往里间去。我把散钱装回旧袋，拇指抵着新补的角。刘贵朝里间望了望，压低声音：“当着你父亲，何苦这样问我？”
“借了要还，总得有个打算。”
“我既来借，便是有打算。”
我将袋口的线脚翻给他看：“这里还得补一道，你先别收。”
他摆摆手，叫我留着缝。
父亲出来时，另取了一只厚布囊，钱串逐一摆到桌上，占了大半张桌面。我放下针线帮着清点，五贯一处，共放了三处，父亲数过，我又数了一遍。
十五贯，一贯也不少。
“家里能挪的，先挪这些。”
刘贵站起身，朝父亲作揖：“岳父这份情，我记着。”
父亲没接这话，只让他把钱收妥。我将厚布囊撑开，他把钱串往里放，钱沉，囊底压着桌面，收口时须两手拢住。我的旧钱袋还在窗下，连一贯也装不下。
我问他：“今日便回城么？”
“城里还有事，不能都搁着。”
“我这里还有些针线，父亲叫我住一晚。”
父亲也劝他留下，明早一同走。他低头系着囊口的绳结：“住下又误一日，娘子明日回来便是。”
我替他将绳头掖好，没再留：“路上别把钱搁下。”
“这样大一囊，还怕我忘了？”
他笑了一下，又看了看父亲：“只怕有人当我连这点事也办不来。”
父亲已经让到门旁，没再叮嘱。我把没缝完的钱袋放回针线篮，那晚我留在娘家，没跟他回临安。临出门，他还问我衣襟可有歪，我伸手替他抻平一边，他自己又理了一遍，那件洗旧的衣衫前襟被他抹得齐整。
他提起另装十五贯的厚布囊，一脚跨出了娘家的门槛。
次日来报信的，是住在我家近旁的邻人。
旧钱袋才补完，我正收拾针线，听见门外有人叫了两声刘家娘子。我拿着钱袋出去，见他站在门外，额上都是汗。
“我官人叫你来的？”
他没进门，扶着门边喘气：“你快回去，刘官人出事了。”
我将针插回针线篮：“什么事？”
“人没了。”
钱袋的绳头还绕在我手上，我解了一下，没解开。
“昨日才走，怎么就没了？”
“家里叫人害了，你快去认一认。”
换洗衣裳没拿，针线篮也没收，我把钱袋塞进袖里便跟他出了门。走出一段路，我才问他谁看见的。
“今早邻舍聚过去，我也去了。”
“你见着我官人了？”
“见着了，躺在家里。”
我脚下一个踉跄，他忙伸手来扶，我侧身将袖子拢住避开：“不用扶，你走前头。”
路上他劝我两回，都是叫我想开些，我只问家里还有谁。
“人多，你到了便知道。”
我没再问，跟着他赶回临安。到了自家门前，门是开着的，几个挤在门口的邻人见我来便让开，有人喊了声刘家娘子，又住了口。我跨门槛时鞋尖磕了一下，扶稳门框，才把另一只脚迈进去。
桌子还在原处，靠墙那把椅子也在，椅背上搭着家里常用的一块布，我认得那块布，洗过多回，边已散了。
再往里看，刘贵躺在那里。
我昨日替他抻平的衣襟，已经皱了。我走过去，蹲在他身旁：“官人。”
没人应我。
邻人在背后压低嗓子：“刘家娘子，已经没气了。”
我抬手碰了碰他的袖口，衣料还是那件衣料，人却不肯动。
“刘家娘子，是他罢？”
我看着他的脸，点了一下头：“是我丈夫。”
有人叹气，有人往门外退。我伸手理他的前襟，理到一半停住。昨日他出门还嫌我替他抻得不齐，这回我把衣角放下，他没有自己再抹。袖内的钱袋滑出来碰着他的手背，我将袋子收回，捏住补好的那一角。
“谁动的手？”
身后没人答，隔了一会儿，才有人说不晓得。
“昨夜没有人听见？”
“各家关了门，哪里晓得他屋里的事。”
“他几时回来的？”
这一个摇头，那一个说没留意，几个人都朝旁边看，没一个接着说。我站起身，膝头的布料粘着地上干硬的暗血。
报信的邻人搬过椅子，叫我坐。我没坐，扶着椅背问他：“你方才说叫人害了，是见着人动手？”
“这我哪里见过。”
“那是谁见过？”
他朝门口望了一眼：“眼下只见着刘官人这样，旁的还说不清。”
旁边有人接话，说怕是为钱来的。我转过身去：“什么钱？”
“家里的钱也没了，找不着。”
我将扶着椅背的手放下来：“你们找过了？”
“寻过，没见。”
“你知道我家原来有多少钱？”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报数：“这……总归该有些罢。”
我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他却问我，刘官人昨日可曾带钱回来。
“我没跟他回来。”
“那他出门时可带着？”
我把袖口往下扯，盖住那只旧钱袋：“十五贯，从我父亲那里借的。”
门边有人低声把十五贯又念了一遍。
我接着说：“另用一只厚布囊装着，他亲手提走的。”
邻人看了看屋里，仍说没见。
“钱串没见，布囊也没见？”
“都没见着。”
我从桌旁走过去，又折回门边。昨日那十五贯我与父亲各数过一遍，可那只布囊进没进家门，我没有见。我问他们可有人见他提着回来，这回等得更久，仍没有一句准话。我将钱袋的绳头从袖里抽出来理顺。
“二姐呢？”
报信的邻人低下头，没有应声。我扶住门框，朝屋里望去：“叫她来，我问问官人回来时的事。”
门旁一个邻人开了口：“二姐也不见了。”
我按在门框上的手停住了。
门外再起人声时，我还站在门框旁。有人从巷口喊：“寻着了！”
挤在门前的邻人让开一条道，陈二姐被推过门槛，脚下绊了一下，她抬头见我，便往我这边走，后头的人扯住她的袖子：“还想往哪里跑！”
跟她一道进来的，是个布衣后生，一个邻人攥着他的胳膊，另一个提着钱，钱串撞在一处，哗啦响成一片。后生伸手去接，被人挡了回去：“到了这里，还由得你拿？”
随后进来两个公人，叫门口的人退开。提钱的邻人赶紧把东西放到桌上：“人是一路走的，钱也搜着了。”
我没问二姐去了哪里，先看了那堆钱：“多少？”
“十五贯，刘家娘子，你家少的不正是这个数？”
我将袖里的旧钱袋攥住了，补过的袋角折在掌中，有些扎手。
“从谁身上搜的？”
邻人朝那后生一指：“他带着，两个人一路走，还能分谁的？”
后生挣开半步，报了姓名：“我叫崔宁，这钱是卖丝得的。”
“你倒会说！”
公人将手按在钱串上，叫他们住口。我转向二姐，她还低着眼：“你为何离家？”
她先看了看屋里，嘴唇动了几回：“大娘子，我要回娘家。”
“回娘家，为何不等我回来？”
“我等不得了。”
邻人从旁插嘴：“自然等不得，天亮便有人来看了！”
二姐往我跟前挪了一步：“大娘子，官人说把我典了。”
我的手从钱袋上松开，又按回去：“他怎么说的？”
“他说已收了钱，天明就有人来领。”
屋里有人停了话，转头看她。她两只手拢在身前，袖口被扯得歪斜：“我怕天明走不成，才出的门。”
“哪一日说的？”
“昨夜，他回来喝了酒，说的。”
我丈夫酒后那张嘴我是领教过的，别人越怕，他越要把话往下说，可昨日那只装钱的厚布囊，明明是他亲手提走的。我朝桌上的钱看了一眼：“他说典了多少？”
二姐将声音压得很小：“十五贯。”
邻人拍了下桌角：“听见了罢，连价钱都对上了！”
钱串被震得动了动，公人把那人的手拨开，腾出桌面。我没有转身，只问二姐：“典给谁？”
她摇头。
“姓什么，住哪里？”
“他没说。”
“何时讲定的，可有人来过家里？”
“我不晓得……他只说收了钱。”
我等了一会儿，她再没往下说。旧钱袋的绳结，被我捻进两指之间：“二姐，你还有什么话没说？”
她抬起脸看我：“大娘子，我只想回娘家。”
邻人指着崔宁，声音又高起来：“回娘家，怎会跟这后生走在一处？”
“路上碰见的。”
崔宁的话才出口，便有人叫他莫插嘴。他看向公人，手仍伸向桌边：“钱是我的，请容我说明白。”
公人拦住他的手：“先站着！”
我看着二姐：“这后生，你认得？”
她摇了摇头，又赶紧开口：“先前不认得，他问我往哪里去。”
“你就跟他走了？”
“顺着路走，我说我要回娘家。”
“家里出了人命，你倒只顾回娘家！”
二姐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我把钱袋的硬结放开，袋口已叫我捻出一道折痕。
“你出门时，官人在哪里？”
“在家里。”
“那钱呢？”
她望向桌上，又望回我：“我没拿钱。”
“我问的是，我官人带回来的钱。”
她把袖口攥在一处：“我只听他说，收了典我的钱。”
门口又有人道，这不都说明白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便朝桌上努嘴，公人已经将钱串解开挨着桌沿排放，铜钱擦过桌面的声响盖住了二姐半句话。
我往她跟前走近些：“买主，你当真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她低着头，鞋尖抵住门槛内的砖：“我要回娘家。”
最后一串钱被拨过去，碰得旁边钱串一响，他抬头朝满屋的人报了数。
“十五贯。”
3
入寨第三日，我被叫去灶下点碗。山寨里少一只多一只，账上都得算个分明，可当年在临安府大堂上，同样摆出十五贯，官府却只认数目，不问来路。
灶下管事拿着一片写过数目的木板，站在门边等：“夫人认得数，替我省些工夫。”
我没往院外看，将碗逐只翻过来。板上记着十八只，架上只有十七只。
“少一只，可要记下？”
“数目是十八，你再点！”
叠着的碗被我一只只分开，数来仍是十七。灶边倒还扣着一只碗沿缺了口的，管事拿过来搁在一旁催我照数记下，我指尖摸过那个缺口，还是将它另放了一边。
“十八只，里头一只破的。”
他瞧了我一眼，没再催。我把木板搁回灶边，袖口擦着贴身的钱袋，袋口那个硬结，我隔衣也摸得着。
刘家桌上的钱，公人也数得清楚。
十五贯。
后来到了临安府，我先报的也是这个数。
钱串摆在堂上，人分开跪着，我膝下的砖比家里平，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公人将搜钱的文书呈上，府尹看过，问我家失了多少。
“我官人从娘家借走十五贯。”
“可是这些？”
我望着那堆铜钱，没有立刻应。钱都是寻常铜钱，串在绳上，并没有刘家的记号。
“数目一样，民妇没见他带回家。”
府尹把文书放下，转问陈二姐：“你丈夫死了，你为何逃走？”
“我要回娘家。”
“家里无事，何须趁早逃走？”
二姐往我这里望了一眼：“官人说，天明便有人来领我。”
“领你的人是谁？”
“我不晓得。”
“典身价钱倒记得清楚！”
她低下头，又说是十五贯。我捻住袖里的袋结，没有替她接话。那时我也想问，她为何偏在这一天走。
府尹却已朝崔宁拍了桌：“人赃俱在，还不实招！”
崔宁把身子跪直了些：“小人带的是卖丝钱，求大人查问。”
“卖给谁？”
“城南永丰丝铺，本月初六交的丝。”
执笔的公人低头写了几个字。
“铺里经手的，都叫他账房陈主管。”
我抬眼看了看崔宁，他将铺号又报一遍，声音比先前急：“十五贯是他点给小人的，铺里有账。”
“本府问你怎样认识这妇人！”
“路上才遇见，她说要回娘家。”
“素不相识，便肯一路同行？”
“走的是一条路，并非约了同走。”
府尹叫他住口，转头问押人的邻人。邻人跪着往前挪，先说人是他们寻到的。
“在哪里寻到？”
“城外路边，两个人正一道走。”
“钱呢？”
“在这后生随身带的包里。”
府尹指了指堂上的钱，那邻人赶紧点头：“就是这些，带回刘家又数过的。”
我看着他，想起刘家门前那一声寻着了，当时谁都往门外挤，谁都朝钱上看。
“你见过他到我家么？”
邻人朝上头看了一眼，才摇头：“那倒没有。”
“见过他从我家提钱出来么？”
“也没有，可这数目……”他说到这里，伸手指向二姐：“她是刘家的人，跟他一道走的。”
二姐将两只手放在膝上，袖口仍旧歪着：“大娘子，我只想回娘家。”
我没答她，把钱袋绳头从指间松开。她的话尚说不明白，后生的话也没有人查过，可邻人方才认下的，只是那个包。
府尹催我回话，我便俯下身：“民妇认得借钱的数目，不认得这包钱。”
堂旁有人咳了一声，府尹盯着我，问是不是要替他们遮掩。
“民妇是死者正妻，来求大人查杀人的。”
“既如此，便不要替旁人多话！”
崔宁往前俯身想把卖丝的话接上，立在旁边的公人已经伸手拦住他，连录供的笔尖都还停在纸边。我将袖里的钱袋放平，伏下身再问：“大人，能否传买丝的人来，核一核日子与钱数？”
府尹没有答我，只转向崔宁：“本府问你，为何偏同这妇人走在一处？”
堂上暂歇了问话。我随公人进了旁屋，见桌后坐着个吏员，面前摆着一只案匣，问过我姓名便揭开了匣盖。
“刘家的东西，认清了领走。”
我往桌前站，袖口仍拢着钱袋。他取出一片铜饰，搁在原来的编号旁。铜片不大，一头是断的，我俯身看了看，没有伸手。
“这不是我认得的家物。”
吏员将笔拿起来，又放下：“你再瞧仔细些。”
我挪到亮处隔着桌沿端详，那铜片除了断口，边上还有些磨旧的痕迹。家里日用的物件从前多半经我的手，独独这一片，我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是我的，也不认得官人用过。”
“家里收来的，还能是谁的？”
我刚从袖里取出旧钱袋往桌边搁，旁边的公人便沉脸喝止我莫乱放，我赔着小心说明这是随身带的家物，只隔远些放在桌角。
“这个是我官人的，我认得。”
他朝钱袋看了一眼，笔尖落向纸面，我把袋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这是我带来的，并非匣里的。”
吏员抬头看我，我将青布补角翻给他看，线头还在里侧。
“官人遇害前便留在我手里。”
“谁问你这许多了？”
“怕记混了，先说清楚。”
公人站在门旁，催我快些。我把钱袋放平，没再碰铜片，吏员将铜片朝我这边推了推。
“拿回去慢慢认，省得又来。”
“认不得的，也能领么？”
“你家的案子，你倒来问我！”
我将手收回袖中，往后退了半步。铜片仍搁在桌上，离钱袋不过一掌。
“我只敢认我晓得的。”
吏员把笔搁下，朝门边看。公人走近桌旁，也低头看了看：“刘家娘子，你究竟要怎样？”
“这片铜饰，是从哪里收来的？”
“总归是你家。”
“屋里也分地方，劳烦说个准处。”
吏员皱着眉，从匣旁抽出记录，先照着铜片旁的编号找了一回。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我站着等，钱袋绳头垂在桌沿外。他用手指抵住一行字。
“后窗下，收在后窗下的。”
我朝纸上看，他便将纸往回挪，我停在原处，没有再凑近。
“是我家后窗下？”
“这里写着刘宅，还能错到别家去？”
“民妇只问收在哪里。”
他将那一处又念了一遍。我记住了，后窗下。不是我平日搁东西的处所，只是公人从那儿搜出来的。我看向那片铜饰，仍旧认不得。
吏员往下找着编号，嘴里又念了几字：“床边矮凳折腿……”他的手指顺着纸页挪下去：“断腿压在死者左手下！”他不耐烦地将纸页一磕，拿指头直戳那行墨字：“府衙底册样样周全，半字没漏，谁耐烦陪你细磨？休得挑刺，快些领了走人！”
我抬起头，他已要翻页。
“劳烦，方才说压在哪里？”
“左手下。”
我将钱袋的绳头拢回桌上：“是断下来的凳腿？”
他拿指头在纸上点了点：“写的是断腿，你还要问几遍？”
家里床边有矮凳，我晓得，可那条断腿，我回来时没有看清。我只把他念出的几句话记下。
床边，矮凳折腿，断腿在左手下。
吏员将纸页折回原处，重新指向铜片：“这一个，你到底领不领？”
“不是我认得的刘家器物，我不能领。”
“莫等回去又想起来，来这里讨！”
“眼下认不得，不能先说认得。”
公人把手搭在桌边，朝我钱袋一指：“你自己的收好，别搁混了。”
我应了声，却还没拿。吏员已经捏起铜片，要往匣内放，我看着桌上留下的编号，赶紧开口。
“劳烦仍照原来的号收着。”
他的手停在匣口：“还用你教我办事？”
“民妇不懂，只求别记作已经领回。”
他将铜片重新放下，提笔写了几字，我看不全，也没敢伸头去认。
“写你不认，成了罢？”
“是，民妇不认这片。”
他把笔一丢，将铜片同原编号拢到一处落回案匣。我这才拿起桌上的旧钱袋，用拇指捋好被桌沿压平的补角，收回袖里，看着他的手压下匣盖。匣盖在他掌下合拢。
等公人领我回堂，崔宁还跪在原处，面前那包钱已经拢好且绳头朝外，我绕过那堆钱串跪回二姐旁边。膝头正压住旧日的血痂，她朝我袖口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府尹翻着供纸，问我可认完了。
“认完了，认不得的仍留在匣里。”
他将那页纸压下，叫崔宁抬头：“再问你一遍，与这妇人如何商量的？”
崔宁两手撑在砖上，身子往前倾：“小人不曾与她商量什么。”
“她从刘家逃，你带十五贯，倒都凑巧！”
“小人交丝领钱，都有去处可查。”
府尹抬手截住他的话：“又拿卖丝来绕！”
我把袖内的钱袋往上托了托，袋口的硬结抵住掌心，仍是原来那两道。方才在旁屋，我能等吏员翻纸，这会儿堂上没有人肯等他说完。我俯下身，额头挨近砖面。
“大人，民妇还有一件事求查。”
府尹没有应，手仍压着供纸。我没敢起身，接着把话说下去。
“城南永丰丝铺，本月初六，账房陈主管。”
执笔的公人朝我看过来。
“劳烦先传此人，问那日有没有收崔宁的丝。”
“再问收了多少，给过几贯钱。”
崔宁急忙仰起脸：“铺里有交割底账，也能查！”
府尹把供纸朝案上一拍：“堂上准你插嘴了么！”
崔宁将嘴闭上，手掌缩回膝前。我等那纸角不动了，才又开口。
“民妇管家认得铺里规矩，交割都有底数，不知能否传陈主管来问问？”
“只叫他自己报交割的钱数，再与铺账相对。”
府尹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我将钱袋的结松开，不再捻它。
“对不上，再问这后生，也有个准处。”
“你倒替本府安排得周全。”
我把头低下去：“民妇只管过家里的小账，不敢安排大人。”
“知道不敢，就听着！”
堂旁的公人往我身边站近一步，他的衣摆擦过我搁在砖上的手，我将手收回，拢进袖里。府尹指向二姐，仍问她为何夜里逃走。她往前挪了挪膝头。
“官人说天明有人领我，我怕……”
“买主姓甚名谁？”
“我不晓得。”
“什么都不晓得，偏晓得带人带钱走！”
二姐摇头，歪了的袖口垂到手背：“我没有带他，大人，我要回娘家。”
府尹转过来问我：“她可是你丈夫的妾？”
“是。”
“你家借出的，可是十五贯？”
“是我父亲借给官人的十五贯。”
他朝那包钱一指：“这里又是多少？”
“公人数过，是十五贯。”
“妇人逃走，后生同行，钱数相合，还查什么？”
我看着包口露出的一枚铜钱，那样的钱，我在街上买盐也使过。
“民妇只认得数目。”
府尹将惊堂木拍在案上：“方才已经说过，何必再说！”
我捏住旧钱袋的硬结停了一息。二姐离家那一刻我也曾拿这数目问她，如今堂上等着我的，却仍是那一个“认”字。
“邻人只说在路边搜着，没见他进过刘家门，民妇不敢认作赃钱。”
执笔的公人把笔提离纸面。
“你敢担保他们没有杀人？”
“民妇不敢。”
“那便退在一旁！”
我没有挪膝，袋角在掌中折了一道。
“也不敢说这些钱就是我家的。”
府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崔宁身上，崔宁急着撑起半边身子：“陈主管点钱时，小人就在柜前，求大人传他一问……”
“住口！”
公人按住他的肩，将他压回去。我松开钱袋，手却没能立刻从袖里伸出来。
“大人，先传买丝人，要不了——”
“本府如何审案，用你教么！”
我把余下的话咽住伏下身去，堂旁已有走动的脚步声，混着木头擦过地砖的动静。崔宁转头去看，膝盖往后挪了半寸，公人伸脚挡住了他。府尹不再看那页写着铺号的供纸。
“好言问你不招，取夹棍来！”
我抬起头，公人已将刑具提过钱串，绳索从木棍间垂下来，扫着崔宁的衣摆。
“铺里有人认得小人，求大人先问……”
他伸出的手被拨到一旁。
买丝的人还没传，夹棍先落到了崔宁脚边。
4
入寨第四日，我将旧钱袋收进衣内，向山大王提了祭扫的事。
“当家的，我想回乡给亡夫上炷香。”
他坐在桌旁，酒壶就在手边。
“以后再说。”
“只去坟前，不往别处走。”
他把碗往我跟前推：“先吃饭！”
我没有接着求，手隔着衣裳摸到袋结。临安府堂上，我也等过一句准话，等来的却是绳索收紧的声音。
公人将崔宁的腿放进夹棍，按住他的肩，他伸手去扶地砖，手被拨开。
“大人，先问铺里……”
绳头又收了一回，他余下的话断了。我往前挪了半步，被公人横身挡住。
府尹翻开供纸：“如今肯说了？”
崔宁伏着，半晌才抬起脸：“小人不曾去刘家。”
府尹朝堂下摆了摆手。木棍又响起来，崔宁身子猛地歪向一旁喊了一声，二姐忙捂住耳朵，却被公人厉声叫她把双手放下。
“看清楚了，你也一样！”
我袖里的钱袋绳头缠住了手指。堂上不再问丝铺，也不问初六交割，问的是如何约好，如何进屋，如何取钱。崔宁说一个“不”字，公人便去拉绳，到后来，他只剩下断续的应声。
夹棍松开。
他的腿没能收回来。公人扶起他，将供纸放到眼前，我听着念出来的话，里头有通谋，有取财，先前他说的卖丝，却不在那些话里。
“大人，那不是小人……”
府尹将惊堂木一拍：“方才亲口招的！”
公人托住他的手催促画押，那只手悬在纸上迟迟不落，直到脚边的夹棍被提起重重磕了一声，才被带到纸面上。
前头唤到了二姐。她还在说要回娘家，府尹根本不问她娘家何处，只叫照实招来，见她摇头，公人便将刑具往她膝前挪。堂上又响了一阵木头声。
等她被扶回原处时，歪袖口拖在砖上，面前撤走的那张供纸上已经有了押，我没看清那押怎样落下，只听见她一直在说疼。
两张纸一齐呈上案去，府尹看过，叫他们当堂对质。二姐扶着地，先朝我这里转过脸。
“大娘子，我不是跟他逃的。”
“那你为何连夜走？”
这句话我在家里也问过她。她抬起袖口擦嘴，没能擦干净。
“官人喝了酒，说我已典给别人。”
“他说十五贯，天一亮便来领。”
府尹问她：“买主是谁？”
“我问了，他没说，只在那里笑。”
“既然笑，你便当真？”
她低着头，手在砖上找了几下。
“我求他莫卖，他还是笑。”
“我怕天亮有人来，便想先回娘家。”
我望着她拖在地上的袖口。那晚我不在家，没听见官人的醉话，只知她问买主时单得了笑声，至于她能往哪里去，我先前竟不曾问过。
“回娘家做什么？”我问。
“求家里容我躲一躲，替我说句话。”
府尹拿起那张供纸，截住她的话：“你方才招的，可不是这个！”
“我疼……大人，我只想回娘家。”
崔宁撑着坐直，脚仍搁在前头：“小人是在路上遇见她，不认得刘家。”
“画押以后，还想翻供？”
公人将两张纸并着朝他们跟前一亮。堂上的十五贯没挪过地方，绳头仍朝外，铺里也没来人。
府尹已转向我：“刘家娘子，你来说。”
我将钱袋往袖里拢了拢。
“十五贯在崔宁包里，邻人带回来数过。”
二姐抬眼看我，我停了一息。
“她说怕被典卖，要逃回娘家。”
“本府问的不是她如今怎么说！”
府尹用手压住供纸，盯着我问：“你先前可也觉得，她走得蹊跷？”
我捻了捻钱袋的硬结，没有立刻答。丈夫死了，妾不在家，又搜回十五贯，我当时先问的，也是她为何偏这日走。
“是，我说过她走得蹊跷。”
公人的笔落了下去。
“可我没见她杀人，也认不出这钱是我家的。”
府尹仍看着前一张供纸，没有追问。我捏紧钱袋硬结，望向执笔的公人。
“后半句，也记下了么？”
公人没有将纸转给我看：“堂上说的话，自有记录。”
我仍跪着，等他再落笔，他却蘸了墨，去记府尹问崔宁的话。我将袖里的钱袋放平，换了一句问法。
“大人，民妇求查的，不用问他们。”
府尹抬眼看我：“又有什么？”
“请传城南永丰丝铺的陈主管。”
“方才不是说过了？”
“人还没来，账也未见。”
崔宁撑着地砖，想往前挪，腿却拖在原处：“小人交丝的日子，铺里记着……”
公人按住他的肩：“照供状回话！”
我等他不再挣动，才接着往下说。
“先不问他与二姐怎样同行。”
“只问初六那日，铺里收没收他的丝。”
“收了多少，点付几贯，都请照账说。”
府尹拿起供状，纸角擦过案面：“人已招认，你还要查哪一本账？”
“正因钱数相同，才求问个来处。”
我把额头低下去，手掌贴着砖：“若账上没有，也请记个没有。”
堂上静了一会儿。府尹把纸递向执笔的公人。
“供词前后对明，莫再叫她搅扰！”
公人接过纸，没往门外传人，只将两份供状摆在一起。我看着那两张纸，仍没有起身。
“民妇不求凭一句话放人。”
“只求把能查的，查过再断。”
府尹指着陈二姐，叫我抬头：“她趁夜离家，可是假？”
二姐伏在地上：“我要回娘家。”
“问你了么！”
她将垂下的袖口拢到手里。府尹又朝崔宁那边一指。
“二人同行，身带十五贯，又是假？”
“同行是邻人见的，钱也数过。”
“既都不假，还有何可说？”
我望了一眼二姐，没有再问她为何走。她说要躲的人，不在这堂上，她要去的地方，也没有人问明。
我把手收进袖里：“民妇求查的是钱。”
府尹已经转过脸叫公人收起供纸。二姐被扶起来时还在念着娘家二字，崔宁则没能自己站起，由公人架着往外走，我让到一旁，没再拦他们。
那日退出公堂，我以为还可在外头递话。堂上不肯细问，写在纸上，总能逐项看。此后几日，我又往府衙去。第一次，公人说案子还在审断，叫我等。第二次，我问买丝的人可曾传来。
“有什么话，先说给我听。”
我便将铺号与经手人重新报过。他从几张纸里翻出先前的问供纸，我认得上头的“永丰丝铺”，下面记着初六，还有陈主管的称呼。这些字没有丢。我伸出的手停在桌沿外，没去碰纸。
“就是这一处，劳烦照着传问。”
公人把问供纸往旁边一放，捻了捻手指，见我袖口空空并无打点，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你是来添供，还是来催案？”
“来求核一笔钱，怕拖久了难查。”
“这后生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有底账，便照底账。”
我顿了一下，将钱袋绳头塞回袖内：“没有，也请回来告诉我。”
他没接这话，随手拿起另一张行间还有添改字迹的未誊清纸页，我问了，才知那是拟下的判词。
“尚未断完，你不必日日来。”
他念了几处给我听，叫我莫再纠缠。夜逃，同行，十五贯，再往下，便成了通奸谋财害命。我听见自己的话也在里头，说的是我早先疑她出走蹊跷。
“我说没见杀人，那句呢？”
公人将纸拿远了些：“不是你的供。”
我没有再伸头去看：“二姐说回娘家，记在何处？”
“她已画押，不凭如今空口说！”
我望向桌边那张问供纸。铺号在，经手人在，交丝日期也在。我先前还怕崔宁疼得说不清，须等他再开口，如今纸上已有，不必等他。我把初六记了一遍，又将陈主管三个字默念一遍。公人收拢纸张，催我回去等消息，我扶着桌沿，站稳才开口。
“劳烦最后替民妇递一句，请传陈主管。”
他抽出那张画押供状，压在问供纸上：“已经画押了。”
他的手掌盖住了“永丰丝铺”四字。
后来再去，公人不肯替我递话了。案子经后续审断，刑罚已经核准，他将传下的判词念给我听。
陈二姐剐，崔宁斩。
我扶住桌沿，问他：“哪一日？”
他报了日子，叫我莫误了收葬。
“卖丝的账，可有回话？”
“如今问这个，还有什么用？”
我将手从桌沿收回，隔着袖子攥紧了钱袋，袋里几枚铜钱隔着布响了一声。到了行刑那日，我赶在前头去了地方，公人伸手拦住路，不许再往里走。
“我是刘家正妻，来送他们。”
“站在这边，不得冲撞！”
我退到他指的地方，攥着新买的收殓布，折痕横在掌上。二姐被带过来时脚下走不稳，我叫了她一声，她才朝这边找。
“大娘子。”
她想拢袖口，双手却缚在身后。我往前迈了一步，又被拦住。
“让她把话说完，成么？”
公人没有让路，也没有立刻催她。
二姐望着我：“我不是要跟他走。”
“我听见了。”
“我是要回娘家。”
“你说的，我记着。”
她张了张嘴，又朝旁边望去：“买我的人，我真不晓得。”
我没有再问买主是谁。这个名字，她在堂上没有说出来，到了这里，仍旧说不出来。判词又念了一遍，声音压过她的话，里头说她逃走，说她与崔宁通谋。没有回娘家那一句，十五贯也只剩下一笔，丈夫借来的，与崔宁自称卖丝得的，在那些话里不再分来处。我把布角折回去，没再去公人跟前讨说法。她夜里走了，是她自己认的话，可她走了，不能替谁见证她杀过人。
崔宁是由人架过来的，两只脚拖着，鞋尖沾满了土。他看见我，费力把脸转过来。
“娘子，丝铺……”
“永丰丝铺，初六，陈主管。”
他嘴唇动了一下，我又接着说：“你报过的，我都记着。”
他低下脸，再没有把话接完。
公人将我往外推：“退后！”
我站回原处，布被拉开了一截。有人碰着我的肩，挤到前面去看，我没跟着挤，也没有走。
二姐受的是剐刑。
法场外闲汉的起哄声混着一阵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听见她喊了一声疼，手里的白布被我死死攥出深褶，指甲刺破了掌心。布角垂下去，我忙捞住，没叫它沾土。起初还能听见她说娘家，后来便听不清了。
公人报她刑毕时我仍站在那里，接着便见崔宁被按着跪下，他的腿支不住，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公人扶正了他。刀举起来时，我把钱袋按在衣内。
崔宁被斩了。
刀落以后我才发觉自己咬住了袖口，松开牙将湿了一块的袖子放下时，那两个人已经不能再带回堂上问话了。收葬人走过来找我，先看我怀里抱的布。
“是你备的？”
“是，两个人的，分开用。”
他接过去抖开，问我可要避一避，我摇头，跟着他走到跟前。布落下去，我蹲下，将卷起的一角扯平，二姐歪着的袖口也被收进布里。
“这一份，是陈二姐。”
我转过去，又指给他看：“那一份，是崔宁，莫混了。”
“晓得，分着收。”
我随收葬人送到葬处，认过各自的位置。土填下去，我鞋面也落了一层，收葬人拍去手上的泥，等我付钱。我解开旧钱袋，将里头的铜钱一枚枚数清交割给他，收葬人拢进袖口，没嫌铜钱碎。我将空下去的钱袋收回，叫住收葬人。
“劳烦问一句，纸钱在哪里置办？”
他指了街口方向，说那里有香烛铺。
“往后再来，那里也能买？”
“能，铺子常开着。”
我沿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记下那条路。后来守着夫丧，我还想着再来一回，归宁的包袱收好了，我又在钱袋里塞了数枚盘缠，却没能走到娘家。
寨屋里的酒壶磕着碗沿，响了一声。我抬起脸，山大王还坐在桌旁。入寨第四日，饭已凉了，他拿筷子敲敲碗，催我吃。我将旧钱袋取出来，把袋口的硬结捻平。
“当家的，回乡祭扫，总得有个日子罢？”
他手按在怀中的铁钥匙上，铁器隔着衣料碰出一声钝响。
他撩起眼皮盯住我，目光落在那只旧钱袋上：“临安那么大，你那死鬼男人……埋在何处？”
5
入寨第五日早饭见底，我将粥碗放下，把昨夜没说完的坟地走法告诉了他。
“到了地方，我认得，不必另找人问。”
他掰开一块饼，没有接话。
“备些香纸就够，不用办酒食。”
“山路不好走，过些日子。”
“过几日，还是等到节下？”
他把半块饼搁在我碗边：“吃你的！”
我收住话，将饼泡进粥里。饭后，他摊开两张纸核钱，添了两遍，数目仍不相同。我在灶下洗碗，听他骂了一句。
“怎么又多出三百文！”
我擦干手，走到桌边看。一张是采买时记的散纸，一张是日用总账。
“当家的，容我对一对？”
他将纸推过来，手仍压着一角。我顺着上头的日子往下数。
买米二百四十文，买柴六十文。
散纸上合记三百文，总账先分着抄过，末尾又添了一行。
柴米共三百文。
“这一笔，怕是重了。”
他把手抬开：“哪个吞了钱？”
“眼下只看得出多记，不能说吞了。”
他抬起脸，我把两张纸并齐：“你看，米钱在这里，二百四十。”
我又往下指了一行：“柴钱六十，两样共三百。”
“这不是明白着？”
“是，可这末尾的三百，又添进总数了。”
他拿过纸，照我指的地方再看。我没催，把洗净的饭碗扣在灶边。
他叫我回来，指着总账问：“划哪个？”
“留分项，把这一行总数旁注作重记。”
“划掉不就完了？”
“留着缘故，往后再翻，不必重新猜。”
他将笔递给我。我划去那一行，在旁边写明重记三百文。
原先六百文，改作三百文。
他看了一阵，将散纸也压进账里：“从前家里，也归你算？”
“柴米油盐，总要有人记。”
“往后灶下这些，你看着办。”
我将笔放回去：“每日能支多少？”
他从钱串上解下二百文，放在桌上：“零碎用这份，大宗仍来问我！”
我将这二百文数清，另拿一块布包住，衣内的旧钱袋却不曾取出来。
到了入寨第八日，余下的钱被我摊在桌上给他看。
二百文，买盐用了三十文，买油用了八十文。
还剩九十文。
他拨了拨那堆钱，又推回来：“不是说归你料理么？”
“花在哪里，得叫你晓得。”
“少了再问我要。”
我把账折好，搁在钱布上：“要买什么，我先列下，不够的再问。”
他应了一声，伸手来端饭。我将他那碗挪开，把温在锅里的换过去。
“这碗凉了，吃那碗。”
他吃了两口，叫我往后也这样留。到了第十七日，他进屋先不找酒壶，先揭锅盖。
“我的饭呢？”
“灶边，小锅里盖着。”
“怎不端出来？”
“你没回来，端出来就凉。”
他坐下等着，我端了饭，再把酒壶放到他手边。那晚收碗，我又提祭扫。
“若怕我误了归程，天不亮动身也成。”
他把空碗往前一送：“如今吃穿短了你什么？”
我接住碗，碗底还热着：“香纸不用多买，几十文便够。”
“别总念着山下！”
我没把香纸记进日用账。
入寨第三十八日，他拿回两件衣裳。我正守着灶，将次日要买的油盐写在纸上。他把衣裳放到桌角，叫我先吃饭。
“还差几个字。”
“饭给你温着，写完便吃。”
锅沿盖着一只碗，揭开时还有热气。我吃完，洗净手，才来叠那两件衣裳。一件夹衣，一条裙子，都比我身上这套厚。
“穿着试试，不合身再改。”
我展开夹衣，比过袖长：“袖口得收些，灶下做事方便。”
“针线缺什么，也添上。”
我将针线钱列在油盐后头，把纸转给他看。他提起笔，另一只手探进怀里，铁钥匙露出来，底下还压着几枚铜钱。
我把衣裳收在膝上，问他：“若有人跟着，哪一日……能去？”
他把将要放上桌的钥匙重新塞回怀中，笔停在纸上。
入寨第一百零二日，我换了擦桌布。旧布洗得发薄，留在灶边擦锅。他吃过饭，解下腰间的刀，搁在桌上。我端着空碗，等他把刀挪开。
“站着做什么？”
“碗搁不下。”
刀被他往里推了些，他伸手要布，我便从灶边拿来旧的折好递过去。他抽刀擦过，又将刀收回鞘里，待我低头收拾碗筷时，冷不防听见布被扯了一下。
他拿布擦刀鞘，手走到铜饰处，停了停。一根细线绷在布与刀鞘之间。
“破布，擦什么都挂！”
他将布往回扯，细线仍挂着。站在桌角望去，铜饰下头少了一角，那一处并不齐整，布线正勾在那里。他换了个方向将布摘下来，拖长的线头垂在他手背上。
我多看了一眼，端起摞好的碗。府衙旁屋那张桌子又到了眼前，那日桌上也放过一片带着旧磨痕的铜饰，公人问我认不认得，我说不认得。
那片东西收在我家后窗下。
如今仍该在案匣里，不在我手边。
“还有干净的没有？”
我将碗放到灶上，另取一块布：“这块厚些，才洗过。”
他接过去，我拿回那块挂了线的旧布。案匣里的铜片我只见过一回，隔了这些日子，连大小也不敢说准，眼前这处缺损更不能替它作证。我没去拽那根线，只将旧布折起来。
“往后这块只擦灶，另备一块给你。”
“早该这样！”
他继续擦鞘，我舀水洗碗。水漫过碗沿，我倒掉些，重新洗。从前他把刀搁下，我只管离远些，这回端碗转身，却记下了铜饰所在。
刀柄朝他，缺的那角在鞘身下头。
我没再回头。
当晚收拾床铺取下旧簪搁在枕边，衣内钱袋的硬结仍压着腰侧，袋结没有松。第二日，他照旧佩刀出去。我没有找由头留他，也没问那块铜饰。灶下还缺盐，账上有两笔油钱待核，这些办完，才轮到下一日。
到了第一百一十二日采买回寨时，我正把日用账拿到门边等着点钱。他坐在门内，手边放着酒壶，听门外先报米价，又说盐铺涨了两文。
“共领三百文，买米二百一十文。”
我照着账念，门外应了一声。
盐四十八文，醋十二文。
余下三十文，从门外递了进来。我数过，放在账页旁边。
“数目对得上，今日怎么回得迟？”
门外的人说城里有车翻在街口，堵住了路：“绕到酱铺后头，白走了一截。”
他放下酒碗，朝门外问：“哪家酱铺？”
“石桥边那家，本想从后巷穿过去。”
我蘸了墨，笔尖还没落下。那间酱铺，我去买过酱，从我旧居出门，走不了多远便到。门外还在说绕路的事。
“顺着往南，想着总能绕回大街。”
他拿起碗，却没有喝：“那巷子往东折，南头是堵墙！”
我将笔移到米钱后头，添上一个勾。
“可不是么，走到墙根才退出来。”
“东边能出去，何必原路退？”
“挑着东西，怕再走错，不敢试。”
我听着，翻出采买时带下山的散纸。纸上三样东西，一样不差。
那条巷子确是往东折，我从前提着酱罐也在那里转过弯，可他说得顺口，连南头那堵墙都不用想。我把散纸夹进账里，没有抬头问。问价钱，有账可指；问他何时走过那条巷子，我拿什么起头？
门外又问明日还买不买米。
“米够了，先不用下山。”
我把余钱包好，等他发话。
他朝外摆了摆手：“去罢！”
门外脚步下了阶，我将米盐醋重添一遍。
二百七十文，余三十文。
绕路的缘故也说清了，账上不必另添钱。他将酒碗搁回桌上，转过脸来。
“夫人，你娘家那边的路，也这样难走？”
账页翻到一半，我手指停在纸边上，笔没有落下。
入寨第一百二十日，我把日用账搬到炭火旁，采买交割的散纸也一张张摊开。
他拿火箸指了指炭盆：“坐近些算，省得又冻着手！”
我挪过凳子将纸压在膝上的木板上，腰间贴着旧钱袋，袋结硌在衣带下头，而这些日子支用的钱另有布包收着，两处不混放，账也不混记。
他拿火箸拨开炭灰，瓮声问我：“这回又差多少？”
我翻开账页：“还没核完，先不能说差。”
“不是张张都记了？”
“记过，也得对交割的数。”
我先拣出买米的几张，依着日子排好。纸角沾了米浆，两张粘在一处。我拔下发间旧簪挑开纸角，顺手插回发髻，看着上头整贯支出与零碎补买的米钱，在账边逐项添过。
合计九贯。
“米这一项，都交清了。”
他伸长腿，将一块炭推进火里：“米吃进肚里，还能欠着？！”
我把米账移开：“有人先送粮，隔几日才来领钱。”
他哼了一声：“那也算欠？”
我收拢纸角：“东西已收，钱未给，账上便得留下。”
我把米账放到左边，再翻柴炭的记录。这一项添出来多了三百文，我没立刻划，先往回找那日的交割纸，他瞧见我的手势，火箸在炉沿敲了敲。
“又有人多领？”
“先容我看明白……是在转页时重抄，不是领钱重领。”
我将交割纸与转页重抄的那处并着转给他看。他眯起眼盯住纸页，拿火箸朝纸上点，我将木板收回些，箸头带着灰，落了一点在凳边。
“那就划了！”
我在重抄那行旁边注明缘故。
柴炭扣去三百文，实支三贯。
这三贯，也都付讫。
指腹擦掉纸边的炭灰后，我翻开下一项，拿一张空纸垫住最碎的油盐醋散纸。这里头有的买来当天付钱，有的从先领的零钱里支，我将领钱数与退回数各添一遍，退回的三十文也在原处勾明。
他盯着越摞越厚的账纸：“零碎不够用，往后多拿些。”
“够用，领多少都记得。”
“你倒不嫌费事。”
“今日省一笔，明日便说不清了。”
油盐醋共两贯，交割数与账上相合。
我把那些碎纸拢齐，夹进账页。剩下的是针线和添补碗盏的钱。他伸手过来，要看最底下一张，我递给他，等他将纸转正。
“这个怎么没写付过？”
“六百文，还没交。”
他抬头看我：“东西呢？”
“前日送到了，东西点过，钱还未领。”
“那你也添进去？”
“这是用了多少，不是今日给了多少。”
我指着下面留空的地方：“未付的另记，领了才补交割。”
他将纸还给我，没再叫删。
针线碗盏一项，共一贯。
其中四百文已付，六百文待付。
我另起一行，将待付的六百文写清：“这笔不能再作新买添一遍。”
“知道了，到时候你给他核！”
他俯身拨炭，炉里响了几声。我把已经交清的数又算一遍。
十四贯四百文。
再加待付的六百文，才是这一段日用。
那三百文重账不在里头。
散纸被我依次压回各项下面，页数点齐了，刀鞘上挂住布线的地方与那条往东折的巷子我也都记着，可这些都不能替眼前的账添减一文。我将笔搁稳，没有借账问别的。要问，也须先有能问明白的由头。
他拨开最上头的炭，问我：“完了没有？”
“核清了，已付未付都分开了。”
我照常念出最后那一行：“合起来，十五贯。”
山大王手里的火箸猛地停在半空。
他转头盯住我：“这笔钱从哪里来？”
6
“账上领过的，都有交割，不是我另拿来的钱。”
我将领用那页翻到他眼前，手掌压在桌沿，没往后缩：“整笔是你给付，零碎是我经手，领多少，退多少，都在这里。”
火箸还悬在炭盆上，箸尖带出的火星落在盆沿，暗了下去。他没看账纸，只盯着我的脸，握火箸的手背绷着。我袖里的拇指抵住腰侧旧钱袋的硬结，面上没动，另只手把卷起的纸角一点点按平。
他手腕往下一压，火箸尖直接抵住账纸边沿：“这些都给过了？”
“十四贯四百文，都交清了。”
炭盆里的热气烘着指尖，我迎着他的眼，把最底下那张欠单慢慢抽出来，没碰着火箸：“剩下六百文，货已收，钱待付……只记了欠账，还没领钱。”
他这才移开眼，低头看那处空着的交割栏，火箸还压在纸上没挪开：“不是你手头有十五贯？”
“哪能呢，手头余钱都在布包里，没花完的仍照旧记着。”
我弯腰从脚边取出日用钱布包，放到木板上，把布角一层层打开，里头几串零钱压着折好的退钱记录，一文不少。他盯着那堆铜钱看了半晌，才用火箸尾重重拨了拨纸边：“六百文来领时，再给他。”
“到时补上付讫，不再往总数添。”
他将火箸搁回炉沿，当啷一声。我等布上的灰落定，才松开袖里掐着钱袋的手，把零钱重新包好。那夜账纸收在桌角，未付的一张压在上头。
入寨第一百二十一日，早饭收过，他解下旧刀搁在桌边，我擦净桌面，给他留出一块干处。
他伸手取布，拿到眼前嫌了一声：“又是这块？”
“这是擦桌的，擦刀那块我另收着。”
我去取了布来，折成两层递过去，他接在手里便抽出刀，将刀鞘横在桌上，刀身擦过一面又翻向另一面。我收起桌角的账纸，把酒壶挪到里头，鞘下那处铜饰露在布外，我没有伸手去碰。
“当家的，鞘上这一处挂布，往后擦时，得倒着抹。”
他照旧往下擦，布走到那处，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知道了。”
我将擦桌布搭回盆沿：“用了这些年，怎么不换一个？”
他手里的布不动了：“换什么？”
“刀鞘，免得总挂线。”
他把刀放下，刀柄仍在掌中：“你看我的刀做什么？”
我将盆往脚边放稳：“昨日理布，看见扯出的线，想着省得再挂。”
“布坏了，换布便是！”
“是，我多嘴了。”
他没有接着擦。我伸手去拿酒壶，才移到桌边，他便指了指我的腰侧：“你那钱袋，拿来。”
酒壶落回原处。我解开衣带旁收袋的系绳，把旧钱袋取出来，袋口仍扎着两道结。
他摊开手，等着我递：“不是管灶下钱的那个？”
“回当家的，灶下钱用布包，那个昨夜你看过。”
“这个装什么？”
“我自己的零用，带些针线。”
我把钱袋放进他掌中，他捏住袋口，往外扯了一下，结没有松开。
“解了！”
我接回来，先挑开外头那道结。细绳勒久了，第二道贴着袋口，我用指甲一点点拨，没有去取头上的簪子。他将刀平放在桌上，刀刃朝着我这边，离钱袋不到一掌。
“还没好？”
“结打紧了，扯断就不能用了。”
那道绳终于松开。我撑开袋口，将里头东西倒在桌面，几枚零用钱散开，一小束线压在叠起的布头上，针插在布里，没有露尖。
他先拨开铜钱，再拎起布头抖了抖：“这点东西，倒收得牢。”
“针掉进衣里，扎着不好找。”
他将布头丢下，拿起空袋，袋底被他撑平，青布补角翻到外头。我两手搁在桌沿，没有去接。他朝袋里看了一眼，又捻过两边的缝口，旧刀就在他手边，我把滚到桌沿的铜钱挡住，停在那里。
“方才看鞘，想看什么？”
“想着擦干净些，没想着旁的。”
他没说话，把空袋倒过来又抖了一次，没有东西落下。我面前摊着铜钱与针线，他面前仍放着那把刀。
他把翻过的钱袋推回我手边，将刀收到自己身侧：“往后少问我的兵器。”
我把针线裹回布头，铜钱一枚枚收进袋里，两道结照旧扎好。桌上还留着一点擦刀的油，我拿布抹净，没有再看他的刀鞘。
入寨第一百二十二日，我端早饭进屋，把六百文的欠账放在碗旁：“这笔今日给付么？”
他掀开饭碗上的盖子：“东西没少？”
“点过，件数都合。”
他取钱时，铁钥匙碰着桌沿，响了一声。我只数他放下的钱，六百文足数，交割那栏便有了着落。
他嚼着面饼问：“还有什么？”
“灶下盐够，油还能用几日。”
他将空碗一推：“那便没事了！”
我把纸折起：“没事了。”
擦刀的布仍搁在他手边，我端走空碗，去灶间兑水。从那以后，日用账上有什么，我才问什么。米送来潮了，问要不要退；碗沿磕了，问还留不留；刀搁在桌上，我便收拾另一头。
入寨第一百六十七日，他回来得迟，锅里的饭热过两遍，我添水时，把火压小了些。
他进门便问：“还有吃的么？”
“有，菜得再温一温。”
“你吃过了？”
“吃过了。”
他坐下，伸手揭开小锅。我将账纸递过去，只指着油钱那行：“明日要添油，照前回的数领？”
“照旧！”
他吃完，我收碗时才提了一句：“往后准我祭扫，香纸钱从我自己的钱里出。”
他拿起酒壶，没有应。我没把那句话添进账里。
到了第二百三十一日，账纸换了一叠，我把旧纸按日子包好搁在起居屋的箱上，他见我收拾，便叫我不必留那些碎纸：“数都清了，还留着做什么？”
“有人回头来讨，拿得出来。”
他把最上头一张翻过，又放下：“你倒想得远。”
我将包纸的绳结打好。旧钱袋就在腰侧，补角贴着里衣。他不提刀，我也不问，饭前饭后，他仍叫我夫人，仍让我看灶下的钱，寨门的钥匙却没离过他的身。
入寨第三百二十九日，我洗净饭碗，留下一盆水擦桌。他将酒壶挪开，瞧见底下压着一小张纸，上头列着香纸与干粮。
“又要买什么？”
我把湿布搭在盆边：“祭扫用的，先算一算，不曾支钱。”
“你还记挂着？”
“坟在那里，总得去一趟。”
他把纸拿近些，先看末尾的数：“去你娘家那边？”
“娘家是一条路，坟地要另走。”
“你娘家究竟在山路哪一头？”
我把方位重新说了一遍，只说从被拦的那段山路，怎样接回归宁的路。
他拿指头在纸背上划了一道：“到那里住？”
“若不许住，便不往娘家去。”
“谁说许你去了？”
我把水盆往脚边挪开：“当家的问走法，我便先说走法。”
他瞧了我一会儿，将纸拍在桌上：“接着说！”
我说了坟地的方向，又将从大路转入小径的地方说清。那条路，我跟着送葬的人走过，到了近处，怎样认坟，我也认得。
他曲起指节扣了扣桌面：“要先回从前住的地方？”
“不必，祭物路上买齐，直接去坟地。”
“你从前住哪里？”
我将叠好的擦桌布摊开，晾在盆沿：“在临安城里。”
“我问去坟上，要不要从你家门前过。”
“不用从旧宅过。”
我没有替他补上街名。他把纸转了个向，伸手拿起酒壶，壶嘴碰到碗沿，我扶住碗底，等他斟完才收手。
“这一去，几日能回？”
“路上来回得两日，坟前留半日，还得留些赶路的工夫。”
“烧几张纸，要用半日？”
“清草，添土，摆下祭物，不能到了便走。”
他将酒碗搁下：“不许四处耽搁！”
“若有人同行，我照着约定的时辰走。”
“同行的人还得替你认路？”
“不用，我认得。”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纸：“香纸买这么些就够？”
“够了，就上坟烧这一回。”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零钱，铁钥匙也带出半截，钱放在纸旁，钥匙又收了回去。我没有伸手拿钱。
他拨开压住字的两枚铜钱，看那行香纸的数目：“祭物上头还写名姓？”
我手指收紧，捻住了钱袋的硬结：“纸钱烧了便是，不用写字。”
“那坟上没立碑？”
“只堆了土，我认得地方。”
袋结从指间松开，我将手放回桌边，看着他端起酒碗把剩下半碗喝尽。他只问路，没问坟里的人姓甚名谁。
他不知道我丈夫姓刘。
他把那张纸推回来，没有再问。我收拢桌上的零钱，仍放在纸旁：“当家的，下一回大宗采买，能不能让我跟着去？”
“买东西的人，哪有工夫陪你上坟？”
“进城的路顺着走，到了岔路再分开。”
他拿酒壶倒酒，壶里只落出几滴，我接过来，将温着的酒添进去。
“你倒安排得齐整。”
“米盐采买有他们办，我不耽搁交货。”
“谁领你回来？”
“你拨人跟着，我便同他们回来。”
他接过酒壶，没有立刻斟。我把祭物纸展平，搁在采买单旁边。
“这上头只列香纸？”
“还添些饼果，带到坟前摆一摆。”
“不是说不办酒食？”
“不办席面，饼果也只买少些。”
他朝那两张纸抬了抬下巴：“米钱可不许挪去烧！”
“分开记，祭扫用多少，回来交多少。”
我将日用单移到另一边，纸上列着米盐油醋，末尾留着核价的空处，祭物那张小些，不夹在里头。他看过，叫我先收着。我把零钱也包进去，没有问是哪日。那晚他照旧将钥匙收在怀里，我铺好被褥，祭物纸压进账册。
到了入寨第三百三十日夜，饭后核下一回的大宗采买，他又翻到了那张纸：“还没买呢？”
“人没下山，先留着。”
他将两张单子并着看了一阵：“你跟下一趟去。”
我放下正要端走的碗：“是跟采买的一同出寨？”
“不然让你自己走？”
“我问清楚……好备往返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祭物纸背面划了两道：“拨两个跟着你，少一个也不许走！”
我将那张纸转正，两道墨痕拖到纸边，压住了一点油渍：“跟我的两人，也算在采买人手里？”
“另拨两个，专跟着你。”
“那我给他们也备干粮。”
他把笔搁下：“三日，必须回来！”
我将“三日”记在纸背。下山一日，上山一日，中间那日去坟地，不能另添一日。
“从出寨那天算起？”
“出门算一日，第三日天黑前进寨。”
“遇着雨，路上走得慢呢？”
“下大雨便不去，少拿这个拖延！”
我应了，将干粮添在祭物后头，两人的口粮另列，不算作供品：“香纸和饼果，我出钱，跟随人的干粮从灶下备，成么？”
“成，别弄得满寨都等你！”
我把两张纸重新分开，一张归日用账，一张折好放在衣旁：“何时动身，听你吩咐。”
“到时叫你，别日日来问。”
我没有再问。他伸手来拿账册，怀里的钥匙滑出一截，我托起账册递过去，钥匙贴在他衣襟上。
“采买的人若先回来，我回来时叫谁开门？”
“叫守门的！”
他将钥匙塞回去，手掌在衣襟上按了一下：“他们认得你，不用你拿这个。”
我收回手把桌上的空碗摞齐，碗底沾着的水压湿了采买单一角，我只另拿一张干纸垫住，没有去擦他衣襟。这回准的是下一趟，跟随两人，往返三日。纸上有了这几笔，我才从箱里取出那件夹衣。
他瞧见，叫我将袖口翻给他看：“先前收过的，没拆？”
“没拆，穿着方便。”
“山下早晚凉，这件带上。”
我把夹衣叠好，又取出裙子放在一旁，他拿过去看了看，将裙摆拢进夹衣里：“鞋底也查查，别半路叫走不动。”
“明日补牢。”
我低头收起针线，旧钱袋仍系回腰侧。
他抱起那两件衣裳，放在我枕边，转头朝外院喝道：“寨子后山那道门给我守紧了！”
7
第三百三十一日，后山门落了锁。
他许我随采买出寨三日，另派两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钥匙还在他怀里，来回几十里山路，若鞋底不济，半步也挣不出来。
我坐在门边挑断鞋底的旧线，脚掌下已磨薄了一块，便从灶下找来旧布裁了两层垫进去，拿顶针正往里推针时他进了屋。
“还能穿？”
“补牢了能穿，不必另买。”
他拿起另一只，翻过鞋底看了看。
“这一只也补！”
我将两只鞋接过来并在膝前，针线从旧钱袋里取，补完仍收回去，压在夹衣下的祭物纸没有添字。
到了第三百三十八日，灶下的面粉只余半袋。我将采买单摊开，先填米盐，再填面粉。他吃饭时，我把单子放到酒壶旁。
“这回的面粉，要留些烙干粮。”
“留便是，还要问？”
“采买的人当天回来，照旧领一日的。”
我指了指另折的小纸：“跟我的两个，得另算三日。”
他夹菜的筷子没有停：“不是早说过，另拨两个？”
“人数记着了，只怕灶下领错。”
“常替我抬酒坛的那两个，叫他们跟你！”
我认得那两人，便在两道墨痕旁记了干粮。
“他们不随采买的回来？”
“你回来，他们才回来。”
我把采买人的口粮留在原单上，另两份记在祭物纸背面。他拿过纸看了一眼，又推还给我。
“少绕路，粮吃完了也不许多住！”
“按三日备，不多领。”
我自己的那份另记，没有并进祭物钱。
第三百五十二日，我将灶下领用的账重新理过。油够几日，盐剩多少，都写在采买单背后，三日里要用的米另拿小袋量好。
他看我挪米袋，停在灶门边：“你这是要搬空了？”
“离寨三日，先把这几日用的分出来。”
“灶下的人不会抓米？”
“会，只是回来核账，不能叫人补说。”
我把米袋口扎上，仍放回缸旁：“我不在时，谁领谁记，成么？”
“叫他们照你的账记。”
“日用钱也交出去？”
他伸手拿起钱布包，掂了掂：“走那日交给我。”
布包我便留着，没有收进衣裳里，枕边那件夹衣叠过几回，折痕都压平了。
第三百六十日白日，采买单上只剩面粉未核。我把余下的称过，扣去寨中这日要用的，另两人的干粮能从新留的面粉里出，便将单子递给坐在桌前的他。
“米盐都有数了，面粉也够备粮。”
他看着单子，没有拿笔：“够了便备。”
“饼得放凉才能包，今日烙，明日带正好。”
我将祭物纸压在单旁，没有往他手里塞。他先看那行“三日”，又抬头看我。
“你倒算得紧。”
“烙早了要坏，晚了怕误动身。”
我给他让出桌边，他拿起酒壶时衣襟松开一点，露出里头的铁钥匙，他往内收了收才将两张纸拢齐。
“鞋呢？”
“补好了，夹衣也收着。”
“下大雨不走，记住没有？”
“记着，粮照备，若走不成便留在寨里吃。”
他用拇指抹过单上未干的墨，皱了皱眉。我将日用钱布包搁在旁边，等他定哪日交。
他把采买单压回桌上：“明早走，那两个照旧跟着，第三日天黑前回来！”
我在原先的“三日”旁添上“明早”，笔尖停住。
入夜，烙好的饼已放凉。包妥三份干粮，我才去端酒。他坐在桌边，脚下搁着空坛，碟上横着筷子，下酒的肉还剩几块，我刚把酒壶放进温水里，他便嫌等得久。
“拿来，又不是喝药！”
我擦干壶底，给他添了一碗。他一口喝去大半，拿碗底敲了敲桌。
“如今出去一趟，带这个带那个，麻烦！”
“买的东西多，总得有人搬。”
“老子早年进城，可没这些排场。”
我将盛肉的碟子往他面前移了移：“一个人去？”
“一个人，一把刀，钱照样拿回来！”
他拍拍腰间，旧刀跟着晃了一下。我收起桌边的采买单，免得沾酒。
他拿碗的手停在半空，朝我咧开嘴：“老子当年在城里也杀过一个人，就为了十五贯。”
壶嘴还在碗沿上。
酒水落下去，一滴未洒。我将壶放稳，拇指隔着衣料贴住腰侧钱袋口那道硌手的结。
“十五贯，也不少了。”
“那还用说，够快活好些日子！”
他把碗端起来，酒顺着嘴角落在衣襟上。我拿布递过去，他没接。
“你当城里的人家多难进？”
“门关着，怎么进去？”
他嗤笑一声，拿碗朝外一指：“走巷子，谁往大门口站着等？！”
我将布搁在他手边，没往下问。他吃了一块肉，嚼着还要说。
“石桥边有个酱铺，后头那条巷子，进去便是。”
我把壶盖按紧了些。
他拿筷子在桌上划过一摊酒：“往东折，南头是墙，走到底没路！”
那一划停在碟旁，筷尖抵着碟沿。我没替他挪开。
“没路了，怎么走？”
“谁说我要往南走？我是进去拿钱！”
他将筷子往碟里一丢：“屋后有窗，翻进去便成。”
温酒的水凉了，我伸手把壶提出来，壶底碰到盆沿，轻轻响了一声。他抬头看我。
我拿布托住壶底：“再温一温？”
“拿进屋喝，外头有风。”
他撑着桌沿起身，我让开脚下的盆。旧刀碰过桌角，他扶了一把，仍带在身上。我端着酒碗和壶，跟他进了起居屋。枕边放着明日带的夹衣，干粮搁在箱上。他坐到床沿，把刀解下，横在手旁。我将碗放在小桌上，添到原先的深浅。
“翻进去便寻着钱了？”
“还用寻多久？床脚一个竹筐，钱装在布囊里，就在里头！”
壶嘴离开碗沿，我拿布抹去上头的酒。竹筐两个字，我没再问一遍。
他伸手来端碗，见我还托着酒壶，便笑：“夫人，你倒说说，这钱该不该我拿？”
“都叫你翻进去了。”
他听得受用，仰头又喝。我把酒壶搁在桌上，松开托底的布。
“十五贯沉，从窗里搬得动？”
“蠢话，进去才翻窗，出去还翻什么！”
他脚跟往地上一顿：“正门一开，搬着就走，省多少事！”
我将碗边那点酒擦净，布折回原样。进巷，向东折，翻窗，床脚竹筐。他说一处，我便收住一处，我自己的话，不能添进去。
他将空碗递过来，另一手摸到刀鞘。我接碗时，没有低头看刀。
“就是这把，跟我这些年了。”
他把刀鞘转过半面，粗指甲扣了扣下头缺角的铜皮：“那回翻窗磕了一下，挂住了，险些叫我倒栽进去！”
我给他续上酒，将碗递回他手里。我手里的布已叠成小方块，再折，便只剩两指宽。他还在笑，将刀往床里推了推。
我把布放下，提起酒壶，轻声问：“屋里……那人呢？”
他拿酒碗朝床边一比：“动手撞折了矮凳，断腿还压在那人左手底下！”
我将酒壶放下，壶底落在湿布上。他还拿碗比着，像等我说一句好本事。我把碗往里扶了扶。
“当家的，酒要泼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仰脖喝尽：“这点酒，泼了再添！”
我接过空碗，没有再问那条凳腿。
床边矮凳折了腿，断腿压在左手下。这话，我在府衙旁屋听过。今夜说话的人，就坐在我膝前。
他伸手扯过枕边的夹衣，抖开搭在我肩上：“披着，坐这里吃风！”
衣领翻在外头，他又替我扯正。我按住衣襟，没让衣角垂到地上。
“你也歇歇，明早还要起身。”
“你走你的，老子又不下山。”
他靴子踩着床沿往里挪，我俯身替他脱下并将靴口并在床下，他的脚落进被里，手还搭在刀鞘上。
“酒呢？”
“在这里，还剩一点。”
“倒来。”
转身时手背碰着枕边凉凉的一截旧簪，我停了停，提起已轻了的酒壶斜过来倒出小半碗，他接去喝了两口便把碗塞还给我。
“没了便罢，明日叫他们搬新的！”
“采买单上添着了。”
“别只顾着你那香纸。”
“酒归酒，祭物另算。”
他满意地闭了眼，过一会儿又睁开：“干粮都备齐了？”
“三份，搁在箱上。”
“莫叫他们饿着肚子跟你跑！”
我应了一声，把碗放到桌子里侧。折好的祭物纸就在衣旁，我拿起时，纸背的“三日”露了出来。不远处的笔尖已干，若添上巷子和竹筐，明早谁都能翻见，我将纸照旧折好，没有去取笔。旧钱袋也叫他搜过。
我把祭物纸压回原处，指腹死死抵着纸背，方才的话须一项一项存住。官人那晚怎样搁钱，我没有看见；他不曾说死者姓名，我也不曾报。我将搭下来的衣袖拢到膝上，看了一眼床里那截缺角的刀鞘。案匣里那片铜饰，我只见过一回，不能拿着他的这句话，就替两件东西对上。得让官府取出来查。
他翻了个身，被角卷在腰下。我替他抽出被角，盖到胸前。
他伸手摸了摸我肩上的夹衣：“穿牢些，明早别着凉。”
“披着呢。”
他松了手，掌心落在被面上。这只手替我温过饭，也把寨门钥匙收了三百六十日。我把被边压好，没有再往上添一层。
我端起空碗，拇指抵到腰侧的袋结。当初搜回来的那十五贯，我曾先盯着这个数，再去听二姐解释。袋绳勒着补角，我捻了一下便松开。
城南永丰丝铺，初六，陈主管。崔宁要查的那本账，仍须去查，不能把今夜这十五贯，往他包里的钱上一盖，便算两清。
床上的人打起鼾来，旧刀还在他伸手可及之处。我把酒壶挪远，免得他翻身碰倒。
簪子细，握在我手里未必扎得进去。他若醒来，我连门边也未必到得了。便是他不醒，二姐与崔宁的判词也还在。明日下山，我要带出去的是他这些话，人也得留着，叫官府照着话查。
我没有翻箱上的旧账，只将空碗与酒壶并在一处，收好肩头搭来的衣角。散发垂在领内，有几根被衣领压住，我抬手理开，另一只手碰到旧簪。
没有拔。
我就着枕边托起簪尾，将松下的头发重新挽拢。簪子插稳时，门外响起脚步。
“夫人，明日下山，明早几时动身？”
8
“明早天亮便走，第三日天黑前回。”
隔着门应下这声，外头盯梢的步子才退开，这一步迈出去，便再无回头路。天明，我把日用钱布包交到他手里。他解开看过，搁在枕旁，叫我拿齐干粮。三份饼，两份分给随从。祭物纸折在夹衣里，旧钱袋仍系在腰侧。
他坐在床沿，叫住先出去的两人：“跟牢些，第三日天黑前带回来！”
我没有回头看床边的酒壶。寨门横木抬开时，一人先走，一人等我迈过门槛才跟上。
第三百六十一日，我出了寨门。
下山的路并不由我挑。走到岔口，前头的人停住，等我近了再往前走。我低头认脚下的石阶，也记住从哪边转弯。补过的鞋底磨着脚掌，还撑得住。歇脚吃饼时，后头那人没有坐远，我取水，他也起身。
“夫人，水就在这里，莫往下走。”
我把水喝了，将余下的饼包好。到了城里，我说先置办香纸。
“买齐了便去坟地，别耽误。”
“晓得，钱不多，总得问个价。”
我将祭物纸取出来，照着上头所记问了两处铺子。两人站在铺外，始终看得见我。我没有往人堆里钻，也没有借铺子的后门走。从铺前出来，我把纸折回原样，沿街朝府门去。前头那人退回来，拦了半步。
“不是这边。”
“我知道。”
“坟地不往这里走，夫人忘了？”
我没有答，仍朝府门走。后头那人赶上来，抬手要拉我的包袱带。
“往哪里去？”
府门前的公人已朝这边看。我站到他看得清的地方，双手从包袱带上放开。
“民妇是被山贼掳去的，求官府护住。”
两人一齐停下。公人先看我，又看他们。
“什么山贼？”
“临安近郊有座寨子，民妇被关了三百六十夜，今日才准出门。”
旁边那人抢着开口：“这是我们夫人，祭扫路上拌了几句嘴！”
他还叫我夫人。我朝公人作揖，没有转过去争。
“民妇不是来报平安的，也不是夫妻拌嘴。”
“你丈夫呢？”
“丈夫早已被杀，民妇是刘贵的妻子王氏。”
公人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让开府门。
“有状纸没有？”
“没有，寨中不容我写这些。”
随从往前挤：“没状纸便走，莫在这里扰人！”
我把夹衣里的祭物纸取出来，展开给公人看。纸上是香烛数目，还有“三日”和“明早”。
“这是准民妇祭扫的单子，第三日天黑前须回。”
“出来祭扫，也能算关着你？”
“祭扫求了多回，才准这一趟，两人一路跟着。”
公人没有接纸。
“你说是山贼，总得有个凭据。”
“寨门横木落槽上锁，钥匙收在头领怀中，民妇连给娘家捎信也不许。”
“这是山里防盗，休听她乱说！”
“是不是防盗，可把我们分开问。”
我将纸收起，没去碰腰侧的钱袋。
“这两人常替头领抬酒坛，今日领命随我，须把我带回寨中。”
一人扯住我的包袱带。
“夫人，大王待你哪里不好？”
包袱往后坠，我退了半步，脚跟抵住石缝。公人抬手，叫他先松开。他松了带子，却仍站在我身旁。我趁着这一下，接着往下说。
“头领昨夜亲口说，在城里杀人夺过十五贯。”
“哪一家的十五贯？”
“他没说姓名，却说了石桥酱铺后巷，向东折，翻后窗进去。”
公人看着我，没有插话。
“钱在床脚竹筐的布囊里，搬钱时开了正门。”
随从伸手来捂我的嘴。
“她胡说的，跟我们回去！”
我偏过脸，将余下的话说完。
“还有折断的矮凳，断腿压在死者左手下，这些能查旧卷。”
公人将那只伸来的手挡住。
“退到旁边，没问你，不许抢话！”
两人还要靠近，他横过手臂，把我与他们隔开。我站在他身后，重新把包袱带拢到肩上。
他转身问我：“你说的寨子，从哪条路进去？”
我将下山经过的岔口逐处说了。哪处先转，哪处歇脚，都请他记下。两名随从被带往别处，我才进了录状处。
午后的日头照着桌角，吏员铺开一张纸。
“先说被掳，别东拉西扯。”
我从守丧归宁那日说起。交钱求放，寨门上锁，捎信也不许。笔尖写到半途，府尹来了。他看过新录，又看我身上的夹衣。
“做了这些日子的山贼夫人，今日才来告？”
我将衣角拢好，跪下回话。
“民妇求过放归，没有准过。”
“还让你管钱，置衣，出来祭扫。”
“管的是灶下日用，出门须有人跟着。”
他将纸推回吏员面前。
“倒把自己说得干净！”
我没有去解夹衣，只把祭物纸呈上。
“限第三日天黑前回，两人须把民妇带回去。”
“既有今日，先前为何不逃？”
“先前连寨门也出不得。”
我指着纸上的“三日”，没往前挪。
“今日获准出门，不是获准离寨。”
府尹没有接话，叫吏员往下问。我把昨夜听见的话另起一项。
“他亲口说，曾在城中杀人夺十五贯。”
府尹抬起头，叫人取旧卷。
“又是十五贯，你还要翻那桩案？”
“有话能查，求大人先记下来。”
旧供送到时，窗外已暗了。他翻过几页，将一处指给吏员。
“念她当年说的。”
吏员念到我疑陈二姐出走蹊跷，又念搜得十五贯。我捻住腰侧钱袋的硬结。府尹将旧供往新纸上一压。
“如今又说旁人，你哪一句作准？”
“疑过二姐，这一句民妇认。”
吏员的笔悬着，没有落下。
“搜回十五贯时，民妇先听见钱数，便疑到她身上。”
我松开袋绳，将手放回膝前。
“可民妇没有见她杀人。”
“供上还有她与崔宁同路！”
“邻人见他们同路，没有见他们从刘家取钱。”
府尹翻开判词，推到桌沿。
“二人俱已招认，你也曾疑，如今倒来改口？”
“疑心是民妇的，见证不是。”
“堂上岂容你挑拣！”
公人朝前迈了一步，我没有起身。
“民妇当年也说过，未见官人把钱带回家。”
他手掌仍压着判词。
“你既疑她，今日便脱得干净？”
我将钱袋补角按平，停了一下。
“疑错这一句，民妇不躲。”
“可民妇那一句疑心，不能替作见她杀人。”
他合上旧卷，命我明日再问。这一夜，我留在府中等候。祭物纸收回夹衣里，仍折着原来那道痕。
次日再录，我先问昨日的话可曾记全。吏员把纸翻到末尾。
“你认疑过陈氏，已记。”
“后一句也求记上，民妇不曾亲见。”
府尹坐定，问我在寨中多久。
“三百六十夜。”
“住了三百六十夜，偏到昨夜才听说？”
“拘禁是民妇亲历，杀人经过是昨夜亲耳听来。”
我把两张纸分开放在面前。
“案发那夜，民妇宿在娘家，没有看见。”
“醉汉说话，也能拿来定案？”
“民妇求查，不敢拿醉话替大人定案。”
吏员重新蘸了墨。我逐项说出后巷向东折，南端死墙。再说翻后窗，床脚竹筐里的布囊，开正门搬钱。
“他没有说死者姓名，这也请记明。”
“那你凭什么指到刘贵案上？”
“他还说撞折矮凳，断腿压在死者左手下。”
我望着桌上的旧卷，没有伸手。
“这一项，民妇当年在府里听过，求查原记。”
刀鞘缺角也录了进去。我说明只见过案匣铜饰一次，不能认作相合。
“须取两件来验，不能算民妇认过。”
府尹拨开那页，问还有什么。
“崔宁原说城南永丰丝铺，初六交丝，陈主管付钱。”
“这是旧供，不必再抄！”
“十五贯数目相同，来处仍须查。”
他没有应允，只催问寨路。我便照进城前记住的次序再说一遍。哪处有人守着，哪道门落锁，都分开录。末了，我把祭物纸往前推了推。
“明日天黑前，他们要民妇回去。”
“既来告官，还想着回去？”
“民妇不求送回，求大人遣人查。”
府尹看了我片刻，将新录的寨路说明推向公人。
“先查这个寨子。旧案，不许混作一处。”
第三百六十二日，我仍在府中候问。两名随从没有再与我见面。吏员拿来另录的纸，只问岔口和寨门。
“进门以后，灶屋在何处？”
我照走过的路说，不认得的地方便说不知。他将两张纸并排放着，拿笔点了几处。
“他们分开说的，这几处与你相同。”
“归期呢？”
“也是明日天黑前。”
他又翻过一页，念了两名随从所说的话。两人都认了奉命跟随，也认得寨门和采买所走的路。一人说我随时能走。另一人却说，没有头领的话，守门人不敢开门。他收起纸，没有许我出去。
第三百六十三日午后，公人来报。我正被叫到堂下补问，听见他说查访过山下人家。
“近来的劫报，所说出没去处，也在这一带。”
府尹叫他将劫报留下。
“山口可看住了？”
“常走的下山口已分人守候，天黑前能布妥。”
我按着包袱的手松开了些。他接着说，另有小径，尚须寻人引路。
“寨门有人守，不能直撞进去。”
府尹命他调人查拿，先把各处回报对清。我没有再问何时能拿到人。
这日天黑，府门内点了灯。
第三日的归期过去了。
祭物纸还在我衣里，纸角已揉软，指尖被纸边洇出的潮气激得微凉……山寨一旦觉出不对，怕早已人去楼空。下山的限期一过，山上迟早要察觉。门外官差的步子稍急一些，我都当是前哨出了岔子。堂上的府尹却不急着遣兵，隔着案桌冷冷盯了我半日，手里那方镇纸敲了又停，偏要退回去再问旧刀。
“平日放在哪里？”
“出门佩着，睡下多搁在手边。”
“你可取过？”
“没有。”
吏员问到刀鞘，我仍只说下头铜饰缺了一角，请他只照口述记下，留待核验案匣原记。
第三百六十五日，旧卷摊到了案上。府尹让吏员念勘验所记。后巷东折，南端有墙，屋后有窗。念到矮凳，吏员翻过一页。
“折腿压在死者左手下。”
我膝前的砖上，有一点干墨。当年我也是跪在这里，求他们查钱。府尹将新录放在旁边。
“这些你从前听过，不能只凭你说。”
“是，求大人留下原记，与他另问的分开。”
“还用你嘱咐？”
我伏下身，没有再说。
第三百六十六日，我又被叫去候问。这回问的是崔宁报过的铺号。吏员从旧供中找出那行，念给公人听。
“城南永丰丝铺，初六交丝，陈主管点付十五贯。”
我抬起头，府尹已将纸递了出去。
“按原供去寻，铺子、人、底账，都问清楚。”
公人领了话便走。
我问：“查得如何，可会另录？”
府尹看我一眼。
“眼前盗案尚未问完，你倒催起旧账！”
我把话收住，将钱袋的补角压回衣下。
第三百六十七日，回报送进府里。我只听到公人在门内说，人已拘住，正往城中押。
“旧刀连鞘一并取到了，随物单在这里。”
府尹叫人接收。布裹着的刀送过我面前，露出一截刀柄，我没有伸手，看着吏员照单记下刀与鞘，缠好封纸。
我问：“原案匣里的铜饰，还另收着么？”
“另收着，不曾动。”
封纸压平，刀便被带进里头。
第三百六十八日，离寨第八日。
先是一阵锁链拖地的声响，我被领到堂下时，正撞见他带着满鞋泥跨过门槛。看见我，他停了半步。
“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他朝我走，链子绷直，公人将他拦下。
“站住！”
他看了看我肩上的夹衣。
“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我没有挪步。府尹翻开新录，先问寨中劫掠。他不答，只拿眼看我，又看案上的纸。
府尹按住桌上的纸：“王氏已报了寨址，两名随从所说也已查过。”
他嘴边那点笑收了。
“她报的？”
“还有你酒后说过的城中杀人取钱，今日须另录。”
府尹将旧卷压在手下。
“先问清，不得混作旧案已翻。”
他不看府尹了。我腰侧的钱袋贴着砖地，袋结硌在掌边。他往前挣了一步，锁链在公人手中响。
“你把屋里的话，都拿到这里来了？”
吏员提起笔，问他是否说过十五贯。
他隔着锁链盯住我，忽然喊道：“那十五贯，是她教我说的！”
9
第三百六十九日，离寨第九日。
他昨日那句话写在新供末尾，府尹叫吏员念过，又问我一遍。
“你早年听过旧案，教他说几句，有何难处？”
“民妇不能拿自己的话验自己的话。”
我将膝前的衣角拢好。
“求开匣验物，另查钱账。”
山大王扯着链子插话：“刀她也见过！”
“见过刀，不等于认得断片。”
府尹看了我片刻，命人取物。
这日午后，我被带到验物处。
原案证物匣先放上桌，旧刀另置一边。
公人核过匣号，念出铜饰原收处。
“刘宅后窗下。”
吏员翻开旧册，对过原来的编号。
刀与鞘的收缴单也取来了。
封纸上的字逐一念过，才当面拆封。
我站在桌外，没有往前凑。
公人抽刀放妥，将刀鞘横在白纸上。
另有人从匣中取出铜片。
他们先各自查看，没有立即拼合。
“鞘下铜饰有缺，断口不齐。”
吏员照话写下。
铜片翻过正反，才送到缺处比试。
断缘贴合后，公人又将它移开。
我只看见他的手换了个方向。
府尹问：“如何？”
“断缘凹凸相接，须再看铆处。”
他们查看鞘身留下的铆孔，又看铜片上的残孔。
两处沿断口合拢，孔位也接在一处，公人指给吏员看，叫他逐项记下。
纸上画了位置，断缘与铆处各有注明。
我没有开口。
府尹转向我：“这回你认了？”
“请照验得的记，不算民妇认出来的。”
山大王往桌边挣了一步。
“她在寨里日日碰我的东西！”
公人将他拦住，铜片也重新移开。
吏员写下核验所见，念了一遍。
断片与刀鞘缺处相接，断缘及铆接位置对应。
两件物事仍各照原号收封。
那张核验纸，没有交到我手里。
第三百七十日，陈主管才到案。
他带来的不是新写的保结，是铺里留存的账簿。
府尹先叫我退到一旁，不许搭话。
崔宁原供摊在案上，账簿另放。
“哪日交丝？”
“那月初六。”
“何人经手？”
“丝是小人验收，钱也是小人点付。”
他翻到那页，指出收丝与付钱两项。
吏员核着年月，将交割事项逐字抄下。
府尹问：“十五贯，一文不少？”
“该笔价钱记的十五贯，交割已清。”
“你可还记得那后生？”
陈主管未立时答，先低头指住那一页账纸上交丝人的姓名，及该笔收讫所记。
日期、交丝与点付逐项与崔宁原供核对。
吏员念到原供所说的铺号，陈主管应了。
“城南永丰丝铺，是本铺。”
山大王忽然喊：“这些也是她教的！”
府尹叫他住口，却仍问陈主管是否见过我。
“今日以前，不曾与刘家娘子说过话。”
我把腰侧钱袋往衣下收了收。
账簿仍留在案上，核账纸当日录成。
又隔两日，公人从我娘家带回父亲的证言记录，我才听见借款查问的回报。
他念出借款日期、数额，又念刘贵收钱独自返城。
我只认自己当日在场看见的那一段。
“借了十五贯，装进厚布囊，这些民妇见过。”
“带回家后呢？”
“民妇留在娘家，没有看见。”
吏员另起一行，没有接着写成赃款。
床脚竹筐藏钱、杀人后取走布囊，列在听供项下。
后巷与后窗的查验，另附核查记录。
公人将画押的纸页呈上案头，回话说旧宅去处已查对相合，只取钱当夜无人亲见。
也没有寻回那十五贯现钱。
第三百七十四日，我们又被叫到堂上。
两笔钱款的来处，这回分开念了。
一笔是刘贵向岳父所借。
一笔是崔宁交丝所得。
铜饰核验纸也附进旧案卷内。
府尹翻了几页，抽出原来的画押供状。
“账能查，二人当日亲口招认，又如何说？”
纸角伸出案沿，我自己的供纸就在旁边。
我按住自己供纸的边角。
“既然不是同一笔钱，二姐和崔宁的旧判，还能只凭这张供状么？”
府尹将那张供状收回，压在旧卷上。
这回，卷宗却没有留在他案头。
新旧案卷连同核验纸、钱账证言，一并申送复核。
原案匣与封好的刀鞘，也照物单送去。
因牵涉两条已经处决的人命，须另官覆审。
我候了数月，起初还穿夹衣，后来换了薄衫，其间不止一次被传去问话。
旧钱袋换过一根绳，补角没有拆。
每回问我都不叫山大王在旁听，他说过什么，公人另押他去问。
供纸念回来，有一句不合，便再传。
“铜饰是你认出来的？”
“不是，是公人开封核验。”
“折凳的位置，你原先便知道？”
“当年在旁屋听过底册，这句不能算新知道的。”
“床脚竹筐藏钱呢？”
“是他酒后说的，民妇没见他取钱。”
吏员将这几项分行录下，我看着笔尖落定，才接着答。
到了最后一次对质，山大王也被押来了。
原审府尹坐在侧边，面前放着旧供。
堂上主问的，已是另官。
公人将供纸摊开，先念我的，再念他的。
他听到后窗，便扭过脸来。
“她早知道！拿这些话哄我说的！”
覆审官拿起那张核验单：“断片也是她放的？”
他扯动铁链，梗着脖子朝堂上嚷：“刀鞘在寨里，她摸得着！”
核验记录随即被念出。
纸上写明旧匣编号与当年收取地点，铜饰收在刘宅后窗下，早于我被掳入寨。
断缘与铆孔，是分开查看后再比合的。
“你说她动过，有何凭据？”
“她恨我，不想跟我过了！”
覆审官没有叫我答他这句话。
吏员接着念了铺账及经手人的证言。
初六交丝，点付十五贯。
又念旧卷里崔宁报出的铺号与日期。
那一行，原先便写在那里。
“这也是王氏事后教的？”
山大王低头看着脚边的铁链。
覆审官将几份纸分开放下。
“旧日听闻，不另充新证。”
“实物、钱账、现场原记，也不能只凭一句串供抹去。”
原审府尹伸手指向旧供。
“二人各有画押，并非只凭钱数！”
覆审官叫吏员翻到用刑所记。
夹棍取来，何时招认，何时翻供，逐项念出。
崔宁求查丝铺的话，也又念了一遍。
覆审官抬眼盯住府尹：“当时为何不查？”
“人赃俱获，二人又已招认。”
“所获钱款，如今查明另有来处。”
府尹仍指着画押，没有收手。
覆审官转向我：“你早先为何疑陈氏？”
我把钱袋往腰后挪了挪。
“官人死了，她不在，又同携钱的后生被寻回来，民妇疑过。”
“今日还认这段供么？”
“认，不能删。”
堂上静了一会儿，吏员等我往下说。
“可民妇没见她杀人，也没见崔宁从刘家取钱。”
“她说要回娘家，民妇后来听明白了。”
笔尖擦过纸面，那句话也记了进去。
山大王忽然叫我：“夫人！”
我没有转身，他便拔高了声音。
“一年了，我替你留过多少回饭！”
“天冷给你添衣，临出门还叫你查鞋底！”
他朝公人跟前挪，链子拖过砖面。
“你当着他们说，这些也是假的？”
我低头理平袖口。
这件薄衫不是寨里带出的那件。
“饭留过，衣裳也添过。”
他抬起脸：“那你说句话！”
“你替我求一句，又能怎样？”
我把手从袖口放下。
“当家的，我求下山，你准过么？”
他没有答。
“民妇在寨里熬了三百六十夜，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
“我待你好，你也不认了？”
“认，可留饭添衣，抵不得人命。”
他望着我，嘴还张着。
我转回身面朝公案，手指慢慢松开旧钱袋的硬结，没有替他求免。
吏员取来复核文书，奉命宣读。
陈氏与崔宁通奸谋财害命的旧判撤销，二人昭雪。
我听见二姐的姓名，又听见崔宁的姓名。
这回，后头没有接着念画押。
山大王所涉杀人劫财等罪，另依审断程序申候核准。
文书往下，念到原审刑讯错判、失察。
府尹罢职交勘。
侧边椅子响了一声。
他起身指着供状：“供是他们亲自画押的！”
录状吏员另铺一纸，将他的辩词记下。
覆审官抬手道：“另录，交勘。”
覆审之后又等了一个多月，核准的文书到时，公人来传我听读。
我把旧簪插稳，带上钱袋去了。
录状吏员展开文书，先核我的姓名。
“刘贵妻王氏，可听清了？”
“民妇在，请念。”
他捧着文书，逐字念出旧案罪名。
陈氏与崔宁原判撤销，所加罪名一并洗雪。
我站着，等他把两人的名字念完。
“原审府尹罢职交勘，也在这里？”
“在，照覆审所断办理。”
他指了文书上的一处，又念给我听。
随后才是山大王的审断。
杀人劫财与掳人拘禁，逐项宣读。
死刑已经核准，行刑日期也定下了。
不是今日。
我问：“到那一日，民妇能去么？”
公人看了看我：“刑场外站着，莫往里闯。”
我应下，将衣袖上的折痕抚平。
吏员把昭雪文书交给我留存。
我请他再念了一遍二姐与崔宁的姓名。
他没有催，重新展开那一页。
这回我听清，才接到手里。
行刑那日，我去得早。
公人把人拦在界外，我便站在那里。
他两手缚在身后被押来，囚衣下摆拖过地，沾了一截土。
我认得他走路的样子。
从前他踩进寨屋，我便要把饭端上桌；今日我手里没有碗，也没有酒壶。
他转头看见我，脚下顿住。
“夫人！”
公人催他向前，他还朝这边望。
“你也来看？”
“我来听明白，也来看明白。”
他嘴角抽了下，没再叫我过去。
行刑人将他按定。
公人宣读核准文书，验过人犯。
我把钱袋绳结从掌中放开。
那件夹衣还收在包袱里。
他添过衣，也留过饭，我没有忘。
行刑的号令传下来时，我没有转身。
刀落下，他被斩了。
公人上前验讫，刑已执行。
我站到人群开始散去，才往回走。
这回没有人限定第三日归期。
回娘家时，我自己推开院门。
包袱放在旧屋的凳上，铺盖还须重晒。
我搬到院里，抖开，搭上竹竿。
扫净箱底后，我把衣裳一件件叠进去，寨里带出的夹衣也收在里面。
昭雪文书另用净布包好，搁到干燥处。
旧钱袋挂在床头，伸手便够得到。
晚间洗过头，我拔下旧簪擦净，见桌上有半碗针线，便把断线接起来。
第二日，我去置办香纸。
铺里问要多少，我说十五贯纸钱。
买回后我坐在窗下重新数过，数过的一份放左边，没数的留在右边。
数足十五贯，才用纸条束好。
去坟地那日，没有带回程干粮。
二姐坟前的草长了，我蹲下拔净。
土有些松，便用手拢回坟脚。
昭雪文书压在包袱上，没有拿去烧。
我摆好纸钱，叫了一声二姐。
“官府改判了，你没有谋财害命。”
纸条解开，我将第一束摊松。
“崔宁也清白了，名字一道写在文书上。”
火折吹亮，纸角很快卷起来。
我拿细枝把落在外头的纸拨进去。
“他的十五贯，是初六卖丝的钱。”
“铺账查了，经手的人也到案说清了。”
第二束烧着，我才接着说。
“官人的十五贯，是向我父亲借的。”
“杀人取钱的不是你们，那个人已经伏法。”
纸灰落在鞋面，我没有拍。
“你那时说，要回娘家……”
我将压在包袱上的文书挪远些。
“我先疑你走得蹊跷，听见钱数又一样，便把两件事往一处想。”
“后来求查过，不能当作先前没疑过。”
火小下来，我添进一束。
“我如今也回娘家住了。”
坟前没有人答话。
我把剩下的纸钱又点了一遍。
数过的束条收拢，放进旧钱袋。
“这十五贯是祭你的，不是还你那十五贯。”
“崔宁的钱不是赃钱，你也不欠刘家这笔钱。”
最后一束放在膝上，我拆开束口。
“我认错了……二姐。”
我将散开的纸拢齐，等火烧到跟前。
我松开手，把最后一束纸钱送进火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