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二十年的记忆，去追十八岁的沈灿。
她后来爱喝热水，我给她送了保温杯；她后来穿衣素净，我挑了一条米白裙子；她后来最怕吵，我推掉朋友的邀约，带她去看没人的河堤。
我自以为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直到她把裙子塞回我怀里，指着广场上正在试音的乐队说，她想去那里。
我脱口而出：“你不是最讨厌这些吗？”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问：“蒋序，你到底在追谁？”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拼命想找回来的那个妻子，曾经也是台上穿红裙、站在灯里不肯下来的姑娘。
1
我醒过来时，嘴里还喊着沈灿。
我妈举着锅铲站在床边，脸比锅底黑。
“高考刚完就睡到中午，梦里还叫女同学名字，你出息挺大。”
我没听清后半句。
电风扇在头顶咯吱转，书桌上摞着卷了边的试卷。墙上贴着2008年6月的挂历，十三号，用红笔画了个圈。
我的手背上没有疤。
那道被裁纸刀划开的疤，是我二十九岁开图文店那年留下的。沈灿骂我手欠，替我包扎时，却把手指抖得连胶布都撕不断。
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掐住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十八岁，额头一颗冒尖的痘，身上穿着蓝白校服。
我妈追进来：“中邪了？脸不要了？”
我抱住她，抱得她往后一仰，锅铲差点戳我后脑。
“妈，今天真是十三号？”
“不然呢？你考完试就不认日子了？”
我笑了一声，又咬住牙。
上一刻，我还站在雨里，车灯迎面扑过来。
最后一通电话是沈灿打的。
她说：“早点回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说客户催得紧，晚饭不用等。
她没生气，隔了会儿，只说：“那我给你留着。”
我的妻子三十八岁，习惯把半句话留在嘴边。她给我留饭，留灯，留一把永远挂在门边的伞。我总觉得这些东西会一直在那里。
直到车轮擦着积水撞过来，我才忽然想到，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不知道她要给我看什么。
这个不知道，把我从床上一路推到了街上。
我妈在身后喊让我吃饭，我抓了两个包子就跑。
沈灿家住河湾老街，门脸上挂着“周姐缝补”的木牌。
我和她高中同班，真正熟起来却在二十五岁。那时我接小店的印刷单，她替母亲守缝纫铺，常来印价目表。
我追她，用了三个月。
结婚后，我一直得意，说咱俩缘分绕了一圈，还得落我手里。
她拿卷尺抽我：“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现在木牌还是新的，玻璃上贴着彩色明星画报，门口的石榴树没长高。
我站在树下，腿竟然软了。
她坐在窗边，踩着缝纫机，红色耳机线垂在领口。头发扎得高，嘴里跟着歌哼，左脚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那不是我记忆里温吞的沈灿。
她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我伸手敲窗，第一下敲在窗框上，疼得倒吸气。
她抬头：“蒋序？你来干吗？”
我盯着她，喉咙发紧。
“看看你。”
她摘掉一边耳机，警惕地看向我手里的包子。
“你不会打算让我替你补校服吧？毕业了还那么省？”
我想说不补了，以后都不补了，想穿什么就买。
可我兜里只有四十七块钱。
我把没咬过的包子递过去：“吃了吗？”
“吃了。”
她身后响起一个女声：“灿灿，是同学吗？让人进来坐。”
周姨从里间探头，眉眼与二十年后并没多大差别，只是腰挺得直，头发也没白。
我差点喊出妈。
沈灿抢先说：“不用，他路过。”
我被挡在门外，手里还举着包子。
她看我半天，终于没忍住笑。
“你怎么跟来认亲的似的？”
我也笑，眼眶却烫得厉害。
可不是认亲吗。
我从一场大雨里回来，想把自己的家重新认全。
那天下午，我把压岁钱翻了出来。
一共三百二十块。
我清楚沈灿喜欢什么。她不爱首饰，不喝凉的，最喜欢有用的东西。去年她买了个保温杯，摔坏杯盖，自己在网上找配件找了三天。
于是我去了商场。
我挑了个浅绿色的杯子，花了一百六十八，售货员还送我一个礼袋。
第二天，我穿着最干净的衬衫，站在缝纫铺门口。
沈灿从隔壁小卖部回来，手里举着一杯橙色冰沙。
我第一眼先看她的肚子。
“怎么喝这么凉？”
她停住吸管：“因为热。”
“伤胃。”
“我胃挺好。”
我把礼袋递过去，她打开，看见保温杯，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
“毕业礼物？”
我耳根发热：“算是。”
她拿出来掂了掂，又看看我。
“蒋序，你给班主任买多了？”
小卖部的胖老板在旁边笑得直拍冰柜。
我活了三十八年，自认什么场面没见过。那天站在十八岁的沈灿面前，我竟然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她把杯子放回袋子：“太贵，我不收。你想喝冰沙吗？我请你，算谢谢你的心意。”
我还想劝她少吃凉的。
她已经转身问老板：“再来一杯，多加冰。”
两分钟后，我一手保温杯，一手冰沙，站在太阳底下。
沈灿咬着吸管说：“毕业了，你怎么忽然像个教导主任？”
我看着她鼻尖晒出的汗，心口那阵重逢的狂喜，第一次裂出了一条缝。
但我没有当回事。
我以为年轻人的喜好总会变。我们有二十年的默契，一只杯子的小岔子，能算什么。
2
我以前没怎么留意过十八岁的沈灿。
不是她不显眼，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球赛、游戏和高考结束后的自由。
她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成绩中上，美术好，偶尔替班里出黑板报。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生气时骂人不带脏字，照样能把人噎死。
后来她说起高中，我总遗憾自己开窍晚。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我急得像个排错号的人，恨不得立刻把错过的七年赶回来。
我找班长要了她的QQ。
她头像是一团火红的涂鸦，昵称叫“让我上台”。
我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发过去一句：明天有空吗？
她回：要看你准备干什么。
我说请吃饭。
她说同学聚餐？
我敲下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的是：就我们俩。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
她发来一串点，然后问：你是想追我吗？
我心跳猛地快了。
和妻子过了十三年，再被她十八岁的口气问这一句，我居然还会把手心攥湿。
我回：是。
她很快回了过来：那先说清楚，我不喜欢你。吃饭可以AA，你别花冤枉钱。
我盯着那句不喜欢你，胸口被扎了一下。
从前她说过最重的话，也不过是“蒋序，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我以为自己能从容等她，真到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委屈。
她是我的妻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甚至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老街口的面馆。
那是我们婚后最常来的地方。清汤细面，不放辣，切一小碟酱牛肉，我连她坐哪个位置都记得。
老板问吃什么，我习惯性地开口：“两碗清汤面，一碗不要葱。”
“等会儿。”沈灿伸手截住，“我要红油拌面，加辣，放葱。”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我自己点，行吧？”
“行。”
面端上来，红油亮得刺眼。她拌得认真，先挑了一筷子牛肉，再吹着热气吃面。
我盯着她的碗，几次想开口，都忍了回去。
我记得她每次吃辣都会不舒服，后来索性一点不碰。可面前的人吃得鼻尖发红，眼睛里全是餍足。
“你不吃？”她问。
“吃。”
我低头扒了两口清汤面，寡淡得嘴里像缺了点什么。
饭后我拿出第二份礼物。
米白色棉布裙，腰间有一根细带，款式简单。中年的沈灿在橱窗前看过一条类似的，摸完价签就走，说也没什么好看。
我后来买给她，她穿了好多年。
十八岁的沈灿把裙子展开，嘴角的笑慢慢没了。
“我说过不收贵礼物。”
“不贵，打折的。”
“打折也不收。”
她把裙子叠好，放回我面前，手掌在袋口压了压。
“而且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我脱口而出：“你以前不是……”
她抬眼。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以前什么？”
“看你穿校服，也挺素的。”
她乐了：“那我不穿校服，会被扣分啊。”
下午广场有青年乐队试音，鼓点隔着半条街震过来。
我早安排了后半程，去河堤吹风。她却站在十字路口不肯走，踮脚往广场看。
“过去看看。”
“那边太吵，河堤凉快。”
“我就想去吵的地方。”
我以为她赌气，伸手想替她挡开人群。
她后退半步，看着我手里的裙子，又看看我的脸。
“蒋序，你到底在追谁？”
路边公交驶过，卷起一阵热风。
我没回答。
“你每次都像知道我会说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去哪儿，都替我选好了。可我明明一次都没选过。”
她把礼袋往我怀里一塞。
“你是不是喜欢一个跟我长得像的人？”
“没有。”我答得太快，声音都变了。
她被我吓了一下。
我往前一步，又停住，努力把语气放轻。
“我就是……不太会追人。”
沈灿皱着鼻子想了想。
“那你先问问我啊。”
她说完，跑向广场。
我隔着一道人流，看见她挤进前排，随着鼓点举起手。红色发绳在她脑后跳，像一簇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火。
我手里抱着她不喜欢的裙子。
第一次发现，记忆里那个从不抢话、不爱热闹的妻子，竟然离我这样远。
3
我回家，把买裙子的小票找了出来。
我妈坐在桌边摘豆角，听见我说退货，抬头瞅我一眼。
“送沈灿没送出去？”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人家不喜欢？”
“不喜欢。”
我妈抽走袋子，把裙子抖开。
“这颜色，像我去喝喜酒穿的。你今年十八还是三十八？”
我被说得没脾气，搬了张凳子坐下帮她摘豆角。
她又说：“追人别拿买东西当本事。你爸当年送我一箱洗衣粉，说够我用一年，我差点把箱子扣他头上。”
“洗衣粉多实用。”
我妈拿豆角敲我的手：“我答应跟他出去玩，是为了给他洗衣服？”
我没接话。
我想起结婚第三年，沈灿生日，我送了她一台洗碗机。
她确实高兴，围着说明书看了一晚上。后来我每提一次，她就笑着说我眼光好。
我一直把那份笑，当作一道百试不爽的答案。
第二天我去退裙子，拿回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笔记本。
我在第一页写沈灿两个字。
写完，又把它划掉，改成：2008年6月。
我不能再照着旧日子抄答案了。
上午十点，我去了缝纫铺。
她在裁一块亮红的布，嘴里叼着铅笔，听我说要请教，没抬头。
“请教什么？”
“你喜欢什么颜色？”
“红的。”
“喜欢吃什么？”
“怎么，做问卷有奖？”
我把本子藏到身后。
她眼尖，抢过去翻开，看见我记下的几个字，笑得肩膀都在抖。
“蒋序，你还真是来补课的？”
“那你教不教？”
我索性不藏了。
她看我两眼，收起笑，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颗带刺的太阳。
“我喜欢红色，橙色也行。爱吃辣，爱听歌，讨厌别人替我说‘她不喜欢’。还有，我最想去润州学舞台美术。”
我愣住。
她把本子还我：“这条记最上面。比吃什么重要。”
润州离河湾七个小时车程。
上辈子她留在本地，念了一所大专，白天上课，周末回家守店。后来我们结婚，她帮我做图，做装订，接送孩子，打理一地琐碎。
我知道她会画画。
我不知道她想过去那么远的地方。
“怎么不说话？”
“你专业考过了？”
“过了。文化课等分数，差不多能上。”
她把一张练习图推到我眼前，纸上是斜立的门、悬在半空的月亮和一条铺着亮片的河。
“老师说舞台上的东西不用什么都做真，但得让人信。你看这个月亮，我想让人一出场，就觉得他真能摘到。”
她说这些时，两只手都在动。
我记忆里的沈灿，连看电视都习惯把音量压低。
眼前这个人，却想把月亮挂到所有人头顶上。
我忍不住问：“那本地的设计学院呢？离家近，也方便。”
她手一停。
“方便什么？”
我想说方便见面，方便我照顾你，方便我们早些走回原来的路。
这些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随便问问。”我说。
沈灿收起了图。
那天下午，班长在群里喊人去文化馆，河岸青春周招募舞台志愿者。
沈灿第一个报名。
我跟在她后面去了。
排练厅里音响嗡嗡响，一群人围着桌子摊图纸。穿黑T恤的男生坐在她旁边，随手就接住了她抛出去的笔。
“这边别用整块布，侧面透光会更好。”他说。
“我也这么想，但背后得有一层颜色。”沈灿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凑着同一张图，聊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像被人拿钉子钉住了鞋。
黑T恤叫邵鸣，是她画室同学，也报了润州。
他看见我，抬下巴问：“你是来帮忙的？”
我说是。
沈灿递给我一把剪刀：“那你帮我裁这个，小心别剪到画线里面。”
我接过剪刀，心里那点酸劲一路顶到嗓子。
我在她身边过了十三年。可她十八岁想要的月亮，要跟另一个男生一起做。
邵鸣替她按住尺子，她回他一句谢谢。
我手一滑，剪歪了。
沈灿叫了一声，扑过来把纸抽走。
“蒋序！那是我留的折边！”
我看着缺了角的图，忽然觉得比被她拒绝还狼狈。
她是真心让我帮忙。
我却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凭什么坐得比我近。
4
我留下来，重新裁了三张纸。
第一张尺寸不对，第二张边缘起毛，第三张才勉强能用。
做图文店老板时，我也不是每样活都会。可我知道拿错材料就得重做，客户急不急，都得先把东西做对。
我偏偏到了沈灿这里，忘了这么简单的道理。
傍晚散场，她抱着图走在前面，我替她拿纸板。
邵鸣骑车从旁边过，喊她明天九点别迟到。
我没忍住：“你俩挺熟。”
“一起在画室待了两年。”
“他也追你？”
沈灿停下，转过来瞪我。
“你今天是来干活，还是来查岗？”
我喉结一动：“我就是问问。”
“那我也问问你。你对我了解多少，就这么着急管我？”
我有一瞬间真想把那些年全说出来。
我知道她睡觉怕亮，知道她紧张时会抠食指，知道她发烧不肯去医院，总说躺一晚就好。
我还知道她给女儿扎头发，总把最后一圈皮筋留松一点。
可这些话说出来，只会像一个陌生男人在编造她尚未开始的人生。
我低头，握紧纸板。
“今天的活，我没做好。对不起。”
她抿了抿嘴，气稍微消了一点。
“你想来就认真来。别一会儿把我当小孩，一会儿又拿我当女朋友。”
“我知道了。”
我把她送到店门口，正碰上她父亲沈建川回来。
他穿灰色工装，肩上搭着毛巾，一只手提工具箱。上辈子我见他时，他的右腿已经不太利索，下雨就疼，走快了会一瘸一拐。
现在他两条腿都好，脚步沉稳，进门先问图怎么还没画完。
“画完了，回来上色。”沈灿说。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板，眉头拧起来。
“毕业了就成天玩这些？志愿表拿回来了吗？”
“还没出分。”
“本地那个学校，你去问过没有？”
沈灿的脸瞬间冷下去。
我站在门边，怀里那块纸板忽然像一面碍事的盾。
沈建川把工具箱放下：“润州一去，学费住宿材料，哪样不花钱？家里也不是开银行的。你妈累一天，晚上还得给你留机器裁布。”
“我没占她机器，我用的是旧的。”
“你总有道理。”
周姨从里间出来：“先吃饭，孩子同学还在呢。”
沈建川看我一眼，没再说。
我把纸板靠墙放好，正要走，听见沈灿说：“我能想办法挣一部分。”
她父亲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响，却让她耳根一点点红了。
“你？卖这几张画？”
“文化馆有项目，老师说……”
“志愿者，志愿者，名字你听不懂？人家就是找不用花钱的人。你别听人捧两句，就以为画画能养自己。”
沈灿把图紧紧抱在胸前。
纸角刮到她下巴，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
我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叔，真有付费的活。”
三个人一起看我。
我只能接着往下说：“布景、灯片、海报，都得有人做。她做得出来。”
沈建川打量我：“你出钱？”
我兜里的钱，退完裙子也只剩二百多。
我说：“我和她一起找。”
沈灿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叫我别添乱的着急。
沈建川没骂我。他拉开饭桌前的凳子，慢慢坐下。
“小伙子，嘴上帮人容易。你自己家里能给你拿多少？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我脸上发烫。
如果是三十八岁的我，这笔学费不难拿。可现在，我能用的只有一双十八岁的手，和一段并不能直接兑换成钱的旧日子。
沈灿把我推到门外。
“你别管了。”
“我刚才不是哄你爸。”
“我知道。”她低着头，把一处折起来的纸角抹平，“可你不用为了追我，什么都答应。做不到的时候，我还得替你圆。”
她关了半扇门，剩下那一条缝里，灯光落在她脸上。
我忽然想起过去很多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站在店门口等我。
当时她说，你忙去吧，我来就行。
我总以为那是放心。
原来有些话，是一个人把失望含久了，含成了习惯。
我回到家，翻出父亲的旧工具箱，把里面能用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我爸蹲在旁边看我：“你准备拆家？”
“爸，问你个事。”
“说。”
“不用你给我本钱，能不能借我一辆三轮车，还有那个手电钻？”
他盯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先说要干什么。借车可以，出去闯祸，我可不替你顶。”
我也笑，心里却压着一股发狠的劲。
我不是非要证明给沈建川看。
我只是终于想试一试，能不能替沈灿守住那个月亮。
5
我第二天就知道，活了三十八岁，也不是张嘴就能找到生意。
广告店老板问我会什么，我说会排版，会装订，会做简单的展示架。
他把电脑转过来，让我现场做一张促销单。
我摸着旧键盘，找了半天常用功能，又被几个不认识的旧版按钮绊住。熟悉的手艺还在，熟悉的工具却隔着二十年。
老板等得不耐烦：“小伙子，暑假工我这里不缺。”
我说能先做出样张再谈。
他指指门口：“我赶活，没空陪你练。”
中午我蹲在路边，吃了个凉包子，才真正认清自己有多着急。
我想把十八岁的沈灿拉回记忆里，也想把三十八岁的本事一股脑套在自己身上。
可眼前每个人，都不会因为我心里藏着一场大雨，就多让一步。
下午我去了文化馆。
唐敏老师正在清点材料，是她带着沈灿他们做青春周的布景。
我先替她把一卷卷纸搬进库房，再问有没有做不完、可以外包的小项目。
唐老师没笑话我，只问：“你想做志愿者，还是想挣钱？”
“想挣钱。”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有个同学想去外地上学，家里有点吃力。我想跟她一起挣一点。”
她把清单搁下：“跟她一起，还是挣了拿去给她？”
我顿了顿。
“一起。”
唐老师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给我活，而是把一堆用坏的旧展架推过来，让我看看能不能修。
我蹲在地上弄了两个小时。
有几根杆子弯了，我不敢硬掰，挑出还能拼的，拆成两个矮架。缺的连接片用薄木板代替，边缘磨平，底下加了横撑。
做完，我往架子上挂了两块板，自己先晃了晃。
唐老师叫来馆里的老木工，老头看了一遍，补了两颗螺钉。
“能用。做事不飘。”
那句话比夸我聪明更让我踏实。
唐老师这才给我看了一张单子。
河湾有一家旧影院改的小剧场，暑假要做六场“河湾夏夜”演出。演出另有人管，他们只需要一组可以拆装的背景，主题由青年志愿者画，制作原本准备交广告店。
“总共四千八，不是全给你们。材料、运输都在里头。还有个问题，馆里没那么多位置让你们做。”
我把预算看了三遍。
不是什么一夜翻身的大生意，却是我这一上午碰壁后，第一次碰到能落地的东西。
“能先让我们做个小样吗？”
“沈灿知道你来吗？”
我摇头。
唐老师把纸抽回去一半：“那你先去问。人家要不要做，也得自己说。”
我赶到缝纫铺时，沈灿正蹲在地上给布描线。
我没有说找到赚钱的办法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把纸摊开，一项一项说给她听。
她起初不作声，听到要用旧影院的景框，忽然伸手，点住一个尺寸。
“这里不能画死。六场有唱歌有话剧，背景得能换。做一条河，水面能翻过去，另一边就是街。”
“能做吗？”
她看着我，眼里那团火重新冒出来。
“先把尺子给我。”
那一下午，周姨连着喊了三遍喝水。
沈灿画图，我列材料。邵鸣被她一个电话叫来，骑车绕了半座城，借到两块合适的废板。
我们把小样放到饭桌上时，天都黑了。
沈建川回来，看见一桌子纸，眉毛又竖起来。
我站起来，把准备好的预算递给他。
材料尽量用馆里的旧料，能不能用先问清，不能白拿的写价格。运费用我爸的三轮车，只算油钱。预付材料款必须等方案定下来，谁也不先垫大钱。
我甚至把最坏的情况写上了。
方案没选上，损失是两天工夫和二十三块的小样材料。
沈建川没看我，倒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谁教你算这些的？”
我说：“摔过跟头就知道了。”
沈灿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
我才想起来，十八岁的我，说这话实在有点装。
6
小样被选中后，沈灿第一件事，是给我们分钱。
当然，钱还没到手。
她拿一张作业纸，写上我的名字、她的名字和邵鸣的名字。
“我出设计，也做上色，蒋序负责结构和运输，邵鸣帮忙画远景。他后面要回老家，不能做全程。材料扣完按实际干的活分，谁都不能说自己不要。”
我张嘴刚说了一个我字，她就把笔尖指过来。
“你尤其不能。”
邵鸣捂着脸笑。
我故意板起脸：“还没当老板，规矩挺多。”
“怕有人乱献殷勤，把账做坏了。”
她在我的名字后写了一千，自己写了一千四，邵鸣六百。剩下的二百留作损耗，多退少补。
这点钱离外地读书的花销还差很远。
可她把那张纸叠进钱包时，比我送她礼物那天高兴得多。
沈建川给我们腾了旧厂的一间库房。
他在灯牌厂干维修，厂里有些废弃的边角料，能用的必须找库管称重登记。他带我们走了一遍，脸上还是硬的，走时却把门口的坏锁换了。
“别做到太晚，关门记得拉闸。”
沈灿低着头说知道。
我跟出去帮他提工具，路上看见厂房外支着一架旧梯子。
墙上的灯牌要拆，他把工具箱往梯边一放。
我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条后来一到雨天就疼的腿，像一根刺猛地扎进我的脑子。
我只知道他是在沈灿高中毕业那年干活摔伤，不知道哪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块牌子。过去每次饭桌上问起，岳父都摆摆手，说陈年旧事。
如今看见那架梯子，我后背还是瞬间湿了。
“叔，先别上。”
“怎么？”
我围着梯脚看了一圈，终于找到让我发慌的东西。
一侧撑杆裂了，绑着铁丝，梯脚下面垫的砖也碎了角。
“这不稳。”
沈建川拉开我的手：“我用了多少年，心里有数。”
“正因为用了多少年，才不能这么用了。”
他脸色沉下去。
我知道这话讨嫌，还是踩住梯脚不放。
“换一架，我帮您去找。”
厂里的人从门口探头，笑我们一个比一个犟。沈建川嫌丢脸，压低声音叫我让开。
我也压着声音：“摔一下，您挣这几天钱够吗？”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那语气太熟，带着女婿照顾他多年的急，连我自己都怔了。
沉默几秒，他把扳手往工具箱一扔。
“你有本事找，就去找。找不着，别在这儿拦人。”
我骑着车跑了三家店，最后从做装修的邻居那里借来一架完好的梯子，还请他过来扶着。
沈建川重新开工，没再理我。
下班时，他却把一瓶汽水放在我脚边。
“少在厂里咋呼。你一叫，我还以为天要塌。”
我捡起汽水，掌心全是汗。
天没有塌。
他下梯子时，两条腿稳稳落在地上。
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改变旧事，我不知道。后来那架坏梯子被厂里劈了当废料，我亲眼看着，才觉得胸口那口气缓过来。
沈灿晚上听说，拿着画笔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出声。
我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一瓶冰水贴到我后颈上，“奖励你今天爱管闲事。”
我冻得一缩，她笑着跑开。
我伸手抓了个空。
那一点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落，我心里却热得发慌。
7
我们的第一笔预付款，是一千八。
钱由唐老师带着去领，材料票据也要交给她看。
沈灿一路攥着信封，走路都比平时快。
我问她要不要庆祝。
她说：“拿材料款庆祝，你想让唐老师把咱俩挂门口展览？”
我说用我的钱。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的。去夜市吧，我请你吃烤肠。”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约我。
我在家换了两件衣服，最后还是穿白T恤，照镜子时被我妈堵在门口。
“今天几岁？”
“十八。”
“那就别把衣领扣那么严。大热天，你是去开会？”
我被她撵出门，心里竟生出一种多年没有的轻快。
沈灿坐在夜市口的小石墩上，穿一条自己改的红裙，脚边放着装草图的帆布包。
我远远看见她，停了好几秒。
她不耐烦地挥手：“走快点，烤肠要卖完了。”
我走过去，忍不住说好看。
她低头看看裙子：“布料是我妈裁剩下的，后面拼了两块，不仔细看不出来吧？”
“我说你。”
她手里的袋子一晃，脸上的神气少了一半。
“你终于学会说句正常话了。”
夜市有小孩套圈，有人在卖磁带。她在一排廉价发夹前蹲下来，挑了两个亮得扎眼的，又嫌贵，拉着我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别买。”她立刻抓住我胳膊，“我就是看看。”
我问：“真不想要？”
她纠结几秒，诚实地点头，又摇头。
“想。但它卖八块，我觉得值四块。想要和愿意花钱，是两回事。”
我差点笑出声。
这句倒是熟悉。中年的沈灿买什么都要估值，我以前烦她为几块钱磨半天，后来也习惯站在旁边等。
原来有些脾气，她年轻时就有。
我陪她转回来，她跟老板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六块拿下，还把一枚橙色的夹在我头发上。
“来都来了。”
我伸手要摘，她按住我的手。
“不是说好看吗？给你也好看一下。”
我就顶着那枚发夹，陪她逛完整条街。
路过唱歌的小摊，她站着听了两首，脚尖跟着动。我问她想不想唱，她先瞪我，说别瞎起哄，过了会儿，却自己跑去问老板能不能借话筒。
歌是我们高中时很流行的那首。
她第一句进早了，笑着重来，唱到副歌时抬头找我。
我站在人群第二排，拼命朝她挥手。
我比所有人都用力。
她看见了，眼睛弯起来，握话筒的手也不再那么紧。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喜欢的从来不只是一碗热面、一盏留给我的灯。
我喜欢她看见我时，会把眼睛弯起来。
不管是在油烟缭绕的小厨房，还是在这条闹哄哄的街上。
散场后，她把话筒还回去，耳根还红着。
“我唱得怎么样？”
“好听。”
“你都没听清吧？那边油锅那么响。”
“听清了，第二段你又进早半拍。”
她一拳打在我胳膊上，自己先笑。
回去的路上，我问她为什么选舞台美术。
她想了好一会儿。
“我第一次跟学校去看演出，情节都忘得差不多了，就记得灯亮的时候，台上忽然开出一棵很大的树。我当时一直想，谁把树种在那儿的？后来才知道，原来真有这样一个专业。”
“你想种树？”
“想种很多东西。树，河，月亮，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我都想让它长出来。”
她走在我前面，裙角擦过路边的草。
我低声说：“那就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嗯，去。”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能说到做到。
8
出分那天，我考得比记忆里高了七分。
最后两科考试我都已经考完，七分从哪儿来的，我也想不通。大概旧日子本就不可能一丝不差，连我自己记住的东西都有偏。
沈灿的文化成绩过了她要的那道线。
她跑进库房，举着纸，沿着我们还没上色的河岸景框蹦了一圈。
我扶住摇摇晃晃的木板，笑着喊她别撞上。
她停在我面前，脸颊通红。
“蒋序，我真的有可能去！”
我也高兴，心底却像被谁悄悄掏走了一块。
她越走越快。
我伸手就能抓住她的日子，仿佛还没开始，已经要进入倒计时。
当天晚上，沈建川把家里的账摊在饭桌上。
他没说不许去，只把一年能拿出来的钱写清楚。按本地学校准备的五千多，家里攒着，再多的，得想办法。
外地的住宿、材料、路费，是另外一截。
沈灿把我们的预算拿出来，还说接下来可以在画室帮忙带小孩涂色。
“我不指望一口气都挣出来。你们给我一个学期，我先试。”
她说得很快，怕中途被打断。
周姨攥着那张学费说明，问她以后到底做什么。
沈灿一项项解释，有些自己也没摸清，就老老实实说要进学校才知道。
我坐在店门口等她，听见里面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沈建川说：“明天再讲。志愿又不是今天就关门。”
沈灿出来，故作轻松地问我等多久了。
我说不久。
她在门边蹲下来，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他们一担心，我就像欠了家里一大笔钱似的。”
我挨着她蹲下。
“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他们的错。”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可总得有人吃点亏。”
她这句话让我难受得想把什么东西掀了。
我见过后来的她，那么会说算了，那么会替别人把话说完。
我急着想拦住眼前这一步，却又想不到能当场填平的办法。
于是我干了一件自以为稳妥的蠢事。
我去网吧，把本地设计学院的资料打印了出来。
学费低，离家近，有相关专业，还可以省住宿费。上辈子我的大学就在本地，我熟悉这里的路，也熟悉后来会出现的机会。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她会有同样的前途，我们还能天天见面。我能帮她多接活，多挣钱，等有钱了，带她看世界。
我甚至想好了四年的安排。
那叠资料最后夹在她的草图本里，是我替她整理桌子时放进去的。
封面上我写了一行字：先把日子过稳，想做的以后慢慢来。
那是我曾经最擅长对妻子说的话。
我放进去时，真的觉得自己是在替她分担。
9
第二天的库房很安静。
沈灿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叠打印纸。
她没有拿画笔。
我进门，心里就沉了一下。
“这个是你放的？”
我点头。
“你拿给我爸看了？”
“没有。我先想让你看看。”
她把那行字翻到最上面，手指在纸边停住。
“什么叫想做的以后慢慢来？”
我把车钥匙放下：“我不是叫你放弃，只是多一个选择。你爸妈现在……”
“我爸妈现在怎么想，我知道。”
她打断我，眼睛红得很快。
“我以为你也知道我怎么想。”
我想说我当然知道，我陪你做了这么多天，怎么会不知道。
可她把那本记着喜好的笔记推过来，翻到我改过的第一页。
最上面那条，是她想去润州。
我亲手记下的。
“你那天说让我去。蒋序，你说的时候，是不是只觉得我高兴起来，就不难哄了？”
“不是！”
我声音大了，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立即收住，嗓子发哑。
“我只是怕你太辛苦。”
“留在这里就不辛苦了？”
她盯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掉下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没钱，不是上不了。我最怕每个人都说你先等等，后来等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了。”
那句话猛地撞进我心口。
我想起结婚纪念日的电话。
我也说，忙完这阵再陪你。
我从来没算过，一阵接一阵，究竟是几年。
我伸手想碰她，沈灿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拖开。
椅脚划过水泥地，声音尖得刺耳。
“你是不是觉得，留在这里的我比较好？省事，离得近，不用折腾。你追到我以后，也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嘴唇动了动。
否认太容易。
可我确实想过。
我盼她快一点喜欢我，盼她顺着那条已经走过的路，重新走回我家门口。只要终点还是我，我就觉得其他都可以慢慢补。
沈灿看见我沉默，脸色反而一点点白下去。
她拿起桌上的笔，低头开始修改景片的轮廓。
“活还是一起做，答应老师的事不能丢。”
我站着没动。
“别的先算了。”她说。
我问：“别的，是哪一些？”
她握笔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你追我这件事。你先停一停。”
我第一次发现，十八岁的身体也会被难受压得透不过气。
想求她别算了，想拿那些相依为命的年头换她一次心软。可我没有一样能说出口，那些年的她也不该替现在的我抵账。
我把那叠资料收起来。
“是我错了。你不用看。”
沈灿没有回头。
我把纸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喊我。
我几乎是立刻转身。
她指了指墙边。
“手套带上。板边没磨完，下午会扎手。”
那一点没舍得收回去的关心，比她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堪。
我拿着手套，站在门外晒了很久。
后来邵鸣骑车过来，见我像根木头杵着，问是不是又剪坏她的图了。
我说：“比那严重。”
他看了一眼库房，把车停好。
“她小时候就这样，真想要的东西，说起来反而很小声。你别以为她不喊，就是不在乎。”
我问他怎么知道。
邵鸣耸耸肩：“画室两年，又不是白坐的。”
他进去前，回头看我一眼。
“还有，我没追她。我考润州，是我自己想去。你别把自己那点醋泼进颜料桶，大家都没法用。”
我被他说得脸发热。
他却没再笑，只把门替我留着。
我慢慢走进去，拿起砂纸，坐到最远的那块景框旁。
沈灿背对着我上色。
我没有再说话。
木头的毛边被一点点磨平，我掌心热得发疼。我们之间那道刚被我磨出来的口子，却不能靠一句认错就合上。
10
接下来三天，沈灿只跟我说活上的事。
哪一块要补色，哪一道边要磨圆，颜料不够了，明天去买。
我听得很认真，答得也很快。
可她喊我名字时少了那点拖长的尾音，我就知道，有些东西还是被我弄坏了。
我晚上回家，把那本喜好笔记锁进抽屉。
我妈端着西瓜进来，问我是不是失恋。
我说还没恋上。
她坐在床沿，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搁。
“那你哭丧着脸给谁看？”
我很想说点笑话，嘴角却抬不起来。
“妈，你说，一个人要是有重新选一次的机会，会不会不要原来的日子了？”
她啃着西瓜，想了半天。
“会吧。你小时候闹得要命，我那会儿天天想，早知道不生了。”
我抬头看她。
“可真让我重选，我大概还是要你。不要你爸倒是可以商量。”
门外传来我爸一声不满的咳嗽。
我妈没理他，抽张纸擦手。
“怎么，那个姑娘要去外地，你舍不得？”
我低下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慢下来。
“舍不得你就说舍不得。别拐着弯说对人家好。人家听你的，往后真不好了，这口气谁受？”
我握着半片西瓜，红色的汁顺着手背往下流。
上辈子的沈灿，也这样问过我。
不是问学校。
她那时三十岁，想报一个周末的舞台设计进修班。我们店刚搬地方，孩子不到三岁，我忙得脚不沾地。
我说再等等，等生意稳了，等孩子大些。
她说，好。
后来有一年，我自己刷手机看到那个机构的宣传，随口问她不是以前想去吗。
她正在给女儿缝演出服，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
“现在去，怕跟不上了。”
我竟然回了一句：“那也是，年轻人学得快。”
那晚她没有跟我吵。
我如今把这句话从记忆里捡起来，才知道有些伤口没有声音。人把手缩回去了，我还以为是她不想要了。
我把西瓜放回盘子，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开了很久，我弯着腰，额头抵住冰凉的墙砖。
我妈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门。
“蒋序，做错事就去认。别在家憋出一副深情样，人家看不见。”
第二天下午，我去缝纫铺送剩下的红布。
沈灿不在，周姨正拆一件旧棉袄。
我帮她把线头挑出来，听她念叨孩子最近瘦了，舍不得坐车，天天骑车来回跑。
我问她，是不是一直不赞成沈灿学画。
周姨停下针。
“也没有。小时候她拿粉笔画墙，你叔嘴上骂，第二天还不是给买一盒彩的。”
我愣了愣。
在我熟悉的旧日子里，岳父谈起画画，永远只有一句不当饭吃。
周姨叹口气：“我们没读过多少书。她讲那些，我听不懂，问多了她也烦。我就怕哪天她在外头吃了亏，回家哭，我还不知道该给她说什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沈灿小时候画的小纸片。
有一张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顶一轮红太阳。旁边写着一家人去看戏。
“她爸一直说等厂里不忙了就带她去。忙来忙去，孩子都长大了。”
我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爱说等一等。
也不止我一个人，以为被等的人永远会在原地。
我从铺子出来，在门外碰见沈灿。
她怀里抱着两瓶颜料，看我手里空了，问布送到了没有。
我点头，没立刻让路。
“晚上收工，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她看着我。
“不是劝你。”我赶紧说，“是有些话，我得说清楚。你听完要走，我不拦。”
她抱着颜料，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我却用它撑完了整整一个下午。
11
我们坐在库房门前的台阶上。
夜里刚下过一阵雨，地面还湿着。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离我半个人的距离。
我有很多次想过怎么说。
真开口，却只说出来一句：“我记得一些现在还没有发生的事。”
沈灿转头看我。
我把手心按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让那点疼把声音稳住。
“不是预言，也没那么厉害。我记得的是我自己过过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我开过图文店，结过婚，有个女儿。”
她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妻子……跟我长得像？”
“就是你。”
风从院子里吹过去，卷起一张没压住的废纸。
她没追，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也没有再躲。
我说我们二十五岁时重新见面，说她替我做过第一块店招，说她后来不爱喝凉的，喜欢浅色衣服，嫌广场上的音乐太响。
我说起她替我包过的那只手，话音忽然断了一下。
沈灿的目光落到我手背上。
那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翻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我没法证明。你觉得是做梦，或者觉得我脑子出了问题，都可以。”
“那她呢？”
她没问我能不能记彩票号码，也没笑。
她问的是那个人。
“后来她怎么样？”
我嗓子紧得几乎出不来声。
“我不知道。”
我把最后那场雨也说了。
说她打电话叫我回家，说我又让她等。说我睁开眼，发现一切退回了这年夏天，于是急着来找她。
我原以为说完会轻松。
可身边的沈灿越安静，我就越害怕。
“所以你不是来追我。”她说。
我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她的声音有些抖。
“你是来接你老婆回家的。”
这句话比她大声骂我更重。
我想伸手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抓到自己裤子的布料。
“刚开始，是。”
沈灿站了起来。
我心里猛地一空，却没跟着起身。
她在台阶下站了很久，才问：“那如果我不愿意呢？如果我喜欢别人，去了别的地方，不开店，不给你留饭，你会觉得我把你的人生毁了吗？”
“不会。”
“你刚才犹豫了。”
我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会难受。我会嫉妒，会舍不得，会不甘心。你跟邵鸣聊画的时候，我确实想把他凳子搬走。”
她眼眶发红，嘴角却动了一下。
我没有借那一点松动替自己脱罪。
“可这些都不能算你的错。我不该让你替一段没经历过的日子负责。”
沈灿用鞋尖拨开一块小石子。
“她幸福吗？”
我想了很久。
想起我们新婚时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半夜煮一锅面。想起她拿到第一辆电动车的钥匙，围着楼下绕了好几圈。想起女儿第一次会喊妈妈，她背对着我偷偷掉泪。
也想起她把进修班的传单压在柜子底下，后来搬家，那张纸已经发黄。
“有幸福的时候。”我说，“也有很多时候，我做得不好。她不是一直在受委屈，我也不是一点没爱她。可我太习惯她陪我了，以为她不提，就什么都没有。”
沈灿低着头，眼泪落在水泥地上。
我慌了。
“你别哭。我不是要你可怜我。”
“我知道。”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闷得厉害。
“我就是觉得，她也太会替你省事了。”
我胸口那口撑了许久的气，终于碎了。
我没出声，只把脸埋进掌心。
十八岁的沈灿站在我面前，我却在这一刻，真正看见那个曾经陪我走了很多年的女人。
她的笑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被我错过去的那些话，同样是真的。
过了很久，沈灿坐回台阶上。
还是隔着半个人。
她递给我一张纸，是收颜料时剩的包装纸，不软，也不吸水。
我拿着它，哭笑不得地擦了擦眼睛。
她盯着院里的积水说：“这件事太怪了，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信。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把一个特别真的梦，当成了日子。”
“嗯。”
“可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因为你记得我，就答应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
她转过脸，眼尾还湿着。
“你真知道才好。明天别再拿三十八岁的话管我喝冰的。”
我点头，鼻子又酸了一下。
沈灿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
“我回去了。”
“我送你？”
她想了想。
“到街口。”
我起身时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我，扶稳，便松开了。
那短短一下，我没有攥着不放。
12
沈灿第二天照样来了。
她没问更多旧事，也没立刻恢复那种打打闹闹的亲近。
但她把我放在桌角的橙色发夹拿出来，夹在了自己头发上。
我看了一眼，立刻低头干活。
她忍了半天，没忍住。
“想笑就笑，你憋得脸都歪了。”
我笑出来，笑到一半，又觉得眼睛发热。
她拿笔杆敲了敲桌子。
“蒋序，先把这辈子的活干好。”
我说好。
那天我们把河岸景框立起来，第一次看见了接近完整的样子。
画出来的水面不是平的。她用不同深浅的蓝叠了几层，远处是一座旧桥，桥上窗灯亮着，近处留出能翻转的街景。
邵鸣绕着它看了一圈，难得没抬杠。
“你去润州以后，这东西别拆了，当第一件正经作品留着。”
沈灿伸手摸了摸桥边，没说话，脸上却都是舍不得。
我站在旁边，心里刚松一点，唐老师就打来电话，叫我们去小剧场。
出事的不是我们的活。
演出的一家赞助商临时撤了，原定六场改成四场，预算跟着缩。
小剧场负责制作的黄老板坐在前排，把一张新的报价推过来。
两千八。
他做了很多年广告，开口不绕弯：“你们年轻人练手，挣不挣那么多不重要。馆里愿意带你们，是好事。这次多担待，以后有活我想着你们。”
我看了一眼沈灿。
她没接那张纸，先问唐老师：“已经做了的材料怎么算？”
唐老师脸色不好：“原来的方案和预算是定过的。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要减，你们别急，先把账算清。”
黄老板摆摆手：“材料一千八，剩一千也够你们分了。哪有学生做个暑假工就想着挣大钱的？”
我把材料清单拿出来，手指压住最下面的日期。
“我们做之前，是按四千八接的。您现在改钱，活也要改。”
他看我一眼，笑了。
“小伙子，说话别这么硬。你们那木头架子，还不是用的馆里旧东西？”
“旧料登记过，也计进成本。您可以看。”
我把单子往前推，他没接。
“最省事的，我拿你们的画去印几块布，不也一样？让你们上手，是照顾。”
沈灿忽然伸手，把放在桌上的小样拿了回来。
动作不大，黄老板的脸却沉了一下。
她把小样抱到胸前，开口很平。
“这个画，不在免费照顾里。”
“还分这么清？你不是想把名字挂演出海报上吗？”
她耳根红了，却没往后退。
“我想。但我也想拿钱。”
空剧场里，后排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黄老板的脸更不好看。
“那你说怎么弄？预算就这么多，你还想让我贴？”
沈灿翻开本子，蹲在舞台边缘，画了两笔。
“原来两侧景片取消，保留中间河岸，街景只做一面。我们不做六场的额外换景，不负责您后来加的宣传牌。工少一部分，钱也可以少一部分。已经做完的这些，照原来算。”
她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她怕。
怕被说不懂事，怕这第一个机会就黄掉，怕辛苦了半个月，最后只能把桥拆回一堆木条。
可她还是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
“您要便宜的方案，可以另做。我们没答应过把图送出去。”
我挨着她蹲下，把预算本摊在她旁边。
我没有替她抢那句话。
她想守住的东西，终于亲手守住了第一道门。
13
那场谈话，没有因为一句硬气的话就结束。
黄老板把我们晾了半个下午。
他打电话问了两家广告店，外面日头一点点往下挪，我和沈灿坐在剧场门口，谁都没提回去。
她手心出汗，把本子边都捏软了。
我去买了两瓶水，先问她要常温还是冰的。
她抬头：“这回怎么不自己选了？”
“怕又挨骂。”
“冰的。”
我把凉瓶子递过去，她拧开喝一口，呼出长长一口气。
“我刚才声音是不是很抖？”
“有一点。”
她拿肩膀撞我：“不会说句好听的？”
“手抖也没让他把小样拿走，挺厉害。”
这回她笑了。
笑过又安静下来，低头抠着矿泉水瓶上的纸。
“要是他真不要，我们会不会亏？”
“会。做了一半的东西，不一定能转手。”
“你后悔接这个活吗？”
我看着她。
“不后悔。可我不想拿这句话哄你。真亏了，我们也得一起把账还清。”
她慢慢点头。
远处有人搬着喇叭经过，扬起的灰落在我们的鞋面上。
她忽然说：“你讲的那些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我握着水瓶，背一下挺直。
“我想，她愿意跟你过那么久，你肯定也有好的地方。”
我喉咙发紧。
“可你不能只把她记成一个会等你的人。你说她省钱、怕吵、会做饭，说得我都快觉得，她只剩这些了。”
我看着门外的光，过了很久，才点头。
“她还挺记仇。”
沈灿转头看我。
“我有一次说她新剪的头发像蘑菇，她一个月没给我买过蘑菇。我问，她说你看见我还吃不够？”
沈灿笑得差点呛水。
我也笑。
“她其实有自己的朋友，会偷偷跟朋友去吃我不爱吃的菜。吵架也不是总让着我。有一年我乱给亲戚借钱，没问她，她把我晾了十多天，最后我写了张欠条贴在冰箱上。”
“应该的。”沈灿立刻说。
“嗯，应该。”
我说着说着，心里那个人不再只是站在雨夜的电话另一头。
她活泼过，发过脾气，享受过自己的日子，也真心觉得一些平淡时光很好。
我亏欠她的事，不能拿来把她的一生全抹成灰色。
身边的沈灿把那张快被抠下来的瓶贴压平。
“我还是不太懂这件事。”
“我也不懂。”
“但我知道，我不想跟她比。也不想让你觉得，喜欢现在的我，就是对不起她。”
我看向她，胸口像被一只热手猛地握住。
她没看我，耳朵却红了。
“反正你记着你的。我活我的。你要是还想追，就睁着眼看清楚，别总闭着眼回忆。”
我嗓子发哑：“还能追？”
她把水瓶往我手里一塞，站了起来。
“先把瓶盖拧上，水都洒裤子上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握水瓶的手一直在抖。
傍晚六点，黄老板终于把我们叫回去。
他没找到真正便宜又能按时交的替代方案。唐老师也从头到尾没松口让他白用设计，最后按照沈灿提出的缩减内容，定成三千八。
预付材料款不变，剩下验收后给。
我们少挣了一千，少做两侧新增的景片和宣传牌。已经完成的桥和河，保住了。
黄老板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扔。
“别到时候交不出来。”
我收起单子：“您也别再临时加东西。”
出门后，沈灿忽然把拳头举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抬手跟她碰了碰。
她眉眼飞扬。
“蒋序，我们没白干。”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劲终于落到实处。
没白干。
不是我帮她挣回了一笔钱，是我们两个一同坐在那里，熬过心虚、担忧和被晾着的难堪，把该拿的拿回来。
她不需要站在我身后等一个结果。
我也终于不再只想把她拉到身后。
那晚我们回到库房，沈建川坐在门口抽烟。
他听说了改价的事，没问我们为什么不识相一点，只问还差多少工没做。
沈灿说两天。
他碾灭烟头，起身把袖子卷起来。
“那愣着干什么？灯开了。我帮你们把底座再弄牢点，别你们在前面画得好看，后面一推就倒。”
沈灿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他像没看见，拿起地上的木条，对我一抬下巴。
“蒋序，过来搭把手。”
我赶紧过去。
他低头量尺寸，半天才硬邦邦说了一句：“刚才那种账，算得还行。”
我没忍住，咧嘴笑了。
沈灿在后面踢了我一下，自己也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14
沈灿最终在志愿表上填了润州。
她填完给我看，手指压着最上面那一行，像怕被谁趁她不注意擦了。
我只问：“这是你最想去的？”
“是。”
“那就别改。”
她看我半天，忽然把纸卷起来，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
“这次记住了？”
“记住了。”
7月中旬，录取通知到了。
她抱着信封跑进厂里，找到我时累得气都喘不匀。我们那时已经做完了主体，她又在一块试色板上磨颜色，磨了一上午。
我看见信封上的校名，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
她却站着没动。
“你打开了没？”我问。
她摇头：“路上想拆，手一直抖，怕撕坏。”
我把桌上的刀收远，给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她一点点揭开封口，把通知书抽出来，先看名字，再看专业。看完又翻到正面，像还要再认一回。
“沈灿。”她念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很。
我应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忽然笑着哭了。
我手忙脚乱地找纸，她已经一头撞到我胸前。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我。
我两只手停在半空，不敢立刻落下，怕把这个拥抱误认成别的承诺。
她攥住我后背的衣服，鼻音很重。
“你倒是抱一下啊，木头。”
我这才把手臂合拢。
她的肩膀很瘦，身上有一点颜料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没有在这个拥抱里找旧日的影子，只觉得怀里这个姑娘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哭完，推开我，第一件事是看我衣服。
胸前红蓝两团，都是她没洗干净的手印。
“完了，你妈会不会觉得我欺负你？”
“会。”
“那你解释一下。”
“我说是我自己求的。”
她抬手打我，眼泪还挂着，笑得直不起腰。
之后的半个月，我们把剩余细节全部做完。
舞台后方那轮月亮不用吊，只立在低架上，演员走过桥时，光从侧面亮过来，就像月亮从河里慢慢升起。
灯和电由剧场的师傅负责，我们只做景片，进场前还得让他们确认摆放位置。
沈灿把每块板后面都标上数字，画了安装顺序。她说不能每场都靠我们盯着，交出去的东西，要让别人也能用明白。
我看着那些认真到略显笨拙的标记，偷偷在心里替她鼓掌。
7月的最后一天，暴雨来了。
我们原定下午把景片送去小剧场，三轮车刚开出旧厂门口，雨便砸了下来。
我爸赶紧把车退回廊檐下，几个工人冲过来帮忙。板子盖着塑料布，边缘却被风掀开一角，最上面那块浅色水面还是洇湿了。
沈灿跑过来时，雨水已经顺着她额头往下淌。
她没有哭，先伸手托住那块板，叫我们别斜着放。
湿掉的颜料往一边流，一道精细的波纹被冲成浑浊的蓝。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我去买块新的面料，重新蒙。”
她弯腰检查底边：“先看看能不能补。”
“来不及。我知道哪家有，我骑车快。”
我转身去拿车钥匙。
外面的雨声一下盖过所有动静。我握住车把，眼前忽然闪过一片刺白的车灯，橡胶轮胎擦地的尖声像从耳朵里钻出来。
手指没能合拢。
我扶着车，呼吸乱得自己都听得见。
沈灿追出来，一把拿走钥匙。
“你脸都白了，还骑什么？”
我想说没事，牙齿却在打颤。
她看了我几秒，像忽然想起那天台阶上的话。
她没有问这是不是那场雨。
她把钥匙塞进口袋，拉着我的手往廊檐里面走。
“别急。我们先把东西放下来。”
我爸也跑过来，问我是不是低血糖。我摇头，背靠着墙，过了很久，眼前才重新有了实在的轮廓。
沈灿蹲在我面前，两只手都是蓝的。
“蒋序，你听见没？只是湿了一块板。”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也红，却说得很慢，很重。
“我缺的不是一个拿命替我赶工的人。缺布我们买，缺时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别一着急，就觉得什么都该一个人补上。”
我伸手，握住她沾满颜料的手。
“听见了。”
雨还在下。
我坐在那里，第一次没有拼命往前冲。等呼吸平稳，我给唐老师打电话说明情况，又问周姨有没有合适的布料。
我爸在旁边说，雨小一点他去接人，让我们别乱跑。
一个小时后，周姨抱着一大包旧纱来了。
那是店里压了多年的窗帘边料，有些颜色发旧，有些带着细亮的纹。
沈灿把纱铺到水面上，退后两步，又走近。
她蹲在板边，看了很久，忽然抬头叫我。
“蒋序，帮我把这边抬起来。”
她没有照原样补回去。
她沿着洇开的颜色，把薄纱叠成另一道水纹，亮线藏在下面，波浪翻起时，恰好能透出一层微光。
周姨坐在小板凳上替她收边，我在旁边固定背面的木条。
沈建川下班过来，蹲下看一眼，又去拿了盏灯。
天黑以后，我们关掉头顶的白炽灯，只留那盏灯从侧面照过去。
整条河像忽然活了。
沈灿站在光外，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我们，半天才说：“好像……比原来还好。”
我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这次没躲。
15
首场演出定在8月2日。
我们提前半天到了小剧场，照着地面标记摆景框，把所有能碰到演员的边角又摸了一遍。
黄老板绕过来看，先皱眉，说怎么跟小样不一样。
沈灿抱着本子站在他面前，解释湿掉的那一角怎么改，改了以后灯下是什么效果。
她没有一上来就说更好，也没有求他体谅。
她请灯光师傅试了一次。
侧面的光落下去，纱纹轻轻亮起来。黄老板往前探了一下身，嘴里那句不行，没能说出口。
他最后只说：“别影响换景。”
“不会，我们已经走过三遍。”
我站在她身后，差点又咧嘴笑。
她回头看见，瞪我一眼，自己也翘起嘴角。
傍晚，观众开始进场。
我爸妈来了，周姨也来了。沈建川下班还没赶到，沈灿往门口看了好几次，嘴上却说没事，他忙。
开场前十分钟，他抱着工作服冲进来，额头都是汗。
身上还带着一点机器油的气味，手却洗得很干净。
沈灿看见他，立刻低头翻本子，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沈建川走到她旁边，局促地问：“我坐哪儿？”
“我妈给你占着。”
“哦。”
他转身要走，又回来，往她手里塞了瓶水。
“别紧张。弄这么些天，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他走后，沈灿站在幕布边，握着那瓶水没动。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看我一眼，反手把我抓住了。
我们躲在侧幕后，能看见台上那条河，却看不全前排观众。
第一束光亮起来时，我手心里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演员从桥后走出来，衣角掠过蓝色纱纹。远处的窗灯亮了，月亮安安静静地停在水上。
观众席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我们站的地方。
沈灿忽然吸了一口气。
她把脸偏向我，嘴唇动着，没有出声。
我看懂了。
她在说，你看。
我用力点头。
我看见了。
不是透过很多年后的失去，替她想象一个如果。当下这条河就在台上，灯亮着，她就在我身边，兴奋得指甲都掐进了我的手背。
第一段演完，换景顺利。
她终于肯松一点力，低头看见我手上的红印，赶紧摸了两下。
我凑近她耳边：“没事，你继续掐。”
她憋着笑，用额头碰了一下我肩膀。
那一下很轻，我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能记住。
终场时，唐老师临时把我们三个叫到台口。
邵鸣为了这场演出提前从老家赶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被推上去时，还在小声问头发乱不乱。
主持人介绍布景制作，说了我们的名字。
不是某某老师带的一群学生，不是随口一句感谢志愿者。
沈灿，蒋序，邵鸣。
三个名字，念得清清楚楚。
沈灿站在我旁边，先朝观众鞠躬，直起腰时，眼泪已经掉下来。
掌声从台下涌过来。
我在人群里找到沈建川。
他两只手拍得很响，周姨拿纸擦眼角，他看她一眼，也抬手蹭了一下鼻子。
我胸口那阵痛快来得猛烈，甚至想朝谁喊两声。
她做到了。
我的姑娘，把自己种的东西摆到了灯下。
那天验收结束，黄老板没有再压钱。
唐老师陪我们把尾款领齐，现场对过材料账。最终我分六百，沈灿一千，邵鸣四百。原来留的损耗钱，正好用在后来补布、买固定材料上。
沈灿把自己的钱数了两遍，拍照留了一张，又把信封递给周姨看。
“我自己挣的。”
周姨点头：“知道，妈看见了。”
我们回到家，沈建川把一个旧存折放在桌上。
他说原来准备换洗衣机的钱先挪出来，自己这个月多拿了一笔工钱，凑一凑，第一年的学费住宿能备齐。
沈灿张嘴，他先举起手。
“不是说你不够争气，我才给。也不是你挣了一千，我才觉得你配去。你是我闺女，考上了，我就该想办法。”
他有些说不顺，停了一下。
“我以前嘴硬，是怕钱花了，你最后过得还不如在家。今天看着……你是真喜欢。”
沈灿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想说会还，沈建川又把话截住。
“少说那个。你在外头把饭吃好。往后有难处别瞒，别一开口就说没事。”
周姨把存折推到女儿面前，笑着骂他：“自己先学会吧，手磨破了都藏背后。”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沈灿笑着笑着，扑过去抱住她爸。
沈建川两只手举了半天，最后才拍上她后背。
我坐在桌角，看他站得很稳的两条腿，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无法知道旧日子究竟在哪一处拐了弯。
可这一次，她不用拿自己的路，去换家里一个人的安稳。
16
沈灿走前，约我去了一次河堤。
我听见地点时，有点迟疑。
她一眼就看出来：“怎么，不是你一直想来的？”
我摸了摸鼻子。
“我以为你不喜欢。”
“我是不喜欢你不问我，就决定我该喜欢什么。今天我想来，不行啊？”
“行，当然行。”
那天傍晚风很大，河面被吹出细碎的光。
她坐在台阶上，把两罐汽水放在旁边，一罐冰的，一罐常温。
我指着常温的问她给谁。
“你啊，你不是喝多了凉的容易不舒服？”
我一怔。
她把罐子推过来：“我又不是只会提要求，也看得见人。”
我接过汽水，半天没舍得拉开。
她抱着膝盖看河，说她妈给收拾了一大箱东西，连小电筒都装了。她爸不让带太多钱，又怕路上不够，偷偷往夹层里塞。
她讲这些时一直笑，笑到后来，眼睛慢慢红了。
“我其实也害怕。”
我没说有什么好怕。
她就接着说：“真要去了，谁都不认识。万一我在这里挺厉害，到那儿就一般呢？万一我后来也不喜欢了，会不会很丢人？”
我想起自己曾经拿稳妥两个字堵过她的路。
现在我认真听完，才说：“那你回来跟我骂两句。骂完想换就换，想撑一撑也行。”
“不说早知道了？”
“不说。”
“也不说本来留在家多好？”
我摇头。
她侧着脸看我，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指。
“蒋序，我还不太相信自己能把很多事做好。但你要是还想追我，可以再试试。”
我心跳一下撞到嗓子眼。
我看着她的手指，不敢立刻伸手。
“这次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事？”
“不是。”
她眼睛很亮，声音却有点不稳。
“是因为你记得我说的话，会认错，会在我跟人争的时候陪我坐到天黑。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会想告诉你今天干了什么。还有……”
她抿了抿嘴，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你在夜市顶着发夹的样子，挺好笑的。我后来想起来，笑了好几次。”
我伸手勾住她的小指。
她忽然用力，把我拉近了一点。
“你别又露出那种失而复得的表情。我现在是在跟你谈恋爱，听见没？”
“听见了。”
我声音哑得不像话，手却握得很稳。
她满意了，往我肩上靠了一下。
远处有人放风筝，线被风扯得绷直。我坐在那里，想起许多再也不能原样回来的东西。
旧日子的妻子，喊过我爸爸的小女孩，我们一起熬过的贫穷与热闹。
那些记忆不会因为眼前的幸福就消失。
可我不能要求沈灿按同样的日子结婚，按同样的顺序生活，替我把每一个人重新找回来。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再拿记忆往明天比。
8月底，我和周姨送她去火车站。
我留在河湾读工业设计，不是等她，也不是为了看着她。那是我原本就想学、后来又没认真学好的东西。
她知道，临走前还翻了我的新课本，警告我别只顾接活，把大学读成又一家图文店。
我说听老师的。
她拿书敲我：“你少来。”
车站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周姨把她衣领理了三次，最后到旁边买水，留给我们几分钟。
沈灿把一个小本子塞给我。
封面上写着“现在”。
里面第一页，是那颗带刺的太阳。
后面几页她写了自己此刻喜欢的东西，最后留了一行空白，写着：会变，别背答案。
我笑了，眼泪却一下落在封皮上。
她立刻抬手替我擦，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你怎么比我还会哭？”
“因为舍不得。”
我终于把这四个字说得坦坦荡荡。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我也是。”
检票开始了。
我替她把包背好，把手从肩带上拿开。
她走出两步，又跑回来，当着来来往往的人，踮脚亲了一下我的脸。
“蒋序，好好追，别半路嫌远。”
我握住她的手，握了一瞬，又松开。
“你往前走。”
她转身跑向检票口，红色发绳在脑后跳。
我一直看着，直到她回头挥手，直到她穿过那道门。
这一次，舍不得是真的，送她走也是真的。
17
异地恋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容易。
知道后来有多少方便的联络办法，回到只能卡着时间打电话的日子，反而更容易着急。
沈灿的宿舍电话常常占线，她到模型室一待就是半天。我的课程、作业和接的小活也堆到一起，谁都不可能一直守着。
刚开学那个月，我有一次连着打了六通。
接电话的室友说她还没回来，第三次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
我挂掉，坐在公用电话旁，满脑子都是她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是有了更聊得来的人。
这些念头听起来像关心，酸味却冲得我自己都难受。
晚上她回电话，声音又累又兴奋，说老师让他们分组做练习，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图变成了半人高的模型。
我握着听筒，差一点先问为什么不早点联系。
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什么模型？”
她说是一扇会往两边开的门，说自己尺寸算错，重做了两次，说组里有个同学做东西特别快，她不服，决定明天早点去。
我听着听着，手心慢慢松开。
她不是在一段失联里把我忘了。
她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我等她说完，才告诉她今天找不到人有些着急。
她安静片刻，说自己也没想到会拖那么晚，下回提前留句话。
我们商量一周找两个合适的晚上通话，平时有空再说。忙起来先告诉对方，不用把每一次没接到，都解释成出了什么事。
她在那头笑我：“你今天挺有长进。”
我靠着冰凉的墙，笑着应了。
挂电话前，她忽然压低声音。
“蒋序，我今天也想你了。”
走廊里有人拖着脸盆经过，我站在那里，耳朵热得像被人碰过。
那一句想念，足够我把剩下的一周过得有滋有味。
我第一次去润州，是她大一的期末。
我提前问好了时间，带着自己攒的路费，没有惊喜突袭，也没打算替她安排周末。
她来车站接我，见面第一件事是把一条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织得有点歪，一边长一边短。
“练手的，别嫌。”
我低头闻到一点她身上的味道，故意说：“那下次熟练了，还给不给我？”
她把另一端往我脸上一甩。
“得寸进尺。”
那个周末，她带我看了学校的模型室，带我吃便宜的食堂，跟我吐槽有些课听得脑袋发木。
我看着她走在那些人中间，说起我时，自然地拉住我的袖子。
“我男朋友，蒋序。”
我活过那么多年，也做过她很多年的丈夫。
可那天听见男朋友三个字，还是得意得恨不得把背挺到天花板。
后来我们也吵过。
她忙作品忘记约好的电话，我生闷气；我接活不肯分给别人，连着熬夜，她隔着电话骂我死性不改。
有一次我忍不住说：“我多挣一点，以后不也是咱们……”
话没说完，她就截住了。
“你又要拿以后堵我，是不是？”
我在电话那头静了很久，最后把电脑关了。
第二天我去跟同学分工，少挣一部分，换了两晚好觉。
我没有因此一夜之间学会所有事。控制不住的时候，还是会想起旧日子的熟悉，想躲进去，不用再承受重新认识一个人的麻烦。
沈灿也没有永远耐心。
她会烦，会直说你别来这套，也会在我真认错之后，给我寄一盒她在学校门口买的点心。
盒子里写着：吃完睡觉，少当英雄。
我把那张纸压在书下面，很多年都没扔。
大三暑假，我爸的店里要添一块新的招牌。我和同学做了三套方案，沈灿回家看过，挑出一套，把最别扭的地方改了。
我爸看得高兴，说你们俩干脆再开个店。
我看着她，没有替她接话。
她喝着汽水，笑道：“叔，他可以开，我不能天天在店里。我还想去做演出。”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是，你上这么远的学，总得干自己想干的。”
我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毕业后，她进了外地的制作团队，我留在河湾，跟两个同学做展示与小型空间的设计制作。
我们没有一上来就挣大钱。我有拿不到尾款的时候，她也有图改了很多遍仍被打回的时候。
但她会给我看她第一次正式参与的演出照片，我也会把自己做好的东西拍给她看。
照片背后不是一句我都是为了你。
是你看，这是我今天过的日子，我想让你知道。
18
我二十五岁那年，沈灿带我去看她参与的一场演出。
散场后，人慢慢走空，她站在侧幕边，告诉我哪一段是她画的，哪一处最后不得不改。
她讲到一半，发现我一直看着她，皱眉问：“你听没听？”
“听了，第三场那棵树，你觉得枝条太密。”
她满意地点头，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我等她讲完，才从口袋里拿出戒指。
不贵，是我提前攒好钱，拉着她去试过的那枚。那天她以为我只是看看款式，没有想到我已经订好。
她看见盒子，眼睛一下睁大。
我单膝蹲下时，膝盖撞到一块凸出来的地板，疼得脸都扭了一瞬。
她先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抬头看她，说我想跟她结婚。
她吸了吸鼻子：“你想好了？我以后可能还得跑很多地方。”
“想好了。”
“我不会天天在家，也不保证每顿饭都好吃。”
“我也会做。”
“我脾气不好。”
我笑了：“这个早知道。”
她抬脚轻轻踢我一下，又把脚收回去。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掌心都是汗。
“沈灿，我想娶你，不是因为我知道娶到你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是我不知道，还想跟你一起过。”
她眼泪越掉越凶，嘴上却不肯软。
“你说话怎么还是一股过来人的味儿。”
“那换一句。”
我看着她，心口涨得发疼。
“我喜欢你。现在的，明天的，生气骂我的，忙得没空理我的，我都想要。你愿不愿意，也继续喜欢我？”
沈灿蹲下来，抱住我的脖子。
“愿意。”
她的额头抵着我，哭得没了平时的神气。
“蒋序，这回是我自己选的。”
我把脸埋进她肩头，很久才应了一声。
婚礼没有办得很大。
邵鸣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来，举杯时还要翻我的旧账，说当年某人为了吃醋，剪坏过一张多难画的图。
我给他杯子倒满，让他赶紧喝。
他女朋友听完，乐得不行，追着问沈灿后来怎么想通的。
沈灿夹走我碗里一块肉，眼也不抬。
“看他愿意改，勉强收下。”
桌上笑成一片。
我握住她的手，在桌布下面捏了一下。她反手掐我，力道一点没省，我却觉得痛快。
我们后来换过城市，也因为工作分开住过短短几个月。
有了孩子以后，家里也乱过。不是每个周末都能看展，不是每次想去哪儿都走得开。我们照样要算账，照样得商量谁有空接孩子，谁今晚能早点回来。
沈灿有时累得不想讲话，我也有过不耐烦。
可她把话说到一半，我会放下手里的东西，问一句，后面呢。
那三个字起初说得刻意，后来渐渐成了习惯。
我三十八岁那年，沈灿也三十八。
她不再像十八岁那样，什么辣都敢吃，偶尔还会主动往保温杯里装热水。她买了两件浅色外套，说搭衣服方便。
我没因此觉得自己当初全都没有错。
人会变，喜欢也会变。
同样一杯热水，有时是喜欢，有时是累了，有时只是今天嗓子不舒服。最亲近的人，也不能永远凭着昨天替她回答。
那年结婚纪念日，她在出差。
我提前把孩子送到我妈那儿，买了车票去看她负责的演出。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整套舞台视觉，忙了将近半年。最后一周，她连电话里都常常说着说着就睡着。
我没有告诉她具体哪班车，只跟她确认，演出那晚愿不愿意见我。
她在电话里笑：“你要是能来，我当然愿意。”
入场时，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剧场门口，望着一串串从檐角落下来的水，仍有那么一瞬间，胸口发紧。
那些记忆一直在。
我还会想起没能回去的那个晚上，想起那句我给你留着。也仍然不知道，那个妻子原本想给我看什么。
我没再为这个不知道，逼着眼前的日子交出同样的答案。
我收好伞，走进剧场。
灯暗下去，幕一点点拉开。
台上出现了一条河。
不是2008年那条粗糙的小河，颜色更深，层次更远，灯从水纹里慢慢透出来，像把藏在许多年里的光，一次一次推到人面前。
我坐在观众席，看得眼眶发热。
谢幕时，沈灿被请到台上。
她穿一条红裙，头发松松挽着，眼角已有细纹。灯光照下来，她抬手挡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我站起来，用力鼓掌。
她看见我，愣了半秒，随后笑得跟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散场以后，她从侧门跑出来，连外套都没穿好。
我把她的围巾递过去，她却先扑过来抱我。
“你坐那么前，我刚才差点找不到。”
“怕坐后面，你看不见我鼓掌。”
她抬头，眼睛里全是笑。
“手都拍红了吧？”
“值。”
她拉着我往外走，雨已经小了，剧场门口的灯落在湿地上。
路边有家小店还亮着，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忽然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没。
她把包往我怀里一塞，推门进去，回头朝我招手。
“那今天我追你，请你吃饭。”
我站在门口，笑着问：“你追谁啊？”
沈灿转过身，装模作样地把我从头打量一遍。
“眼前这个。三十八岁，笑起来有点傻，还挺会鼓掌的蒋序。”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服务员拿着菜单问要什么，她看了看，想点清汤面，又犹豫。
我没有替她选。
她忽然抬眼，正撞上我的目光，笑了。
“今天想吃一点辣，少放些。你呢？”
“我陪你。”
她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问你想吃什么，别抄我的。”
我认真翻了两页菜单，点了自己想吃的东西。
窗外雨声细细的，她把热水推到我手边，接着跟我说刚才那场演出，说有一处光落得太早，说下次还想把河做得更长一些。
我握着她的手，听她慢慢说。
这一次，我赶上了她想给我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