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往脸上抹完锅灰，宫里的车就停在破庙门口。
女官提着小锣，声音清清亮亮。
“陛下有请，今日城中乞者，皆可入宫用饭。”
我捏着缺口碗，看向身边的瘸腿老头。
老头看看车，又看看我，伸手拿走了我碗里的半块饼。
“宫里有肉。这个留着夜里吃。”
我很想告诉他，宫里不光有肉。
还有个等着成亲的女帝。
她准备娶的倒霉蛋，就是我。
半日前，我还睡在一座物资仓库里。
为赶调运，我连夜核了3趟货，趴在单据上眯了会儿，再睁眼，床顶已经挂满红绸。
床边的人叫我谢停舟，22岁，明日入宫。
这具身体的旧事也能想起一些。
谢家公子，清贵出身，婚前病了一场。
我没病，也没碰见什么神仙，偏就这么过来了。
还没弄明白往后怎么活，屏风外先有人念规矩。
皇夫非诏不得出内门。
旧仆遣返，交游须报，私信须呈。
我原本想，这回总能准点收工。
听到这里，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
这何止没有下班。
这是连辞工的门都没有。
我翻窗、钻巷，拿身上最后一点碎银换了破衣，还在泥里滚了一圈。
结果一碗饭没讨热，御车到了。
“能不去吗？”我压着嗓子问。
女官答得很干脆：“能。宫门外另有粥棚，不愿进宫的，自行领饭。”
我刚松口气，老头已经挎住我胳膊。
“去！他头回来，胆小，我带他。”
“我不胆小。”
“那就你带我。”
他说得轻巧，抓我的手却紧得发疼。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朱红车帘，带刀女卫，靴底没有泥的内侍。
老头喉结动了动，小声补上一句：“总不至于，只请进去，不放出来吧？”
我到嘴边的拒绝卡住了。
这话，偏偏我也想问。
“我叫老祝。”他把饼收好，“你呢？”
我瞥见庙角一束芦苇。
“阿芦。”
门外抱着破竹筐的小姑娘抬起头。
“我才叫阿芦。”
老祝看看她，再看看我。
“你们年轻人，连名字都省着用？”
我头一回逃婚，先输在没编好名字。
到了宫门，才知道女帝真请了全城乞丐。
外苑南门大开，长廊下架着蒸笼，热水旁堆了粗布。
有人背着全部家当，有人拖着板车，到了门槛前，却都慢下来。
老祝拽着我，没了方才的笑脸。
女官在前头耐心地说：“洗手，坐下，吃完便可走。”
我越过他肩头，看见墙边有道小门。
两个送柴的正把空车往外推。
机会来得太好。
我刚挪出一步，前方忽然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
妇人被人挤到桌边，怀里的孩子哭得喘不过气。
端汤的内侍往后退，滚热的汤汁泼在靴面上，烫得他猛一蹦。
后头的人不知道，还在往前涌。
我看看小门，再看看桌角那颗晃动的小脑袋。
真烦。
哪儿都能碰上我的活。
我把破碗塞给老祝，拨开人群。
“锅又不会跑！前头的别挤，先给热汤让路！”
一个壮汉骂我多事。
我把空凳横在他面前。
“你再撞一下，今天咱俩都得吃裤子上的肉。”
他低头看看内侍湿透的靴面，往旁边让了让。
我叫人移桌，把盛粥和分饼的地方错开。
吃过的从廊尾出去，带孩子的靠墙进。
阿芦把竹筐倒扣，站上去替我喊。
老祝瘸着腿，竟也腾出手，扶稳了那位妇人。
队伍终于松开。
孩子攥着半块软饼，打着哭嗝咬下去。
我后背出了汗，退回墙边，心想这回总能走了。
面前却多了一双黑靴。
深青常服，白玉腰饰，束起的长发没有多余珠翠。
那张脸比我能想起的还好看。
眉眼偏冷，唇角却像在忍什么。
郁长宁。
我本能地转身：“借过，添粥。”
“谢停舟。”
“认错了。”
“你耳后有颗痣。”
我立即捂住左耳。
她终于笑了，极短的一声。
“朕没说哪边。”
我僵在原地。
她赢得实在太容易，连我都替她觉得没意思。
老祝听见“朕”字，手里的碗险些掉下去。
他摸出袖里的半块饼，茫然地朝我递了递。
我摆手：“你先吃，暂时轮不到算你的账。”
郁长宁没有唤侍卫，只接过一碗热粥，递到我跟前。
“跑了半日，先吃饭。”
热气扑上来，我才发觉自己饿得手都发虚。
可我没接。
“吃完呢？”
她望着我。
我指指身后的宫门：“吃完，就得拿这个抵一辈子？”
她手停了片刻，把粥放在小桌上。
“桐姑，拿椅子。”
女官轻应一声。
郁长宁先坐下，抬眼看我。
“那就先把价钱谈明白。”
1
皇帝往饭桌边一坐，半条长廊的人都想跪。
郁长宁抬手制止，内侍赶紧沿廊传话。
“今日吃饭，不行大礼。”
老祝被我推回原位，坐得笔直，饼也不敢嚼。
我在她对面坐下，破衣襟勾住凳角，差点把自己拽倒。
她眼底又浮起一点笑。
我很不服气。
她这半日，怕是把一年的乐子都看够了。
“为什么跑？”她问。
“听完皇夫规矩，腿比脑子快。”
“那些是旧例。”
“新旧都得落在我身上。”
我把袖子往上挽，露出翻墙刮破的腕侧。
“陛下，我没求荣华。我只是想出门，不必先等谁想起给我开门。”
她的目光停在那道红痕上。
我察觉她要伸手，又生生收住。
这一个细微动作，反而让我不好再把话说得更硬。
“我怕的也不全是规矩。”
我望着她，放低声音。
“要是我说不喜欢，你能听完吗？”
她没立刻答。
旁边有人叫了一声添饭，她朝那边看了看，才转回来。
“你已经说了。”
“还没让人捆我。”
“现在想来也不晚。”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片刻后，她先偏过脸，唇边那点弧度藏不住。
我绷了一路的肩，终于松下半寸。
她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开口便要把天压下来。
“我选你，原本确有算计。”
这一次，她没用“朕”。
“靖王的外孙，卢相的侄儿，都有人提。无论选谁，后头都站着一屋子人。”
谢家没有兵权，舅父已经致仕，亲族又少。
我替她说完：“所以我最省心。”
她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是。”
我胸口还是刺了一下。
不全是委屈，更多是荒唐。
人家挑丈夫像我从前挑仓库，先看后头会不会漏水。
而我这座仓库，一夜之间长了腿。
“你看，现在不省心了。”
她抬眼：“是有一点。”
“那婚事——”
“暂缓。”
桐姑手里捧着纸笔，笔尖顿住。
我也没能立即接话。
郁长宁坐正些，向她交代：“谢公子今日不入内廷，暂借外苑西舍，出入不依皇夫旧例。通行文书，明日送来。”
桐姑低声提醒礼部正在候旨。
“朕去说。”
她说完，把粥推到我手边。
“现在这顿饭，还吃得下吗？”
我端起碗，舌尖立即被烫了一下。
她看见了，没笑，拿勺轻轻敲了敲碗沿。
“慢点。没人收回去。”
我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你真是为了找我，才请这些人？”
“有人报你穿着破衣，去了南坊。朕不想挨户搜，倒像又要清街。”
她望向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饭桌。
“京兆报上来的，需常赈者才200余户。”
眼前的人却远远不止。
我顺着她的目光，发现她先前靴边的泥，颜色和外苑花圃不一样。
她进宫门前，已经去过南坊了。
不是坐在金殿里，忽然想出这么一个捉人的乐子。
阿芦不知何时摸到桌边，攥着半张饼。
她先看我，再看郁长宁，怯怯地开口。
“这个，能再给半个吗？”
桐姑俯下身：“没吃饱？”
“给我娘。门口的人说，得自己来。”
“你娘怎么没来？”
“起不来。”
郁长宁放下勺子。
我也想起了破庙门口那只筐。
筐底铺着湿布，阿芦一路攥着，显然不是准备独自吃这顿饭。
她用指头比了个小小的距离。
“我吃得不多，真的。”
我把自己还没动过的饼递过去。
“没说你吃得多。带我们去看看，行吗？”
她没有马上答应，先瞧郁长宁腰间的玉。
“不会把我们赶走？”
郁长宁蹲下来，与她平视。
“去给你娘送饭。”
阿芦这才点头。
我喝完粥起身，老祝立即把破碗塞给我。
“这个拿好，别落在贵人家。”
我看看他，再看看仍蹲着的皇帝。
“我尽量。”
她站起来，眼里有一点明亮的笑意。
“你也去？”
“半块饼买的路费，总得看看路。”
她没拆穿我，朝外走时，却特意慢了半步。
与我并肩。
外苑门口的女卫侧身让开，没人再拦。
我看着那道门，原本揣了一肚子的狠话，忽然找不到出口。
郁长宁侧过脸：“怎么？”
“在想，你要早半日跟我说这些，我能省一身衣裳。”
她扫了眼我黢黑的脸。
“也少给朕省一场婚宴。”
“还没定我赖账呢。”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一怔。
她望过来，那一眼很轻，我却莫名有些发热。
幸好阿芦已经跑到前头，喊我们快些。
我低头跟上，假装没看见郁长宁唇边重新浮起的笑。
2
阿芦的娘住在一座废弃染院。
院墙下淌着浑水，破窗拿旧衣堵着，推门先闻到一股潮气。
女人撑着木板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枕下的包。
“我们没占官屋，祝师傅说，这里空了好几年……”
她边说边咳，手里那半张户帖已经泡得发白。
阿芦把饼掏出来，往她掌心一塞。
“软的，你能咬。”
女人没吃，先往女儿嘴边送。
小姑娘把脸扭开，咽口水：“我在宫里吃了肉。”
我认得她领的饭。
只有粥，饼，和一点肉末煮的菜。
这事拆穿了也没好处，我接过桐姑带来的食盒，放到床边。
“都还有，别让来让去了。”
院内另几间屋里，也陆续探出人。
伤手的汉子，脚肿的老人，一个把鞋脱在门边晾的妇人。
我原先只看见一张床，现在才发现，墙角的锅竟要供这么多人用。
京兆管事赶来时，热粥才打开。
他没认出郁长宁，对着桐姑赔笑。
“这些都是无籍散民，不在正册。若一律开赈，怕是城外的人都往京里来。”
郁长宁问：“不在册，就不饿了？”
管事抬起头，看见那块白玉，脸色顿变。
膝盖磕在地上，一声闷响。
我蹲在门槛边，接过女人递来的户帖。
她姓蒲，替人洗衣为生，病倒后才搬来这里。
领常赈要本地籍册。
补籍要原乡文书。
回去拿文书，又要出城凭证和路费。
她没钱，也走不远。
几句都很有道理的话，将一个活人牢牢摁在床上。
“走不动的，不能代领吗？”我问。
管事说能，要里正保结、赈牌、户册。
阿芦低头抠着食盒边缘。
“我去过。他们说，我这样小，说不清是哪家的。”
我胸口一阵发闷，把户帖仔细叠好。
“那就先在这里说清。我听着。”
女人怔了怔，望向我身后的皇帝。
郁长宁已经让桐姑请医官，又叫管事拿来各处实际领粮的簿子。
那人却说，他只管登册，不管出粮。
出粮的是京仓。
京仓总领，靖王郁绍。
我抬头看她，她眼底冷下来，却没有当场斥骂。
她将食盒往蒲娘子跟前推了推。
“先吃。明早这里还送。”
回宫途中，我脚底磨破的地方开始疼。
方才忙着问话，没觉得，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盐上。
我努力跟上，郁长宁却停住了。
“怎么不说？”
“说什么？”
她往我靴边看。
我这才发现，袜沿透出了一点红。
“翻墙的工钱还没结。”我说，“先赊着。”
她没笑，招来一乘小车。
我想推辞，她站在车边，平静地问：“你准备让他们一直等？”
旁边抬车的两人果真不动。
我败下阵来，坐进去。
她没有上另一乘，而是跟着车走。
到西舍，桐姑送来药膏，又送了套能见人的常服。
郁长宁在门外等我洗完脸，才进来。
她看我一眼，又看一眼。
“终于认得了？”我问。
“在想，锅灰确实省不得。”
我忍不住笑出声。
她也笑，方才院里那层冷色才从脸上褪去。
可她一提京仓，我就收了笑。
“你怀疑靖王？”
“怀疑没用。他若只拿一张写满粮数的册子出来，我说南坊有人挨饿，谁都能替他解释。”
她在桌边坐下，拿起我带回的破碗。
碗口一道缺，内壁还有没洗净的灰。
“明日他来回话，你愿不愿一起听？”
我伸手接过碗：“我说话未必好听。”
“今日已经领教。”
“那还找我？”
她望着我，目光很定。
“你看见的那些人，在我面前只会说谢恩。”
我一时答不出。
被人当成有用的人，原来也不必先戴顶高帽。
她起身离开时，我叫住她。
“明早先吃点东西。”
她回头。
“今天那碗粥，你一口没动。”
门外的桐姑忽然低下头，像怕被谁看见脸上的表情。
郁长宁看了我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记下了。”
3
靖王第二日进殿，先向皇帝行礼，再笑着看我。
“停舟，昨日听说你走失，府里都着急。”
不是逃婚，是走失。
我忽然明白，这人不必提高声音，也能把别人想说的话先装进盒里。
“劳王爷挂心。认了认路。”
他微微颔首，仿佛真信了。
粮册摊开，入粮、军需、欠账，一页页写得齐整。
靖王指着几处支领，叹口气。
“河东欠收，北营不能断粮。京里又添这么多人，仓不是取不尽的。”
郁长宁听完，只问：“南坊3处粥棚，实领为何不及册数一半？”
京仓主事跪下，答损耗、冒领、核查未毕。
剩下的封存，未曾侵吞。
“既然封着，就先送到染院。”我说。
靖王把茶盖轻轻合上。
“停舟，会写文章是好事。可是，谁该领，谁不该领，谁领了两次，你分得清？”
“一个院，能认清。”
我把昨夜画的草图递过去。
能走的自己领，卧病的送到床边。
人、住处、经手者写在同一页上，每日用粮另记。
我没说全京都照做，只说先试这一个院。
主事看了，嘴唇动了动。
靖王却问：“钱呢？”
这一下，问得我没能接上。
我习惯先算人手、车、路线，最后填单领物资。
在这里，连往一只锅里倒米，都得先争出资格。
郁长宁伸手，将草图拉到自己面前。
“婚宴停办，省下多少？”
桐姑报出备米和宴席银数。
红绸还挂在廊外，风一吹，影子落到纸上。
我抬头看她，她却只对靖王说：“先用这笔，不动军粮。每日用度，送京兆留账。”
靖王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陛下，婚事可以暂缓，未必该这样处置。”
“席没开，米还在。难道要等朕选定日子，它才许煮熟？”
我险些笑出来，赶紧低头。
靖王看了她片刻，重新露出温和神色。
“既如此，臣也添一份米。”
他走后，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把糕点推到她手边。
“你拿婚宴替我补那句话，礼部会不会拿我下锅？”
“你不是已经跑了？”
“还可以跑远点。”
她抬眼，捏糕的手微微一顿。
我忽然不想继续逗她，伸手替她倒了杯温茶。
“那张图，我得去做。没在这里做过，不敢说一定成。”
她吃下半块糕，才问：“缺什么？”
“认人的，识字的，会修灶台的。还有，别一出事就来个人说，皇夫不该做这个。”
“你现在不是皇夫。”
她说完，才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分明是我求来的话，真听见了，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将一枚临时出入牌搁在图旁。
“谢公子，先把锅架起来。”
午后到了染院，老祝正蹲在灶边削木头。
他原是木匠，伤腿以后，做不了高处的活，渐渐没人肯雇。
我看他削出一道齐整的槽，立即把画图的纸放下。
“这里要请你管桌椅，工钱不高，管饭。”
他的刀停了。
“你叫我来，不是让我带人跪着谢恩？”
“你要跪也行，灶台垫稳了再跪。汤要是泼了，扣钱。”
老祝盯着我，忽然将刀往木头上一插。
“那我先说，木料另算。”
“我也没打算让你把腿拆来烧。”
阿芦在旁边笑得直打嗝。
蒲娘子撑着病体，坐到桌边替我们认人。
谁家缺了口锅，谁卧床起不来，她比我清楚得多。
我将名字一个个记下，写到“祝”字，笔尖歪了。
一只手伸过来，替我压稳纸角。
郁长宁不知何时到了。
她没有出声，等我写完，才问：“今天这个算开工？”
“算。”
“朕那一份呢？”
我一愣。
她提了提裙角，坐到另一边，伸手要笔。
“先替你抄几页。免得明日连自己都不认得。”
她的字确实好看。
我站在旁边，看她腕子落下又提起，忽然连工钱该怎么谈都忘了。
老祝在灶边咳了一声。
“谢公子，别光看。劈柴。”
我这才回过神，认命地抱起木料。
皇帝来帮忙都能讨个座，我这东家，倒成了唯一站着的。
可灶火呼地燃起来时，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抬眼，隔着升起的热气，也朝我弯了弯眼睛。
4
我住进西舍的第三日，桐姑送来一只匣子。
通行文书，车马凭条，还有谢宅老管家写的信。
文书末尾，郁长宁亲笔落了4个字。
不得留难。
我指腹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老管家骂我翻墙不穿厚靴，末尾却说，家中马车随时可来。
一切都齐了。
我只消将纸揣好，走到城门，就能去我原本想去的地方。
廊外恰好响起脚步。
郁长宁停在门口，叩了两声。
我抬起头：“你还真敲啊？”
“谢公子那日话说得很响，朕怕没记牢。”
她进来，看见桌上的文书，脚步略缓。
“西门路平，车可以从那里出。”
“下午得去染院。”
“我说出城。”
“锅还没试稳，哪儿走得开。”
我低头去整理木筹，将同一根挪了两次。
她没有拆穿，反而将一张写着工钱的纸放到面前。
我那日随口说另算的账，她真给算了。
内库支银，按日记工，另给车马。
我看着那个数，忍不住抬头。
“这么便宜？”
她原本绷着的脸一下松了。
“嫌少？”
“至少该添顿夜饭。”
她凝神看我。
我耳根发热，尽量把话说得像算账。
“一个人吃没意思。你若不嫌弃，晚点带过来。”
她没马上应。
过了片刻，才将工钱纸往我面前推近。
“先签名。饭另算。”
我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舟”字。
她眉心动了动，指尖却没离开纸角。
我心里一紧，赶紧去拿红筹。
“这个是卧病的，须送到屋里。”
她接过去，像真没留意我那手字。
“没登记的呢？”
“先给半碗，吃着再问。空着肚子，有些人话都说不全。”
我从笼里拿个烧饼，放到她手上。
“你也一样。”
“我吃过了。”
“从进门到现在，你看了蒸笼3次。”
她将饼一掰，往我嘴边送了一半。
我下意识张口，咬了下去。
指尖擦过唇边，她比我先收了手。
我嚼得有点慢。
她盯着剩下半块饼，耳尖逐渐红起来。
门外礼部又来人，桐姑轻声回禀。
她应了一声，仍没站起来。
“婚期往后移，他们都不高兴。”
我把那口饼咽下去：“你呢？”
她看向我。
“我也不高兴。”
这是我没想到的答案。
“不是因为礼部。”她又添了一句。
我握着半块饼，心跳得有点乱。
她却已起身，将那句没说透的话留给了我。
“晚饭会来，别在外头吃饱。”
我在门边站了半晌。
直到老祝来问柴钱，才把脸上的笑收回去。
那天下午，王府送的米也到了。
杜掌柜个头不高，嗓门却响，支条往桌上一放，便要收签。
我解开袋口，米粒看着齐整，底下却湿得结了块。
老祝抓起一把，脸色立即沉下来。
杜掌柜把手一摊。
“仓里这么发，我只是送货。谢公子嫌不好，找京仓去。”
我没跟他争，只另取纸，记下送来多少、受潮多少。
他不肯按手印，反倒笑了一声。
“您是未来皇夫，哪个惹得起。”
这话扎得我很不舒服。
他若说我不懂粮，我可以认。
可我一提坏米，便像在拿枕边风欺人。
我将自己名字签在最前。
“没要你认京仓的账。送来什么，你总敢认？”
他还想说，我把纸压住。
“这院里的收支，每日贴门口。王爷的，陛下的，我自己的，一样写。”
杜掌柜盯我好一会儿，终于按了指印。
晚间郁长宁来，饭盒里多了一碟煎蛋。
我拿这事说给她听，颇有些得意。
她先夸我做得对，又问粮能支多久。
“暂时够。消息传开，也好让外头的铺子来雇人。”
我夹了半个蛋给她。
“老祝今天已经接到修凳的活了。”
她笑了笑：“有多少来路，也得先问明白。”
我应得很快，心却还在门口那张明账上。
第二日，南坊就传遍了。
谢公子敢退王府的坏粮，女帝要给无籍的人饭吃，还有活做。
我听得高兴，叫阿芦再问问附近，谁卧病没来登记。
小姑娘跑得飞快。
我站在灶边，觉得自己终于把这陌生地方，理出了一条顺手的路。
5
第三日天没亮，染院门口就堵满了人。
有从北坊赶来的，有退了别处队的，还有人把铺盖背到门边。
我挤出去时，一个汉子正指着院里喊。
“不是说报个名就有饭？我娘在家等着呢！”
我脑子嗡了一声。
这话不是我说的。
可它确实从我这里传出去。
内侍拦住后院，越拦，外头越觉得里面有粮。
一只木盆落地，后头又推了一下。
老祝伸手拉跌倒的妇人，受伤那条腿没撑住，重重撞上门槛。
我隔着肩膀看见他脸色一下白了。
那些方才还在脑子里的解释，全没了。
我抓起灶边的木板，让两名汉子一起顶住前排。
“有热汤！先退！前头摔着人了！”
女卫从巷口分开人群，抬凳子，拉妇人。
有人骂，有人哭，我的嗓子喊到发哑，才勉强留出一道空隙。
老祝被抬进去，裤管已经渗红。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发完的木筹。
我蹲过去，刚碰到他肩，他疼得猛一缩。
那一下，比骂我更难受。
“我去请医官。”
话才说完，外头又有人喊谢公子。
我站起来，迈出半步，又回头。
老祝咬着牙，连看我的力气都没有。
郁长宁赶到时，正撞见我这副模样。
她没有问责，也没先劝我。
医官被领进屋，她接过一杯水，塞到我手里。
“喝了，再出去。”
我指头僵着，水晃出杯沿。
“是我叫他们来的。”
“我知道。”
她按住杯底，替我稳了一下。
“他们还在外头。”
我喝了水，走到门边。
女卫已经腾出临街一片空地，桐姑派人去问另外两处粥棚，能接多少人。
我站上长凳，先说备下的粮不够，院里也住不下。
抱铺盖的汉子将木盆摔在凳脚。
“我们跑了半个城！贵人一句话，真当我们腿不值钱？”
我看着他冻裂的脚背，没躲。
“今天是我没说明白。能给的热食，先在这里发。别处加的份额，有人带你们过去，不叫你们白走。”
“明天呢？”
我喉头紧了一下。
几日前的我，会立即答还有我。
可屋里那道压低的痛哼，叫我张不开嘴。
我指向墙上新挂的木牌。
“日落前，把明日能领的地方写清。没有写上的，我不敢先许。”
下面还在骂，却有人开始问路。
桐姑将识路的人分到队首，我跟着送过一段，亲眼看见那边接了队，才回来。
一位额头擦伤的孩子缩进母亲怀里，不肯让我靠近。
我袖里有糖，指头碰到纸包，又收了回来。
妇人接过医药钱，眼里疲惫多过愤怒。
“公子，给饭是好事。往后，话说准一点。”
我点头，竟比挨那汉子骂时还难受。
下午医官说老祝骨头未伤，只是旧腿挫了，须静养。
我端药进去，他把脸转向墙。
“祝师傅。”
“别叫。贵人办大事，我算哪门子师傅。”
我将碗搁下，在床边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扭回头。
“你还真一句都没有？”
“有。对不住。”
我盯着他肿起的膝头。
“我想着人越多，越能办起来。没想过门就那么宽，你也只有一条好腿。”
老祝嘴唇动了动，半晌骂一句：“说得像你多几条。”
我眼眶忽然发热，低头去拿药勺。
他嫌我慢，夺过碗，喝了一口，脸立即皱成一团。
我把糖放到床头。
“这个不抵赔礼，只管苦。”
他盯了糖半晌，拿起一粒。
“往后门口我不管。木活还做，叫他们进屋来拿。”
“好。”
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灶还开吧？”
我抬起头，认真应了他。
出门时，郁长宁还在廊下，手里拿着靖王的折子。
我不用问也知道写了什么。
她见我出来，把折子合上。
“今晚有什么打算？”
“先核清人和粮。明日多少，今晚就把多少送到棚里。”
“然后呢？”
我没听懂。
她往我空着的手看了一眼。
我这才想起，从早到晚，自己还没吃一口东西。
她把袖中一只纸包递过来。
烧饼凉了，边缘却没硬。
显然一直贴身捂着。
我捏着那只饼，忽然不敢看她。
“你想骂就骂吧。”
“今晚先欠着。”
她声音很轻，却带了一点压不住的恼意。
“谢停舟，没把别人接住，连自己也准备扔掉？”
我咬了口饼，嚼到喉咙发紧。
她没有继续说，只站到风来的那边。
我把饼掰了一半，递到她面前。
“先一起吃。欠你的，往后算。”
她看我一眼，终于伸手接了。
6
那晚下起雨，我在西舍补一块破窗纸。
浆糊抹多了，纸边黏住手指，越揭越皱。
郁长宁进来时，先看了看窗，再看我。
“你白日安排人，夜里安排纸？”
“纸比人倔。”
她放下怀里的折子，挽袖来帮我。
一人按着一角，总算糊平了。
可她退开时，指侧留了一点浆糊。
我伸手替她擦，才发觉握住的是皇帝的手。
她垂眼看着，没抽回去。
我的指头先不争气，僵了。
“皇叔想让你去王府住。”她忽然道。
我立即松手，差点碰翻浆糊碗。
“我都没住你这里，倒先轮到他了？”
她眼里亮了一下，随后才答：“他说，你有心管民事，却不知轻重，须有人教。”
“你怎么说？”
“我说，谢停舟已经有住处。”
我看着刚补好的窗，心里那点不快竟被她一句话压下去。
她坐到灯边，拿起今日未写完的名册。
我见她目光落在字上，下意识将纸抽回来。
这动作太明显，两人同时停住。
雨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我想了半日该怎么开口，真到了眼前，却只剩一句笨话。
“我有事瞒着你。”
她缓缓放下手。
我把那页纸重新摊开，指着歪歪扭扭的名字。
“谢家的旧事，我能想起。但这些字，我写不成以前那样。我从另一个世道来。”
我没有编奇遇，也没说自己通天彻地。
只把仓库、调运、连夜核单，以及醒来就要大婚的事说给她听。
那个世道没有皇帝，车不用马拉。
我会的东西也远没多到能将这里翻过来。
以前有电话，有同事，有一整套现成的办法。
到了这里，头一回逞能，就把老祝的腿弄伤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来，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说完，我望着她，手心一阵阵发热。
“我怕你以为，自己只是挑了个性情大变的谢家公子。”
她沉默很久。
我开始后悔，觉得话说得太突然，甚至想站起来，让她先缓缓。
她却伸手按住了我的袖子。
“难怪你看着那些嫁娶旧例，像在看一张拿错的帖子。”
我一怔。
“你信？”
“不能全懂，也没法去那个地方看。”
她抬起头，仔仔细细看我。
“可是，谢家的公子，我只在宫宴上见过3回。最长一句，是谢陛下赐座。”
“我如今能认出的，是另一个人。”
她点了点桌上的纸。
“字难看，嘴很硬。认错时低着头，连袖子都快拧破，却还记得给别人留一粒糖。”
我想说没那么夸张，可嗓子先紧了。
她偏偏不肯停。
“还会在我没吃饭时盯着我。别人只问陛下要什么，他敢说，陛下先把这块饼吃了。”
我觉得自己耳朵也要烧起来。
“你这样说，倒像我多冒犯你。”
“是很冒犯。”
她声音轻下来，手指却还攥着我的袖边。
“可是你若走了，这里又全是磕头的人。”
我望着她，胸口微微发酸。
我初来时只看见那道将要关上的门。
这时候才看见，她也站在门里很久了。
“我起初看过那些规矩。”她说，“没觉得不妥。你跑了，我还很生气。”
“生气到请了全城乞丐？”
她抿了抿唇。
“我原本想，找到你，先问个清楚。可看见你真拿着破碗，又怕我一出声，你连饭都不肯吃。”
我低头笑了一下，心里却软得厉害。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该怎样对我。
只是从递那碗粥起，没有再拿那套省事的办法。
我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换成自己的手。
她指尖颤了颤。
我没握得太紧，给她留了能抽开的余地。
她却反手攥住了。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谁也没先看灯。
“你那个世道，”她问，“女子能向男子提亲么？”
我心跳得猛了一下，嘴上还想讨点便宜。
“能。男子也能拒绝。”
“拒绝以后呢？”
“看是谁。”
她睫毛动了一下，竟真等着我说。
我原本只想逗她，到了这一眼前，忽然不敢轻薄了。
“是你的话，还可以再问。”
雨落得更密，她低下头，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那我先记着。”
我松开手去端茶，杯子磕到碟沿，响得格外脆。
她终于笑出声。
我回头瞪她，她却已经拿起了折子。
只是翻过一页，久久没往下看。
7
丰乐庄的告示贴出来那天，阿芦高兴得跑掉一只鞋。
她抱着抄来的纸，趴到老祝床边。
“有屋子！免3年租！娘能住有窗的屋！”
老祝接过纸，眯眼看了半天，又塞给我。
“你念。”
我看完告示，没有扫她的兴，先去要了契书。
前头写得极好，屋舍、种粮、路费，都有人备。
最后几行却细得几乎挤在一起。
所领屋料、粮种及诸项开销，入庄账。
未偿清者不得离庄，家人相承。
我拿笔圈出来，阿芦的笑慢慢收了。
“就是说，我娘病着，欠的会多？”
“是。”
“那我多做点呢？”
我握笔的手停住。
她没问自己能不能去，只是立即开始算，怎么替她娘把债扛下来。
旁边一名要入庄的汉子却不耐烦。
“债又怎样？在这里没屋没地，欠谁不是欠。”
我想反驳，望见他肩上破了洞的被卷，话又咽回去。
一张苛契，对他来说也比露天强。
我不能只站在暖屋里，说别去。
卢相见我时，恰好也这么说。
“庄主拿出地和屋，总要人种。谢公子，你若不让去，就拿出另一个去处。”
老头袖口洗得发白，目光却锐得很。
我将契书放到他面前。
“先把这几句念给人听，不能只说免租。去不去，由他们。”
卢相低头看过，点了点头。
“这一条，能办。”
郁长宁坐在案后，没急着开口。
我又拿出几家铺子写的短帖。
老祝会木活，伤手的汉子能看炉，蒲娘子病好些也能洗晒。
铺子想雇，却怕无籍之人出了事，无人承认来路。
“验籍可以慢慢来，做活不能都停。先给一份客籍凭条，京兆记住处，按月问实情。”
卢相连着问了几句。
冒名怎么办，工钱被赖找谁，粮从哪里来。
我答得出一半，另一半只能看郁长宁。
她没替我一口揽下，叫来京兆的人，当面把能办的先写。
说到添书吏要钱，老头手里的笔又停了。
这回郁长宁打开了自己的私产账。
“先试南坊，能支多久，写清多久。不能到时去向铺子强摊。”
卢相接过账，神色缓了些。
“陛下既肯先算，臣就去拟文。”
出门时，他瞥了我一眼。
“比上回知道问价钱了。”
我回他：“也比上回知道您不全是来挑刺。”
老头胡子动了动，终究没骂。
郁长宁低头忍笑，待人走远才笑出声。
我坐到她身旁，把私产账翻过两页。
其中一座小宅，在城南，标着她母亲的旧名。
我手指在那一行上顿住。
“这座也要动？”
“有桂树，位置好，应能卖上价。”
她说得平常，视线却落在纸边。
我想起她那晚望着破窗的模样，胸口忽然不大舒服。
“先留着。”
她抬眼。
我知道自己说得冲，缓了缓才接上。
“京仓那些米未必真没了。还有，能做活的人一旦有了工钱，院里的开销也会减。先把这两笔算明白，别急着卖。”
她看了我片刻，伸手，将那张契抽出来。
“那就再留些时日。”
纸压到砚边，她指腹在上头轻轻抹过。
我低头翻账，没让她看见自己心里那阵不合时宜的得意。
她信我。
这件事比王爷的捐米，还叫我想将胸膛挺直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舍不得？”她忽然问。
“你翻到这里，手就不往后翻了。”
“看这么仔细？”
我笔尖停住，想装作没听见。
她却靠过来，指着另一处赁价，发梢擦过我腕侧。
“谢公子，那这里也替我看看。”
我原本拿来算账的脑子，登时空了一半。
她侧眼瞧我，分明知道。
我索性往她那边挪了挪，肩抵着她肩。
“好。看完，你带我去那院子。”
“去做什么？”
“查账。看看桂树值不值这个价。”
她笑了，没再挪开。
满桌最难算的银钱，好像也没有方才那么压人了。
8
客籍的文书还没批下，米价先涨了。
杜掌柜这回进门，连嗓门都低了。
“上头收仓票，下面不敢放粮，哪家都一样。”
我请他坐下，没先问是谁刁难。
他喝了半杯水，才肯开口。
几家大粮行共用仓口，京仓旧账未清，现银买的米也得排队。
丰乐庄却另有支条，能先拿。
“河外买呢？”
“能买，得自己运。东平码头认仓票，小埠头又烂了。船小，船钱贵。”
杜掌柜犹豫片刻，写下一个名字。
梁六娘。
城西跑粮船的，认现银，也敢走小埠。
“可别说是我引的。”他将纸推来，袖口磨得发毛，“家里都靠铺子吃饭。”
我点头，把纸收好。
新来的石账房正在廊下摊粮单，见杜掌柜出去，抬头看了一眼。
他由南坊里正保来，字写得工整，只是靴边裂了，拿麻绳紧紧缠着。
阿芦问他怎么不补，他笑说攒够钱，买双好的。
我看着他归好的单据，原本绷紧的心总算松些。
不是所有事，都得我一双手撑着。
去东河桥约船的途中，两名女卫忽然拦住路。
“陛下有令，请公子今日不要靠近东仓。”
我以为听错：“我要去桥下。”
她们相视一眼，仍没让开。
那张盖着印的通行文书就在我怀里。
我摸到纸角，先前放下的东西又猛地堵回喉头。
“她知道我是去见谁吗？”
女卫低下头，答不上来。
我没在街上争，转身回宫。
郁长宁刚从前殿出来，眉间有倦色，看见我，先松了口气。
“今日别去河边，皇叔正在查——”
我把文书放在桌上。
她话音停住。
“我拿这个站在街上，她们不敢放。”
纸上那4个字很清楚。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今早有人去东仓查接货的船户。你又退了他的米，我怕他找上你。”
“所以你先拦我。”
“消息才到，你已经出门。我先叫她们跟上，回来再告诉你。”
她说得急，连手都攥住了。
我本来想问，那以后呢，是不是每一回着急都能先拦。
话到嘴边，看见她眼下的青色，忽然没了劲。
“长宁，我不是故意要往他手里撞。”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名字。
她怔了怔。
我胸口还堵着，声音却放轻了。
“你把我当能帮忙的人，我才敢留下。现在真有事，反倒把我放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望着我，眼里的辩解一点点退下去。
门口女卫跪下请罪，我转头，她已经先抬了手。
“是朕的令。起来。”
她重新交代随行的人，遇有消息直接告诉我，不能只拿一句口谕挡路。
人退了，屋里静下来。
她走近一步，手指碰到文书边缘。
“那天你袖上有血，我一直没忘。”
我说：“那不是我的。”
“我知道。”
她有些恼，眼尾却红了一点。
“知道也会怕，难道还得先问它是不是你的？”
我的气忽然没地方放了。
她从未这样说过话，像努力保持着皇帝的体面，又偏偏被我看见了最不体面的心思。
我望着她，心口软下来。
“那你告诉我。”
我把文书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今天不去东河。我另传消息，约梁六娘去西边见。”
她抬头，没想到我会这样答。
我伸手，替她将攥皱的袖口理平。
“我只是想出门，也没想拿脑袋试你皇叔的性子。”
她轻轻吐出口气，指尖却仍紧着。
我碰了碰她的手。
她立即握住。
这回倒握得比谁都快。
我心里那点不快还没散干净，嘴角却忍不住要翘。
“长宁，下回你要拦，自己来。”
“你就听？”
“你把话说完，我再想想。”
她瞪了我一眼。
我没松手，反而捏得更稳。
她低头看了片刻，终于也没再挣开。
9
梁六娘来见我，先写了价钱。
左手少了半截指头，落笔却极快。
“谢公子，别拿赈济压价。我船工也得吃。”
我点头：“先说做不做得成。”
她看我没摆身份，索性把河图铺开。
东平码头靠大船，西埠只能进小船。
好处是离南坊近，坏处是栈桥有几块板烂了，河泥也厚，不能照大船的时辰走。
“船到了，岸上必须有人接。等不得你现去找苦力，遇雨更等不得。”
“这个我来。”
“定钱。”
她指头敲在桌面上，我将几份订粮单递过去。
染院买自己的，另几家铺子各买各的，合在一船运，分摊船钱。
不是捐，也不是朝廷让谁垫。
梁六娘看完，抬眼问：“这些掌柜真肯出？”
“你可以亲自去问。有人退，就按剩下的重算，不能拿他们的名字哄你。”
她看了我片刻，收起纸。
“行。你比看着像个办事的。”
我怀疑她这话前半句，是觉得我脸还算白。
后半句，才勉强给我一点面子。
我们沿河走了一程，烂桥板踩上去咯吱响。
她用脚尖拨开浮泥，指给我看哪处能泊船。
我蹲下伸手一摸，掌心尽是碎木刺。
这趟粮若真来了，也不是摆张桌子、拿张图就能接住。
回宫时，我把难处一一说给郁长宁。
她没有只给银子，而是叫来管河道的小官。
对方抱着一卷旧图，听见西埠能重新走船，眼睛都亮了。
修埠的旧案一直压着，无人肯为一个没船来的渡口出钱。
如今商户有货，梁六娘有船，最先修哪一段，终于能说得实在。
郁长宁听他讲完，将旧图与梁六娘标的地方并起来。
“先修能用的。银从旧案核支，雇人照付，不许抓来白干。”
小官连声应着，抱图出去。
我抬了抬手，刚想喊他留下说接货的时辰，郁长宁已经叫住了人。
“这件事，同谢公子对过再走。”
我看向她。
她翻开一页纸，像不过随口说的。
我心里却有些热。
她不需要回回替我挡话，只消把我的位置放在那里，就够让人站直了。
事说完，小官离开，我还坐着。
她抬眼：“又缺什么？”
“缺一笔账。”
“银子不够？”
我把袖里写的纸条递过去。
并非粮数，只有一行。
借郁姑娘晚饭后半个时辰。
她看完，耳尖慢慢红了。
“郁姑娘？”
“出了宫，总不能拿锣喊陛下驾到。”
她拿起笔，像要批折子，笔尖到了纸上，又停住。
我凑过去看。
她只写了一个字。
准。
我笑得有点收不住。
她看我这副模样，故意把纸收回去。
“不过今日不行。京兆晚间回话。”
我嘴角立刻落下来。
她终于得了逞，笑着添了一句。
“明日。”
“不能再改？”
“除非河水淹进来。”
我伸手拿回纸条，郑重折了两次。
她低头继续批折子，我却看见那行墨迹旁，还有一点未干的细痕。
是她笔尖停顿时，没忍住多落的一点。
我心里那点得意越发没处放。
临出门，遇见礼部的人捧着新拟人选。
他们看见我，动作有些尴尬。
我本不该问，却到底没忍住，回头望向案后。
郁长宁连匣子都没叫打开。
“婚事已缓，朕另有打算，不必再呈。”
她说这话时，目光正好与我相撞。
我原本要走，忽然又走不动了。
她唇角轻轻一抬，像只说给我听。
“明日的人，已经约了。”
10
郁姑娘赴约时，换了身灰蓝衣裳。
白玉摘了，发间只留一支素簪，站在廊下，比平日少了几分冷意。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她低头打量自己：“不妥？”
“很妥。”
“那你为何不走？”
我本想找个像样的说法，结果开口还是实话。
“想再看一眼。”
她脸上慢慢有了热色，先往门外走。
走到石阶边，才回头催我。
女卫隔着一段路跟随，桐姑说去前街等，没夹在我们中间。
夜市还热闹，炒栗子的铁铲哗啦啦响，面铺的蒸汽从街边升起。
我闻到香气，肚子先叫了一声。
郁长宁看我。
我镇定地解释：“怕你迟到，没敢吃饱。”
她也不戳破，指了指面铺。
“那先垫一口。”
老板端面时，把两碗弄反了。
她看着葱花，我看着煮软的面，还没开口，便一齐伸了手。
交换过来，两人同时笑了。
这事太小，平时甚至不值一提。
可我望着她捏筷子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满足。
我知道她不吃什么。
她也记住了我。
不必等谁开口，已经能将碗推到对的位置。
结账时她摸了摸袖子，空的。
我付完钱，她很认真地说：“记着，明日还。”
“还什么，哪有请人出来，还逐碗算的。”
“那怎么算？”
我明知她在逗，还是想了想。
“往后再请回来。”
她抬眼，唇角扬起一点。
“那恐怕要算很久。”
我不敢接这话，起身去看街边的风车。
摊主瞧见她，热情地问：“姑娘，给孩子买一个？”
我低头笑，她却比我镇定，挑了最红的那只。
“还没有。先给他。”
风车塞进我手里，我脸上反倒热了。
摊主来回看看，立即懂了似的笑。
“那这只好，喜庆，成亲也使得。”
这回她也红了耳朵。
我拿着风车，越走越觉得自己方才笑得太早。
街口忽然涌来一拨收摊的车。
一辆板车转弯，木杆擦着她袖边过去。
我伸手握住她，将人带到自己这一侧。
原本让开就该松了。
可掌心里那几根指头，轻轻一收。
我没再动。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谁也没看谁，步子却越来越齐。
转过街角，周围清静了，她还握着。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原来会这样买东西？”
“看过。”
“什么时候？”
“年少时跟母亲出门。她爱买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回去又怕被说，先藏到我袖里。”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
我想起那张险些卖掉的地契。
“城南那院子，离这里远吗？”
“不远。”
她想了想，反而拉着我往前。
巷子尽头，一扇旧木门，铜环松了，敲时磕得两下。
随行女卫先去看过，才将门推开。
院里有棵桂树，花期已经过了，叶间还留着一点淡香。
郁长宁站到树下，像突然不知该往哪里坐。
我搬来两张矮凳，放在廊边。
“看着还值钱。”
她横我一眼：“还惦记卖？”
“现在不卖，改成讨债的地方。”
我将红风车插到窗边，风一吹，纸叶转得很快。
她坐下来，望着那一点红，神色渐渐松开。
“小时候我坐这儿，母亲在窗边挑绣样。我说看书，其实偷吃果脯。”
“有人发现？”
“她都知道，只装作没看见。”
我从袖里摸出桂花糖，放到她掌心。
“今天也装作没看见。”
她捏着糖，没吃，先望着我。
那眼神太近，我忽然觉得这张凳子小得很，连手肘都不知往哪放。
她却靠过来一点，肩轻轻碰上我。
我不动了。
院墙外有小贩最后一声吆喝，渐渐远去。
她含了糖，慢慢问：“你原先打算逃去哪里？”
“有水，有树，没人追着问何时成亲。”
她看看桂树，再看看我。
我没绷住，笑了。
“现在差最后一项。”
她也笑，额发蹭到我颊边。
我转头，鼻尖与她擦得极近，两人同时停住。
她没避开。
我心口跳得发疼，指头碰上她的脸侧。
门外恰好传来桐姑轻轻的一声咳。
我立即收手，险些把风车扯下来。
郁长宁低头抿着笑，耳尖却红透了。
回宫那段路，我一直握着她。
快到西舍，她才轻轻挣了一下。
我不想放。
她看着我，低声提醒：“已经到了。”
“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还不动，索性任我握着。
那晚本说借半个时辰，足足借出了一个时辰。
我把她送到廊下，心里却还在替自己算。
明日该拿什么借口，再多借一回。
11
第一批船还没到，靖王请我喝茶。
请帖送进西舍时，郁长宁正在看我记的船期。
她拿过去瞧了瞧，没说不许。
“他会先替你把委屈说完。”
“然后呢？”
“再送一样你想要的。”
我将帖子折好：“若送黄金呢？”
她抬眼：“先看几个箱子装。”
“陛下教得好。”
她拿纸角轻轻敲了下我的手背。
我出了宫，到别院才发现，她猜得一点不错。
靖王没有摆威风，反而亲自给我斟茶。
桌上搁一张地契，江南小宅，临水，有园。
我盯着看了两眼。
确实是我逃婚那日，盼过的地方。
“停舟，你没有做错什么。”他开口便道。
“一个清贵人家的公子，忽然要让人管住，谁都会不惯。陛下年轻，不懂旁人的难处。”
我没动茶，听他往下说。
“现在南坊有京兆，码头也有人修。你这个时候走，谁都不会怪你。”
他说得轻巧，退路却铺得很稳。
离宫不必再翻墙，住处也不用自己找，还能体面地说一句，功成而退。
我把地契挪回去一点。
“走之前，要说什么？”
靖王笑了。
“在卢相面前说，客籍还须缓办，入庄者不宜再拦。你办过赈济，这话比旁人有分量。”
我忽然明白，这座宅子买的是什么。
不是我的脚程，是我的嘴。
“冬衣要钱，药要钱。你撑过这一月，后头怎么办？”
他将茶推近，继续替我盘算。
“丰乐庄至少给屋，给地。有人管着，饭就不会断。”
我望着那张地契，承认自己有一瞬心动。
我不想永远为一锅饭四处求，也不想站在宫里，等别人一遍遍说我配不配。
可茶水映着窗影，我忽然想起昨天的另一扇窗。
红风车插在那里，她抬头看我，连耳尖都红。
那座小院没卖。
我也不该把她拿来换个更清静的院子。
“王爷，我如今知道民生不止一句话。”
我放下茶杯。
“所以也不能用一句缓办，把他们刚拿到手的东西收回去。”
靖王脸上的笑淡下来。
“你是为了长宁？”
我原本可以说得更体面。
为了百姓，为了已做的事，为了不受人摆布。
可他问的是她，我就不想躲。
“也为了她。”
他看了我很久，第一次没再用哄晚辈的语气。
“你跟她近一分，旁人便多一条试她的路。今日她肯让你，明日满朝都说她由着皇夫，你预备怎么办？”
我指腹按住桌边。
这话不是全无道理。
我在宫里每多住一日，已经有人来量我的分量。
但那不是他替我们定下结果的理由。
“真到那日，我自己去听她怎么说。”
我起身行礼，将地契推到他手边。
“王爷不必先替我们过日子。”
出门时，他没送。
我一路走回西舍，心里还压着那句话。
屋里却有灯，两碗面摆在桌上，一碗不放葱，一碗捞得硬。
郁长宁坐在灯下，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饿不饿？”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看我一眼，笑意慢慢收了。
“说得很难听？”
“倒没。他差点让我成了有园子的人。”
她垂眼，指头碰了碰碗沿。
“我私产没有那么多了。”
我走过去，将她手从碗边拉开。
“别跟他比。我又不是没地方躺。”
她抬起头，我没再去拿筷子。
“长宁，我在他那里，想的全是你。”
她呼吸一顿。
我本来还准备说许多，到了她面前，却只记得昨夜没做完的事。
我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她整个人僵住，手还被我握着。
我退开半寸，刚想问是不是唐突，她忽然抬手，攥住了我的衣襟。
吻落回来，很轻，也很笨。
我心跳一下乱得没了章法，手指不由自主贴上她后颈。
她的脸烫得厉害，却不肯先松。
门外脚步急促，两人一齐惊醒。
桐姑这回没来得及咳，推门时声音都变了。
“陛下，染院走水！”
我转身撞到桌边，筷子叮地滚落。
方才还热着的那一点心思，瞬间被冷风卷空。
12
远远看见染院上方那片火光，我心里先沉了一截。
马还没停稳，我就想往下跳。
郁长宁伸手，稳住我肩头。
“停舟，看出口。”
我猛地抬头。
前门没挤成一团，后墙那道旧柴门已经敞开。
老祝伤后嫌人进出只走一条路，逼着我买木料，把那里修过。
我嫌多花钱，他还骂我会算大账，不会算一扇门。
此刻两名汉子正从那道门往外抬床板。
我奔过去，先抓住管木筹的妇人。
“谁还在里面？”
她抖着手，几次没能解开筹袋。
我按住她肩，让她看着我。
“从东屋开始，挨个想。”
她喘了两口气，终于说出名字。
“蒲娘子和阿芦刚往后门去。祝师傅在西屋，没看见！”
我叫女卫随我绕到西窗，窗格是老祝自己修的，结实得要命。
一脚没踹开，里头先响起骂声。
“抬插销！没教过你用门？”
我呛着烟，差点又笑又咳。
女卫掀开窗外的活动木扣，窗扇抬起，老祝果然坐在床边。
他腿使不上劲，手却死抓着包，包上还拴了张小凳。
我接过那包，转手扔到外头。
他急得瞪眼，我吼回去：“丢不了！先把你这活招牌抬出去！”
两人托着他上担架，我又叫妇人划掉他的名字。
院另一头，后门旁的棚架烧松了，斜着卡在墙边。
蒲娘子扶住阿芦，隔着木杆喊人。
郁长宁带着女卫抬架，旁边的汉子递来长木，顶住另一头。
我跑到时，蒲娘子已经弯腰钻出。
阿芦刚迈过槛，上头碎瓦滑下来，划破郁长宁的袖子。
她身体一偏，手臂仍撑着，没立即放。
我接住阿芦，往蒲娘子怀里一塞，再同女卫顶住棚架。
“你先退！”
郁长宁看我一眼，这回没争，松手往后。
众人将木杆向空处推倒，火星溅起一阵，又被泼来的水压下。
我退出院门，才发现手指抖得厉害。
郁长宁袖子裂了，伤口不深，血却洇出一片。
她要把布往下拉，我一把按住。
“别遮。”
我的声音哑得吓人。
她望着我，终于没再动。
医官赶来包扎，我先去听点名。
人都出来了。
两个呛了烟的送去医馆，一个老人扭了脚，坐在墙边，来回问自己的被子在哪。
火还没彻底熄，明早吃饭、今晚住哪儿，都得立刻办。
我叫人开西埠那座空货栈。
那原是租来暂存各家粮袋的，眼下先住人，粮到了再腾。
给梁六娘送信，告诉她岸上的接手不会换；去邻街借灶，天亮前先煮出一锅。
蒲娘子裹着湿衣，跟我说哪几人离不了热水。
我记下，又叫人把点名的纸分送医馆和货栈。
这些事一件件交出去，我才敢重新走回郁长宁跟前。
她坐在街边一把矮椅上，医官正收药匣。
我蹲下，手停在她腕边，不敢碰纱布。
“疼吗？”
她原本要摇头，看看我的脸，换了答案。
“疼。”
我胸口紧了一下。
她却伸出没受伤的手，碰了碰我额角。
“你这里也破了。”
不过蹭掉一点皮，我竟一直没觉得。
医官给我清理时，我没看伤，只看她。
她被看得眼尾发红，低声道：“你别这样。”
“什么样？”
“像还在火里。”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碰到她的指背。
掌心里那只手微凉，指头却一点点握紧。
街上人来人往，提灯的影子从我们身旁晃过。
我忽然不想再把话留到下一次。
“长宁，我喜欢你。”
她的手指不动了。
“不是因为你给我工钱，也不是因为你替我挡住王爷。”
我抬起头，望着她。
“今天在别院，他说你会有难处。我回来的路上，想了很久，怕你往后真嫌我麻烦。”
她唇轻轻一抿。
“可我进门，你只问我饿不饿。”
我嗓子有点紧，却没移开目光。
“我想和你吃下一顿饭，再下一顿。就算吵了架，也想看见你在桌边。”
她眼里那点水光慢慢聚起来。
“想了这么久，才肯说？”
“我脸皮其实很薄。”
她含着泪笑了一下，抬手按住我后颈，让我靠近。
额头轻轻抵上来。
“我也是，谢停舟。”
这一次没有脚步打断，也没有人催我们。
我闭了闭眼，才终于从满鼻烟气里，闻到她袖边那一点熟悉的皂香。
过了片刻，她小声补了一句。
“以后你那碗面，我都会记得捞硬一点。”
我握住她的手，笑得眼睛发涩。
“那我这碗，算定下了。”
13
天亮前，京兆扣住了石账房。
不是凭一句猜测。
火起后，旁人往柴门跑，他却抱着账匣翻墙，落地时被隔壁铺子的守夜伙计拦了下来。
匣子里有染院的收粮底单，另夹着几张未用过的空支条。
他起初说自己在救账。
阿芦站在我身旁，抓了抓我的袖子。
“他先拿灯进了纸料间。那里晚上从来不点灯。”
我蹲下来，没有叫她往人群中站。
“看清脸了？”
“看清了。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取纸，叫我去后院。”
她说完，又看向地上的靴印。
“绳子散了，他还蹲下缠过。”
墙边找到的灯盏、烧过的纸料、他靴上未干的油渍，都交给京兆的人。
我没跟过去问，只让阿芦坐到她娘身边，将一碗热粥放到她面前。
小姑娘吹着粥，手还在抖。
我想摸摸她的头，她先抓住我。
“院子还修吗？”
“修。你娘今晚先住货栈，那里干些。”
她点点头，这才肯吃。
临时住处渐渐有了声响。
老祝坐在门口，腿架着，嘴没闲，指挥人把床板垫高。
蒲娘子把送水的人分好，碗不够，吃完的先递回来洗。
我走过一圈，竟发现自己能停下来，喝一口热粥。
不是因为事少了。
是他们已经各自接过一块，不必再等我样样开口。
杜掌柜午时来，站在门口，迟迟没进。
我招呼他，他却将我拉到僻静处。
“石账房，我认得。”
我心里一沉。
“前年来我铺子提过粮，拿的是韩长史的印。”
韩长史，靖王府管外务的人。
杜掌柜解开一只布包，里头是旧底单。
同一批粮，京仓的支条写往城南粥棚，他实际送到的，却是丰乐庄。
“当时我问，庄上怎么签。”
他指着一行褪色的墨。
“来人说，先借库，过几日再转。往后每回如此。”
我翻过另一页，手指渐渐发凉。
粥棚没拿到的粮，记在朝廷欠账里。
庄上领过的粮，又算到庄户头上。
同一袋米，欠了两回。
“你怎么现在才拿来？”
杜掌柜嘴唇发干，半晌没答。
我也没催。
最后他将手摊开，露出掌心里攥出的湿痕。
“我知道里头不干净，可铺子还想做。欠着旧账，不敢翻脸。”
“昨夜韩长史叫人来取底册，说往后的粮另找人送。我想，他们连这个院子都敢烧，那些我以为能留着慢慢算的账，还算什么？”
我没有替他说一句全无过错。
只问：“愿意跟我去见卢相吗？东西要当着他和京兆交，不只放我手里。”
他看看货栈内正在吃饭的人，终于点头。
卢相接过底单，当面叫来曾签领的棚吏。
几处数字一对，老头脸色便沉了。
他没立即说抓谁，只叫人先封相关账房，护住交单的人，将京仓出粮簿也取来。
我从偏殿出来，恰好听见靖王正在前殿说话。
“染院失火，足见临时安置不稳。丰乐庄既有屋，何不先迁去？”
郁长宁坐在案后，受伤的手臂收在袖里。
“皇叔倒替他们想得快。”
靖王低头，像没听出那点冷意。
他又提西埠，小船杂进，京粮难管，请收回特批的通行令。
我站在廊下，胸口一股火慢慢往上顶。
昨夜的烟还没散，他就要用那把火，替自己把门关严。
郁长宁没有看门外，只问他一句。
“朕让这些人自己买米，皇叔究竟怕什么？”
靖王脸上的温和渐渐淡了。
“臣不敢怕。京仓差事若处处受掣，臣只好请辞。”
殿里骤然一静。
他要辞的不是一个名头，是连着粮行、仓吏、旧债的一整套人手。
我以为她会再缓一缓，她却扶案起身。
“准。交割期间，旧军粮照常支领，卢相监押。涉庄务的账，一律留下。”
靖王抬起头，目光冷了。
“明日京里缺粮，陛下预备封谁家的锅？”
我走进殿，将梁六娘新到的船信放到案上。
“谁家的也不封。”
他的目光转到我脸上。
我行过礼，站直。
“粮在路上，是各家自己付钱买的。明日能不能进城，王爷也可以来看看。”
14
话在殿里说得硬，回到西舍，我先翻梁六娘的船路图。
嘴硬不能催船。
河上起风，晚半日再寻常不过。
我将备用的粮、邻街能借的灶、货栈要腾的位置，一一写给桐姑。
明早船若没到，灶不能等。
郁长宁坐在旁边，抬了几次手，都被我看见。
“怎么了？”
“想拿笔。”
“哪只手？”
她看看我，慢慢将受伤的那边放下，换左手去拿。
我没忍住，笑了。
她写的第一个字歪到纸外，抬眼先堵我。
“比你的强。”
“是。陛下横着写都比我强。”
我接过她要落的手令，替她誊到另一张纸上。
她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道：“这样也认得。”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可那点暖意仍顺着心口往上爬。
写完，我将笔放回去，替她检查袖边纱布。
没渗血，才松口气。
她看着我：“明日你也别再把自己的额头当门撞。”
我摸了摸那块小伤，反驳的话没说出来。
她叫我别逞强，原来和我叫她别提笔，是同一种不讲理。
我抬手，拢好她松开的领边。
她顺势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不动了，连呼吸都轻下去。
“累了？”
“有一点。”
她声音闷在衣襟边，再没有白日在殿里的冷意。
我将图纸往远处推，手覆在她后颈。
灯芯烧短一截，窗纸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没有人提明天会不会赢。
她在我肩上安静了一会儿，我反而有了将那些难事继续往下做的力气。
天亮，船果然没到。
我照约送消息去货栈，让人不必往河边空等。
到了西埠，却看见几个扛扁担的汉子，阿芦抱着一个木匣，跟在后头。
“来接货，领工钱的！”她抢先喊。
我拿走她手里的短扁担，换回那只装名牌的匣子。
“你管认字。搬的交给大人。”
她不服气，掏出新发的客籍凭条给我看。
上头写着她和她娘的名字，住处，经手人的印。
纸边摸得卷起来，她却捋得格外仔细。
我夸了句收得好，她立即把那一点不满忘了。
老祝也来了，坐在新搭的棚下，拄着拐，指挥人别乱踩桥板。
我想送他回去，他先瞪我。
“腿不让用，嘴也要扣工钱？”
我只好给他添件外衣。
临近午时，河面终于露出船影。
梁六娘站在船头，挥了挥约好的蓝布。
粮在，不必慌。
我刚吐出一口气，身后埠门却轰地合上。
几个仓吏带着人，拦在接货的栈桥前。
领头的将一纸公约摊开。
“几家粮商旧欠未清，不得擅自另购入京。船先停河外，待查。”
来接货的掌柜脸色都变了。
有人问能不能退，有人往后缩。
梁六娘在船头骂了一声，隔着水也听得清楚。
我将那份公约拿过来，从头看完。
写的是向京仓赊购的份额，以及旧款偿还。
没有哪一条说，别处现银买的粮也归京仓扣。
我把各家订粮契并排放下，叫掌柜过来看。
“旧债照还。这回付过钱的，不欠他们。”
仓吏冷笑：“行里的规矩，轮不到你改。”
“没改。烦你把不许卸的那条指给我看。”
他不接话，挥手要人取船契。
我按住桌沿，挡在他面前。
“先请京兆来，别伸手就拿。”
他提高声音，故意让栈桥两侧都听见。
“谢公子仗着陛下宠爱，竟要坏京仓规矩？”
我摸到怀里那道手令，指头停住。
只要拿出来，也许当场就能叫他们跪下。
可那几名掌柜还缩着，往后没有我，他们仍会把货交出去。
我转身看向杜掌柜。
他的脸色很难看，目光来回落在契书与船上。
我没催，也没替他说。
终于，他向前挪了一步。
“我赊过的，我认。这次是我掏银买的，没拿京仓一文，不退。”
梁六娘举起运契：“船是我的。要查，拿衙门的文书来，别隔着水吆喝！”
又一名掌柜走过来，站到杜掌柜身旁。
紧接着，是第三个。
他们站得不齐，甚至还有人往后看。
我却第一次觉得，这道晃来晃去的栈桥，在脚下稳了。
15
靖王到时，京兆的人也到了。
他先看河面，再看摆在桌上的契书，没有发火。
“船有船规，仓有仓规。谢公子刚来，何必在这里硬闯。”
我看着他：“是来接自己买的米。”
他没有答，转头恰好看见郁长宁。
她一身常服，与卢相从埠口走来，没先叫人清场。
掌柜往旁边避，她摆手，径直到了桌边。
“哪条不许卸？”
仓吏跪下，手里的公约递得发抖。
她看过，交给京兆，叫他们照约断。
靖王轻轻皱眉：“陛下，这些人旧账在身。若只让他们从外头另买，粮行的欠款由谁偿？”
卢相将另一份纸放到桌上。
“哪笔欠，哪笔还，臣已请人分开。只是先有几笔旧账，须请王爷讲明白。”
他没在河边高声定罪，而是点出那几个重复的粮号。
杜掌柜的底单，京仓出粮簿，城南粥棚实领的签记，三处对在一起。
粥棚没收到的，庄上收了。
记给朝廷的债，庄户又背了一遍。
我贴在染院门外的收粮纸，也列在旁边。
字有好有坏，名字不全识得的，画圈或按印。
可哪天来过多少，受潮多少，都能找出经手的人。
靖王看过，没有露出慌乱的丑态，只将手背到身后。
“仓务经手许多，下头有人借机行私，也未可知。”
卢相点头：“所以要问清。王爷既已交割，就请随臣回去，把转粮令也一并说明。”
靖王盯着他，久久没有答。
仓吏膝下的木板响了一声，像终于承不住那一点重量。
京兆核过公约与运契，先判眼前这批现银自购的粮可以卸。
旧账另查，不能拿它拦住船。
封条揭下来时，梁六娘在船上长长骂了口气。
我却还盯着靖王。
他转向我，目光里再没了先前哄晚辈的温和。
“你以为，给他们一张客籍，就都肯照你希望的做？”
我望向桥头。
阿芦正抱着名牌匣等，老祝嫌桥上站的人太多，拿拐杖敲了敲脚边。
一个预备回乡的汉子，拿到凭证后没再留下，正向蒲娘子借绳子绑铺盖。
我低头看回靖王。
“不会。有人愿留，有人要走。就算留下，也未必记得我的好。”
他似乎等着我说下去。
我却没再给他一个漂亮道理。
“可是这批米，他们付过钱。今天我就让他们拿回去。”
京兆已经示意接货。
第一块桥板搭上船舷，沉沉一响。
那声音比我再多说什么，都叫人痛快。
靖王嘴角绷紧，终于看向郁长宁。
“皇夫插手仓务，往后再出争端，陛下又待如何？”
她抬起眼，声音很稳。
“钱货说清了，皇叔才想起朕的婚事？”
他不答。
她往我身侧站近一步。
“朕如今中意他，恰是因为他这副脾气。”
我骤然转头。
她没看我，耳尖却慢慢红了。
靖王盯了我们片刻，向她行礼，随着卢相的人离开。
那腰弯得，比来时慢得多。
我看着他背影，手心里那张运契已经捏得起皱。
郁长宁伸手抽出，替我展开。
“别揉坏了，还得留底。”
我没接，仍看着她。
她终于侧过脸：“怎么？”
“我这脾气，真这么招你喜欢？”
她脸上的热色一下漫到颊边。
“也不是每一回。”
我笑出声，胸口一直绷着的气忽然松下去。
河风吹来，竟有些站不稳。
她察觉，立即往前挪半步，挡住来往视线。
我低头，将额头抵在她肩边。
“借一下。”
她抬手，轻轻拍我后背。
面前有粮袋抬过去，上头写着染院的字样。
不多，却是真正买回来的。
它没进丰乐庄，也没叫谁多背一份还不清的债。
我看了很久，眼睛发热，又不大想被她看见。
她偏偏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道：“高兴就笑，丢人也只有我看见。”
我忍不住笑了，抬起头，眼尾那点湿却藏不住。
她没取笑，伸手替我抹了一下。
杜掌柜抱着自己的粮，脸上是种很傻的笑。
阿芦递完名牌，跑来报自己也有工钱。
梁六娘嫌我们挡路，远远喊：“谢公子，谈情去岸上！这袋再不接，我给你扔水里！”
我立即站直，接过她抛来的分货单。
郁长宁退到棚边，含着笑看我。
我将那张属于染院的单子签好，交出去，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了一处能回来交账的地方。
不是西舍，也不是谢宅。
是她看过来的这一眼。
16
粮进了城，日子也没立刻省心。
有掌柜嫌搬运钱贵，想少付一半。
我拿着契书坐到铺门口，他说皇夫怎能计较这点银子。
我回他，既嫌皇夫来，那就让管事把说好的钱结了，我马上走。
耗到午后，他到底付清。
老祝数着钱，骂我没点贵人的样子。
我问他：“你这工钱，非得攒够一箱，才许人要？”
他瞪我半天，最后将钱仔细揣进怀里。
那天下午，我请他替我做两支木簪。
他手一顿，看过来，没笑。
“什么木？”
“结实，耐看。别刻太花。”
他哼一声，问我什么时候要。
我说，等我从上游回来。
这趟梁六娘去接第二批粮，也给西埠带修整的木料。
我想跟一程，看看河外怎么收粮，怎么装船。
在城里只凭一张信等，我已经吃够了亏。
更何况，我确实想走出去看一看。
可将这话告诉郁长宁时，我竟比第一次讨通行文书还忐忑。
她的伤好了不少，已能提笔。
听完，她笔尖停在纸上，晕出一小块墨。
“多久？”
“顺利的话，六七日。遇雨慢些，会先送信。”
她点头，抽开弄脏的纸。
“带厚衣裳。江上风大，不用讲究那点公子样子。”
我望着她，没接话。
她抬眼，终于看出我那点古怪。
“还有事？”
我本想说没有，嘴却比脑子快。
“你答应得这么快，我有点失落。”
她怔住。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是我嫌人关门，又是我想听一句挽留。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连矫情都能长得特别顺手。
郁长宁将笔放下，走到我面前。
“我不想你去很久。”
我心头猛地一软。
她牵住我的手，声音放得更轻。
“想你回来，想你吃饭时坐在我旁边。也想你晚上别总急着回西舍。”
我低头看她，她的脸也慢慢红了。
可她没躲，反倒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现在满意了？”
我笑得有点傻，点了点头。
她瞪我一眼：“那就别磨蹭，早去早回。”
出城那日，守吏验了文书，问明去处，侧身放行。
没有临时来的口谕，也没人伸手拽马缰。
我走过城门，回头看了好一会儿。
那道门有掉漆的钉，墙根有泥，来往的人抱怨路不平。
原来它这样普通。
我以前拼了命想出这道门，如今真出来，心里惦记的，却是门里那个人。
上游也不清静。
客店被子潮，船舱窄，梁六娘嫌我挡道，叫我去核货主的地址。
我蹲在岸边，抄到手腕发酸，才知道一船米要从多少双手里转过。
夜里听水拍船帮，睡不着。
想郁长宁。
想得很没出息。
她给我包了一袋糖，头两日没舍得拆，拆开以后，又怕吃完。
梁六娘看见，笑我带个糖包都像揣圣旨。
我不跟她争，转身在码头买了两包桂花糖，又买一截纹路很好的木料。
她抱臂看我装包袱。
“谢公子，你不是怕成婚？”
“怕。”
“那还买？”
我将糖压好，忽然也笑了。
“可我更想给她带回去。”
回程起雾，比原定日子晚了一天。
我提前托快船送了信，仍坐在岸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水，头一回嫌它慢得过分。
梁六娘不肯开船，我没催。
只将手里的包袱又系紧了一回。
第八日回到西舍，门没锁，窗边坐着郁长宁。
桌上有碗放凉的面。
她听见脚步，一下站起来，椅背撞在墙上。
我将包袱放下，刚张开手，她已经走过来。
抱得很紧。
我把脸埋在她颈侧，那股赶路的燥气，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回来了。”
她没松手，过了一会儿，闷闷地道：“说好六七日。”
“有雾。信收到了？”
“收到了。”
我低头，她眼尾有一点红，神色却很倔。
“收到，也想问。”
我没笑她，只伸手将人重新抱住。
“你问，我都答。”
晚间去取木簪，老祝把匣子推到我手边。
一支磨圆了尾，一支刻着两道水纹，木色温润，没有多余花样。
他见我不说话，不耐烦地挥手。
“钱收了，不能退。”
我抬头笑：“不退。只是比我想的好。”
老头低下头，继续磨手里的木边，嘴角却抬了起来。
第二日，我没挑吉时，也没请礼官。
郁长宁从前殿回来，袖上带着一点雨，手里还捏着折子。
我接过，放到桌上，将那只小匣打开。
她的呼吸明显轻了一下。
“长宁，先前你问过的事，我想现在答。”
她望着我，手指停在匣边。
我想过许多好听话，最后只说得出此刻最想说的。
“我还是想出门，也会跟你吵。你要我样样听话，我多半做不到。”
她唇角动了一下。
“已经知道了。”
我笑了，捧起那支水纹簪。
“可我在门外待过，还是想回你这里。”
我将簪递到她手上，声音比想象中更稳。
“郁长宁，我想和你成婚。你愿不愿？”
她接住了，指头却抖了一下。
我伸手托住她的手背，没催。
她低头看了很久，再抬眼时，泪已经落到我们交叠的手上。
“愿意。”
她笑起来，又清清楚楚说了一遍。
“谢停舟，这一回，你可得自己走进来。”
我低头亲她，手里的匣子差点滑落。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替我接住。
我们谁也没能把这场求亲，做得多端庄。
17
重议婚事，礼部先把旧例送了来。
郁长宁没叫人照着念，将纸放到我面前，与我逐条议定，再让他们重拟。
我该学的礼，一样没省。
可出入、私信与日常住处，都不再照着从前那套，先将人安进深殿再说。
礼官叹着气，教我走过3回，我仍错了一步。
郁长宁在旁边笑。
我转头看她：“陛下也是头回，怎么像成过好几次。”
她立即不笑了。
老女官轻轻咳一声，提醒她，方才自己也走快半步。
这回轮到我笑。
到了廊下，她攥住我袖口，压着声音问：“很好笑？”
我点头，被她瞪了一眼，还是没能收住。
最后她也笑起来，手却没从袖边松开。
京仓的案子，在大婚前有了结果。
靖王亲笔批过的转粮令，与丰乐庄催索粮债的文书一一对上。
那几笔侵占的赈粮，不能再算作朝廷和庄户的欠款。
爵位削去，所侵追缴，他迁离京城，不再预政。
韩长史指使石账房纵火毁账，另依查实的罪论处。
庄上的人，有愿意继续种地的，重订租契；想回乡的，核实后领凭证，不再让那笔虚债拦着。
郁长宁看完判文，坐了很久。
我陪着，没问她痛不痛快。
那毕竟是她的皇叔，曾教她认过京畿河道，也曾在她年少时替她挡过朝臣。
她最后将判文合好，放回案上。
“城南那个门环，是不是还松着？”
“已经请老祝做了个新木垫。”
她望向我，眼底那一点沉色慢慢缓下来。
“那往后去，不必敲两声了。”
大婚前一日，我又去了南坊。
染院不再铺满通铺，能租屋的已经搬出去，暂时走不动的，留在修好的后院。
蒲娘子在医馆找到了洗晒布巾的活，不重，按月给钱。
阿芦白日认字，傍晚仍去埠头帮着认粮袋。
她见我便跑过来，举着一张纸。
上头是我与郁长宁的名字，下面画着两只碗。
一大，一小。
“为什么我的大？”
“你吃得快。”
她指着小碗，解释得很认真。
“陛下吃得慢。你的盛多点，就能陪她一起吃完。”
我捏着那张纸，过了片刻，才笑着说好。
老祝坐在门边，拐杖搁着，正在试一张小饭桌。
桌腿稳，桌边圆，能放在廊下。
我伸手搬，他敲了敲我的指头。
“送你的，别磕坏。”
我低头看他，忽然不知说什么。
他最烦我这副模样，立即赶我走，叫我别耽误他算工钱。
杜掌柜送来一袋新米，附了签单。
“有潮的，照样写门口。”
梁六娘赶不及赴宴，托人送来一对竹筷，结实得能夹木头。
纸条上只一句，让我们少摔碗，碎了她不赔。
我拿着筷子笑，心里却暖得满满的。
婚宴没有恢复最初的排场。
该行的礼行过，外苑摆了热饭，来的人坐下来，各吃各的，不必等我拿着酒杯谢遍每一桌。
老祝进宫这回，没有再拉人壮胆。
他拄着拐，腰比头回直，在宫门里看见我，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还是红的好。黑得跟灶底一样，谁敢认。”
我笑着迎上去，他从布包里摸出那只破碗。
碗口缺处磨平了，又补了一圈。
原来我腾西舍时没找见，是他拿走了。
“留着。”他往我手里一塞，“下回再跑，省得没家伙吃饭。”
我刚想回嘴，身后便传来郁长宁的声音。
“准备跑多远？”
老祝立刻拄紧了拐。
我转过身。
她换下沉重冠饰，发间戴着水纹木簪，红衣衬得眉眼很亮。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该答。
“最远城南。桂树下面，能坐一下午。”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那多带一张凳子。”
老祝总算笑了，拄着拐去找他的座。
我没放开她，与她并肩走过那条长廊。
头回我拿着破碗，满心找小门。
如今仍是这只碗，她却一直牵着我，掌心比那日暖得多。
夜里宾客散了，廊下只剩老祝做的小饭桌。
我换过衣裳坐下，才觉得饿。
郁长宁从门内端出两碗面，身后没有跟一串伺候的人。
一碗不放葱，一碗捞得硬。
她把煎蛋分了一半，放进我的破碗。
我看看碗，再看看她。
“这回真不是用一顿饭，把我骗进门？”
她抬眼，脸上渐渐有了笑。
“你自己求的亲。”
我想起那只险些摔落的匣子，理亏得很，只好拿筷子。
她却不依不饶，将碗往我跟前推了推。
“现在，跑了半日的人，肯好好吃饭没有？”
还是最初那句话。
我望着她，心里软得没了章法。
“肯。就是外头有点冷。”
我起身，把敞着的院门轻轻合上，挡住夜风。
再回来，她已经挪到我这侧。
膝盖碰着膝盖，肩贴着肩。
我端近碗，吃了她分来的那半个蛋。
窗边红风车转了一下，又慢慢停住。
她低头吃面，耳尖还有一点红。
我偏过头，在那一点红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筷子一顿，转脸瞪我，最后却笑着往我怀里靠了靠。
这一次，门是我自己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