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塔是我铸的。
三百四十七年前，我切下一魄，压进塔心。
三百四十年，没人敢下塔底。
今天来了十八人，带了一张纸：三百四十七票，全宗请我舍身镇塔。
念名单的姑娘十九岁，念错了我的名字。
“您出不去。”
两息之后，锁自己裂了。
塔身上有七道裂口，一寸三分宽。
青云宗只有一种剑，刃口一寸三分。
那把剑叫长青。
铸剑的人叫柳长庚。
他死了三百年。
第 1 节 · 三百四十七票
三百四十年，没人敢下塔底。
今天来了十八个。
十七个执法弟子，一个掌门的女儿。
她叫柳昭，十九岁，筑基九层，站在第十七级台阶上，没下来。
她隔着一道门念宗门公议：太上长老陆沉，入宗三百四十七年，不问宗务，不领弟子，塔为公器，塔破当责。
念到我的名字，念成陆忱。
我说错了，是沉。
她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平了，说名字不重要。
不重要。
一群连我的名字都没对过的人，数出来的三百四十七票，也不重要。
她把那张纸从门缝底下推进来，压在我脚边。
三百四十七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得。
我只有一个问题。
我那一票，谁替我画的。
她笑了。
那笑不是客气，是“原来你也会怕”的那种笑。
是掌门代画。她说我闭死关不参会，这是祖制。
祖制是我写的。
我把纸从门缝推回去，推到她脚边。
“从今天起，闭死关的人自己画票。”
“画不了的，不算。”
她没捡。
她抬脚，把那张纸踩进台阶下的水洼里。
墨在水里洇开一片。
改规矩，也要先出这道门。
她转过身，把钥匙插进铜孔，转了半圈，又转半圈。
“您出不去。”
我站起来。
三百四十年，第一次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走到门后，把手贴在门上。
铜锁没动。
第二息，锁自己裂了。
不是砸的，不是崩的。是从中间裂开，裂口很平，像有人拿刀切过。
两半铜块掉在台阶上，“当”的一声。
“这锁是我铸的。它认得我。”
十八个人一起往后退。
退到第八级，有人踩空，一把抓住墙，抓住之后才发现自己在退。
她没退。
她攥着裙角，指节全白了，可她还站在那儿，说我修为再高，也改不了三百四十七票。
“我不改票。”
“我改塔。”
我推门。
门开了。
我上台阶。
一级。
两级。
挡在我前面的人，一级退一个。
第十七级，她站在那儿。
我看着她。
她让开了。
塔外，三百多个人。
太阳很硬，我眯了一下眼。
没人说话。
我绕到塔后。
塔身上七道口子，从第二层裂到第五层，一道比一道长。
第七道，我站到它下面。
没人报数，我自己量了。
一寸三分。
青云宗只有一种剑，刃口一寸三分。
那把剑叫长青。
铸剑的人叫柳长庚，死了三百年。
我教过两个人使剑。
一个死了。
另一个——
三百多个人，一个都没动。
那个穿白祭服的老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是唯一一个往后退的。
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爹！”
柳昭跑过去。
她跑到一半停住，因为她爹不是在看她。
是在看我。
他叫了一声祖师。
“你穿白的。”我说，“给谁送葬？”
他张了张嘴，把三个字咽回去，又吐出来。
给祖师。
三百多个人，一起低下头。
我把手按在第七道口子上。
石头往回长了半寸。
“我还没死。”
“你先跪着。”
他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上，一声闷响。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祖师，您手上没人了。”
我把手按在塔身上。
九层塔，一起响了一声。
三百多个人，膝盖同时一软，跪了半地。
“现在呢？”
没人答。
我收回手。
第七道口子还开着，风灌进去，像有人在里面吹气。
这一次我不修。
我要看看，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是怎么砍的塔。
第 2 节 · 第八声
天黑之前，塔响了。
不是裂，是响。像一口钟，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
第八声。
塔上一共七道口子。每破一道，响一声。
七声，我一声一声数着。
这是第八声。
说明塔身上，快有第八道口子了。
我在烧水。壶盖在跳。
塔一响，壶盖不跳了。
我出门。
山道上已经有人在跑。往塔那边跑的是弟子，往山下跑的是家眷，两拨人在岔路口撞在一起，一个老太太摔了，没人扶。
塔下死了两个。
都是外门弟子，十七八岁，穿灰衣。
一个倒在塔门口，一个倒在十步外。
倒在外面的那个，是往回跑的。跑出十步，倒地，手往前伸着，指尖抠进土里，抠出五道沟。
尸首上没有伤。
脸是白的，眼睛睁着，嘴张着。
不是被咬的。
是被“过”了一下。
赵铎带人围在塔下。三十几个，围成半圆，没人敢往前。
塔门口有一团黑气，从缝里往外渗，一尺一寸地涨。
涨到三尺，停了。
我走过去。
黑气涨到三尺，我走到两尺，它往回缩。
我在塔门口站住。
它缩回缝里，剩一缕挂在石头上，像一条湿布。
我抬手，往那缕上一按。
它没了。
塔下没人说话。
过了三息，有个弟子跪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
三十几个，跪了二十九个。
没跪的两个，是赵铎和执法堂的一个执事。
赵铎开口前先咽了一下，咽得很用力，喉结滚了两回。
他说，这塔只有我镇得住，所以还得我进去。
我没答。
我抬手，把他按在塔门上。
按得不重。
他整张脸贴在门缝上，缝里还有黑气没散干净。
他不敢喘。
三个月，他掌门进去三次，他三次都守在门外。
那味儿他熟。
我说，不敢说，就伸手。
我把他的手掰开，按进门缝里。
黑气咬了他两根手指。
不是断，是咬掉。咬口很齐，像刀切的。
他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咽回去了。
他抽回手，蹲在地上，把剩下那三根按进怀里，血从指缝往下滴，一滴一个黑点在青石上。
“两根手指，换一句话。”
“你这买卖做得便宜。”
他说了。
三个月前，掌门带着六位长老进塔，出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我问是谁的血。
不是人血。
第七道口子，就是那天有的。
掌门最后一次出来，把塔门关了，在门口站了一夜。
那一夜，塔里有人在敲。
三下。停。两下。
这个敲法是我教的。
教了三十年。
塔门口坐着一个老头，一条腿瘸着，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他不看我，看塔。
他姓栾，守塔的，守了四十年。
四十年。
我锁进去那年，他还没生。
我问他，这个敲法是谁教的。
没人教。
没人教，怎么会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说听了四十年，听会的。
我看着他。
塔里只有一个。
一个妖。
他没接话。
他把扫帚立在塔门上，立得很正。
他说，您说一个，那就是一个。
风把塔门口那盏灯吹得歪了一下。
我蹲下来，看他那条瘸腿。
裤管是空的。
三十年前，塔响第二回，他跑进去看了一眼。
看见一个背影，穿着宗主的衣服，在第二层的楼梯口站着。
那一年柳承宗刚接掌门位。
第九任。
柳长庚死的时候，他五十四。宗门嫌他年轻，把位子给了别人。
一给，八任。
我问他，那个背影看见他没有。
看见了。
他的腿，就是那天没的。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扫帚柄上敲。
三下。停。两下。
敲得很稳。
他说，祖师，这塔里，不只有一个。
我没答。
我站起来，绕到塔后。
第七道口子的背面，是通的。
从外面砍进来，砍到塔壁中间停了一下，又往里砍。
砍穿之后，剑抽走了。
洞里是剑形的。
我伸手，按在洞的内壁上。
石头是凉的。按上去三息，石头热了一下。
我把手收回来。
第七道洞，第一眼看是一丈二。
现在短了两寸。
它在长。
慢，但还在长。
塔还没死透。
一条刃砍穿一丈二的青石，得砍多少下。
我算了算。
七千二百下。
一个人，一夜，七千二百下。
砍到三千下，虎口会裂。
砍到五千下，剑口会卷。
砍到七千二百下，剑还在，说明这剑不是凡铁。
我站在那儿，把手指按在洞壁上，从头摸到尾。
一寸，两寸，三寸。
摸到第七尺的时候，我停住了。
洞壁上有指甲印。
三十二个。
一个人砍石头，砍不动的时候，会用指甲去抠。
抠了三十二下。
我抬头。
塔身上多了一道。
第八道。从第六层裂到第七层，比前七道都长。
刚才那一声，就是它。
我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七千二百下。”
“我一下一下数过了。”
“他砍的时候，我就在下面。”
第 3 节 · 报名字
第二天早上，宗门办了仪式。
三百多人站在塔下。
没人问我为什么来。
我也没问他们为什么还办。
我要进塔，他们要送。
这两件事不冲突。
柳承宗站在最前面，穿祭服，白的。
白祭服是送葬穿的。要送的人还站在塔下，他先穿上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穿白的，给谁送葬。”
他张了张嘴，把昨天那个答案咽了回去。
我说想好再说——这山上死人是常事，说错了，今天就能对上。
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他说，宗门上下都记着我救过青云宗两次。
我问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百四十年前。
全宗都记着。
记了三百四十年，记成三百四十七票。
他脸白了一瞬，伸手整了整袖子，把一道褶子整平，又整出另一道。
我上了台阶，站在最高一级，转过身。
“三百四十七票。”
“一个一个报名字。”
“报到我为止。”
塔下没人动。
第一个是周执事。
他报得很轻。
第二个，第三个。
报到第十几个，有人报不出来，旁边的人替他报。
报到第三十七个，有个女弟子哭了。
哭也没用，她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名字报完了。
报到第二百一十四个，声音开始不齐。
报到第三百四十六个，停了。
“还有一个。”
“我那一票。”
没人答。
柳承宗从人群里走出来，说掌门代画，这是祖制。
昨天我跟她说过一遍。
今天当着你们，再说一遍。
“从今天起，闭死关的长老，票由自己画。画不了的，不算。”
“三百四十七票，从今天起，少一票。”
“三百四十六。”
他抬起头，说改了也没用，塔破了。
“塔破了不要紧。”
“要紧的是，谁砍的。”
我往地上跺了一下。
整座塔从塔基响到第九层，响得很闷，像骨头在盒子里撞。
三百多个人，膝盖同时一软，跪下去一半。
有人磕破了膝盖，血在青石上蹭开一道，没人敢起来。
“我进去看看。”
“你们在这儿跪着，等我出来。”
周执事捧着一个木盘上来，盘里是符纸、朱砂、三炷香。
他说按规矩，进塔前要祭塔。
塔是我砌的。
祭谁。
他捧着盘，站在那儿，不敢往下说。
我把盘接过来，抽出一张符纸。
符纸是空的。
白的。
塔门上贴的九张，一张不剩，全是这个颜色。
画符的人，是掌门。
画符的人，自己不敢来。
我把那张白符捏在手里，捏成一团。
捏的时候没用力。
松开手，纸团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砸出一个坑。
半指深。
纸团还是纸团，一个字没花。
三百多个人，一起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那团纸捡起来，塞回周执事手里。
“拿好。”
“等我出来，还要算。”
我转身进塔。
塔门在我身后关上。
关得很慢，一寸一寸。青石和青石磨在一起，声音很低，像有人在我背后磨牙。
最后一线光消失的时候，柳承宗在外面说了三个字。
很轻。
“对不住。”
我在门后站着，没回头。
“留着。”
“等我出来，你自己用。”
第 4 节 · 塔心
塔里黑。
不是没有光的黑，是光进不来的黑。
我抬手，在虚空里点了一下。
第一层的灯亮了。
第二层。
第九层。
一盏一盏，从下往上，一层一层亮起来。亮到最后，整座塔像一根竖着的蜡烛，火在里面烧，光一层一层往上走。
灯亮之后，塔里能看见的东西只有一样。
符。
九层塔，九层镇纹。每一层的地上都刻着符，刻完灌朱砂。
现在第一层的符没了。
不是磨掉的，是被人刮掉的。
刮得很干净，露出底下的青石。青石上有刀痕，一道一道，很齐。
刮的人手很稳。
我在塔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补符。
从第一层补起，一层一层往上。符用手指画，画在石头上，画完等它自己渗进去。
补到第二层，我停了。
第二层，妖王还在。
三百年，它被压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只露出半截身子。四只手，断了两只。
我上去的时候，它睁开了眼。
三百年前它不会说话。现在会了。
它说，你终于上来了。
我说，你数着。
它说，数着。
它说，他砍了七千二百下，它在里面一下一下给他数。
数到第七千二百下，它睡着了。
它笑了一下。断掉的半边身子往外渗黑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冒白烟。
它说，你徒弟比你有种。
“他不是我徒弟。”
它愣了一下，笑得更厉害。
那更惨。
第二天，补到第五层，停手了。
不是补不动。
是补不上。
第五层的符，我画了七遍。七遍都散了。
散的时候，朱砂从石头里冒出来，像一层霜。
我用手指抹掉，再画，再散。
抹到第三遍，指尖开始发麻。
画到第七遍，我把手里那点朱砂摔在石头上。
不画了。
塔要塌就塌。
我要先看看，是谁把它的心掏走的。
我明白了。
塔补不上，不是我的手艺退了。
是塔心空了。
塔心是秤砣，符是秤杆。秤砣没了，秤杆再准，也称不出东西。
那天下午，塔门外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杂，来了七八个。走在最前面那个，靴底钉了铁。
是赵铎。
他隔着门传掌门的话：三天为期，今天是第二天，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肩膀抵在门上，声音压低，说掌门让他私下问一句。
我把塔门推开一条缝。
两指宽。
外面的光进来，刺眼。
他看见门开了，往前一步，把手伸进来，手里托着一叠符纸。
说是掌门让送进来的。
我把门往里收。
他的手还在里面。
门压住他四根手指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叫声不长，叫完就咽回去了。
他喊祖师。手，手。
“赵铎。”
“这三天，塔下死了几个。”
三个。
三个。
我把门又收了一分。
“你数得这么清。”
“为什么不进来看看。”
他的手在门缝里，指甲已经发白。
因为他怕。
他知道塔里是什么。
他只是不知道，进去的人该是谁。
我把门松了一寸。
他抽手，抽得太急，一屁股坐在地上。
回去告诉掌门。
三天不是他定的。
是我三百四十年前定的。
他连滚带爬地走了。
那天夜里，塔里开始有声音。
不是响。
是走。
有人在楼上走。一步，一步，从第九层走到第八层，从第八层走到第七层。
走到第三层，停了。
我没上去。
我坐在第五层，听着。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开始了，越来越近。
停在第四层。
然后它开始说话。
不是对我。
是对外面。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用过。
它说第八道破了。
它说第九道还有几天。
它说，塔封不上，就再送一个人进来。
塔外的锣声这时候响了。三更。
塔下有人跑，跑得很乱，然后是争执。
明天就送。
再等三天。
等不了。第九道纹有裂了。
那个说“等不了”的声音，我认识。
柳承宗。
我在第四层的楼梯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没下去，转身回第一层。
第三天早上，我推开那块圆石。
石头底下是一个洞。洞是圆的，不算深。
洞底有一个印子。
印子是方的，四个角。
我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手掌按上去。
印子是我的手印。
三百四十年前，我把手按在湿的朱砂上，按下去，填土，压石。
不是“放东西进去”。
是“我自己进去”。
塔心的东西，是我的一魄。
我坐在洞边，坐了一个时辰。
一魄离体三百四十年，我还能动，是因为我化神之上。
现在那一魄没了。
塔就成了空锅。妖在里面煮，煮开了就往外溢。
一魄是我的。
除了我，谁能从塔心里把它取走。
我伸手，在洞底的印子上抹了一下。
印子底下还有一层。
第二层刻着字。
四个字。
物归原主。
我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字像我。
像到我自己都要看第二眼。
笔锋、力道、连最后一笔往上挑的那个习惯，都像。
这四个字是写给我看的。
它在说：这东西，本来就该归它。
但我是左手写的。
这个人用右手。
我在洞边又坐了一个时辰。
我教过一个人写字。
教了三十年。
他学到别人分不出来。
楼上的脚步声又近了。
停在第三层。
然后它不走了。
我抬起头，冲着楼梯口说了一句话。
“三百年了，你连走路都还是左脚先落地。”
上面没有声音。
我又说，我教你写字教了三十年，一次都没用过右手。
第 5 节 · 断剑
第四天早上，塔门开了。
是我从里面开的。
塔外站着三百多个人。
他们在办丧事。
白幡挂了七条，从塔门一直挂到山道口。地上摆着三个火盆，盆里的纸还没烧完。
我走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我的是周执事。
他手里拿着三炷香。
香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太上长老，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我没死。
塔也没修好。
三百多个人站在塔下，白幡在他们头顶上飘，风一吹，七条幡一起往东倒，倒成一样的角度，像谁在地下拉了线。
然后他们一起往后退。
退到十步开外，站住了。地上一圈脚印，很整齐，像画出来的。
柳承宗从白幡底下走出来。
他穿着祭服，白的。
他看见我，脸上没有惊。
一个掌门，看见一个应该死在里面的人走出来，脸上没有惊。
他先开口，说塔修好了。
没有。
他问我怎么出来的。
出来找人。
找砍塔的人。
塔下安静下来。有人的白幡脱了手，飘到塔身上，挂在第四层的裂口上。
我抬起手。
手里是一把剑。剑是从塔里带出来的。
剑只剩半截。刃口全崩了，一寸一寸的缺口，像被人啃过。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长青。
我把剑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把剑是谁的。
没有人说话。
我把剑翻过来，让刃口对着光。
刃口一寸二分。
铸的时候一寸三分。
磨掉的一分，是砍我的塔砍的。
“七千二百下。”
“一分。”
三百多个人里，有人的剑鞘磕在腿上，磕了一下，赶紧用手按住。
柳承宗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我走过去。
一步。
他没有退。
两步。
他退了半步。
三步。
我把剑插在他脚边。
石头裂了。
捡。
他没动。
你师父的剑，你替他捡。
他弯下腰。
弯到一半，我把手按在剑柄上。
“跪着捡。”
他跪下了。
白祭服铺在青石上，像一块刚铺开的孝布。
三百多个人站在后面，一个都没出声。
他伸手，把那半截剑捧起来。
捧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你今年三百五十四岁。”
“我教你剑的时候，你十四。那年塔刚成，我还没进去。”
“握剑的手会抖，我拿竹条敲你手背，敲了三个月，敲到你不再抖。”
“也没敲出你今天这副样子。”
他捧着剑，头低着，叫了一声师祖。
别叫。
叫了，我就得替你师父管你。
风把白幡吹得响。
我问他，他师父死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说，塔心有一样东西。
还有一句。
他不说。
他抬起头，说那东西本来就是柳家的。
我看着他。
他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背过。
第 6 节 · 师兄弟
柳家的。
这三个字我在嘴里过了一遍。
我教过他剑，教过他认符，教过他看石头。
但我没教过他撒谎。
他撒谎的时候不说谎话，他把真话说一半。
“那东西是我的，不是柳家的。”
“是我三百四十年前，从自己身上切下来的一块。”
他不说话。
我问他，柳长庚跟我是什么关系。
他不答。
我又问了一遍。
“师兄弟。”
塔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三百四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天，北边的天是红的。妖潮从红的地方漫下来，漫到半山腰的时候，青云宗只剩三十七个人还能站着。
那一年青云山只有两个人会布阵。
一个是我。
一个是柳长庚。
塔是我砌的，符是我画的，妖王是我压的。
柳长庚在旁边递石头。
递了七年。
七年，他从筑基递到金丹。他的手艺是我教的，剑是我教的，字也是我教的。
他连走路都学我，左脚先落地。
塔成那天，他跪下来，说这塔得有个名字。
我说随便。
他说叫镇妖塔。
我说行。
从那以后，全宗都叫它镇妖塔。
没有人记得，它本来没有名字。
他递了七年石头，就觉得自己有一半。
我教了他三十年，他别的不学，就学会这一条——我的东西，他都有份。
柳承宗的肩膀塌了一点。
我问他，他师父什么时候动的手。
三百年前，他死的那一年。
我问他怎么死的。
他说，师父说是被塔反噬。
不是。
他等了四十年。
从我锁进去那天，等到第四十年。
那晚他进了塔，要取塔心的东西。
取到一半，塔反了他一下。
他没死，爬出来了，在塔门口坐了三天。
第四天死的。
柳承宗跪在地上，问我怎么知道。
我在塔里。
我一直在塔里。
我的洞府在塔底下。第一层往下，还有一层。没有窗。我自己开了一道门，门外是十七级台阶，一直通到塔前的地面。
他问我锁到什么程度。
七道。
七道破了三个月，我还在里面。锁早松了。
走之前我给自己留过一句话：塔破七道，出来看一眼。没人来叫，我就再坐三百年。
三个月前我就能走。
我坐着，等人来叫。
来了。
你师父在塔门口坐的那三天，我在里面听得见。
第三天晚上，我用神识给他递了一句话。
这塔不是你我两个人的。
是下面那些人的。
他听完，就死了。
柳承宗的嗓子哑了。
他说，所以师父没拿到。
他到死都想拿。
他死了，你想拿。
你砍了七千二百下。
我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
这个数，我数的。
你砍第一下的时候，我以为是雷。
你砍到第三百下，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塔基上。
我在下面闻见了。
你砍到第五千下，剑口卷了。你把剑在石头上正了正，接着砍。
你砍到第七千二百下，刃缺了半寸，你没停。
你在塔外头砍了一夜。
我在塔里头，听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柳承宗捧着剑，跪在那儿，整个人开始抖。
他说他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
你只是在等。
等我死在里面。等塔封上。等你师父那句话，变成真的。
柳承宗没抬头。
我伸手，把剑从他手里拿过来。
剑柄上有血。
不是今天的新血。是三百年前干在纹里的旧血，黑褐色，一层压一层。
我捏住刃，往下一掰。
“咔。”
半截变两截。
我把两截剑，一截插在他左边，一截插在他右边。
“你师父的剑，你替他捡了。”
“现在你自己砍。”
“我等着看。”
他跪在那儿，没去碰那两截剑。
白幡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一截。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第 7 节 · 四个字
他先问塔心的东西。
没了。
再问谁拿的。
不知道。
最后问那四个字是谁写的。
我抬起眼看他。
他愣住。
他问，什么四个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装的。
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上角看。他没有。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看到最后，眼眶红了。
砍塔的是他。
想拿的是他。
字不是他写的。
“塔心里刻着四个字。”
“物归原主。”
“字是我的字。”
“像我像到我自己都要看第二眼。”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
字像我，但我用左手。
它用右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塔里除了那个妖，还有别的东西。
“现在你信了。”
他进去过三次。
第一次，符还在。第二次，第一层的符被刮了。
第三次，他在第二层看见一个人。
站着。没有脸。就一个背影，穿着宗主的衣服。
三十年前，守塔的老栾也看见过这个背影。
他丢了一条腿。
柳承宗看见三次，丢的是一件白衣服。
塔里除了妖王，还有一个东西。
它会写字。
写我的字，用右手。
它是谁。
我问他，它跟他说了什么。
他说只说了一句。
“你师父在楼上。”
柳承宗抬起头，脸上全是水。
他叫了一声太上长老，说他师父死了三百年。
我把剑插在身前的地上。
剑柄朝上。
我抬头看塔。
九层，青石，我砌的。
塔身上八道口子。
你最后一次进塔，用剑撑着门，怕门关上。
他没否认。
他怕被关在里面。
他不怕我，他怕它。
可他师父不怕。
塔下没有人说话。
三百年前，有一个人进过这座塔。
三百年后，他的徒弟进去了三次，每次都撑住门。
我低头看柳承宗，问他师父在塔门口坐的那三天，说过什么。
他说，师兄，我错了一步。
错哪一步。
他说，他不该先递石头。
他该先递刀。
塔下三百多个人，一个都没动。
白幡在风里响。
我站在塔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声。
“三百年了。他到死，还是个徒弟。”
“连认错都要绕一圈。”
第 8 节 · 填
八道口子，前六道是撞的，第七道是砍的，第八道是里面的东西自己撞的。
要补的石头，我数不过来。
我补不完。
柳承宗还跪在那儿，抬起头，说，我来补。
他补不完。
我抬起手，往地上一按。
塔门口的青石裂了。
裂成一条缝，从塔门一直裂到柳承宗膝下。
我把规矩当着三百多个人，说了一遍。
塔要一个人进去，才封得住。
塔心空了，就得有人自己进去填。
三百四十年前塔不用填。塔是新的，符是满的，一魄压着就够了。
现在符散了，塔旧了，一魄也没了。
得有人拿命顶上。
填进去的人，能撑三百年。
我那一魄，撑了三百四十年。
这个规矩，是我三百四十年前写的。
现在还是这个规矩。
只是进去的人，换了。
柳承宗往后退了一步。
裂缝跟了一步。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人群喊。
喊赵铎。
赵铎没动。
他右手包着布，只剩三根手指。
喊执法堂。
执法堂三十几个人，一个都没动。
“三百四十七票。”
“你数过的。”
“现在他们数你的。”
没有人看他。
他往后退第二步。
裂缝跟了第二步。
他停住，低头看那道缝。
缝就在他膝前，一路跟过来，像有人在地上替他画好了路。
他抬起头，笑了。
那笑很难看。
他说他今年三百五十四岁，还能活很久。
我知道。
他说他进去了，青云宗就少一个掌门。
青云宗少过一个太上长老。
少三百四十年。
他不说话了。
你砍了七千二百下。
你师父在塔门口坐了三天。
你在塔外头，砍了一夜。
你们两个加起来，欠这座塔三千年的时间。
三百年，你还不上。
你先还头三百年。
柳承宗的脸垮下来。
不是怕。
是那种“算了”的垮。他整了整袖子，把刚才整不好的那道褶子，一下整平了。
我走过去，把他肩上那块白布扯了下来。
“送葬的衣服，穿给活人看。”
我把白布扔在他脚边。
留好。
进去的时候穿。
他问，他进去能封多久。
三百年。
三百年之后，会有人来破。
他笑了一下。
那我算什么。
算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你师父。
他往塔门走。走到门口，停下。
他问，塔心的东西是什么。
是我。
三百四十年前我切了一魄，放在里面。
不是为了镇妖。
是为了镇这塔。
塔在，宗门的运就在。
塔倒，青云宗三百年内，一个人都修不到化神。
他站在塔门口。
他想了很久。久到塔上的白幡又飘下来一片。
他问，师父说的“柳家的”，是不是错的。
是。
这塔是我砌的，石头是他递的。
递石头的人，不叫有一半。
他站在塔门口，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问，里面疼不疼。
疼。
疼三百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砍过石头，指甲缝里还有一层石粉。
他说，他记着。
三百年以后出来，还我一句。
“你撑不到三百年。”
他抬起头。
那剩下两百年呢。
我在门口坐。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风把他脚边那块白布吹起来，又落回去。
“你听好。”
“三百年前，你师父进去过。他没撑住三天。”
“你要是也撑不住，塔会自己找你徒弟。”
“你女儿，今年十九。”
他猛地回头，看了柳昭一眼。
柳昭站在人群最前面，没动，也没说话。
她的手里攥着塔钥。
“我进去。”
他进去了。
塔门关上。
塔响了一声。
不是破。
是合。
然后不响了。
塔下三百多个人，跪了一半。
另一半没跪，在哭。
柳昭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最前面。
她没有跪。
也没有哭。
我走过去，问她钥匙哪来的。
她说，她爹进去之前塞给她的。
我把钥匙接过来，插进塔门，转了一圈。
“以后这把钥匙，归你管。”
管到你死。
管到你把这塔，看得比你家的人还重。
她没接话。
我把钥匙按进她手里。
你爹进去的时候，欠着三百年的账。
你替他看着。
我在塔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铎走过来，问我这塔。
他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包着布，布上渗着血。
封上了。
他问，我呢。
我在这儿坐。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
塔门口有一块青石，是我三百四十年前砌塔剩的。
当年剩了七块，六块被人搬走了。
这一块，六个壮汉抬不动。
我那时候一个人扛上山，扛到一半还歇了一回。
坐上去正好。
天黑了。
有个十六岁的少年，端了一碗水过来。他叫小满，是老栾的孙子。
他叫我祖师，把水递过来。
我接了。
他蹲在我旁边，也看着塔。
过了一会儿，他问，塔里那个，会出来吗。
会。
他问那怎么办。
我在。
小满没走。
他坐了一会儿，问我，那我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谁看着。
看到没人想开它。
小满想了想，问，那要是有人半夜来开呢。
我没说话。
风从塔那边过来，有点凉。
那他得先学会敲门。
小满不说话了。
他把碗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以后他也守塔。
守吧。
他问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我不在了。
小满走了。
我在那块石头上，坐到后半夜。
塔里响了一声。
不是破。
也不是合。
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
一下，很轻。
像在问，外面还有没有人。
我在石头上，敲了三下。
里面停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下。
我闭上眼。
三百年了。
柳长庚。
你还在学我敲门。
学了三百年，你只学对了一半。
三下是我。
两下是你。
你还记得怎么敲。
你记得怎么敲——
你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