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那日，靖安侯府下了很大的雪。
暖阁里烧着三盆银霜炭，炭是好炭，一点烟都没有，我躺在榻上，听外间有人分我的东西。
"那架自鸣钟给二爷，那对玉瓶给三姑娘。"是赵姨娘的声音，她那年也该七十六了，说话还是那个腔调，尾音往上挑。
我睁着眼看帐顶，帐子是旧的，穗子掉了半边。
那一年我六十七岁，嫁进靖安侯府整整五十年，没生过一个孩子。
我喊了一声来人，没人应。
外间的人正忙着把多宝格上的东西往下搬，木头碰着木头，一声一声的。
二爷隔着门帘说了一句，母亲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吩咐。
说完他的靴子就远了，走得很急，像怕我开口留他。
我这一辈子，最后连一碗热水都没讨到。
再睁眼时，鼻尖是甜的，甜里裹着一丝极淡的涩。
我竟然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嫁进侯府的头一天早晨。
帐子是新的，大红洒金，四角挂着枣和花生，穗子垂在我脸边。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急。
我抬手看自己的手，白，细，指甲盖是粉的，没有老人斑，也没有那层薄得像纸的皱。
春杏端着托盘进来，青瓷碗里热气腾腾，那股药味先到了床前。
"姑娘醒了？快把药喝了，凉了就没效力了。"
她十五岁，脸圆，笑起来左边一个酒窝，鬓边簪一朵小绒花。
前世这张脸在我跟前晃了五十年，最后是她把库房钥匙从我枕头底下摸走的。
我撑着坐起来，把碗接在手里。
药是褐色的，浮着一层薄油，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我低头闻了闻。
甜是甘草和桂圆，涩是红花焙过之后那股闷味，还有一味沉的，压在最底下，是三棱。
这味道我熟。前世我喝了三十年，从十七岁喝到四十七岁，一天没断过。
中间怀过两回，都在三个月上没了，稳婆说是我的身子寒，坐不住胎，后来干脆就怀不上了。
六十岁那年，府里新来的大夫捧着药碗闻了闻，说这方子里有红花。我当时笑他胡说，仰头把碗喝了。
三年后我瘫在床上，才想明白那句话。
"姑娘？"春杏往前凑了凑，"夫人说了，这药得趁热喝，凉了伤胃。"
我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太烫了。你去厨房给我要一碟蜜饯，要那罐子腌得久的，别拿新的糊弄我。"
她犹豫了一瞬，眼睛往碗上瞟了一眼，还是转身出去了。
我端着碗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窗下是一丛芍药，昨夜刚浇过水，叶子还挂着珠子，有两朵粉的开得正好。
我把碗一倾，褐色的药汁顺着根浇下去，热气在冷风里散成一片白。
碗底剩的那点渣，我用帕子擦干净，塞进袖子里。
春杏回来时，我把空碗递到她手上。
"喝完了，一滴不剩。"
她低头看了看碗底，笑出了声，说姑娘真听话，夫人知道了准高兴。
我说是啊，我这辈子最听话。
她把蜜饯碟子搁在妆台上，替我梳头，一边梳一边说侯府的规矩。
她说正院辰时敬茶，老夫人最不喜人迟到。
她说柳嬷嬷管着府里的药、库、人，说话比一般姨娘还响。
"这药是打哪儿来的？"我从镜子里看她。
"柳嬷嬷院里的小炉子煎的，奴婢每日卯时去取，取回来还烫手。"她梳子一顿，"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我这人认生，喝谁家的药，得知道是谁家的手煎的。"
她笑，说姑娘真会说笑。
我也笑。她这一笑，左边的酒窝陷下去，跟她六十四岁那年躺在庄子上时一模一样。
辰时我去正院敬茶。
我换了那身大红妆花的通袖袍，头上戴六两重的赤金头面，走一步响一声。
靖安侯府三进带两个跨院，从我的院子到正院要过一道穿堂。
穿堂两边站着八个婆子，见我过来齐齐屈膝，嘴里喊少夫人。
前世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年，从少夫人走到太夫人，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砖上。
正院烧着百合香，烟从铜炉里一丝一丝地出来。
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穿赭色绣云翟的褙子，手里捻一串沉香佛珠，捻得很慢。
我跪下去，接过柳嬷嬷递来的茶，举过头顶。
"娘，请喝茶。"
老夫人接了，抿一口，搁在桌上，招手让我起来。
"好孩子，起来吧。"她拉过我的手，把一个锦盒塞进来，"这对镯子是先侯夫人传下来的，如今给你。"
我打开看，一对羊脂白玉镯，水头很好，内里有一线棉。
前世这对镯子我戴了三十年，后来给了赵姨娘，赵姨娘又给了她儿媳。
我低头看那镯子，想起另一桩事。
侯府的诰命是有定数的。老夫人如今是正二品夫人，穿赭色绣云翟，四季的衣裳按着品级换，连袖口的金线粗细都有规矩。
我若熬到袭爵，按例请封三品淑人，服色是大红通袖绣孔雀。
前世那一身衣裳我等了二十三年。穿上身那日，赵姨娘站在阶下笑，说嫂嫂到底是个没生养的，这身衣裳穿着空。
"咱们侯府人口简单，"老夫人拍着我的手背，"你只管安心养身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说是，媳妇记住了。
她指了指柳嬷嬷腰上那串钥匙："库房的钥匙我先替你管着，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再一把一把交给你。"
那串钥匙我数过，十二把，铜的，磨得发亮。
前世我拿到它们的时候已经四十岁，拿到手第三年，就被赵姨娘一把一把换成了她的人。
"那药要按时喝，一天一副，不能断。"老夫人又说，"柳嬷嬷亲自盯着，你别嫌烦。"
我抬眼，正撞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软，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
我说娘疼我，我怎么会嫌。
柳嬷嬷在旁边笑，说少夫人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这药啊，得喝足三年才好。
三年。
前世我听了这句话，心里暖了一整个冬天。
老夫人又问我家里的情形。
我说父亲去得早，母亲身子不好，家中只有一个舅父，在太医院当差。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半息。
"太医院好，是清贵的差事。"她笑，"只是宫里事多，你别拿府里的琐事去扰他。"
我说媳妇省得。
这句话我记了五十年。前世我真就当了个省得的媳妇，舅父死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侯府的规矩是每日晨昏定省，卯正到正院站一刻钟，冬天也不许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站了三十年，站到膝盖里积了水，一到阴天就疼。
顾承煜站在东次间的门边，一直没说话。
他二十三岁，穿石青色直裰，腰间系一条素绦，眼下有一层青。
前世我跟他做了五十年夫妻，到死都没看懂他。
他会在年三十陪我守岁，也会在我病得最重的那年，把管家的对牌交给赵姨娘。
我朝他福了福身，他点了个头，说了一句，缺什么让人到书房说一声。
说完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砖上没有声音。
前世我为这句话等了半辈子，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他再问一句。
赵姨娘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一身水红比甲，怀里抱着哥儿，孩子刚满周岁，脚上是虎头鞋。
"给母亲请安，给少夫人请安。"
她抬眼看我，眼里那点打量藏得不算好。
前世这个孩子三岁那年记到我名下，叫我母亲叫了三十年，我瘫在床上那年，是他把我房里的钥匙一把一把交出去的。
我伸手逗了逗孩子的下巴。
"这孩子养得真好，姨娘辛苦了。"
赵姨娘笑得眼睛弯起来，说少夫人心善，哥儿快，给少夫人笑一个。
孩子不懂事，伸手抓我头上的簪子，被她一把按住。
老夫人这时说了一句："云锦还年轻，往后自己也生，哥儿到底是庶出的。"
满屋子静了一瞬。
赵姨娘脸上的笑没掉，只是抱孩子的手紧了紧。
我把腕上的镯子往上推了推，说娘说得是。
回院已是晌午。
春杏替我解扣子，一根一根，解到第三根时，指尖在我肩上停了一下。
我从镜子里看她，她低着头，看不见脸。
前世她死在我前头三年，六十四岁，死在庄子上。
临死前托人带话来，说姑娘，我对不起你。
我当时当她说胡话。
我坐在妆台前，把袖子里那方帕子摸出来，摊在膝上。
帕子角上是干了的褐色，硬成一片，凑近了闻，还是那股甜里带涩的味。
我把它折成小方块，压进箱笼最底下的夹层里。
这一世我不打算再喝它，可我得留着它。
春杏进来收衣裳，看见我蹲在箱子前，问我找什么。
我说找一支旧簪子，我娘给的。
她哦了一声，眼睛在箱子里转了一圈，才退出去。
下午我让人把嫁妆箱子都打开，一箱一箱清。
妆花缎十二匹，素绫八匹，压箱银二百两，另有一匣子首饰。
我又让人把陪房的名单拿来。四个陪房，两个在门房，一个管着我的小厨房，一个在外头替我跑腿。
月例我也问了，世子夫人每月二十两，姨娘四两，一等丫鬟五百钱。
我让人把账记下来，用炭条写在纸上，写完就搁在灯上烧了。
春杏问我看这些做什么。
我说闲着，认认人。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数更鼓，数到三更，听见窗外有脚步声过去，很轻，往东边小厨房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脚步更轻。
我闭着眼，听那脚步在我窗外停了一停，才走远。
我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有一个影子，很瘦，站了片刻才移开。
第二天清早，我没让人跟着，自己去了窗下那丛芍药。
靠墙的半丛叶子全耷拉了，发黑，一碰就掉。
另外半边还绿着，开着两朵粉的，花瓣上落了一层霜。
春杏端着洗脸水过来，看见我蹲在花圃前，脸一下白了。
"姑娘，这花……这是怎么了？"
我捻起一片枯叶，在指腹上搓了搓，搓出一点褐色的汁。
"许是昨夜风大。"
她松了口气，说奴婢回头让花匠来看看，别是招了虫。
我说不用，一丛花罢了。
她笑着应了，转身要走。
廊下这时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鞋底擦着青砖。
柳嬷嬷站在台阶下，穿一身酱色褙子，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她笑着，眼睛却往我脚边的花圃扫了一眼，"夫人让老奴送些枣泥糕来，说少夫人昨儿敬茶时脸色白。"
她把食盒递给春杏，自己没动，站在阶下，两只手拢在身前。
"这芍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
"不知道，"我说，"大约是水土不服。"
她笑了一声，说花木也认地方，挪了窝就得死半截，人也是一样。
我说嬷嬷说得是。
她也笑，笑完说，少夫人这两日还是少出门，风大，仔细又闪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土。
来了。
我请柳嬷嬷进屋坐，她说不坐了，院里还有事。
临走她看了我一眼，说少夫人今儿气色倒比昨日好些。
我说昨夜睡得沉。
她点头，说那就好，药吃着，觉自然就沉了。
春杏把食盒拎进里间，回来时脸色已经缓过来了，嘴里还哼着半句小调。
我看着她，忽然说："嬷嬷方才看那花，看了两回。"
她愣了一下，说柳嬷嬷是管事的，眼里见不得东西枯死。
我说是啊，管事的眼睛都毒。
吃过晌午饭，我说要去小厨房看看，让她们给我炖个梨。
小厨房在东跨院的角上，两间屋，一口灶，墙上挂着一排铜勺。
灶上的婆子姓吴，四十来岁，见我进来慌忙要跪。
我说不必，我就看看。
灶台边搁着一只药罐，黑陶的，罐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这罐子是谁的？"
吴婆子说是柳嬷嬷院里的，每日辰初送过来，药在那边煎好，装在这罐里，再让春杏端去我院里。
"煎药的人呢？"
"柳嬷嬷跟前的两个小丫头，一个看火，一个看时辰，旁人插不上手。"
我心里那笔账又添了一行。
方子是柳嬷嬷收着的，药是柳嬷嬷院里煎的，碗是春杏端的，我这院里连一味药渣都留不下。
"药渣倒哪儿？"
吴婆子说倒在后院的灰堆上，一日一倒。
我说往后别倒了，都给我留着，我要养花。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慌，说这药渣脏。
"脏什么，"我笑，"都是草木，沤一沤就是好肥。我窗下那丛芍药，正缺这个。"
她应了，应得不利索。
第二天我去正院请安，去得早了一刻。
院里静，只有扫地的沙沙声。
我站在廊下等，看见柳嬷嬷从西厢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描金匣子，匣子盖上压着一张纸。
她走得急，纸角被风掀起来，我看见上头一个"红"字，底下还有半行小字，看不清。
她拐进月亮门，我站在原地没动。
春杏在我身后小声说，少夫人，时辰还没到呢。
我说我知道，我站站。
请安时老夫人问我昨夜睡得如何，我说好。
她说好就对了，这药是调气血的，头一个月会乏，过了就好了。
我说媳妇听娘的。
她笑着让柳嬷嬷拿了一匣子东西出来。
描金匣子打开，里头是切好的阿胶，黑褐色，一块一块码得整齐。
"东阿来的，一斤四两银。"老夫人说，"你每日取一钱，用黄酒化开，跟药一道吃。"
我伸手摸了摸那胶块，硬的，凉的，闻着有一股胶香。
阿胶是活血的好东西，红花也是活血的好东西。
两样搁在一处，一副药就能要一个女人半条命。
前世我吃了整整三年，还当是婆母疼我。
"娘这般疼我，"我抬头笑，"媳妇记一辈子。"
老夫人说一家人，说什么记不记。
出了正院，赵姨娘在穿堂口等着。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篮子，说是给哥儿做的鞋样子，问我要不要看。
我说看。
她把篮子递过来，眼睛在我脸上转。
"少夫人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夜里没睡踏实？"
"换了地方，认床。"
"我刚进府那年也认床，"她笑，"后来就好了。这府里啊，住久了，什么都能习惯。"
我说姨娘说得是。
她又说："少夫人别怪我多嘴，老夫人的药是最好的，我当年想求一副都求不来。"
我说那姨娘如今身子可好。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停，说好，好得很。
我看着她转身走了，裙角扫过门槛。
前世她比我小九岁，熬死了我，熬到七十多岁还能指派下人分我的东西。
回院路上，春杏一直没说话。
进了屋我让她给我倒茶，她倒到一半，手一抖，茶水泼在托盘上，洇开一片。
她慌忙拿帕子擦，越擦越乱。
"手怎么了？"
"没，没什么，奴婢昨夜没睡好。"
我坐下来，慢慢看着她擦。
"春杏，你跟我几年了？"
"回姑娘，奴婢八岁进沈家，跟着姑娘九年了。"
"九年。"我点头，"你娘还在乡下？"
她手停了。
"是，娘有痨病，在舅舅家养着。"
"抓药的钱够不够？"
她不说话，嘴唇动了动。
我从匣子里数了二两碎银，推到她手边。
"拿着。你娘病着，别硬撑。"
她盯着那银子看了很久，眼圈红了，说姑娘，奴婢不能要。
"我给的，你就拿着。"
她把银子收进袖子里，跪下去给我磕了个头。
磕完抬头，眼泪掉下来，人却更慌了。
她手抖得比方才还厉害。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想起前世第三年那桩事。
那年我小产，血从褥子底下渗出来，染了半张床。
春杏端来一碗红糖水，说姑娘喝了暖暖身子。
我喝了。喝完血更多，稳婆说是我自己体虚。
那一碗糖水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我到死都没问过。
第二天清早吴婆子把药渣送来，用一只破簸箕装着，还湿。
我让她搁在廊下，说晒干了再用。
等她走了，我蹲下去，用一根竹签一点一点拨。
药渣里什么都有：当归片、川芎、白芍、熟地，还有甘草的须子。
拨到最底下，我挑出十几片暗红的花瓣，薄，卷着边，指甲一掐就碎。
还有几片黄白色的薄片，带棱，是三棱。
我把这些一片一片拣出来，摊在窗台上晾。
日头好的时候，我把它们收进油纸里，包成一个小包，塞进箱笼底下的夹层。
旁边那方帕子还在，两样搁一处，闻着是同一个味。
我又叫来陪房周贵，让他去外头打听济仁堂。
周贵是我娘家的老人，我爹在世时就在铺子里跑腿，嘴紧。
他去了两日，回来站在院门外回话。
"回姑娘，济仁堂的东家姓冯，是老夫人娘家的远房，论辈分该叫一声表叔。铺子不大，专做侯府和另外两家的生意。"
"药价呢？"
"外头红花一钱三十文，侯府账上记的是六钱。"
我算了算。
一副药按二钱红花，账上就多记一两二钱银。一年三百六十副，四百多两。
十二年，就是五千两。
五千两银子，够在城外买二十亩上好的水田。
我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没往纸上写。
这府里的纸不干净，写上去的都能被人翻出来。
只有记在脑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前世我在这个府里活了五十年，别的没学会，记账学会了。
这天傍晚我炖了一盅银耳，让人端着往书房去。
前世我极少去书房，去了也是站在门外等通报，等到汤凉了再端回来。
顾承煜在灯下看账，桌上摊着一本蓝布封的册子，边角磨白了，是府里的月例账。
我把盅放下，说侯爷歇一歇。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册子。
我退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把册子合上，压在一摞书底下，压得很深。
他防的不是我，是别的人。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搁了一整夜。
第二日我让春杏去问柳嬷嬷，能不能把方子给我看一眼，我想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
柳嬷嬷亲自来了，站在外间，没进屋。
"方子在老夫人手里收着，少夫人要看，得先回过夫人。"
"那我就不看了，"我笑，"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药。"
她也笑，说少夫人明理。
临走她回头添了一句："少夫人只管喝药养身子，旁的事知道多了，心里反而不静。"
我说嬷嬷教导得是。
她走了以后，我把窗子推开，站了很久。
心里不静的人，才要别人替她静。
方子还差一步，这一步不能急，急了就露。
我把周贵叫来，让他往后每月去济仁堂买一回甘草，只买甘草，别的不问。
买得多了，铺子里的伙计自然跟他搭话。
伙计的嘴，比掌柜的松。
那天夜里起风，我睡不着，披衣到廊下站了一会儿。
后廊那边有人说话，压得低，一个是柳嬷嬷，一个是赵姨娘。
赵姨娘说，她今儿问起药是打哪儿来的。
柳嬷嬷说，问就问了，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翻不出天。
又说，夫人的意思，这半年别让她有身子，等把哥儿养稳了再说。
赵姨娘笑了一声，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站在墙影里，手指扣着廊柱，扣出一道白印。
风从穿堂灌过来，吹得我衣角贴着腿。
我在那儿站到她们走了，才回屋。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喝了半碗，剩下的含在嘴里，转身吐进痰盂。
春杏问我药苦不苦。
我说苦，苦得舌根发麻。
她说良药苦口。
我说是啊，良药苦口。
那几天药渣又攒了三包，一共十包。
我把其中三包用另一张油纸重新裹了，裹得比原来的松，塞进箱笼最上头那层。
底下七包，上头三包。
真要有人来翻，翻到上头那三包，就当我手里只有三包。
隔日我又去正院请安，老夫人留我说话。
她说起侯府的旧事，说先侯爷在时如何如何，说顾承煜小时候体弱，是她一碗一碗药喂大的。
我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娘，媳妇这药，是哪位大夫开的方子？"
她捻佛珠的手没停。
"城南的胡大夫，看了几十年了，府里上下的平安脉都是他。"
"胡大夫医术好。"
"好。"她笑，"他开的方子，从没出过岔子。"
我说那媳妇就放心了。
心里却想起另一桩：前世我死那年，府里请的还是这位胡大夫。
他到死都住城南，一间小药铺，两个伙计，连头驴都养不起。
一个给侯府开了几十年方子的大夫，穷成那样。
钱不会凭空没了，只会进别人的口袋。
第四天夜里，我早早吹了灯，和衣躺着等。
三更过一刻，门轴响了一声，春杏披着衣裳出去，脚上没穿鞋。
我跟到月亮门后头，看见她在后廊尽头站住，柳嬷嬷跟前的丫头递给她一个纸包，又塞了一小串钱。
春杏把纸包揣进怀里，站在原地没动，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她从我的门前过，停了一停。
我闭着眼，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姑娘对不住。
我一直以为这句话她是六十四岁才说的。
原来她十五岁就说过了。
第二天我什么也没问，只让她把我一件旧袄子拆了重做。
她拆得很慢，一针一针都在抖。
那天回院，我把油纸包又数了一遍。
十包药渣，包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春杏进来铺床，我背对着她，听见她在我身后站住。
"姑娘，箱子里那包东西……"
"我娘的旧物。"我说，"别动。"
她应了一声，退出去时把门带得很轻。
我坐在灯下，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手里有药渣，有账，有半张方子上的字。
就差一个能验它的人。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排了一夜：请舅父。
请舅父这三个字，我在心里排了一夜，第二天就把它压下去了。
舅父在太医院当差，一年到头出不了几趟宫。我若贸然捎信，信还没出府门，就先到了老夫人桌上。
所以我先病。
病这东西最不招人疑，装得久了，连自己都信。
头一日我是当着春杏的面喝的药。
碗端到嘴边，我仰头，喉咙动了一下，其实那口药全含在左腮里。
苦味顶上来，顶得眼眶发酸。
我放下碗，拿帕子掩住嘴，说太苦了，去给我倒杯茶。
春杏转身去倒茶，我就着帕子把药吐进袖子里藏的那只小瓷盒。
等她回来，我接过茶漱了口，把漱口水咽了一半。
"姑娘怎么把漱口水咽了？"
"渴。"
她笑，说姑娘真是的。
我也笑。她笑得那样松，我心里那点凉就更沉了一寸。
第二日我添了个痰盂，就摆在妆台边上。
喝药的时候我背对她，喝完转身吐进去，再用茶漱口，漱完把茶也吐进去。
一天两回，一回不落。
到了第三日，痰盂底上积了一层褐色的水，闻着就是那副药的味道。
我让春杏去倒，她端着痰盂出去，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的。
我说倒哪儿了。
她说倒在墙根的水沟里。
我说好。
那三十包药我数过三回。
头一回数出三十，第二回数出二十九，第三回又是三十。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没问。
少的那一包，不是丢了，是有人留着。
留着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记住了这个数。
府里上下的下人，我也在心里记了一份。
门房四个，灶上六个，针线四个，浆洗五个，粗使八个，各房各院的丫鬟婆子加起来三十七个。
我记的不是名字，是谁的娘家在哪儿，是谁每月往家里捎钱，是谁的男人在庄子上当差。
前世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得，我死那年，连给我端水的是谁都不知道。
第三日还险些出了岔子。
我正吐药，春杏忽然折回来，说要拿剪子。
我背对着她，一口药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
她问姑娘怎么了。
我指了指喉咙，摆手。
她以为我噎着，赶紧去倒水。
我把药吐了，接过水喝了一口，才说噎着了。
她拍着我的背，说姑娘慢些。
那天她拍了很久。我心里想，这双手有一天会去摸我的钥匙。
袖子里那只小瓷盒满了，我就趁夜倒在墙根，用土盖上。
半个月下来，那一片土是褐色的，草都不长。
那边厢我开始装弱。
晨省的时候我故意迟一刻，进正院时扶着门框，走两步停一停。
老夫人让我坐下，说脸色怎么这样白。
我说不碍事，就是起身时眼前发黑。
柳嬷嬷在旁边接了话，说这是气血虚，少夫人这药得加量。
老夫人点头，说那就一日两副。
我低头应了，心里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加量。
第七日柳嬷嬷亲自来看着我喝药。
她把碗递到我手上，站在一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拢在身前，眼睛不眨。
我把碗凑到嘴边，闻见那股甜里带涩的味，胃里翻了一下。
这一回躲不过去。
我喝了一小口，真的咽了。
然后我猛地咳起来，咳得弯下腰，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捂着嘴，把那一口连同喉咙里的酸水一起呕在地上。
柳嬷嬷退了一步，皱着眉看那一摊。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苦。"我喘着说，"这药我实在喝不下去，一进喉咙就反胃。"
她看了我一会儿，蹲下去，用帕子把那摊东西盖上。
"那老奴回了夫人，说少夫人这药得换个法子吃。"
她走后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那一口药在我身子里，我得记住这个滋味。
三十年后，我要把它还给她们。
赵姨娘来我院里坐过一回，带了一碟子桂花糖。
她坐在我对面，剥了一颗递过来，说少夫人尝尝，这是外头新到的。
我接了，含在嘴里，说甜。
她看着我，忽然说："少夫人这般年纪，正是该管家的时候。我替您在夫人跟前说过话，夫人说再等等。"
我抬起头，眼睛里做出一点茫然。
"管家？我连自己的药都管不明白。"
她笑了，笑得很有耐心。
"少夫人这话说的，您是世子夫人，往后这府里都是您的。"
"那也得有那个命。"我叹气，"我这身子，嫁过来半个月，药喝了十五副，人倒瘦了。"
她脸上那点笑收了收，说少夫人别多想。
我说我不想，我就想给侯爷生个儿子。
她站起来，说那少夫人好好养着，我先回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看得懂：她信了。
前世我在她面前演了五十年，演一个心软、耳根软、什么都拿不定的主母。
这一世我接着演，只是把戏台往前挪了五十年。
五日之后，我觉得火候到了。
柳嬷嬷的屋子在西跨院第二进，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条案，靠墙立着一只小药柜。
那柜子六个抽屉，黄铜拉手，不上锁。
前世我进过那间屋子无数次，闭着眼都摸得到第三个抽屉是空的。
那天下午我提着一双新做的鞋过去，说是给嬷嬷赔罪，前几日害她替我操心。
柳嬷嬷愣了一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说少夫人这手也太巧了。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少夫人坐，我去给您沏碗茶。
她掀帘子出去了。
我从袖子里摸出油纸包，拉开第三个抽屉，把药渣塞进去，推上。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气。
我又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柳嬷嬷回来时，我正抬头看那只药柜。
"嬷嬷这柜子做得真好，什么木的？"
"樟木的，防虫。"她把茶放下，"少夫人喜欢，回头让木匠照样打一个。"
"我那院里药也不少，"我笑，"正缺这么一个。"
她笑着应了，眼睛在柜子上扫了一圈，没多看。
她不知道那柜子已经不是我方才看的那只柜子了。
塞进去的是五包。
剩下五包我依旧压在箱底，用帕子裹着。
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将来若有人说我栽赃，我箱底还有一半能拿出来对：你看，两处的药渣是一样的，一处的红花多，一处的红花少。
多出来的那些，不是我一个内宅妇人能凭空变出来的。
那几日我把戏做足了。
走到穿堂要扶一回墙，坐下起身都要人搀，吃饭只动两筷子。
有一回我在老夫人跟前说话，说着说着故意晃了一下，手按在桌上。
老夫人立刻让柳嬷嬷扶我，转头吩咐人去请胡大夫。
我心里数着，这一步来了。
胡大夫来得很快，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随身带一只旧药箱。
他诊了左手诊右手，又看我的舌苔，最后说气血两亏，肝郁脾弱，得慢慢调。
他开的方子我让人拿来看，当归、黄芪、白芍、熟地，都是温补的。
没有红花。
他不敢在明面上开红花。
开完方子他收了诊金，一钱银子，收得很利索。
柳嬷嬷送他出去，两个人在廊下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
我坐在窗边，看见胡大夫抬手往我院子的方向指了一下。
隔日我让人扶着去了趟库房，说想看看自己的月例药材。
管库的是个姓陈的婆子，翻出账本给我看。
世子夫人一季的份例：当归两斤，黄芪两斤，党参一斤，阿胶半斤。
我往下看，看见一行小字：老夫人参茸，每月六十两。
六十两。
一个老太太，一个月吃六十两银子的参茸。
我把账本合上，说看明白了。
陈婆子笑问少夫人还要看什么。
我说不看了，我就是认认字。
出库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本账。
前世我接了掌家钥匙，第一件事就是翻这本账，翻到一半被柳嬷嬷笑着接了过去，说这些旧账没什么好看的。
那时我信了。现在我识字了。
那天夜里顾承煜来了。
他站在床边，没坐，问了句好些没有。
我说好些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最后他说，胡大夫的方子你不吃，是想请舅父。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日我去母亲跟前说一句。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死在五十八岁那年秋天，一场急病，三天就没了。丧事办完第二个月，赵姨娘就把哥儿抱进正院，说孩子得有个嫡母。
我那时才明白，他活着，我在府里还有个名分。他一死，我连名分都是别人赏的。
药煎好了端来，我没喝。
我说我闻着这味儿就想吐，喝了半个月，越喝越虚。
春杏劝我，说这是胡大夫的方子，全府上下都吃他的药。
我说我不管，我要请我舅父。
这话我是在正院说的，当着老夫人、柳嬷嬷、还有两个来回事的管事娘子。
老夫人脸上的笑没动，说舅老爷在宫里当差，哪能说请就请。
"那就等。"我说，"我等着，一天不请，我一天不喝。"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
柳嬷嬷把药碗往前推了推，说少夫人，药凉了。
我抬手把碗推回去，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凉了就凉了。"
那天回院，老夫人派人送来一盅参汤，说是她亲手炖的。
我闻了闻，参是好参，汤也是好汤。
我喝了半盅。
剩下半盅我倒进了那盆兰花的盆里。
不是我疑心这盅汤，是我不敢再拿自己的身子去赌任何一个人的好意。
当夜我让周贵出府，去舅父家送中秋的节礼。
礼是明面上的：两匹缎子，一盒月饼，一封问候的信。
信上写的是家常，一个字都没提药。
真正的东西在他袖子里，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上头只有八个字：侄女病重，求舅父诊脉。
周贵走的是后角门，门房那个老头脑子不清楚，塞二十文钱就点头。
第二天我又让春杏去送一趟，送的是给舅母的一对银镯。
春杏问我要不要带话。
我说带一句，就说我请舅父得空来看看我。
她应了，把镯子用红布包好，揣在怀里。
出门前她在我屋里站了一会儿，眼睛往箱笼那边瞟。
我装作没看见。
她带去的那句话，老夫人听了也不会当回事。
一个想娘家的新媳妇，谁都拦不住。
真正要紧的，是周贵袖子里那张纸。
第四天，府里传话说舅老爷递了帖子，后日来给少夫人请脉。
老夫人准了。
柳嬷嬷来传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少夫人这下宽心了。
我说是啊，我舅父的脉，我最信。
她笑着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慢。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嬷嬷。"
她回头。
"您屋里那只樟木药柜，我让人照着打了，过几日就能送来。"
她脸上的笑纹动了一下。
"少夫人有心。"
我说嬷嬷教我这么多，我总得有点表示。
她走了。
我坐在原处，把手心里的汗在裙子上擦干。
后日。
后日这府里就要开第一场戏，我不打算只当个病人。
舅父来的那日，天还没亮透。
我提前一日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我跟老夫人说，柳嬷嬷院里煎的药总有一股陈味，我闻着恶心，想在自己院里煎，亲眼看着才放心。
老夫人看了我一会儿，笑着准了，说这孩子心细。
柳嬷嬷把药材包送过来，一共三十包，油纸裹着，麻绳扎口，一包是一副。
第二件，我跟春杏说，明日舅父要来，我得起早，你今夜把药煎出来，天不亮就煎，别误了时辰。
她应了。
我又说，药材包你拆开看看，别有什么陈了坏了的东西，我如今这身子经不起。
她说好。
我知道她会拆。
她一定会拆，拆了就会看见那十几片暗红的花瓣。
她跟了我五十年，那五十年里她一次都没敢问，这一世她十五岁，还没学会不问。
三更天我醒着，躺在床上数窗纸上的风声。
那天傍晚我去看过那三十包药。
一包一包码在案上，油纸上有济仁堂的红印，印得端正。
我拿起一包掂了掂，比外头药铺的同价药轻。
吴婆子在旁边说，侯府的药都是这样的，包得紧，看着少。
我说是啊，看着少。
过了三更，院里有了动静，很轻，是灶膛里的火被拨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乱了。
我听见有人在夹道里跑，跑得很急，跑两步又停下。
再后来，前院的方向有了灯笼光。
周贵是我叫去的。
二更的时候他去了书房，跟门口的小厮说，少夫人夜里咳得厉害，咳了半宿。
顾承煜从书房回内院，走的是我院外那条夹道。
他经过小厨房时，看见里头有火光，看见春杏蹲在灶前，手边摊着三只拆开的纸包。
我后来听吴婆子说，侯爷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看了很久。
春杏回头看见他，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碎了。
那一地碎瓷和褐色的水，天亮以后还在。
卯时舅父到了。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袍，肩上落了霜，进门先看我，眉头立刻皱起来。
"瘦成这样。"
"病了一场。"
他坐下来给我诊脉，三指搭在我腕上，闭着眼。
诊了很久，久到屋里没人敢出声。
诊完他收回手，问我吃什么药。
我让春杏把药碗端来。
春杏跪在地上，手抖得端不住。
"放下。"舅父说。
他把碗接过去，先闻，再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含了片刻，吐在帕子里。
然后他抬头看我。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前世他死的时候我没能送他，这一世他坐在我面前，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懂了。
"拿药渣来。"
吴婆子把簸箕端来。
舅父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用竹签一点一点拨，把花瓣、薄片、根须分成几堆。
屋里静得能听见他拨药渣的声音。
"红花，二钱。"他捏起一片，"三棱，一钱半。木通，车前子。"他一样一样点过去，声音越来越沉，"这副药叫四物汤打底，加破血下寒之物。妇人有孕，一副就落。无孕，喝上三个月，胞宫寒透，这辈子就别想再有了。"
春杏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舅老爷，奴婢不知情，奴婢只是煎药，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舅父看着她，"你拆包的时候没看见红花？"
她一下噎住了，眼泪往下掉。
顾承煜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验出来了？"
舅父把那张白纸推过去。
"再喝半年，侯府这一房就断了。"
顾承煜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在纸边上压出一道折痕。
然后他转身出去，声音从廊下传进来："把柳嬷嬷叫来。"
柳嬷嬷来得很快，头上还带着梳到一半的髻。
她进来看见桌上那摊药渣，脚步就慢了。
老夫人是最后到的，被人扶着，穿一身家常的暗青褙子，没戴首饰。
她先看我，再看桌上的药渣，最后看柳嬷嬷。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柳嬷嬷跪下了。
"老奴有罪。"她开口就认，"药是老奴院里煎的，药材是老奴从库里领的，方子是胡大夫开的。老奴不识字，抓药的时候把红花当成了藏红花，一时糊涂。"
不识字。
这三个字我听过。前世她用这三个字挡过很多事。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说："你伺候我三十年，竟这样不经心。"
她转头看向顾承煜，声音很轻："家丑不可外扬。舅老爷在这里，我不瞒他。柳嬷嬷是我的人，我教不好，我认。"
顾承煜没说话。
舅父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白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这张纸他会带走，带到太医院去。
老夫人知道他要带走，她也让他带走。
这一局她退了一步，退得很利落。
"打二十板。"老夫人说，"就在这院里打，让全府的人都来看看，谁再敢在药上动手脚。"
院里很快摆开了长凳。
府里的下人都被叫来了，站了一院子，从廊下站到院门。
两个粗使婆子把柳嬷嬷按在凳上。
第一板下去，声音很闷。
第二板，她叫了一声。
到第五板，她不叫了，只喘。
打到第十板，凳面上见了红。
柳嬷嬷的裙子洇开一片，颜色很深。
院里有些小丫头别过脸去，被管事的婆子低声喝住。
老夫人坐在廊下，一直捻着佛珠，捻得比平日快。
我站在廊下看。
前世我在这个府里看过很多次打板子，每次都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
这一回我站在最前头。
打到第十五板，我走了出去。
我走到长凳边，跪下了。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娘。"我跪在青砖上，仰头看廊下的老夫人。
她坐在那儿，手搭在扶手上，没有怒，也没有慌，只有一种很慢的打量，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
那一刻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把我从好拿捏的那一栏挪开了。
挪到了别处去。
"柳嬷嬷是府里的老人，管着药、管着库、管着人，她要是被打坏了，谁替娘分忧。"
老夫人没说话。
"这事怪我。"我说，"是媳妇自己要在院里煎药，才闹出这些。要罚，罚媳妇。"
院里静得连风都停了。
柳嬷嬷趴在凳上，侧过脸看我，头发散了一半，眼里全是血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凑近她，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嬷嬷，您方才说不识字。"
她眼睛一缩。
"不识字的人，怎么分得清红花和藏红花？"
她的脸一下白了，白得像纸。
我直起身，又提高了声音："娘，媳妇求您，剩下五板，算在媳妇身上。"
老夫人看了我很久。
她的目光比方才软，也比方才冷。
"起来吧。"她说，"余下五板免了。柳嬷嬷罚俸半年，仍旧管药。"
我磕了个头，说谢娘。
站起来的时候我腿有些软，扶着凳子才站稳。
舅父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在院门口站住，回头看我。
"云锦，这方子我见过。"
我扶住了门框。
"十年前，城西陆家请我去给一位奶奶诊脉，她吃的也是这个。那奶奶姓陆，嫁的是侯府。"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陆氏。
顾承煜的原配，十年前没的，说是血崩，一尸两命。
"舅父，"我说，"您回去翻一翻太医院的旧档。"
他没答话，只把袖子按了按，转身走了。
那天散了以后，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叫我少夫人，是规矩。
那天以后他们叫我少夫人，是别的东西。
我在穿堂里走，两边的婆子屈膝比从前低了一寸。
有个小丫头替我把门帘掀起来，掀得慌忙，帘子打在门框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都白了。
我说，慢些，别磕着手。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当天下午老夫人让柳嬷嬷送来一对赤金耳环，说是给我压惊。
柳嬷嬷走路还拖着，把盒子放下，说夫人心里疼少夫人。
我打开看了看，成色很好，坠子上嵌了两粒小珠子。
"嬷嬷的伤，好些了？"
"谢少夫人记挂，皮肉伤，不碍事。"
"嬷嬷往后煎药，仔细些。"
她抬眼看我，眼里的东西很沉。
"少夫人放心，老奴往后再不敢错一味药。"
她走后我把耳环收进匣子，跟那对羊脂玉镯搁在一处。
赏是赏，罚是罚。
她赏我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戴。
回院以后，春杏跪在屋里没起来。
她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底下那片砖都湿了。
我坐在榻上，喝完了一盏茶，才开口。
"你拆包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看见……看见红的。"
"看见红的，为什么不说？"
她抬起头，眼泪把脸上的粉冲成两道沟。
"奴婢不敢。柳嬷嬷说，这是老夫人的意思，谁要是多嘴，就打发到庄子上。奴婢的娘在庄子上。"
我看着她。
前世她也是这么说的，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六十四岁，说这话时手一直在抖，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
"你娘的药钱，谁给的？"
"柳嬷嬷每月给二两。"
"我给了你二两。"
"姑娘的二两，奴婢收着，一两都没敢花。"
我从榻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
"春杏，你听着。"
她抬起眼看我。
"你卖我一次，我记着。你卖我第二次，我就不要你了。"
她哭着磕头，磕得地板咚咚响。
我没拦。
有些头，得磕够了才记得住。
夜里顾承煜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说了句，往后你的药，让舅父开。
我说好。
他又说，柳嬷嬷还管药，你心里有数。
我说我有数。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里，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不能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了。
知道而不做，和不知道是一样的。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去了小厨房。
灶台上还留着白天那摊药渣，吴婆子没敢扫。
我蹲下去，捡起一片红花，在指间捻了捻。
前世我二十岁那年第二次小产，血流了三天，稳婆用热水一遍一遍地擦，擦得满屋子都是铁锈味。
那年春天我还在喝这碗药，一天一副，喝得很虔诚。
我把那片红花放进嘴里，嚼了，苦得舌根发麻。
然后我吐了。
这味道，我要记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周贵叫到跟前。
让他去城西打听一户姓陆的人家，问问十年前嫁进侯府的那位奶奶是怎么死的。
周贵压低了声音问，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说，我要知道这府里到底埋了几个人。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退出去的时候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周贵去了四天。
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站在院门外头，先看了看四下，才开口。
"陆家在城西甜水巷，如今只剩一位老太太并一个儿子，摆个豆腐摊。"
"陆氏什么时候没的？"
"嫁过去一年半，第十个月上没的，一尸两命。陆家说是血崩，侯府给了三百两银子，写了契，说往后两不相干。"
"契还在？"
"在。陆家老太太压在箱底，用油布包着。"
我让他再去一趟，带二两银子，不说侯府，只说替人问旧事。
第三天他带回一句话。
陆家老太太说，她女儿死前三天，还让人捎信回家，说这胎稳得很，稳婆摸了说是男胎。
周贵还说，陆家那个儿子今年二十，在巷口卖豆腐，见了他就躲。
"躲什么？"
"躲侯府的人。他说他姐姐死那年，侯府来了四个婆子，把一个箱子抬进门，又抬出门，箱子上盖着布，不让人看。"
我手里的茶盏凉了。
一个箱子，抬进门，又抬出门。
那里面装的是人。
舅父那边也有了信。
他没有亲自来，托人捎了一只药箱给我，说是给我调理身子用的。
药箱底下有一层夹板，夹板里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名字，两行小字。
头一个，秋娘，侯府通房，十二年前没的，记的是血症。
第二个，陆氏，侯府世子原配，十年前没的，记的是血崩。
两行小字后面都注着同一句：脉案缺失，药方存目，与今方大同。
我把那张纸在灯上烧了，灰落在茶盏里，我用手指搅了搅，一口喝了。
纸能烧，字我记住了。
药箱里还有一只小纸包，包着半钱药末，颜色发褐。
舅父在包上写了一个字：样。
他从济仁堂买了同方的药，让我自己留着对。
我把那半钱药末倒进白瓷碟，跟我攒的红花搁在一处。
一样的暗红，一样的卷边，连碎末的粗细都差不多。
三月里顾承煜要袭爵。
侯府的规矩，袭爵之前要把产业清册呈给族里，族老看过，才能在宗祠告祖。
清册一式三份，一份留族里，一份存祠堂，一份随爵册报上去。
三份对不上，爵位就悬着。
所以那几日他天天在书房坐到半夜，桌上的册子堆得比人高。
我给他送夜宵，送了三回。
第三回他忽然开口："账对不上。"
我把汤盅放下，没接话。
"公中的银子，十年里短了七千多两。"他抬眼看我，"你说，是记账的人糊涂，还是拿银子的人精明。"
我说侯爷心里有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一摞册子推到我面前。
"你替我理一理。"
我伸手按在册子上，指尖有点凉。
前世我为了碰这些册子，等了二十三年。
这一世我用了三个月。
那天夜里他问我理出什么了。
我说药账上差得最多。
他问差多少。
我说十年七千两，够买二十亩水田，也够买两条人命。
他的手停在册子上。
"陆氏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我知道她死前三天还捎信回家，说胎稳。"
他闭上眼，很久没说话。
再睁开时，他说了一句："那年我在外地办差，回来时她已经下葬了。"
我看着他，忽然分不清这句话是真是假。
这个人我看了五十年，到死都没看懂。
册子一共有九本，最旧的那本纸都发脆了。
我理了六个晚上，理出三笔。
头一笔是药。济仁堂每年从侯府账上支走的银子，按着人头算，多出来的一概记在老夫人参茸项下。
我把十年的支银数目抄成一列，再按每副药的实价乘回去，两列一减，差额一年比一年大。
头一年差四百两，到第十年差七百两。
药价没涨，人也没多，差的钱却翻了近一倍。
只有一种可能：红花的分量，一年比一年重。
第二笔是修坟。七年前冯家老太太的坟修了一回，账上支了一千二百两。我让人去城外看过，那坟是旧的，碑是新刻的，统共花不了二百两。
碑上刻的落款是丁未年，可账上记的是戊申年。
差一年。差这一年，就因为丁未年府里根本没动过土木。
第三笔是施粥。五年前城外施了一冬的粥，账上六百两。可那年冬天没有赈济的记录，粥棚是设在冯家门前的，喝粥的人里有一半是冯家的佃户。
米是从侯府的米仓出的，柴炭是公中买的，账上却按着市价的两倍报。
三笔加起来，六千九百两。
还有一笔小的，我特意记了下来。
十二年前秋娘死，账上支棺材银四两。
去年府里死了一只波斯猫，账上支了五两。
我把这些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对着灯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第二天我去正院请安，请完安没走。
老夫人让屋里的人都退下去，只留了柳嬷嬷。
她给我倒了一盏茶，推过来。
"你舅父这些日子，在太医院翻旧档。"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舅父年纪大了，爱翻旧东西。"
"翻出什么了？"她笑着问，眼睛却没笑。
"翻出一张方子。"我放下茶盏，"说是十二年前用过，十年前也用过。"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夫人抬手理了理袖口，说："陆氏那孩子，命薄。"
"娘说得是。"我点头，"陆氏命薄，秋娘命也薄。"
我停了停，抬眼看她。
"媳妇命硬。"
老夫人的手停在袖口上。
"十二年前秋娘死，账上支的棺材银是四两。"我说得很慢，"去年府里死了只猫，账上支了五两。"
"啪"的一声。
她手边的茶盏倒了，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浸湿了她的袖口。
柳嬷嬷赶紧上前去擦。
老夫人没动，也没看那摊水，只看着我。
"你翻账了。"
"侯爷让我理的。"我说，"媳妇愚钝，理了六个晚上才理明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说："娘管家三十年，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轻，说得慢，说得像一句真心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看到柳嬷嬷擦完了桌子，退到一边。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我看了五十年，笑着递刀，笑着收尸，笑着把一整个侯府攥在手心里。
"云锦，"她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媳妇愚钝了五十年。"
她眉梢动了一下。
"五十年？你才嫁进来几个月。"
"媳妇是说，"我低下头，"这几个月，比前十七年加起来都长。"
她没再问。
那天从正院出来，我在穿堂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北边来，吹得檐下的铁马响。
柳嬷嬷追出来，在我身后站着。
"少夫人。"
我回头。
她的脸还带着上回板子的黄气，走路有点拖。
"少夫人若要查，查到底，别查一半。"她低声说，"查一半的人，死得最快。"
我看着她。
"嬷嬷这话，是替我，还是替您自己？"
她没答，转身走了。
她走得慢，背有点驼。
我忽然想起前世她死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她死在府外的宅子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天老夫人让人送来一副新药，说是从太医院求的方子，配好的，让我只管喝。
我把药交给舅父看。
舅父回话说，方子是对的，药也是好的，一副要一两二钱银。
老夫人这是收了手。
她收了手，我也不能松手。
收了手的人，刀还在袖子里。
三月里我去了一趟城东，给三叔公送春茶。
三叔公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七十多了，脾气硬，年轻时在都察院做过经历，最恨账目不清。
他收了茶，让我坐，问我侯府的事。
我说府里都好，就是侯爷袭爵前清产，账上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他端茶的手停了停。
"不明白的地方，让族里看。"
"族里肯看？"
"族里不看，是族里不知道。"他放下茶盏，"侯府的门槛高，里头的事我管不着。可要是闹到宗祠里，那就不是管不着了。"
我起身告辞，他叫住我。
"你一个妇道人家，翻这些做什么？"
"叔公，"我说，"我喝一副药，喝了三个月。"
他眉头皱起来。
"什么药？"
"叔公还是别问。问了我怕您今晚睡不着。"
我出了他家门，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里。
三月出了件事。
赵姨娘半夜抱着哥儿来我院里，孩子发高热，脸烧得通红。
她跪在地上，说少夫人，求您让人去请大夫。
我让人去请，还请了舅父。
舅父来看过，说是惊风，扎了两针，孩子哭声就亮了。
赵姨娘抱着孩子坐在我的榻上，眼睛红着，半天说了一句："少夫人，我以前……"
"以前的事，我不记。"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东西乱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她也是被人使唤的。
这话我信。
可被人使唤的人，手也是自己的手。
她抱着孩子，忽然说了一句："哥儿是二月初八生的。"
我没明白。
"老夫人在我怀他的时候，每月给我喝一碗安胎药。"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喝了七个月，孩子生下来才四斤二两，养到一岁才会翻身。"
我心里哗的一声。
那药不是给我一个人喝的。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哥儿上个月又病了。"她把孩子抱紧，"柳嬷嬷说，孩子得再喝半年的补药。"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这府里没有谁是自己人。
她恨老夫人，可她更怕。
舅父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云锦，这个府里，死过的人不止两个。"
"我知道。"
"你要掀，就得一次掀翻。"他看着我，"掀一半，压死的是你自己。"
我说舅父放心。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犟。
我说我不是犟，我是记性好。
袭爵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九。
头一天夜里，我把箱底那十包药渣全搬出来，一包一包摊在桌上。
我又从柳嬷嬷那只樟木柜里，把先前塞进去的五包取了回来。
十包并作一处，红花拣出来，装了满满一只白瓷碟。
灯下看着，那颜色暗红，像凝住的血。
春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姑娘，明日……"
"明日你跟我去宗祠。"我说，"你就站在我身后，我让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跪下去。
"奴婢的娘……"
"你娘我已经让人接到城外庄子上，换了名字，配了两个婆子伺候。"
她愣住了。
"春杏，"我说，"我不是买你的嘴。我是让你看看，跟错了人是什么下场，跟对了人又是什么下场。"
她哭了。
这一次哭得不像前几回，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我把白瓷碟盖上，用一块红绸包好。
明日宗祠里，我要把这五十年，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
三月初九，天晴。
靖安侯府的宗祠开了三扇门，门前扫得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族老到了七位，按辈分站在正堂两侧。
三叔公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三炷香，香头的火星在风里明灭。
供桌上摆着三牲、酒、还有一卷黄绫的爵册。
女眷都站在东侧廊下，隔着门槛往里看。
我站在她们中间，穿的还是那身大红妆花的通袖袍。
嫁进来第一百天，我又把它穿上了。
柳嬷嬷从我身边走过，脚步拖着。
她停下，没看我，只看着祠堂的门。
"少夫人想清楚了？进了这道门，就没有回头路。"
"嬷嬷，"我说，"我走了五十年，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往前去了。
时辰到，顾承煜进祠，跪，上香，叩首。
三叔公念爵册，念得很慢，念到"克承先志"四个字，声音抬高了。
念完，黄绫卷起，交到他手上。
族老们拱手，说恭喜侯爷。
院里院外一片贺声。
我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
有人在我背后低声吸气。
妇人进祠，是破规矩的。
三叔公回过头，眉头皱起来。
"云锦，你做什么？"
"叔公，"我站在正堂中间，声音很稳，"媳妇今日不是以妇人身份进来的。"
"那以什么？"
"以苦主。"
堂里静了。
顾承煜站在供桌边，手里还捧着那卷黄绫，看着我。
三叔公看了我很久，把手里的香插进炉里。
"说。"
我抬手，周贵从廊下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木盘。
盘上是九本账册，一张我抄的纸，一只白瓷碟，还有一叠油纸包。
周贵把木盘放在供桌下首的地上。
"叔公，侯府十年账目，短了六千九百两。"
我拿起那张纸，念。
药账，济仁堂，每年多支四百到七百两，十年五千三百两。
修坟，冯家老太太，账上一千二百两，实支不足二百两，碑上的年份跟账上差一年。
施粥，六百两，粥棚设在冯家门前，喝粥的一半是冯家的佃户。
念完我把纸放在供桌上。
"这三笔，经手的都是一个人。柳嬷嬷。"
柳嬷嬷跪在廊下，头低着。
三叔公看向她："你认？"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老奴认。"
"药呢？"三叔公问，"账上的药，是什么药？"
我打开白瓷碟上的红绸。
碟子里是满满一碟暗红的花瓣，薄，卷边，在日光下看着像一层干了的血。
"红花。"我说，"另有三棱、木通、车前子。四物汤打底，加破血下寒之物。妇人喝了，怀不上；怀上了，三个月内必落。"
堂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这方子在侯府用了十二年。"我把油纸包一个一个摊开，"十二年前，通房秋娘。十年前，世子原配陆氏。今年，是我。"
我把三张方子并排放在供桌上。
"三张方子，一个笔迹。"
三叔公拿起那三张纸，凑近了看。
他的手在抖。
"胡大夫。"他说。
"胡大夫开的方，柳嬷嬷抓的药，老夫人给的赏。"我说，"媳妇喝了三个月，一天一副。"
"你既知道，"三叔公抬起头，"为什么还喝？"
"因为媳妇要留证据。"
我看向廊下："春杏。"
春杏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堂前跪下。
她抖得厉害，一开口声音都是散的。
"奴婢……奴婢是少夫人的陪嫁。柳嬷嬷每月给奴婢二两银子，让奴婢每日把药端给少夫人，看着少夫人喝完。"
"药里有红花，你知道吗？"三叔公问。
"知道。"她伏在地上，"有一回药包散了，奴婢看见红的，去问柳嬷嬷。柳嬷嬷说，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奴婢要是多嘴，就把奴婢的娘从庄子上赶出去。"
"老夫人的意思。"三叔公重复了一遍。
他转向东侧廊下。
老夫人站在廊下最前头，穿一身赭色绣云翟的褙子，手里还捻着那串沉香佛珠。
她一直没有说话。
这会儿她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外。
"叔父，一个丫头的话，也能当证？"
"那账呢？"三叔公问。
"账是柳嬷嬷管的，我一个内宅妇人，识字都不多。"
她说得很稳，稳得像早就想好了。
"母亲识字不多。"我点头，"可母亲记性好。十二年前秋娘吃的是什么药，去年那只猫吃的是什么鱼，母亲都记得清。"
她脸上那点笑淡了。
"你拿什么证明这药是我让加的？"
"媳妇不证明。"我说，"媳妇只让族里知道，这府里的药，是谁管的。"
"母亲。"我开口。
她看我。
"媳妇问您一句。"我说，"十二年前秋娘死，账上支的棺材银是四两。去年府里死了只猫，账上支了五两。"
我把账册翻到那一页，举起来。
"一条人命，四两。一只猫，五两。这账是谁记的？"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珠子从她指间滑下去，撞在一起，响了一声。
"你——"
"媳妇还没说完。"我打断她，"柳嬷嬷屋里那只樟木药柜，第三个抽屉，里头还有五包药渣。叔公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取。"
三叔公一挥手，两个族里的后生跟着周贵出去了。
堂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廊外的风。
一炷香的工夫，两个人回来了，捧着一只油纸包。
纸包打开，倒在白布上。
一样的暗红，一样的卷边。
三叔公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老夫人。"他没有再叫叔母，"这些东西摆在祖宗牌位前头，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夫人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
"我为了这个家。"她说，声音一下尖了，"侯府三代单传，承煜他爹死得早，我一个寡妇撑着这个门，我容易吗？陆氏那样的出身，生了儿子也是个祸根。这个沈氏，她舅父在太医院，她要是生了儿子，这侯府往后姓沈还是姓顾？"
"所以你就让她们一辈子生不出来。"三叔公说。
"我没让谁死！"她喊，"我就是让她们生不出来！"
"秋娘死了。"我说，"陆氏也死了。她们死在产床上，血淌了半张床。"
我往前走了一步。
"母亲，您赏我的阿胶，我一块都没吃。您赏我的药，我一口都没咽。您猜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怕。
"因为这是我第二回嫁进侯府。"
满堂哗然。
"我上辈子在这府里熬了五十年。您赏我的药，我喝了三十年。年年小产，最后一辈子没怀上。"
我把手按在供桌上。
"我死那年六十七岁，躺在暖阁里，听赵姨娘分我的东西。我的钥匙，我的镯子，我的诰命衣裳，一样一样被人搬出去。"
"你疯了。"老夫人往后退了一步，"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我说，"我清醒了五十年，今天才敢站在这里。"
顾承煜一直没有动。
他把那卷黄绫放在供桌上，走过来。
"母亲。"他开口，声音很低，"陆氏的棺材，是我亲手盖的。"
老夫人看着他。
"那年我从外地回来，她已经下葬三天。您说天热，不能等。"他停了停，"我信了。"
廊下有人哭起来，是赵姨娘。
她抱着哥儿跪下去，膝行两步。
"叔公，我说，我全说。"她哭着，"老夫人在我怀着哥儿的时候，每月给我一碗安胎药。我喝了七个月，孩子生下来才四斤二两。她还说，等哥儿大了，让我别认这个儿子，认了就是害他。"
三叔公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抬手在供桌上重重一拍。
"侯府的香火，断在药碗里。"
那一声响，震得供桌上的酒盏跳了一下。
族老们退到西厢议事，议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三叔公手里拿着一张纸。
"老夫人的罪，按族规办。"他念，"夺掌家之权，交出府库钥匙十二把，迁家庙静修，终身不得出。冯氏陪嫁三处庄子，折银赔与陆家。柳嬷嬷助恶，杖三十，逐出府去，永不叙用。"
他顿了顿。
"胡大夫，送官。"
老夫人被人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槛，她手里的佛珠断了。
珠子撒了一地，滚到我的脚边。
有一颗停在我鞋尖前，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百零八颗，少了一颗。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悔，只有一种很深的不明白。
她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三叔公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你往后要撑这个府。"
"媳妇撑得住。"
"撑得住是本事。"他看着我，"可你心太硬了。"
"叔公，"我说，"心软的人，在这府里活不到六十七。"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陆家那边，族里出二百两。"
我说好。
他这个人，嘴上硬，心是正的。
散堂以后，宗祠里只剩下我和顾承煜。
他把十二把钥匙放在供桌上，铜的，磨得发亮。
"你要的。"他说。
我拿起来，一把一把数。
十二把，一把不少。
"陆家那边，"他忽然说，"我明日亲自去。"
"侯爷去做什么？"
"赔罪。"他说，"赔不起，也得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人我看了两辈子，今天总算看懂了一点。
看懂了一点，也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了。
我让春杏把钥匙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腰上。
她穿的时候手还在抖。
"姑娘，奴婢……"
"你的卖身契在我箱子里。"我说，"明日我烧了它。"
她猛地抬头。
"往后你不是我的丫鬟。"我说，"你是府里的针线娘子，月例一两二钱，管着四个小丫头。"
她跪下去，这次没哭。
"姑娘为什么不打发我走？"
"因为你最后说了实话。"我说，"说实话的人，我留着。"
那天傍晚我在我院里烧了一只火盆。
炭是新的，火苗窜得很高。
我把那十包药渣一包一包拆开，倒进盆里。
红花落进火里，先是发黑，然后卷起来，最后化成一点灰。
褐色的药汁被火一烤，腾起一股白烟，那股甜里带涩的味道散出来，散了满院子。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哭了。
"姑娘，这药……"
"这药我喝了三十年。"我说，"今天该它喝了。"
我把最后一包倒进去，火苗矮了一下，又窜起来。
烟往上走，走到屋檐那儿，被风吹散了。
盆底的灰里还剩半片花瓣，我用火钳夹起来，看了一会儿，扔了回去。
那点红在灰里亮了一下，灭了。
我站在火盆边，一直看到火熄灭，看到盆底那层灰凉透。
五十年。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十七岁的皮肉，光滑，没有一条皱纹。
可我心里那个人，已经六十七岁了。
她在这座府里熬了五十年，熬到头发全白，熬到连一碗热水都讨不到。
今天她终于把那碗药，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