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看房那天，我妻子把首付款从包里倒了出来，抱着我，哭得像认领一具失而复得的尸体。
我以为她嫌楼层不好，连夜找了三套备选。
她却把所有预约都取消了。
“梁川，房子我不要了。”
结婚五年，她跟我搬过四次家。最穷的时候，我们住在仓库隔间，她用一块碎花布，把铁货架围成了衣柜。
我答应过她，一定给她一个家。
现在钱够了，她却说，上一辈子，房子晚交了三年。
“可我等你回家，等了十四年。”
她说这话时，手还抓着我的衣领。
而我口袋里的电话已经响了第三遍。老板让我立刻出发，说这趟活干下来，买房差的那笔钱，他替我补。
1
许青禾把存折往桌上一拍时，我正蹲在门口擦皮鞋。
鞋是结婚时买的，右脚有道折痕，怎么压也压不平。
去售楼处之前，我想让自己显得像个买得起房的人。
“不去了。”她说。
我抬头，看见她赤着脚站在水泥地上，脸白得吓人。
“不舒服？那我跟中介改到下午。”
她没回答，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左手虎口有块新烫伤，昨天给客户的柜门补胶，烙铁滑了一下。她忽然蹲下来，捧住我的手，把那道伤翻来覆去地看。
“还疼吗？”
“早不疼了。你别用那个眼神，我又不是少了根手指。”
我笑了一声，想把她拉起来。
她却扑过来，抱得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后脑勺磕了门框，我疼得龇牙。她的眼泪已经顺着领子流进去，热得我心口发慌。
我们结婚五年，她没这么哭过。
她父亲去世那天，她攥着医院的缴费单，也只是蹲在楼梯间，安静了半个小时。
“青禾，出什么事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让我抱一会儿。”
楼道里有人提着菜经过，鞋底蹭得沙沙响。
我伸出去关门的手又收回来，拍着她的背。
“行，抱。今天不看房也没事，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她听到房子两个字，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松开我，走到桌边，把那只夹着存折的布包打开。
里面有我们的身份证、结婚证、一支圆珠笔，还有她昨晚熨好的衬衣。
衬衣领口别着一根线头。
她昨晚坐在灯下，把它挑了两遍。
“望江庭不买了。别的也不看了。”
我把皮鞋搁下，慢慢站起来。
“你昨天不是还说，厨房的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台面？”
“不买了。”
“嫌贵？我问过贺总，年底项目奖能先借一部分。八十九平方米，首付再凑六万，月供虽然紧点——”
“梁川！”
她第一次这么凶地叫我。
屋里骤然没了声音。
电饭锅在桌角往外喷汽，锅盖上的水一滴滴落下来。
我看着她：“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摇头，嘴唇发颤。
“我不想让你再去借那六万。不想再听你说，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我心里有点疼，也有点难堪。
这几年，我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
忙完这阵，陪她去医院复查；忙完这阵，把婚纱照补上；忙完这阵，给她买个不会漏风的家。
阵是一阵接一阵。
她倒是一直陪着。
“我知道让你等久了。”我说，“可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临门一脚往回退。房东上个月又说要涨租，你不是最烦搬家吗？”
她盯着我，眼泪往下掉。
“上辈子，那套房晚交了三年。”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上辈子？”
“上辈子等你回家，比等房子久。”
窗外有人按电动车喇叭。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日期是2017年10月9日，星期一。
看房的日子，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我想摸摸她额头，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贺成义。
他是成义木作的老板，也是带我入行的师傅。
屏幕亮起来，青禾忽然往后一退，腰撞上桌沿。
碗里的粥晃出来，烫到她手背。
她像没感觉，死死盯着那个名字。
电话第三次响时，我接了。
“小梁，省城那个酒店项目定下来了。你收拾一下，今天带人过去。你不是缺六万买房？这趟我给你解决。”
我看着青禾发白的指节。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好”，停住了。
“贺总，我今天有事。”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
“房能什么时候看，项目等不了。你老婆那边，你哄哄不就行了？”
我伸手，把青禾的手从桌沿掰下来，握进掌心。
“她这边也等不了。”
2
挂断电话，我先给青禾冲了手。
她站在水池前，一直回头看我，仿佛我会从这间十七平方米的出租屋里消失。
我拿了毛巾，擦掉她额上的汗。
“说吧。做噩梦了，还是遇上骗子了？”
她没生气，反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要真遇上骗子，你肯定先问我亏了多少，然后说没事，还能挣。”
“难道我先骂你一顿？”
“以前你就是这样。”
她坐到床沿，双手压着膝盖，开始跟我讲那个荒唐的上辈子。
那一年，我们如愿交了首付。
我接下酒店的驻场活，带六个人去了省城。
原定三周的工期，被返工和追加订单拖成了一个月。
11月6日夜里，工地催一批补做的面板。我从镇上的车间取完货，开着公司那辆白色面包车往回赶。
在临河的旧路上，车撞穿了护栏。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没能继续。
我替她倒了半杯温水。
“后来呢？”
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杯沿碰得牙齿轻响。
“后来他们来找我签字。我不肯。我说你还没给我打电话，你答应每天睡前打电话的。”
“那天你手机没电了，我还给你发消息，问你是不是又忘了吃晚饭。”
我背上慢慢发凉。
她不像在讲故事。
她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像重新走过一段没有灯的路。
她说房子拖到2020年才交。
我母亲替她收了房，她没有装修，把钥匙挂在旧出租屋的门后。
2023年，房东要卖房，她才搬进去。
新房阳台上的水龙头是歪的，她找师傅换过两次，最后自己拧正了。
她活到了2031年。
在我去世十四周年那天，她给我妈送完饭，回家坐在沙发上睡着，再睁眼，就听见我在门口哼歌。
“你哼的还是那句，怎么唱都跑调。”
她勉强笑了笑。
我的手停在杯把上。
这些年我赶工熬夜，确实有过猝死的担忧。可一个月后的车祸，十四年后的日子，离我太远了。
“青禾，你别吓我。”
“我也希望是在吓你。”
“那你知道车为什么掉下去？”
她低下头。
“不知道。后来听说那晚一直下雨，你也没休息好。贺成义说你急着回工地，说已经提醒你慢一点。”
她抬眼，眼底骤然红了。
“可我翻你手机，你最后给他发的消息，是让他找别人去送。”
我认识贺成义十一年。
他会说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客户还等着，大家都扛着，你是负责人，你不去谁去。
他不拿刀架着你。
他只把每个人的饭碗，放在你不肯低下去的那口气上。
我不想凭一个梦恨他，也不想让青禾继续说下去。
“这项目我今天不接。咱们先去医院，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你那个铁皮工具箱，最底下的衬布里，有一张五十块钱。”
我猛地看向她。
“不是你藏的私房钱。”她说，“是你爸最后一次来看你，留给你的。你没舍得花。”
我的父亲走了九年。
那张钱边上有一道灶火燎出的黑痕。他从棉袄内袋掏出来，叫我买双厚鞋，别天天踩在刨花里。
后来工具换了一茬又一茬，铁皮箱也早不用了。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青禾。
我怕她知道我有多穷，多没出息，多大了还惦记那五十块钱。
“你怎么知道的？”
“你出事后，我去收你的东西。箱子摔开了，衬布翻出来。”
她把手伸向我，伸到一半又停住。
“梁川，我没办法证明以后所有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回来。我只知道，你这回还活着。”
我蹲下来，抓住她悬着的手。
窗边那只旧钟响得格外清楚。
我曾嫌它吵，拆下来两回，她总替我挂回去。
我现在忽然明白，她在那个我无法抵达的以后，可能听过多少次这样的声音。
“我在。”我说。
她哭着点头。
我又说了一遍：“我现在在这儿。”
她终于把杯子放下，双臂紧紧箍住我的脖子。
这一次，我没有催她松手。
3
我妈是上午十一点来的。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拎着一袋老家的鸡蛋，裤袋里塞着存单。
看见我还穿着旧工装，她先皱了眉。
“不是说去看房？你就穿这个去？”
我搬了凳子：“妈，今天不去了。”
“销售没空？”
“我们决定再等等。”
她立即看向青禾。
青禾站在电饭锅旁，手里的饭勺往下一垂。
我接过饭勺，把粥盛进碗里。
“我提的。首付压得太紧，手里一分不留，后面日子不好过。”
“怎么一分不留？我这儿还有六万。”
我妈从裤袋里拿出存单，摁在桌上，纸都捂潮了。
“你二姨的儿子去年买房，今年孩子都有了。你们还租着，青禾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
“青禾，妈知道你这几年跟着他受委屈。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房本写你们俩的名。钱是我给儿子的，也是给儿媳妇的。”
青禾的眼泪一下掉进碗里。
我妈吓了一跳，忙从兜里找纸。
“是不是小川跟你吵架了？”
青禾蹲在她跟前，抱住她的腰。
“妈，你腿还疼不疼？”
我妈愣了：“下雨天疼，老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以后别一个人上楼，东西重了就给我们打电话。别为了省那两块钱，走那么远去买菜。”
我妈看看她，又看向我。
我站在桌边，心里像被慢慢拧紧。
她讲那十四年，没有提自己熬得怎么样，却记得我妈的腿。
“她最近累着了。”我说，“今天咱们就在家吃饭。”
我妈摸了摸青禾的头发，没再逼问。
吃到一半，二姨打来电话。
我妈开了免提，腾手剥鸡蛋。
二姨声音响亮：“房看了没？我说你们就该早点定，男人没套房，走哪儿腰杆都硬不起来。你可得催着点，小川从小就慢性子，别给媳妇拖跑了。”
我妈还没开口，我先接过去。
“二姨，房暂时不买了。”
“为什么？钱不够？我不是说可以帮你问问——”
“钱不够就先不买。青禾跟我过日子，没给我下任务。”
二姨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说得像谁逼你。还不都是为你们好。”
“我知道。以后房子的事，我们自己安排。”
电话挂了，我妈把剥好的鸡蛋放进青禾碗里。
“一家人，话说软点。”
我没应，握着筷子看了半天。
以前我也觉得一家人，别人说什么都该受着。
我嫌出租屋小，嫌邻居问得多，嫌同学聚会时人人都能说起自己家的小区。
我从没跟青禾承认，我那么急着买房，不全是为她。
也为我那点被人一碰就疼的脸面。
“妈。”我放下筷子，“这六万你拿回去。你膝盖该做的检查去做，房子的事，我慢慢挣。”
她脸一沉：“嫌我钱少？”
“不是。我怕拿了，就总觉得该加班，得赶路，不能生病，不能停。最后买套房，全家谁都不敢喘气。”
我妈的嘴动了动。
青禾低头给她挑掉粥里的姜丝，动作很熟。
我妈忽然没说下去。
饭后，她去阳台晾毛巾。我把存单塞回她外衣口袋，替她拉好拉链。
她按住我的手。
“你爸以前，也总说再干一年。”
我没有接话。
父亲死在外地工地上。那时候我二十岁，觉得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挣够钱。
直到今天，母亲的手攥着我，我才隐约看见另一个答案。
“那就先缓缓。”她说，“不过你不能一直让人家受委屈。”
“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没拿鸡蛋袋，倒把我们门口那双皮鞋端端正正摆进了鞋架。
4
下午，我去了厂里。
青禾要跟，我答应了。
她换鞋时蹲得很慢，站起来又摸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故意把手摊给她。
“有手。可以直接牵。”
她瞪我一眼，牵住了。
厂门口堆着没拆包的板材，叉车从旁边过去，扬起一阵灰。
老潘看见我们，叼着烟往下一压。
“哟，买房的回来了？梁老板，请客可别忘。”
“还没买。”
“那更得请，庆祝一下钱还在。”
我被他逗笑，青禾也终于弯了下嘴角。
老潘是车间里唯一比我资历久的师傅，今年四十七，挣的每一笔钱都先交给老婆。
他常说我好胜，别人递根杆，我能顺着爬到电线上。
我以前不服。
现在想想，他可能还说轻了。
贺成义在办公室等我。
桌上铺着酒店图纸，旁边一盒茶叶没拆封。
他看了眼青禾，笑着招呼：“弟妹也来了？正好，我跟小梁谈点大事。”
我让青禾坐在靠门的沙发，自己拉了把椅子。
“您上午说的六万，是奖金，还是预支？”
贺成义倒茶的手顿了顿。
“你跟我分这么清？项目做完，账结回来，不都是你的。”
“去年的四万八项目奖，还没结。”
他说茶壶烫，让我拿垫子。
我没动。
“贺总，我得先问清楚。原来是说去年的钱今年春节前给，后来是五一，再后来是等酒店项目。”
他把壶放下，笑意淡了。
“小梁，厂里这几年怎么过的，你不清楚？每个月工资我是不是没少你？”
“工资是工资，项目奖是当时单独谈的。”
“师徒一场，你带着媳妇来跟我算账？”
青禾要站起来，我朝她压了压手。
“跟她没关系。是我要算。”
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很重。
十一年前，我刚进城，他给我一套工装，一口饭。那套工装我留了很久，破了也舍不得扔。
后来每次提钱，他都能轻易让我觉得自己忘恩负义。
可我也替他守过十一年的夜。
“省城的活，我可以把现有方案交给别人。驻场这趟我不去，您另安排人。”
贺成义靠进椅背。
“就为看个房？”
“为了我自己的日子。”
他嗤了一声：“男人在家能有多大出息。你现在差的是一个机会，我把你带出来，是想让你当个管事的，不是回去围着锅台转。”
话难听，却准确戳中了以前的我。
我曾经最怕别人说，我就只能当个木匠。
所以他每次喊我梁主管，我能多熬两个通宵。
今天我看见沙发上青禾发红的手背，忽然没那么怕了。
“我能把柜子做好，也能按时回家。这两件事，不该只能挑一件。”
贺成义的脸彻底冷下来。
“你先回去想清楚。奖金得财务核，我现在没空。”
我把带来的项目交接单放在桌上。
“行，您核。上面是我手里现有工作的进度，我今天交过来，别耽误其他人。”
出厂门时，青禾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她还害怕，低头去找她的眼睛。
她却问：“你是不是很想去？”
我没有立刻摇头。
“那项目做好，我可能真能升一级。钱也确实多。”
她握着我的手松了一点。
我反手抓紧。
“想去，跟一定要去，是两回事。”
路边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热气。我买了一个，掰开，把没烫焦的那半放进她手里。
“今天先回家。明天的钱，明天再想。”
晚上，我洗完碗，发现她伏在桌上写东西。
一本新的练习簿，第一页写着日期。
2017年11月6日。
下面是歪歪扭扭的一句话：不能让梁川开那辆车。
我站在她身后，伸手盖住了那行字。
“青禾，我现在知道了。后面的事，让我也出点力。”
5
那晚我们把练习簿摊在床中间。
青禾记得酒店叫什么，记得那条旧路临着河，甚至记得来通知她的人穿了一件灰夹克。
可她不知道那辆车的牌照。
不知道谁先提的赶工，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拖到深夜才从车间出发。
写到最后，她用笔尖把纸戳破了。
“这些事，我当时就该问清楚。”
我抽走那支笔。
“当时你已经够难了。”
她盯着纸上的破洞，不肯抬头。
“我后来问过。可是他们每个人都说，你平时就拼，谁劝也不听。我想反驳，可你真的总说，没事，能扛。”
我张了张嘴，最后把辩解咽下去。
我确实这么说过。
重一点的板，我能扛；再多一层楼，我能扛；两天没睡完整觉，我洗把脸还能扛。
男人被夸能干久了，连说句累，都觉得对不住那个夸字。
“你最后一次回来，是10月22日。”青禾说，“给我带了两盒栗子糕。你说工地附近卖的，好多人排队。我后来才知道，离你住的地方挺远。”
我看着她。
她伸手在床单上比了一下。
“盒子这么大。我舍不得吃，放坏了一盒。”
我喉咙一下紧了。
所有关于死亡的叙述，都没有这盒放坏的糕点让我难受。
我甚至能想象，自己会怎样把它带回来。
拿衣服包着，怕挤，坐车时搁在腿上。递给她，还要装得随意，说路过顺手买的。
我总把喜欢藏在这种地方。
藏完又指望她自己找出来。
“以后想吃，咱们一起去买。”我说。
她摇头：“我现在不想吃那个。”
“那就不吃。”
我拿过练习簿，另起一页。
存款十八万六千二百三十七，房租每月九百，生活费大约两千。我的底薪和固定补贴合起来八千七，青禾在印店做接单，每月三千六。
不交首付，我们并没有穷到必须马上拿命换钱。
可是我看着那串存款，还是心慌。
那是五年的日子攒出来的。
一条裤子穿到磨白，长途车舍不得买卧铺，夏天躲在小商店里蹭一会儿空调，才一点点攒到今天。
要是往后没了固定收入，花起来也快。
青禾看出我的犹豫。
“你可以换份工作。做本地安装也行，我也上班。你不用为了让我安心，什么都不干。”
我有些意外。
她低头捋平床单：“我今天早上真想过，把你的鞋都藏起来。可你又不是只剩一个月能活的人。”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还是抖了。
我把练习簿转向她。
“我想先把去年的奖金要回来。厂里的工作，能好好交接就好好交接。以后找不驻外的活，挣少点也认。”
“如果找不到呢？”
“我有两只手，十几年的手艺。小区里修个抽屉、换个铰链，总能吃饭。”
青禾忽然看向墙边。
那个我们用了五年的饭桌，是我拿客户不要的短料拼的。桌脚不一样粗，边角却被磨得很圆。
她摸着桌沿，说：“你第一次带我来看这个桌子，得意得要命。你说，别人花钱都买不到，独一份。”
我笑了：“本来就是。”
“那时候你没觉得，给人修柜子丢人。”
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后来我会了看图、排工、谈价，名片上添了主管两个字，反而越来越不愿提，自己最初只是个会刨木头的人。
“梁师傅。”她忽然叫我。
“哎。”
“明天给我修一下那个抽屉吧。我拉了半年，老卡住。”
我扭头看向床头柜。
那个抽屉，确实卡了半年。
我每次回来，都说改天。
我起身去拿工具箱。
“不用明天。”
她坐在床上，看着我把抽屉整个拆下来。
磨滑轨，校柜体，换掉那两颗装歪的螺丝。
修好以后，她拉开又合上，来回试了好几次。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比在工地上被人叫一声梁主管，痛快得多。
6
第二天，贺成义把我从项目群里移了出去。
上午九点，他给我发来一张用工安排，叫我回车间领班。
下午两点，又在厂里当众问谁愿意带省城的项目。
没有人应声。
我正在教年轻师傅核最后一组尺寸。他站在我旁边，烟灰弹在地上。
“有的人有本事了，翅膀也硬了。厂子给他发工资，他挑着活干。”
我把图纸递给小徒弟。
“小周，这里你再量一次，别跟着我记错。”
贺成义冷笑：“你倒是稳。”
我转过身：“贺总，您有话跟我说，别让他们猜。”
车间的锯声停了一台。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接话。
“你让我说什么？你老婆说不让出门，你就不出门，厂里养的是你一个，还是你们两口子？”
我把手上的木粉拍干净。
“我昨天已经说了，是我不去。您再往她身上扯，我就不在这儿听了。”
他脸涨起来，压低声音。
“你想走？”
我看着他，原本还想保留的那点余地，忽然没了。
“想。手头的活我交清，工资和奖金，咱们一项项结。”
老潘咬着烟，没看我。
他只把脚边快倒的一摞木条扶正，重重搁回墙角。
贺成义把我叫进办公室，这一次没倒茶。
他先说我这种手艺人出去一抓一把，又说客户认的是成义木作，不是梁川。
“你自己接活？光会装柜子，你连账都不会算。出了质量问题，赔一次就够你喝一壶。”
我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我不懂报价里的每一个坑，也没有一批等着给我送钱的客户。
可有道理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后面总跟着一把锁。
他说完这些，把省城的图纸推到我面前。
“这次做完，我给你把以前的奖金一起结了。你想休息，过年休。”
我盯着图纸上盖章的酒店名称，和青禾昨晚写的一模一样。
我手心出了汗。
原来我心里一直还有一点侥幸，觉得她或许只是梦得太真。
可那家酒店在外地，项目今天才正式宣布，她没有去过，也没看过我的手机。
我把图纸推回去。
“我不去。您要用多久交接，咱们今天写下来。”
僵持到傍晚，贺成义终于同意让我交接到月底。
固定工资按实际出勤算，奖金他还要核。
我把这几句话写成确认单，他嫌我小题大做，最后还是在工作安排下面签了名字。
离开办公室，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老潘在门外等我，递来一瓶水。
“想好了？”
“想好了。”
“怕不怕？”
我拧了两次才拧开瓶盖。
“怕。真怕出去接不上活，又回来求他。”
老潘点点头：“怕也能走。谁规定得一点都不怕，才能换条路？”
他没讲大道理，把车钥匙扔给我，让我帮忙去修车铺取他的电动车。
公司那辆白色面包车也在那里。
前轮拆着，车身沾了半截泥。修车师傅认识我，指了指轮胎。
“你们厂车该换胎了，沟都快磨平了。我跟贺总说，他说先补，月底再弄。”
我停在那儿，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能证明上辈子的事故因为什么。
可我突然不敢再用“能开”两个字，糊弄任何一个还要坐上车的人。
我给贺成义发了条消息，附上轮胎照片：这车先停，接送货另找车。维修项目请跟师傅确认。
他回了个字：烦。
我又把照片发给要去酒店带班的赵师傅。
赵师傅半分钟后回我：知道，明天不用它。
回家路上，我把这事告诉青禾。
她靠在我肩上，隔了很久，轻声说：“原来还能这样。”
我握着电动车车把，眼睛忽然发酸。
是啊。
我从前总把难处当成命，把能改的事，也熬成了一句没办法。
7
周六，青禾陪我去看了一间小门面。
门面在旧小区背街，原来开锁，玻璃门上贴着半张褪色的广告。
房东要一千二一个月，押一付三。
门口能停电动车，屋里能放工作台。只是下雨天，墙角会洇水。
我站在里面，已经开始量墙面。
青禾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你喜欢这里？”
“地方不大，够用。大板切割我找外面加工，屋里修修补补，不占多少地方。”
房东是个急脾气的阿姨，听我说想再看看，就把钥匙往手里一收。
“今天好几个人问。你不定，我就给别人。”
我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掏钱。
青禾却拉住我，指向门后的水印。
“阿姨，漏水什么时候修？”
“老房子，哪有不漏的。”
“能修好我们再谈。”
她说完，牵着我走了。
出了巷子，我忍不住回头。
青禾松开手：“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再回去。”
我摇头，却还是不甘心。
“这么便宜的铺子，不好找。”
“那是因为它漏水。”
“修修能用。”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不是舍不得花钱。我怕你一旦觉得这是自己的地方，就又什么都忍。忍着漏水，忍着晚上没饭，忍着不跟我说难。”
我本想回一句，男人做事哪能不吃苦。
话到嘴边，忽然觉得熟悉。
熟悉得让人讨厌。
旁边有家面馆，我们进去坐下，各点了一碗面。
青禾把筷子对齐，没看我。
“我上辈子也干过这样的事。”
“什么？”
“觉得这次忍了，往后就好了。刚买房那个月，我印店里换了老板，要把我从接单调去库房。我不愿意，可不敢走。每个月有房贷，工资一天也不能断。”
她把筷子又往里面推了推。
“后来你没了，我更不敢。你给我挣的房子，我总得守住。妈身体又不好。到最后，我看谁要辞职，都替人家害怕。”
面端上来，热气把她的脸遮住一半。
“梁川，我回来以后，不是每件事都想明白了。我也会拿旧日子吓你。你得告诉我，别什么都顺着我。”
我用筷子挑开面上的葱花。
“我刚才确实不高兴。”
她抬起头。
“我想着，好不容易有个自己的门，你怎么不跟着我高兴。又想，会不会往后我干什么，你都怕。”
她脸色白了一点。
我接着说：“可刚才一想，这铺子没水池，电线也老。真租下来，我还是要说先凑合。你拦得有道理。”
“那如果我以后拦得没道理呢？”
“我就跟你吵。”
她愣了。
“吵完一起想办法。”我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你别拿自己活过的十四年来压我，我也别仗着自己还没死，装得什么都懂。”
她握着筷子，忽然笑出声，笑着又掉了泪。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吃完面，我带她去了河边。
那里有一排长椅，晒得暖烘烘的。她坐下时，下意识拍了拍我旁边的位置。
我挨着她坐下。
她没往远处看，只看我的影子。
“我以前总来这儿。买一份烤豆腐，坐到卖豆腐的都收摊。”
我想问她是等什么，又不敢问。
她却自己说了。
“一开始觉得，外面人多，回家晚一点，就少难受一会儿。后来成习惯了。”
我胸口发堵，伸手搂过她。
她把下巴搭在我肩上，小声说：“你别老觉得，我受委屈就是为房子。没有你，那套房太大了。”
八十九平方米。
我这些年做过的样板间，一套比一套大。
我竟到今天才知道，八十九平方米，也能让一个人走得没有尽头。
那天我们没有再看别的门面。
我陪她在长椅上坐到夕阳移过鞋尖，买了两份烤豆腐，趁热吃完了。
8
第一笔私活，是老潘介绍的。
邵阿姨住在厂子旁边的老小区，厨房的吊柜有一边往下坠。
她原来找过成义木作，售后嫌单子太小，一直没去。
我说明自己已经在交接离职，以后维修由我个人负责，报了拆修的价，她就约了周日下午。
进门时，她把拖鞋摆在地上，先问要不要拆掉重做。
“楼下做整套的，说这个样式老，留着也没意思。新做最便宜得六千多。”
我搬凳子上去，看过背板和固定的位置。
板子没坏，墙上的旧固定件松了。
我给她看：“补固定，换两副铰链，柜门调平就能用。不用全换。”
她不太相信：“那你挣什么？”
“挣手艺钱。”
我把工具摊开，又补了一句：“也不是白干，您别觉得我不好意思收。”
她笑了。
修柜子花了两个多小时。
邵阿姨的丈夫腿脚不方便，坐着轮椅在客厅，时不时问一句好了没。每次阿姨都嫌他烦，过一会儿又去给他杯子里添热水。
青禾帮我递螺丝，收木屑，不时被阿姨拉去吃橘子。
最后一扇柜门装好，我试着往下压了压，确认稳了，才收工具。
邵阿姨付了约好的钱，另外塞给我一百。
我退回去。
“说多少就多少。哪里再松，您给我打电话。”
“你就不怕我天天找你？”
“该我管的，我就来。不是这回的事，我另报价，您也别想赖。”
青禾站在旁边笑。
邵阿姨当着我们的面，往小区邻里群里发了张照片。
她不会写那么多字，让我帮忙输：修好了，没让我整套换，收费明白。
我按发送时，心里热了一下。
不是项目奖，不是年终表扬。
是有人家里一扇关不上的门，被我关好了。
下楼以后，青禾把钱递给我。
“梁师傅，第一单。”
我没接，直接把钱塞进她外套口袋。
“梁师傅交伙食费。”
她抬起下巴：“还得扣掉材料、车费，你别把营业额当利润。”
我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在楼道口亲了她一下。
她耳朵立刻红了，推我胸口。
“还有人呢！”
“我老婆，我又没亲别人。”
她瞪着我，眼里却亮得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们买了排骨。
我拿出计算器，在饭桌上按来按去，发现扣掉材料，自己挣得比想象中少。
青禾没笑话我，拿纸列了几项。
她这些年一直在印店接单、核价，对零碎成本比我敏感。说起以后要怎么记账，熟得让我想问她，上辈子究竟还一个人学过多少事。
可她正高兴，我就没问。
“我也想换个地方。”她说，“原来的店要调我去库房，我明天跟老板谈。如果能继续接单，我做；不行，就找别家。”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咱家现在缺个会算账的。”
她白我一眼：“你那点维修单，养不起我。”
“我先排队。等你生意大了，给我个便宜价。”
她拿笔在纸上写下名字：梁川维修。
写完又圈起来。
我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的姓忽然比主管两个字更有分量。
可第二天，厂里有人把邵阿姨发的照片转给了贺成义。
他在晚上下班前叫住我，把照片放到我面前。
“还拿厂里工资，就出去抢生意？”
我盯着照片上的柜子，心里一沉。
“这单售后，你们一直没接。我周日用自己的时间做，材料是自己买的。”
“工具呢？”
“我自己的。”
“你说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厂里的东西，谁知道你拿过多少。”
他声音不大，办公室门却开着。
外面的人慢慢停下脚。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心疼那点维修费。
他是要让我知道，离开他，不会那么容易。
“把东西拿出来，一样样对。”我说。
他抬眼看我，像在看一个终于肯接招的人。
“那你去拿。还有，你去年做的那批学校柜子，有客户投诉。那四万八，够不够赔，还得另算。”
9
那晚，我没立刻回家。
我把工具箱搬到车间的长台上，请老潘和管仓库的刘姐一起过来。
贺成义没料到我真要清点，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一样样往外拿。
电钻，两年前自己买的，机身上贴着我写名字的胶布。
卷尺，老潘陪我去五金店挑的。
木工铅笔，一盒十二支，我用得只剩四支，削下来的头还在盒底。
刘姐低头翻领用簿，翻到最后说：“厂里的工具，他领的那套早就交回来了。上个月小周没电钻，还借过他的。”
小周站在门口，连忙点头。
贺成义不看他们，只看着我。
“我问问而已，你摆这么大阵仗给谁看？”
我把那把旧刨子拿起来。
刨身的木头被汗浸得发深，刃口是我前天刚磨过的。
“这个是我爸的。别的您要有疑问，可以再查，这个我今天必须拿走。”
刘姐把清点的东西写下来，签上名字。
我请她给了我一份，装进文件袋。
第一次，我觉得袋里那些薄薄的纸，比我满嘴的“您知道我是什么人”更有用。
贺成义不肯签。
我没再追着求，收好自己的东西，又把放在工位上的私人用品拍了照。
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梁川，你真要把十一年的情分，弄成这样？”
我背着箱子，停了一下。
“我不想。可我不肯去省城，您就说我怕老婆。我问奖金，您就说我忘恩负义。我自己修一扇柜门，您又说我拿厂里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行了，嘴皮子厉害了。”
“师傅。”
这个称呼出口，他神色变了一点。
我已经很久没在办公室里这样叫过他。
“我进厂第一年，把门板铣坏了。您说，木头坏了能补，人做事得直。我一直记着。”
他没说话。
“我也想记一辈子。您别让我以后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傻。”
我没等他的回答，拎着箱子出门。
厂外，青禾坐在电动车后座上。
天凉了，她穿着那件旧棉马甲，怀里抱着一只保温桶。
看见我，她马上站起来。
“怎么这么久？”
“清东西。”
我把工具箱放在脚踏板上，给她看刘姐写的清单。
她一眼看完，抿紧了嘴。
“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没要走，不知道。”
她想进厂，被我拉住。
“先吃饭。”
“他凭什么这么说你？”
她气得声音都变了。我倒先笑了，拧开保温桶，里面是她做的番茄鸡蛋面，已经坨成一团。
“不吃就更坨了。”
她站在旁边看我往嘴里塞，忽然拿走筷子。
“你别每次都装没事。”
风从厂房之间穿过，刮得门口的铁牌哐当响。
我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难受。”
两个字说出来，我眼睛竟有些热。
“我以前真觉得，他是把我当半个儿子看。别人回家，我留下来看厂；客户急了骂人，他不接电话，我去。我不是没想过钱，可我觉得，还有别的东西。”
青禾把筷子放回我手里。
“有。你付出去的是真的。”
我抬头。
她蹲到我跟前，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他不肯还，你也没变成假的。你别连自己一起骂。”
我把那团面咽下去，喉咙堵得发疼。
这一天下来，我没在贺成义面前红眼，却险些被她这句话弄哭。
后来我们推着车，沿着厂外的小路走了一段。
我把奖金的事告诉她，也说了学校的投诉。
她没有立刻说贺成义撒谎，只问：“那批柜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图纸、验收的照片，我旧手机里应该都有。”
“那就先找。咱们不能因为知道他对你不好，就当所有证据已经在手里。”
我转头看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吃过亏。光生气，别人连你为什么气都不认。”
我捏了捏她的手，把车掉头。
“回家翻手机。”
10
旧手机在衣柜最上面的鞋盒里。
充电线接触不好，我扶着插头，青禾坐在旁边，一条条翻我以前的工作消息。
我们找到那批学校柜子的交付记录。
一共四十八套，做在活动教室。最后一次现场验收，有校方负责人的签字，也有贺成义回给我的语音。
他说，辛苦了，这批项目奖四万八，等全部回款给你结。
我坐在床沿，听了两遍。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我却像第一次听清，他当时说的每一个字。
青禾把记录转存好，又问我能不能联系学校。
我有负责后勤的刘主任的号码。
第二天中午，我打电话过去，没有提贺成义欠钱，只问柜子的使用情况，说明听说有问题，想回去看看。
刘主任很意外。
“有一只柜门合页松了，你们厂不是早就修好了吗？”
“什么时候？”
“暑假前。你等等，我翻下报修照片。”
他发来一张旧照片。
柜门下面的螺丝脱了，门斜着挂在柜体上。
我放大一看，认出来是靠窗那只。我记得那面墙不平，当时垫了薄木片找正。
“我下午能来看看吗？”
“能。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我请了半天假，自己买了配件，骑车过去。
青禾没有跟。
她要回印店跟老板谈工作的事。
临走时，她把手机里的备份又检查了一遍，对我说：“有问题就认，没问题就把腰挺起来。”
学校的活动教室正空着。
刘主任开了门，让我看那只柜子。
维修过的合页稳稳当当。我把所有柜门开合了一遍，又检查固定件，发现另有两颗螺丝松了。
我拿工具重新拧紧。
刘主任在旁边说：“孩子用东西，难免碰。后来修那一次，你们厂也没多收钱，挺好的。”
我手停了一下。
“当时没有提出整批赔偿？”
“赔什么？又没出大问题。”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
刘主任眉头皱起来，没有贸然替我作证，只去找来校内的维修登记。
上面写着，单门合页松动，已维修，使用正常。
“这份是实际情况。你可以拍，别拍到孩子的信息。别的经济上的事，我不了解，就不掺和了。”
我向他道谢。
出门前，他又叫住我。
“小梁，你是不是要自己干了？”
我点头，心里有点窘，怕他觉得我借着维修拉生意。
他却说，自己父亲家的鞋柜有一扇门掉了，问我接不接这样的活。
“接。不过我这两天还在厂里交接，得排到周末。”
“周末就周末，人能来就行。”
我把时间记下，走出校门时，腿脚轻快得像卸掉一袋水泥。
晚上，青禾也带回了结果。
老板不同意给她保留原岗位。
新来的负责人有自己的熟人，接单的位置要换人，她可以去库房，也可以走。
“我选走。”她说。
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工作牌，一时没说话。
两个人同时没了稳定的工作。
我嘴上说不慌，手指却又开始摸桌沿。
青禾也没装轻松。
“我有点怕。但我问过后街那家快印店，他们要人做排版。我以前跟店里师傅学过，先去试几天。工资还不确定，我没答应死。”
“你不是跟我说，让我别急着找地方？”
“所以我也没掏押金，更没把自己卖给人家。”
她把工作牌翻过来，轻轻搁进抽屉。
抽屉顺滑地合上了。
她怔了一下，忽然抬头看我。
我也笑了。
前几天我修好的东西，还在好好用。
我们并没有因为离开一间工厂、一家印店，就连这点本事也一起丢了。
那天饭后，我们把两个旧工作牌并排放进鞋盒。
青禾拍了张照片。
她说：“记一下，今天开始，要自己给自己找饭吃了。”
我把她搂过来：“不会饿着你。”
“你又来了。”
我改口：“咱俩不会把自己饿着。”
她这才满意。
11
奖金那笔账，我没再空着手去谈。
我把项目约定、回款确认、验收照片，还有学校的维修记录，分别印了一份。
青禾给我装进透明袋，没加一句气话。
最后那次约谈，老潘和刘姐都在。
是我请他们来的。
我要离开，也要有人看见，我为什么拿这些钱。
贺成义翻完材料，把文件袋推到一边。
“你现在倒是不怕丢人。”
我说：“要自己挣的钱，我不丢人。”
他看着老潘，又看刘姐。
“厂里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回款压着，材料要付，工人的工资要发。就他一个人特殊？”
老潘把烟盒放在桌上，没有点。
“那就把账摊开。去年答应他的，是不是今年才算数？我们以后也好知道，该信哪一句。”
贺成义瞪了他一眼。
刘姐把计算器推过来：“这笔有记录。没有扣款凭据，我这边也不好做成质量赔偿。”
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曾经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出我的委屈。
原来有些人是看出来了，只在等我先开口。
贺成义换了语气。
“小梁，你当年进来，什么都不会。我教你手艺，带你见客户。你真要一分一分跟我算？”
我把手从桌下拿出来，掌心压着那份交接单。
“学徒时，我拿学徒工资。后来独立干活，拿工钱。这十一年，咱们的情分我认，可它不能只在我问钱的时候拿出来用。”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学校的柜子验收了，款也回了。柜门后来松过，厂里已经修好，这不是您说整批要赔的依据。您要有别的材料，今天拿出来，咱们一件件说。”
他没有拿。
窗外叉车倒车的提示声响起来，刺得人头皮发紧。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接了别家的好处？谁让你这么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最后一点想让他理解的心，也慢慢散了。
“没有别人。就是我自己。”
过去我每次不肯接受，他都要找一个能影响我的人。
青禾，老潘，竞争的厂家。
好像那个给他守过厂、替他扛过事的梁川，只能一直听话。
“我已经按您说的，留到月底交接。”我把单子放正，“奖金四万八，工资另结。今天说不成，我就带着这些记录去找能受理的人，把账算清楚。该补什么材料，我补。”
我没有报一串自己也不懂的词。
我只是这次不会再回去等。
贺成义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让刘姐核了数字。
四万八的奖金，先转三万，剩下一万八在离职交接那天转。工资按约定另外发。
我没有立即点头。
“分两次可以，写清每一笔的时间。已经做完的项目，别再加一个我得去省城的条件。”
老潘在旁边咳了一声。
贺成义看向他，他把脸偏开了。
那张付款确认写好以后，我逐字看了金额和日期，收了一份。
当天下午，三万元到了账。
我盯着银行发来的消息，坐在楼梯上没站起来。
不是因为钱突然多得让我发懵。
而是这笔我求过四次的钱，原来真能到我手里。
青禾打电话过来，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把消息截图发给她。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我听见快印机运转的声音，听见有人催她看一下版面。
“梁川，晚上吃鱼。”她说。
“吃大的。”
“你先看价。”
“看！贵两块也买。”
我笑得太响，楼下经过的人抬头看我。
我这次没有收着。
11年的师徒情，破掉时当然疼。
可这一天，我实实在在拿回了自己的一部分日子。
后来月底交接，剩下的钱也到了。
贺成义没送我，只让人拿回了厂门钥匙。
我走出门，老潘站在吸烟区，扬了扬手。
“别回头了。以后有合适的零活，记着老哥哥。”
“您不是还在这儿干？”
“在这儿干，也能让他知道，答应我的钱得给。你当只有你会算账？”
他笑得一脸褶子。
我也笑了，骑上电动车，头一回没在厂门口等老板的电话。
12
10月22日，我们去拍了一张合照。
不是婚纱照。
是街边照相馆，红底，半身，五十块钱能拿两张。
这件事是我提的。
青禾起初说浪费钱，走到照相馆门口，却把外套拉链拉下来，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衣。
她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穿了也没说，跟着她进门。
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
我把肩膀往她那边挪，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别侧身。”
摄影师说：“正一点也行。”
她摇头，不是在跟摄影师说话。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已经红了。
那一刻我明白，这间屋子里有我看不见的旧东西。
我对摄影师说等一下，牵着她到门外。
“想起什么了？”
青禾背靠墙，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你以前不爱拍照。手机里全是柜子，图纸，现场。后来给你找一张像样的照片，怎么也找不到。”
她吸了口气。
“最后用的是结婚照。我站在你右边，你侧着脸看我。师傅把我裁掉，给你补了一块肩膀。”
我右肩一下像失去了知觉。
她用手背抹眼睛，抹了又有。
“我知道不能总说这些，可我刚才看见你侧过来，我就……”
我用力把她拉进怀里。
街上人来人往，玻璃门上挂着打折的海报。
有人看了一眼，就绕开了。
“那张别要了。”我说。
她伏在我胸前，哭得发抖。
“早就不要了。我醒来以后，什么都没带回来。可我脑子里还有，我一闭眼，全是。”
我无法想象，她是怎样对着一张没有自己的结婚照，熬过十四个冬天。
我也没办法伸手，把那些记忆从她脑子里拿走。
我只能抱着她，等到她的呼吸一点点缓过来。
后来我们重新进去，摄影师没催，给她递了张纸。
我站得很正。
青禾忽然又不肯了，挽住我的胳膊，把脸往我肩上贴。
“还是这样。”
“不是不让侧？”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语气却有点凶。
“我要你看我。”
我立即转过去。
快门响时，我还在笑她善变。
拿到照片，摄影师问要不要再补一张正脸。
青禾说要。
她把两张都拿走，一张装进钱包，一张要摆在家里。
走出照相馆，我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烧鸭。多要一点皮。”
那是我爱吃的。
我站住，看着她。
“许青禾，我问你想吃什么。”
她也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自己想吃酸菜鱼。
“那就吃鱼。”
“可你这几天一直说想吃烧鸭。”
“那就再买半只。吃不了明天吃。”
她像终于被允许做一件久违的事，低头笑了一下。
吃饭时，我们又说起以前的日子。
她讲起我出事后，自己有两年几乎不买新衣服。
不是没钱，房贷还得紧，却也不至于一件衣服都买不起。
只是每次试完，她总下意识转头，想问我一句好不好看。
没人等在旁边，她就把衣服放回去了。
我筷子在碗沿磕了一声。
她听见，连忙说现在没事了。
我握住她的手腕。
“青禾，你不能因为我回来，就连难受也怕我听见。”
她眼睛动了动。
“我听了会难受，但我想听。不是每次都听得了，听不了我会告诉你。你也一样。”
她点头，半晌又问：“你真不嫌我像个老太太？”
我上下看她一眼。
“老太太刚才会抢我鱼肚子上那块肉？”
她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这块本来就该我的。”
“对，都是你的。”
那一顿饭，我们吃到小店快打烊。
青禾没再急着回去收拾屋子。我也没摸手机，看看工作群里有没有新任务。
我们绕着街走了一圈，她在橱窗前看中一件深绿色外套。
我拉她进去。
她穿着出来，第一眼就找到了我。
我站在试衣镜旁，竖起拇指。
“好看。买。”
她笑着骂我不会讲价，又回去跟店主磨了二十块。
我拎着袋子走在她旁边，心里又酸又满。
我没有十四年的时间能还给她。
可今天这件衣服，她终于不用一个人问镜子。
13
真正租下的地方，在邵阿姨家的小区口。
一楼，原来的房主用来放杂物，后来腾出来出租。
面积比前一间小，有水池，屋顶不漏，门口的小空地能临时放块板。
我找人看过用电，又跟房东说清用途，只做维修和组装，不在屋里整天开锯。
大件加工送给附近的加工点，噪声大的活另找地方做。
签租约那天，青禾从快印店赶过来，手里抱着刚打出来的价目表。
她的新老板姓陶，是个说话飞快的女人。
青禾去试工，三天改完一批反复出错的餐牌。陶姐留她，底薪比原来多五百，忙的时候另算加班。
她没有把自己忽然会的所有东西一口气拿出来。
她跟我说，上辈子在印店熬了很多年，会些排版，也会跟客户核稿，却不是什么都会。有的软件版本不同，她还得重新熟悉。
“以后要学的，还多着呢。”她说。
她说这话时，眼神往前亮着。
我喜欢她这个眼神。
跟刚回来那天盯着我虎口的目光不一样。
她终于也看见了我身后，还有自己的路。
我们花了两个晚上，把小店刷了一遍。
我妈来帮忙，戴一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帽子，蹲着擦玻璃。
她看见挂在墙上的合照，端详半天。
“怎么不拍全身的？”
“钱不够。”我逗她。
她立即拍我一下：“挣到钱先存着，别一天到晚瞎花。”
青禾站在旁边笑，我妈又改口。
“这钱该花。你那张脸，结婚以后都没见笑这么开。”
我刚要回嘴，青禾把刷子塞进我手里。
“少说话，多干活，梁师傅。”
招牌是陶姐店里做的，按正常价收钱。
上面只有我的名字、维修的项目和电话号码，没有主管，没有工程总监，也没写什么匠心传承。
装上去时，我往后退了好几步。
老潘过来看，揣着手说：“这回谁喊梁老板，你都得答应了。”
“还没挣到房租。”
“那也得答应，赔钱的老板也是老板。”
他给我带了两个备用夹具，说是借的，等我挣到钱再还。
我收下，认真写在练习簿上。
他撇嘴：“你现在跟你媳妇学得真细。”
青禾从桌后抬头：“是跟吃亏学的。”
老潘哈哈笑起来。
开门第一天，我只接到一单换拉手的活。
收费六十，来回用了一个半小时。
晚上关门，我把账摊开，有点笑不出来。
青禾也没夸我开门红，坐在旁边，跟我算路程、材料和时间。
“太小的活，可以约在同一片区。不能有人一打电话，你就冲出去。”
我拿着笔，心里还想多跑几个客户，以后总有回头生意。
她看着我：“你可以试。但别把每一笔亏，都算成以后会赚回来。”
我在纸上画了两道线，重新做了一张片区安排。
这回我没有逞强，说她不懂男人干事业。
她也没有说，挣少点就行，回来最重要。
我们得把这份日子真正过下去。
不能只靠那天早上抱着哭的一场决心。
11月5日，我收到一条旧项目群里转来的消息。
酒店追加面板，省城驻场的人又在催货。
赵师傅没去取，直接说夜里不开车，明天等货车带过去。
贺成义打电话骂过他，最后也没办法。
老潘给我发来一句话：车胎换了，别惦记。
我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好。
青禾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刚晒干的工作服。
她没有看我的手机，却忽然问：“明天能不能不接单？”
我走过去，接住她手里的衣服。
“能。明天咱们休息。”
14
11月6日，雨从凌晨开始下。
我醒得很早。
青禾侧躺着，脸朝我，一只手抓着我的睡衣。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我动了动肩膀，她立刻睁眼。
“几点了？”
“六点多。再睡会儿。”
她没睡，撑起身，先看窗外，再看床头的手机。
我没有问她，记得我上辈子几点出的门。
那些细节已经够多了。
我伸手拽住她的被角，把她重新裹进去，自己起床烧水。
水壶咕嘟响时，她也出来了。
“说好今天不接单。”
“没接。去楼下买早餐，算不算出门？”
她站在门口，手指揪着袖口。
我等着她说。
她最后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楼下卖包子的老板娘正在掀蒸笼，热气扑了一脸。
我买了两笼，一笼肉的，一笼豆沙的。青禾嫌多，我说中午也不用做了，今天就歇个彻底。
她把伞往我这边偏，半个肩膀被雨打湿。
我把伞柄往中间挪。
“你再这样，我就买两把伞，谁也别替谁挡。”
她抬眼看我，忽然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这样呢？”
我把手肘收紧：“这样行。”
回到家，我把手机调成正常响铃，放在桌上。
不是想向她证明什么，只是不想让任何一次屏幕亮起，都成了她在背后猜的事。
上午有两通维修电话。
一通是换抽屉轨道，我约到明天下午。
另一通是个年轻人，刚搬进租的屋子，衣柜门关不上，问能不能现在过去。
我说今天休息，可以明早到。
他急了：“不就一扇门吗？你跑一趟，给你加二十。”
我从前一定会去。
二十块钱是不多，可人家肯加，就是看得起你。接一单，可能还有下一单。
我看着桌上凉到一半的豆浆。
“抱歉，今天安排不开。柜门先别硬拉，怕倒的话离远点，找房东先处理。您需要明天做，我给您留时间。”
他嘟囔两句，挂了。
青禾一直盯着我。
我放下手机：“是不是显得有点不热情？”
她慢慢摇头。
“你上辈子也说过今天休息。可是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又走了。”
我没说这一次不一样。
我直接打开电视，问她想看哪个台。
遥控器有一个键坏了，按半天没反应。我们换了电池，还是不行，最后靠电视上的按钮调出一部老电影。
情节很熟，谁都看过。
她窝在我身边，过几分钟就看一次钟。
我没揭穿。
中午我热了包子，她切了黄瓜。饭后，我把一块原来准备做搁板的松木拿出来，放在饭桌上磨边。
“不是说不干活？”她问。
“家里的活。相框还没买，自己做一个。”
照片就夹在那本练习簿里。
青禾把照片拿出来，捏着边角，坐在旁边看我磨。
我没有电锯，也不想弄得到处都是灰，只用现成尺寸的短料慢慢修。
屋里很快有了木头的味道。
她忽然说：“我以前最讨厌你身上的木屑。”
“现在也可以讨厌，别给我缝到被子里就行。”
“你一回来，床上、沙发上、洗衣机里，全是。我说你，你就笑，说这都是钱。”
我笑不出来了。
她低头摸着相纸。
“后来我洗你最后穿的那件外套，洗到一半，不想洗了。我怕洗完就什么都没有。”
我停了手，把砂纸折起来。
她却把照片递给我：“你接着做。我今天想把它摆出来。”
于是我继续磨。
磨到四角都不扎手，给背面装上支架，把那张她挽着我的照片放进去。
青禾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它摆在旧钟旁边。
我们俩的脸，正对着一张每天都要吃饭的桌子。
傍晚，雨下得更密。
老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厂里新排的送货时间。
我说不知道，自己已经出来了。
他说也对，笑着骂自己还没习惯。
放下电话，青禾忽然站起来，把门锁扭了两下。
我看见了，没有叫她别紧张。
她转过身，脸色苍白，站在门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走过去，牵她回来。
“先坐。”
她不坐，眼睛死死盯住我。
“梁川，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15
她告诉我，我们上辈子最后一次通话，吵架了。
我原本答应11月6日回家。
不是有什么节日，只是她几天前去医院复查，医生让再去一趟，我说这次陪她。
前面答应过两次，都没成。
那天傍晚，我又在电话里说，临时要取货，让她先自己去。
她在电话那头等了很久，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忙完。
我说快了。
她问，房贷刚开始，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是不是每次都得快了。
我急，工地上又吵，回了一句，你以为我在外面享福？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那时候真的很生气。”她看着我，眼泪没有掉下来，整个人却绷得发僵。
“我说，家里哪有你。你喜欢房子，你跟房子过吧，我不等你了。”
我听见雨点敲在遮雨棚上，像一串不停的碎响。
她用力吸气。
“我挂了电话。后来你给我发消息，说这次真是最后一趟，回来带我去。我没有回。”
“我直到睡觉前才发了一句，问你吃饭没有。没等到回信，我就睡了。”
她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梁川，我后来想过无数次。如果那通电话我没有跟你吵，如果我再打一个，如果我说不要你挣钱了，让你马上回来……”
我握着她的手，指骨被攥得生疼。
她却像没有力气停下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要你了，才那么急？是不是我说房子，让你觉得必须多挣一点？”
“你回来以后，我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我怕你走之前，听见的又是我骂你。”
她终于哭出来，声音很轻，眼泪却成串往下砸。
“我昨天就想告诉你，想了好多天。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了，也怪我。”
我忽然想起，她这一个月里许多小心的表情。
我说饭咸了，她立刻去添水；我坐着发呆，她就问是不是后悔没去省城；她明明累得眼皮打架，还要等我先睡。
我原来以为，那全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里面还有这么深的怕。
“我生气。”我说。
青禾的手骤然一僵。
我把她往怀里拽，她却下意识后退了一点。
我胸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气我自己。怎么就能把每件事都推到以后，又把你生气，也怪成你不懂事。”
她拼命摇头。
“你也很辛苦，你——”
“我知道我辛苦。我没说那些年白干了，也没说自己是坏人。”
我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我。
“可你去医院，想让我陪，我又没去。你骂我两句，不该吗？”
她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能因为后来死了，就在那场架里赢一辈子。”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红了眼。
我没有那些夜路的记忆。
不知道上辈子的自己，在车里想过什么，最后一刻有没有害怕。
我心疼那个没能回来的自己，也心疼这个一直以为，是她一句气话把丈夫推走的人。
“我不会骑车，是你教我的。第一次摔了，我说不学了，你还跟我吵，说我不能老等你来接。”我看着她，“你记得吗？”
她点头。
“我后来自己去上班，没因为有一天路上摔过，就怪你当时不该让我学。青禾，吵架是吵架，出事是出事。你没有让车掉下去。”
她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
我没有再追着讲。
她背着这件事，已经太久了。
我说得再清楚，她也不可能一下就松开。
我只是挨着她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沿，让她随时能碰到我。
过了很久，她把手放下来。
“可你当时，会不会很难过？”
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怕。
怕自己那样孤零零地走，怕她十四年都没等到一句回话。
我只能一边抹眼睛，一边抱紧她。
“那你现在抱抱我。真难过过，现在也抱回来了。”
她一下扑到我身上，哭出了声音。
我没有说别哭。
我也哭得难看，鼻子堵着，话讲不清，手却一直没松。
我们曾经多能忍。
怕邻居听见，怕母亲担心，怕多说一句，就显得这些年过得不好。
现在门关着，雨下着，我只想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回。
后来是青禾先去拿纸。
她把半盒纸抽放到我腿上，看见我红着鼻子，忽然笑了，又哭。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也没听过自己死一回。”
她伸手捂我的嘴。
我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指尖。
“我也想活。”
这句话在我心里滚了一个月，终于说出来。
“不光是怕你难受。我想挣钱，想开店，想跟老潘喝酒，想吃你炖得软烂的排骨。我还想有一天，你从外面回来，跟我说今天多赚了多少，让我在旁边羡慕一下。”
我吸了口气。
“我没那么想当一个只能挂墙上的好丈夫。你别把我供着，该嫌我就嫌我。我这人毛病多，往后还得吵。”
她靠在我怀里，很久才应了一声。
“那你别吵完就不回来。”
“回来。气不过可以在楼下站十分钟，买瓶水再上来。你也一样，别让我找不着。”
我们坐到腿麻，起来时互相扶着。
已经夜里十一点多。
我重新热饭，青禾把两双筷子摆好。
旧钟往前走，每响一下，她都要抬头。
我就陪着她看。
零点过后，没有电话，没有敲门，没有人要她拿着身份证去认领什么。
雨还在下，隔壁有人咳嗽，楼下的电动车报警器被风吹响了两声。
世界一点都没显得特殊。
我手机上的日期，变成了11月7日。
青禾把那串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伸出手，用力掐了我一下。
“嘶——你掐自己啊！”
她怔着，忽然笑出了眼泪。
“真过去了。”
我把手机放进她掌心，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嗯，明天还要交房租。”
她笑着打我，额头抵在我胸前，肩膀抖个不停。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
没有抓我的衣服，手掌摊开，落在枕边。
我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到桌前，在练习簿那页日期下面，添了一行字。
2017年11月7日，许青禾睡了个好觉。
16
过了那个日子，我们没有忽然过上万事顺遂的生活。
开店第二个月，我就做坏过一个柜子。
客户家厨房窄，要在冰箱旁加个储物柜。我量了墙面和踢脚线，却没算冰箱门完全打开时需要的位置。
柜子做好，门只能开一半。
客户把抽屉拉出来，里面的菜盒卡在冰箱里，转头问我，这叫定做？
我脸上一阵发烫。
那是我独立做的第一件新柜子，装车前，自己围着看了三遍。
边封得整齐，缝留得均匀，偏偏放进人家家里不好用。
我没办法把错推给任何一个工人。
“我量错了。柜体改窄，重新做，不加钱。”
客户仍然不高兴：“那你来回折腾，我还得请假？”
我让她定时间，晚上或者周末都可以。旧柜子我先搬走，不堵她家厨房。
她脸色才缓一点。
这笔返工，材料、加工加上车费，赔掉八百多。
我回店里，抡起扫帚，把地上的灰扫了三遍。
青禾来给我送饭，看我一眼，没立刻问。
我先说：“今天没挣着。”
“那就吃了再算。”
我把饭盒盖打开，又盖上。
“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他以前说得对。我光会做，不会管，出来就是个笑话。”
青禾把旁边的凳子拉过来，坐下。
“你今天做错了一只柜子，不是把这几年会的东西全做没了。”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心里还是难受。
“八百多。才开门多久。”
她看着我，过了会儿，拿出手机。
是一门排版进修课，周末上，学费两千六百八。
我愣住：“你要报？”
“想报一阵了。”
我脱口而出：“店刚开，能不能等过完年？”
她没说话。
我听着自己那句话，脸一点点热起来。
这回没有老板在旁边，也没有房贷。
可一遇见难处，我仍然把她想要的东西，往后推得最顺手。
我开店租房，买工具，她没让我等。她想学点东西，我却先替她说了没必要急。
“你觉得不值，还是觉得现在拿不出来？”她问。
我低头看饭盒。
“刚亏完钱，心疼。我脑子里只剩别再花了。”
“那你可以跟我说你心疼。”她声音不高，“我会跟你一起算。可你别一开口，就当这件事该往后放。”
我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打开账户。
我们当着面看了余下的存款，扣掉接下来几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钱是有的。
只是我一时赔了钱，就想把所有的口子都扎起来。
“刚才是我不对。”我说，“你的事，我没认真听。”
她点点头，眼圈还是红了一点。
“我不是要等你的店做起来，才能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现在知道得更清楚了。”
我没有替她按下报名，也没掏钱说送她一份礼物。
钱本来就有她挣的。
她拿回手机，自己填好信息，付了款。
然后把饭盒往我面前一推。
“吃。柜子还得重做，别饿得又量错。”
我这回真笑了。
重做那天，我把冰箱门开到最大，反复试过，才确定新尺寸。
客户验收时，抽出里面的菜盒，来回放了两次。
“这次行。”
尾款到账，她没额外夸我，也没因为我主动返工，就忘掉前面的麻烦。
我却踏实了。
有些错，认下来，补回去，就可以继续往前干。
不是每次丢脸，都要拿后来多少倍的出息来洗。
17
2018年春天，刘主任又联系了我。
学校要把旧活动室改成阅读室，一批矮书柜和桌子，需要重新做。
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定的活。
我按他们的要求去看现场、出方案、报价，跟另外两家一起比较。
其中一家报得比我便宜。
我回家看着报价单，犹豫要不要再降。
青禾没替我拿主意，问我，减下去的钱，从哪一项里省。
材料不能乱换，工钱也不能少付。
最后只剩我自己的时间。
如果夜里多做，少请一个人，也能省出来。
我握着计算器，突然笑了。
原来有些老毛病，不会被一场重生永远治好。
我把那个数字保留下来，附了一张分阶段施工的安排。
能在学期里提前准备的先准备，影响使用的工序留到约好的空档，装好后再留一次检查的时间。
我没承诺最快，只把什么时候能做完写清楚。
后来对方选了我的方案。
来通知我时，刘主任说，价格不是最低，但这份安排看着能落地，之前修柜子的事也让他们放心。
那一刻，我想起贺成义说，客户认的是成义木作，不是梁川。
他说过的话，有一部分曾经是真的。
可事情是可以变的。
我找了老潘和另一位认识的师傅，按说好的工钱做。
材料预付款到手，先付该付的款，剩下的另外记账。
青禾下班后帮我做了一次表，第二天就把本子还给我。
“以后你自己记。不会我教，别做完了又等我来收拾。”
我接过来，老老实实问她每一项怎么填。
她周末去上课，我就在店里对账。
有一天算到半夜，我给她打电话，问一个数怎么总差四百。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说：“你是不是把押金也算成材料费了？”
我翻过一页，果然是。
她笑了足足一分钟。
我让她笑，等她笑完，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已经跟同学吃过，等会儿就回来。
我放下手机，看着小店里暖黄的灯，忽然有点得意。
不是因为这回能挣多少钱。
是我真的学会了，一边把活干好，一边不把两个人都卷进去。
项目有一天临时少了两个人。
老潘怕耽误进度，说晚上多做几个钟头。
我跟对方重新确认，把不影响其他安排的那部分顺延了一天，另外借了人来。
多付了一点工钱，我自己的利润薄了。
可是最后那天下午，大家都能坐在台阶上吃口热饭，没一个人红着眼去开车。
我给工人结钱时，老潘看见我额外列的加班费用，抬了下眉毛。
“真给？”
“说过的。”
他把钱收了，拍了拍我的肩。
没讲什么我出息了的话。
只说，下次有活，提前招呼。
贺成义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省城项目终于做完，催款和返工折腾得他够呛。他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待遇能再谈。
我说谢谢，不回。
他又笑：“你这小打小闹的，天天守着家，什么时候能做大？”
我站在阅读室里，看着刚装好的最后一块柜门。
窗外几个孩子踮着脚往里看。
“不知道。”我说，“但我这回做的事，我自己愿意。”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挂了。
我没再琢磨他后不后悔。
成义木作还开着，老潘还在那里上过一阵班。后来老板不再一拖奖金就没人吭声，合同和结算也被大家问得更细。
那是他们接下来要过的日子。
我挂了电话，把柜门擦干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青禾。
她很快回过来：不错，梁师傅。别忘了今天轮到你买菜。
我回：记着呢。
这一次，是真的记着。
18
我们再去看房，是2018年10月。
快满一年时，青禾先提的。
她已经在新店做熟了排版，陶姐接的几家固定客户，有两家会指名找她。
我这边的维修单也慢慢攒起来，旺的时候忙，淡的时候能空一两天。
我们没有突然发财。
一年算下来，把开店的投入、家里的开销扣清，攒下的钱比从前多一点，也没多到能闭着眼挑房。
但是手里还留得住一笔，足够不因为一场病、一单返工，就立刻去求人。
青禾把几个房源放在我面前。
都是现房，面积不大，交通方便，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远。
我翻了几张，忽然问：“你还怕不怕？”
她没有说不怕。
“有时候怕。听见你电话没接，心里还会紧一下。看见下大雨，也会想起以前。”
她把手机拿回来，点开一套六十三平方米的房子。
“可我也想住有热水器的浴室，冬天洗澡不用先烧两壶水。想买个我喜欢的碗，不用每次搬家都怕磕碎。”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久违的贪心。
“梁川，我想要。”
我心里猛地一热。
不是她终于又肯跟着我买房了。
是她敢把那点想要，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不先算它会不会让我为难。
“那就去看。”我说。
看中的房子在一栋小高层的六楼，有电梯，厨房朝东。
中介讲楼层、讲装修，我没急着点头，先去窗边看了水印，又开关几次柜门。
青禾站在厨房，试了一下从水池到灶台的距离。
“这里放个窄推车，够不够？”她问。
我量了一下：“够。得留出来开门的位置。”
她看我一眼，我自己先笑。
冰箱那八百多没白赔。
中介说有别的买家也看中了，让我们最好当天给答复。
我和青禾对望一眼，没有谁急着掏手机。
我们又来看过两次，白天一次，晚上一次。
我妈也来了。
她在电梯里摸了摸扶手，出门时，明显轻松不少。
膝盖这一年按时去看，疼起来不再硬忍。她原来说不花的那些钱，最后也一点点花在自己身上。
看完房，她悄悄把我叫到阳台。
“差多少？”
“不差。”
她不信。
我给她看准备好的账，把首付、办手续的开销、后面每月的固定支出都列出来，也圈出手里要留下的那笔钱。
她看不懂那些细项，只问：“真不用我那六万？”
“真不用。您留着。以后来住，带几颗自己种的葱就行。”
她看了眼屋里的青禾，压低声音。
“你可别又嘴硬。”
我说这回不硬。
买卖谈下来，总价六十万，首付二十四万。
房子原有的装修还能用，我们不打算一口气全拆。
手续办完，约好交接，我们去街边吃了两碗馄饨。
和上辈子那套房不同，它不临江，没有漂亮的大花园。
我问青禾，会不会遗憾。
她拿勺子搅了搅汤。
“上辈子，我有那么多后来的消息，房子涨过还是跌过，哪里修过路，我也记得一些。可一年过下来，好些事已经跟我记得的不一样了。”
我点头。
“我不能拿那些当保证。”她说，“这套我看过，能住，咱们也供得起。我喜欢，就够了。”
她又抬眼看我，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还惦记大房子？”
我想了想，诚实地说：“惦记。谁不想宽敞。”
她舀了只馄饨放进我碗里。
“那往后慢慢挣。别偷偷跟谁立军令状。”
我把馄饨吃了，烫得直吸气。
“不立。先把你想要的碗买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又开始给我找水。
我接过杯子，隔着小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看她。
去年那个早晨，她把所有预约都取消时，我以为我们退回了原点。
现在才知道，这条路绕了一圈，我们是一起走来的。
19
搬家那天，没有谁请假赶早班。
我们选了一个周末，提前把东西分好，分两趟搬。
我妈的鸡蛋还是装在旧布袋里，这回多包了两层报纸。
老潘来帮忙，进门先看厨房的柜子。
他一扇扇拉开，挑出一个略紧的抽屉，得意地看我。
“梁老板，也有翻车的时候。”
青禾端着水出来：“留着，等他改。免得他说客户挑剔。”
我举起双手投降，下午就把那副轨道调好了。
客厅里没有昂贵的沙发。
餐桌还是原来那一张，腿重新校过，桌面被我磨掉旧漆，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
我曾经想，买了房，一定把它扔掉。
可搬家前，真站在桌边，又舍不得了。
不是非要留一件吃过苦的证据。
只是它结实，顺手，我们坐在这儿吃过那么多饭，还能接着吃。
青禾挑了四只白底绿边的碗。
店员包的时候，她没让少包纸，也没说以后搬家麻烦。
买回来，洗净，端端正正摆在新厨房里。
我妈看了半天，说花纹像老家屋后的叶子。
青禾说，就是看中这个。
那天晚饭是我做的。
四个人，六个菜，排骨炖得太久，拿筷子一碰就散。
老潘喝了半杯酒，又放下，说明天还有活，得早睡。
我妈起身给青禾盛汤，被她按回椅子上。
“妈，今天你等着吃。”
我看着母亲坐下，慢慢把那碗汤喝完，心里忽然很安稳。
我没有把所有人都安置到一处毫无烦恼的地方。
母亲还是舍不得花钱，青禾有时还做噩梦，我也会在月底盯着账本犯愁。
可这顿饭，谁都坐在这儿。
不必等一个永远不来的忙完。
送走他们，我回屋收拾最后一只纸箱。
里面是旧工具、工作牌，还有那本练习簿。
翻开第一页，11月6日的日期还在，纸上的小洞也还在。
青禾站在我身后，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
“没舍得扔？”我问。
“不扔。”
她接过本子，往后翻。
那些页里有存款、有成本、有我们第一笔维修费，还有她上课的时间和我给她留的字。
最初像一道伤口的东西，后来已经写进许多寻常的日子。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书架下层。
我从铁皮工具箱里拿出那张五十块钱。
青禾没问，只站在旁边看。
纸币很旧，烧黑的那一点还在。
我找了个干净的小袋装好，仍旧放回箱底，却没有再塞进衬布里藏起来。
“我爸要是看见这儿，得问我，怎么柜门还留这么大缝。”
青禾笑着靠过来：“那你跟他说，现在就流行这个。”
“他不信，他会拿卷尺量。”
我说着说着，眼睛有点热。
她把手放进我的手心，没有劝。
我握了一会儿，又松开，去把装相片的框拿来。
它已经从旧出租屋搬到小店，又跟着我们来到这儿。
背面有一道我当时没磨平的痕，青禾一直没让我修。
我把它摆在餐边柜上。
两个人肩靠着肩，她挽着我的手，我偏头看着她，笑得一点形象都没有。
青禾站在旁边，也学照片里的样子，挽住我。
“再拍一张？”
我拿出手机，设好倒计时，跑回她身边。
快门响前，她忽然踮脚，亲在我脸上。
照片里，我惊得睁大眼，她笑得露出了牙齿。
她抢过去看了半天，说这张也得洗出来。
我说行，洗大的。
入冬后，她的进修课还有几节，周末偶尔要晚回来。
头一回，我在家里做好饭，坐着等，时间从六点挪到七点。
她发来消息，说老师多讲了一会儿，已经在路上。
我回了个好，把菜端回厨房热了热。
等着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看钟，听见电梯响，就往门口望一眼。
原来一个人等饭，是这样的。
我还只是等了一个多小时。
门锁转动时，我一下站起来。
青禾拎着书袋进门，鞋还没换，就先朝我扬起一张纸。
“今天老师夸我了。”
我接过她的书袋，凑过去看。
是她新做的版面，边上有老师手写的几句修改意见。
她说得很兴奋，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望了望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汤。
“饿了吧？我该早点——”
“我吃过两块饼干。”我给她拿拖鞋，“下次晚了再发条消息，汤能等，你别赶。”
她慢慢笑了。
换完鞋，她没立即去洗手，先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我低头问：“怎么了？”
她的脸埋在我肩上，声音很轻，却没有哭腔。
“没怎么。就是高兴。”
我抬手抱住她，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过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又开始咕嘟响。
青禾先松开手，推我去关火，自己把碗拿出来。
我端着汤回头，她已经坐在桌边，正在给我盛饭。
“梁川，快来吃。”
“来了。”
我把汤放好，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