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高三学生半夜偷了一袋试卷，想换答案，结果把校门口卖答案的送进了派出所。
赵建国搬办公室那天，旧楼三层清出来一堆东西。后勤处的人把不要的旧柜子、旧报纸、坏椅子堆在走廊上，说谁要谁搬走。高三（7）班有三个男生主动跑去帮忙，班主任还挺感动，在班上表扬了一句。其实他们图的是另一回事。以前有学长从旧办公楼里翻出过半新的篮球和没拆封的练习册，这事在年级里传了小半年。陈正他们想去捡漏。
陈正是三个人里的头儿，别人叫他正哥。他长得清秀，瘦，白，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往人堆里一站，像那种会被老师叫去帮忙的好学生。他正蹲在旧报纸堆里翻，翻出一个半新的篮球，拍了拍，气还挺足。
“正哥，这个能拿吗？”王乐凑过来。他外号乐乐，更多人直接叫他胖子，一百六十斤，脸圆，脖子后面有一道肉褶，校服穿在身上像裹粽子。他伸手去够篮球，肚子先到了。
“拿。”陈正把球塞给他，“学长都拿过。”
李默站在走廊那头，瘦得像根竹竿，没动手。他外号默哥，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知道，眼睛一直在扫那摞往楼上搬的档案盒。
“陈正，搭把手！”后勤的老师在楼梯口喊。
陈正跑过去，抱起一摞档案盒。盒子摞得高，挡住他半张脸。老师跟在后头，一手扶墙，一手虚虚地护着：“慢点慢点，白磕了，里头都是档案。”
陈正应了一声，往上走。盒子比看上去沉，走到二楼拐角，他晃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盒子差点滑出去。他低头去扶，看见盒盖侧面印着一行黑字：小高考·档案。盒盖是牛皮纸的，上面用红笔写着“七号”。他心里动了一下，脚下倒稳了。
到三楼，他把盒子放在窗边的第三摞上。放的时候盒盖没盖严，露出一角牛皮纸袋。袋口贴着封条，封条边角已经发白，上面盖着半个红章，袋面上印着：高三年级 学业水平测试 真题汇编（一）。旁边一个红戳，内部资料。他还想再看，楼下老师又喊：“陈正，还有一趟！”他应了声跑下去，临下楼记住了一个位置，窗边，第三摞，最上面。
赵建国背着手在走廊里转。他五十岁，膝盖有旧伤，血压偏高，走两步停一下，可指挥起来精神得很。箱子往左，箱子别磕了角，窗台上那几盆多肉轻拿轻放。他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整层楼都知道他在哪儿。
新办公室的窗户一推就开，插销坏了半个月，报修单压在后勤主任的茶杯底下。窗外是一排梧桐，叶子落得正凶，再往远看是高三教学楼。学校当初把他从旧办公室撵出来，理由是那间屋子“离学生太近，不利于公正执法”。
那天下午，陈正还记住一件事：这屋没装监控，赵建国说要等验收以后再定。至于赵建国的钥匙，不用记，整层楼都听得见。
那阵子全校最紧的事，是月底的小高考。严格说叫普通高中学业水平测试，但高三的人只分两种考试：高考，和小高考。这玩意儿算进高考总评，卷子由市里统一送下来，学校只负责本校这个考点。赵建国是考务负责人，管的其实是考场布置、监考排班、卷子交接这些细碎事。他这个人不怕细，就怕出岔子：外校调来两个巡考，进考场加一道安检门，手机统一收上来锁进办公室，教育局还会冷不丁来转一圈。来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他睡觉都把考务手册压在枕头底下。
王乐喜欢苏晚。
苏晚是七班的班花，也是广播站站长，还是赵建国的女儿，随她妈姓。她声音好听，走路的时候把作业本抱在胸前，马尾一甩一甩，头发被风掀起一点。王乐喜欢了快一年。这话他跟谁都没说过，连陈正和李默都没说，是他们自己看出来的。
他写了十几稿。删删改改，最后写成了这样：
我观察你很久了。
你抱着作业本从走廊走过去的时候，整条楼道都是亮的。你头发上有阳光，我脑子里放烟花。
我知道我胖，跑起来像一辆刹车坏了的电动车，可我真的爱你。你是我的优乐美，我想把你捧在手心里。你知道你和星星有什么区别吗？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我会爬树。你要是想看，我可以爬给你看。
今晚十点，操场单杠底下，我等你。你不来，我就在风里站到天亮。
别问我是谁。问就是你的向日葵。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王乐的解释是写名字太土，落款太怂，让她猜才有意思。真实原因是他不敢写。不写名字，被拒绝了还能当自己没寄出去。
周五晚自习，班主任喊他去办公室交作业。他一手抓作业本，一手捏着那封信，跑得太急。办公室里，赵建国的考务资料盒和广播站的稿纸箱并排放着，两个都是牛皮纸的。苏晚每天下午来收稿纸。王乐想把信塞进广播站那个，手伸到一半又怂了，眼睛一闭，信就进去了。他没敢看进的是哪个。
等他交完作业回来，手里只剩一个空信封套。他以为掉在楼道里，找了三圈，没找着。赵建国那天在楼下开会，一直开到十点。信就在他的考务盒里躺了一夜。
这事不是临时起的意。
小高考前一个礼拜，三个人在陈正家面馆后头的小桌上写卷子。陈正他妈端来三碗面，一人卧一个荷包蛋，顺手把王乐面前的醋瓶挪远：“乖乖，你这手一抖，半瓶醋下去了。”王乐嘿嘿笑，说阿姨这面得劲。李默不怎么说话，筷子挑着面，眼睛盯着卷子上的红叉。
数学模拟卷，陈正一百零几，李默九十多，王乐六十二。王乐把笔一放：“这分，小高考一考，俺妈能把我腿打折。”陈正说：“你妈舍不得。”王乐说：“她舍得，她老说我是充话费送的。”
李默这才开口：“后门刀哥，一份答案一百二。”
王乐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姨妈店里有人买过。”李默说，“就是贵。”
“咱仨三百多。”陈正扒了口面，“我一个月零花不够。”
王乐说：“我攒了点儿。”
李默说：“我也就够个零头。”
三个人算了算，谁也没算过三百多。王乐说要不咱仨凑钱买一份，轮流看。李默说刀哥不傻，一份答案卖三家，他还做不做生意。陈正没说话，面吃到一半，忽然说：“七号档案盒。”
王乐没听懂：“啥？”
“主任搬办公室，我看见一个档案盒，小高考的，封着口，在窗边第三摞。”陈正把筷子放下，“里头是一袋卷子，今年的。”
“你咋知道是今年的？”
“袋上印着，真题汇编，内部资料，高三的。”
李默看了他一眼：“你想拿卷子换答案？”
“拿卷子换，不掏钱。”
王乐张了张嘴：“这比买答案还疯。”
“你干不干？”
王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六十二分的卷子：“干。”
李默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我认识耗子，他能搭上刀哥。”
怎么拿、从哪儿进、谁放哨，三个人在面馆后头的小桌上排到天黑。那屋窗户插销坏了，一推就开；屋里没装监控；主任的钥匙串走一步响一下，整层楼都听得见。王乐爬树翻窗，李默在底下放哨，陈正接东西。拿完不自己送，让李默找耗子转给刀哥，他们不露面。
“为啥？”王乐问。
“出了事，先查不到咱头上。”陈正说。
周五晚上十二点，三个人从后门进了实验楼。
李默坐在垃圾桶上放哨，脚边搁着一袋货真价实的垃圾，是陈正从别人家门口顺的，专门为了有人问起来的时候有话可说。“我在倒垃圾。”
王乐爬树。一个一百六十斤的人爬树，属于违背物理常识。他扒着窗台，腿在树杈上抖，抖了半分钟，说：“我这辈子再也不减肥了。”
“你啥时候减过？”陈正在下面说。
“那从现在开始不减了。”
插销一推就开。王乐翻进去，从里面拉开走廊的门。
七号档案盒。牛皮纸袋。到手。
袋子比想象中轻。王乐捏了捏，里面是几张纸，硬的，有棱角。“卷子。”他说。
“废话。”陈正把袋子塞进书包。
下楼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是看门的老周，拎着保温杯，一层一层地查。三个人贴在墙后。脚步声上了三楼，停了一会儿，老周咳了两声，又下去了。
李默后来说，那半分钟他一直在想自己会不会尿裤子。
凌晨一点，学校后门的便利店门口，三个人蹲在台阶上。王乐把袋子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袋面上印着“高三年级 学业水平测试 真题汇编（一）”，旁边一个红戳：内部资料。
“高三年级，”王乐念，“咱年级。”
“嗯。”
王乐把袋子凑到路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学业水平测试……真题汇编……”念到“内部资料”那儿，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陈正，“这不就是今年要考的？”
陈正没说话。他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封条。
“封条是好的。”李默说。
“那就行。”
王乐伸手要拆，被陈正拍开。
“别拆。”
“看看都不行？”
“封条断了，人家凭什么信你没动过？”
王乐把袋子举到灯底下：“就撕一个小口。”
“你撕一个我看看。”陈正说，“撕完你拿去换，换不着你自己去跟刀哥解释。”
王乐把袋子放下了。
“那咱连里头是啥都不知道，咋换？”
“档案盒里就这一袋，不是卷子还能是啥。”陈正说，“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回去把盒子搬回来。”
王乐不吭声了。便利店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蹲了一会儿，又问：“那答案呢？”
“没有。”
“有枪没子弹。”
“买答案。”陈正说，“后门那个刀哥。”
“你有钱？”
“没有。”
“那你说个屁。”
“拿卷子换。”
王乐想了想，觉得这主意比偷卷子还疯。但他没别的意见。李默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建国到了办公室。他先把窗台上那几盆多肉端出去浇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那个牛皮纸资料盒的盖子翘着。他记得昨天走的时候盖好了。掀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张作业纸，叠成四折。
他展开，先看见最上面一行：我观察你很久了。他往下看，越看眉头越皱。什么“脑子里放烟花”，什么“你是我的优乐美”，什么“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他五十了，血压高，膝盖不好，早上还没吃药。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他又看了看办公桌另一边，广播站的稿纸箱跟他的资料盒并排摆着，两个都是牛皮纸的。这信八成是投错了箱子。可谁会把这种话当真？什么“你是我的优乐美”，什么“问就是你的向日葵”，写的人自己都不信。赵建国哼了一声，把信丢进抽屉。他当这是个恶作剧，冲着他这个教导主任来的，赶在小高考前给他添堵。
他没去操场。谁会为一张段子去操场吹风。窗边那摞箱子还码在那儿。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一摞一摞点了一遍。点到七号盒，盒盖开着一道缝，里头空了，那个牛皮纸袋没了。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小高考还有几天，这事传出去，他担不起。他把盒盖按回去，谁也没告诉。下楼的时候他想起早上那封信，一个往他盒子里塞信，一个从窗边盒子里拿东西，他不信是两拨人。
中午回家吃饭，他问苏晚：“最近有没有人跟你恶作剧？”
苏晚说：“谁这么无聊。”
他说：“也是。”
下午，他让人把全年级的作业本收上来，说是检查书写规范。他不在乎谁喜欢谁，他在乎的是有人能进他的办公室，塞一封信，再顺走一袋卷子。李默交本子回来，压低声音说：“主任在翻我们的字。”王乐差点把笔吞了。他以为自己的信被发现了。陈正以为偷卷子的事发了。李默什么都没说，他把作业本交上去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赵建国的桌子，桌上没有信，只有一个保温杯和半包抽纸。
放学后，三个人被叫到教导处。赵建国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他先看陈正：“昨天搬东西，七号档案盒是你搬的？”
“搬了。”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封着。”
赵建国点点头，又看王乐：“你昨天在办公室待了多久？”
王乐咽了口唾沫：“就……交了个作业。”
“交作业交到脸白？”
“我低血糖。”
赵建国没接这个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陈正面前：“写几个字。”
陈正看了一眼，纸上印着一行字：我真的爱你。王乐的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陈正的笔尖也顿了一下。他抬头看赵建国，赵建国正盯着他。陈正把那五个字写了一遍。他的字很规矩，横平竖直。
赵建国拿过去，跟抽屉里露出来的一角纸比了比，眉头皱起来。“不像。”他说。
陈正没听懂：“什么不像？”
“没什么。”赵建国把纸收回去，“你们回去吧。”
三个人走到门口，赵建国又说：“陈正，你留下。”
门关上，赵建国让陈正坐下。“你最近晚上都去哪儿了？”
陈正的心跳到嗓子眼：“在家。”
“天天在家？”
“嗯。”
赵建国看着他，没说信不信。“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陈正不说话了。
“校外的人呢？”
陈正还是不说话。
赵建国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我不管你们谁跟谁开玩笑。但小高考之前，谁要是给我惹麻烦，我不管他是谁。”
陈正点头。
“你长得太干净了。”赵建国突然说，“干净得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
陈正不知道他说的“这种事”是哪件事。
“回去吧。”
那天晚上，赵建国忙到一点多才脱开身。他把信复印了二十份，准备第二天发给各班班主任，让他们认字迹。学校的复印机坏了，后勤说修好得等下周。他等不了，拎着考务袋去了学校对面的文印天下。
陈正他们放学后也没回家。李默在巷口找到耗子，耗子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瓶车补胎。耗子比他们大两岁，初三没念完就出来了，肩膀窄，人干瘦，头发染过又染回来，发梢还是黄的。他在校门口什么都干：带烟、带外卖、代排队、修电瓶车。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条街我熟”。至于熟在哪儿，没人追问过。
李默是在姨妈店里认识耗子的。耗子常来打游戏，赊账，赊了半年，一共八十七块，一次没还。
“你认识刀哥吗？”李默问。
耗子正在剥橘子，手停了一下。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管，认识啊。”
“真的假的？”
“废话。”耗子把橘子咽下去，“后门那家奶茶店，刀哥の茶。明面上卖奶茶，暗地里卖答案。上面有人。”
李默看了他一会儿：“能把东西送到他手上吗？”
耗子把剩下的橘子整个塞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他伸出一只手。
“两包辣条。”
“啊？”
“卫龙的。两包，要大的。”
王乐问为什么不收钱。耗子说，要钱是生意，要辣条是交情。他跟人吹的时候说的是“我给刀哥介绍过生意”，不是“我赚了五块钱”。
李默把书包里的袋子拿出来，放在耗子脚边。
“我们不去。”他说，“你帮我们把东西送过去。”
耗子低头看了看那个牛皮纸袋，又抬头看他们三个：“乖乖，你们真把卷子弄出来了？”
“你认识刀哥，”陈正说，“你送，比我们送有用。”
“你们不怕我半路跑了？”
“你跑一个试试。”陈正说，“你爸在菜市场，我妈在街口开面馆，跑得了？”
耗子骂了一句，把袋子夹在胳膊底下。
“两包辣条，外加一瓶冰红茶。”
“你咋不去抢。”
“抢也得有力气。”
那天下午，耗子把袋子拎进了刀哥の茶。店里没客人，刀哥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脖子上的假金链子垂在围裙上。他二十四五岁，瘦，围裙上印着一只笑得很难看的狗。本名刘振，没人叫。
刀哥最近正缺货。小高考的题从市里直接下来，封条一道压一道，他上头那条线今年没拿到。他收了三十个学生的钱，一份一百二，现在连一张纸都交不出来。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警察，是群里那些交过钱的学生，一个个催得比家长还紧，下了晚自习就堵在店门口。
“刀哥，”耗子把袋子放到柜台上，“七班几个学生弄来的货，让你验验。”
刀哥抬了抬眼皮：“啥货？”
“卷子。今年的。”
刀哥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看了看耗子，又看了看那个袋子。
“人呢？”
“不敢来。”
“不敢来？”
“白急，”耗子搓了搓手，“学生嘛，脸皮薄，说是老板的货。”
“老板”两个字让刀哥把身子坐直了。他最近正缺老板。
他拎起袋子，进了后屋。
后屋灯暗，堆着纸箱和一台旧复印机。刀哥把封条撕开，抽出里面的纸。
四张卷子。语文、数学、英语，还有一张综合。卷头印着一行字：江州市2019年普通高中学业水平测试（冬季）。
卷子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章：作废。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归档。
刀哥拿着那张卷子，站了一会儿。
他又翻了翻下面几张。都一样。2019。作废。归档。
他把卷子放回袋子里，坐在纸箱上，摸出烟，点了一根。
门外耗子还在等。刀哥抽了半根，把烟摁灭，走出去。
“那几个人，晚上还来拿答案？”
耗子愣了一下：“说……说是。”
“让他们去文印天下。半夜两点。”
“啊？”
刀哥把袋子往柜台底下一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
“你就说，让他们来。”他说。
耗子看看他，又看看柜台底下，没敢问。
耗子回去只说了一句：“刀哥让你们两点去文印天下拿答案。”三个学生没多想。王乐还挺高兴，说刀哥这人讲究。
半夜两点，文印天下门口卷帘门半开着。店里亮着白灯，四台复印机排成一排，只有一号机在响。李默的姨妈守在收银台后面，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赵建国抱着一摞纸，站在一号机前面，正在复印那封信。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发给各班班主任，让他们认字迹。考务袋就搁在脚边。他连半夜出来复印都背着那个袋子，怕放在办公室丢了。
陈正他们进来的时候，赵建国正低头看复印出来的第一张。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三个人没看见他。他们径直往里走，在最里面那台机器旁边站住。
李默小声说：“人呢？”
“等会儿。”陈正说。
王乐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
“你昨天晚上也没睡。”
“那不一样。”
门又响了一下。刀哥进来了。他没穿围裙，夹着那个牛皮纸袋，身后跟着耗子。耗子跟在刀哥身后，一路上没敢说话。
陈正迎上去：“刀哥。”
刀哥没应。他把袋子往旁边一张桌子上一撂，袋子口是开的，露出里面卷子的一角。
“你们几个，”刀哥说，“拿一袋废纸耍我？”
陈正愣了一下：“什么废纸？”
“你自己看。”
陈正伸手去拿，刀哥把袋子往后一扯。
“我问你，”刀哥压着嗓子，“你们从哪儿弄的？”
“学校。”
“学校哪儿？”
“档案盒。”
刀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卷子。”陈正说，“今年的。”
刀哥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听着不像笑。
“今年的。”
“不是吗？”
刀哥张了张嘴。他看了看三个人的脸，三个人的表情不像装的。他身后，耗子突然咳了一声。
“刀哥，”耗子小声说，“那边有人。”
刀哥转过头。
赵建国站在两排复印机中间，手里还捏着那张刚印出来的信。他本来不想出来。他半夜在这儿复印情书，被学生看见不像话。可他听见“偷的”“卷子”几个字，站不住了。
他看看刀哥，又看看陈正，最后把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敞着口的袋子上。
店里很安静。一号机的出纸口还在往外吐纸，一张一张，落在接纸盘里。
“你谁？”刀哥问。
赵建国没理他。他走过去，把袋子拿起来，抽出最上面那张卷子。
他看了一眼卷头。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卷子塞回去，看着三个学生。
“都别动。”他说。
刀哥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往门口走。耗子跟着跑。赵建国想去拦，膝盖一软，扶住了桌子。李默的姨妈被吵醒，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她认得赵建国，也看出来往门口冲的那个不是学生。她伸手把卷帘门的开关按了下去。
卷帘门哗啦啦往下落。
刀哥跑到门口，门已经落到一半。他弯着腰往外钻，肩膀卡了一下，耗子从后面撞上来，两个人一起卡在门底下。姨妈站在开关旁边，手没松。
赵建国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那晚上后半段的事，陈正是后来才拼起来的。警车来了两辆，刀哥和耗子被带上车。姨妈把店里的灯全打开，站在门口跟警察说了半天话。赵建国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收银台上，一个警察戴着白手套翻了翻，问他：“这是你们学校的？”
赵建国说：“是。”
“今年的？”
赵建国没马上回答。他看了三个学生一眼。
“先带回去。”他说。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坐在教导处。赵建国把那个袋子放在桌上，袋口朝里，看不见里面。他先问陈正：“偷的什么？”
“卷子。”
“哪次的？”
“小高考。”
“哪一年的小高考？”
陈正看了他一眼：“今年的。”
赵建国看了他一会儿。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把袋子口折了折，又压了压。
“卷子没流出去。”他说，“念在你们初犯，写检查，全校通报批评。”
王乐张了张嘴：“就……批评？”
“你还想要什么？”
“不要了不要了。”
“回去吧。”
三个人走到门口，赵建国又说了一句：“陈正。”
陈正站住。
“检查写认真点。”
陈正点头。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正把那个袋子放进抽屉，抽屉里还锁着另一张纸。
处分是两天后下来的。通报上写的是“私自进入实验楼，拿走学校材料”，没提小高考，也没提年份。三个人站在主席台下面听着，风很大，喇叭有点破音。王乐听见“材料”两个字，小声问陈正：“啥意思？”
“就是卷子。”陈正说。
“那为啥不写卷子？”
“学校要脸。”
王乐哦了一声，觉得有道理。
警察那边，看那袋子里是旧卷，又都是学生，问了话，训诫了一顿，就让学校领回去教育了。刀哥没这么便宜。警察在他店里翻出来一沓旧答案，一个记着三十多个名字的本子，还有耗子给他拉人的聊天记录。买过他答案的学生被一个个叫去问话，有的家长站在走廊里等，没人承认，可转账记录摆在那儿。派出所给他定的是诈骗，涉案金额没对外说。他在派出所里反复解释：“我卖的是答案。”警察问：“什么答案？”他说：“反正不是今年的。”
赵建国因为“协助查处校门外向学生兜售答案的团伙”，在升旗仪式上被通报表扬。他没念稿子，只说了三句话。台下掌声很响。他抽屉里锁着那封没头没尾的信，底下压着二十份没发出去的复印件。从头到尾，他没提。
耗子被他爸从政教处领回去。他爸当着半条走廊的人打了他一个耳光。耗子后来跟人说，这一耳光不亏，他至少认识刀哥。虽然刀哥现在进去了，但他真的认识。
文印天下关了一个月门。李默的姨妈回来后，把店里那台旧复印机卖了，换了一台新的。李默去帮忙搬机器，姨妈说：“以后恁那些同学，白往我这儿带了。”李默说知道了。他没说那天晚上是谁把刀哥招来的。
苏晚从头到尾不知道这回事。她在广播站念了三天通报，念到陈正、王乐、李默的名字时，声音没什么变化。王乐坐在教室里听，听完把脸埋进胳膊里。
小高考考完那天，三个人在校门口碰头。王乐问：“你们考得咋样？”
“就那样。”陈正说。
“咱那卷子，白偷了。”
“废话，你又没答案。”
“那咱这趟不是白干了？”
陈正没接话。李默说：“主任没记大过，就不算白干。”
王乐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哪儿不对。
两周后，实验楼三层改成考务室，赵建国搬去四楼。劳动服务的内容没变：帮赵主任搬家。
陈正搬七号档案盒。这一次，他没有撕封条。盒子比上回轻，他掂了掂，问：“主任，这里头还是卷子吗？”
赵建国说：“两盆多肉。”
陈正把盒子放在桌上。窗台上阳光很好，那几盆多肉长得胖乎乎的，叶子边上有一点红。
王乐搬最后一个箱子。进办公室的时候，赵建国拉开抽屉，又合上了。他本来想找出是谁写的，把信摔在他脸上。可他始终不知道信是谁写的。信上连个名字都没有。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哪个学生投错了箱子，可这信写得跟段子似的，谁会把这种东西当真。他一直觉得那封信是陈正写的。字不像，可人像。现在他不想问这个了。
王乐抱着箱子站在那儿，等了半天，主任没说话，他就走了。
走廊上梧桐叶落了一地。三个人抱着箱子往楼下走，谁也没提小高考，谁也没提那封信。
王乐问了一句：“你们说，主任为啥没记咱大过？”
陈正说：“嫌麻烦呗。”
李默说：“可能怕影响学校。”
“那我们偷的到底是不是今年的？”王乐说。
陈正看了他一眼：“你傻啊。”
“我就问问。”
“主任都没说不是。”陈正说，“那就是。”
李默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箱子。箱子上印着一行字：七号。
三个人继续下楼。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最下面那只箱子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