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王府的算盘拨到第三遍，拨出个抄家灭门的结局。
库里只剩一千八百四十二两，二十八天后，却有八万四千两债要还。
总管说我妖言惑众，命人拿了板子来。
王妃没有看板子，只问我：“要救活这座王府，你先要什么？”
我盯着她手边的红匣子。
“我的卖身契。”
屋里的人全笑了。一个花十二两买来的奴才，竟敢在主子面前讨价还价。
她却取出那张薄纸，按在烛火上。
火苗烧到指尖，她才松手。
“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连一句救王府的保证都没向我要。
可我读过这本书。
书里，这位被骂作毒妇的王妃，最后就死在王府的那场大火里。
1
我醒来的时候，一只靴子踩着我的右手。
靴底磨着指骨，吴总管问：“三百两采买银呢？”
我趴在账房冰凉的地上，鼻孔里全是陈墨与血的腥味。
脑子里有两份记忆打架。
一份属于熬夜做清算报告、倒在办公桌前的我；另一份属于这个十九岁的王府账房，父亲死后被叔父卖掉，刚替管事认下三百两亏空。
他们答应，只要认了，就放我妹妹出府。
认完以后，妹妹没有被放走，我先挨了两板子。
我疼得眼前发白，偏偏记起了这段情节。
我穿进了一本看过半部、结局靠简介补齐的小说。
宁王府是反派窝，王妃沈照雪是毒妇，户部侍郎谢衡是清流砥柱。而小账房程越，只在一段供词里出现过。
他承认侵吞军中善后银，畏罪自尽。
原书连他怎么死都没写。
吴总管又往下碾了碾：“哑巴了？”
我抬起脸，看向门外。
一名穿青灰衣裳的女子站在廊下，袖口沾着雨，身后只跟了个年长侍女。
她没有珠翠满头，腰背却挺得很直。
沈照雪。
六年前宁王战死，她一直替年幼的嗣子守着这座王府。书里说她擅敛财、刻薄寡恩，连下人一碗药都舍不得。
我不能指望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心善。
只能让她看见，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三百两没丢。”我喘着气说，“重复入账了。”
吴总管脚下一顿。
“一笔记在厨房，一笔记在祭田。用的是同张票，票角缺口都一样。你让我认的，不是亏空，是你多领的钱。”
他猛地提起脚，作势踹我胸口。
“住手。”
沈照雪的声音不高，门外两名护卫已经进来了。
她走到案前，翻开我说的那两页。
吴总管立刻躬身：“娘娘，这奴才受了罚，攀咬主子也是常事。”
“我还没问你。”
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我被护卫扶起来，右手肿得握不拢。她看了一眼，说：“换左手，指给我看。”
这句话并不好听。
可对一个马上要死的人而言，愿意看证据，已经是天大的好听。
我用左手翻票，把领银日期、经手人、重复的菜名一一圈出来。
同一头猪，先在厨房死了一次，又在祭田死了一次。
连重量都懒得改。
吴总管额角开始冒汗，仍咬死是抄账失误。
沈照雪没有立刻发落他。
她让侍女取来库钥，带我亲自去了银库。
那间库房很宽，箱子也多。打开以后，有的塞着垫底的石头，有的只余几张兑不出的钱票。
我按见得到的现银、当天能兑现的票据重算，又让人抱来借契。
算盘响到掌灯。
我的手肿得发亮，后背也一阵阵抽疼，可比疼更刺人的，是那些数字。
“库里可动用的银子，一千八百四十二两。”
吴总管嗤笑：“王府田庄铺面值二十多万，轮得到你危言耸听？”
“铺面抵了，田庄收成预卖了。欠着工钱的织坊，卖出去得先清欠。你说二十多万，买家也愿意照这个数付现么？”
我把一摞契纸分成几堆。
“这堆是抵押，这堆是应付。这堆最要命，二十八天后到期，债主可以照契请官府封产。”
沈照雪问：“多少？”
“八万四千两。”
屋里没了声息。
我不敢把原书的死法告诉她，只能把眼前的事说透。
“娘娘，王府不是账面不好看。再按现下这么花，月中连饭钱都发不出。到期有人来逼债，稍一点火，满府的人都会跟着烧。”
吴总管脸色陡变：“这奴才咒主！来人，拿板子！”
沈照雪抬手，制止了护卫。
她坐在一盏孤灯后，眼底有一层很深的倦色。
“程越，你说得这样明白，想来已经想过怎么办。”
“想过。但我要先拿回卖身契。”
吴总管笑出了声。
我也知道这要求冒犯。
可我刚在别人脚底下捡回一条命，实在不想再靠主子的心情活。
“还有我妹妹程禾的。”我咬住牙，“她才十四，在洗衣房。她没碰过一本账。”
沈照雪看了我片刻，让宋妈妈取来红匣。
两张契纸，一张十二两，一张八两。
我们兄妹两条命，加起来不够她头上一支旧簪子。
她一张张核了名字，递向灯火。
吴总管失声：“娘娘！契没了，他跑了怎么办？”
火沿纸边往上卷。
沈照雪直等印着我指模的那一角也烧成灰，才松开手。
“想走的人，拿纸拴着也会走。”
她又对宋妈妈道：“明早去府衙，把兄妹二人的放良文书办了。只烧契，不销籍，不算还人自由。”
我原本准备了十几句争辩，忽然一句也用不上。
她竟连这个漏洞都替我补了。
“现在可以走。”她看着我，“路费从我私房里取。”
我看着桌上那团灰，喉咙发紧。
我的毛病，是贪财，记仇，也不太肯认输。
方才被踩着的时候，我只想活。真能走了，又受不了自己像条被打断腿的狗，夹着尾巴出门。
“我做账要工钱。”我说。
沈照雪点头：“你开。”
“每月五两。办成了债务的事，另谈酬金。王府若有人再拿奴才二字压我，我就走。”
吴总管嘴角抽搐。
她却伸手，把原先压在契纸上的镇纸挪到我面前。
“写下来。”
我拿起笔，第一次觉得，这只疼得发抖的手，算是长在了自己身上。
2
程禾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盆湿衣裳。
她见到我，先往后缩了一下。
原身替人认罪前，没敢告诉她实情。她只知道哥哥挨了打，还以为自己也要被卖。
我把放良文书的底稿摊给她看。
“明日盖上印，你就是良民了。”
她不识几个字，只死死盯着自己的名字。
“哥，那他们还能抓我回洗衣房吗？”
“不能。”
“吴总管也不能？”
“他更不能。”
她嘴唇抖了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弯腰想把她拉起来，背上一痛，险些也跪下去。兄妹俩便一个蹲着哭，一个扶墙呲牙，狼狈得很。
宋妈妈送来伤药和两碗面，往桌上一放。
“先吃。哭完了，面就坨了。”
程禾端起碗，吃到那只荷包蛋，忽然不动了。
她要往我碗里拨。
我按住她筷子：“我有。”
她瞧清我碗里也有一只，才低头咬了一大口。
那一刻，我忽然真恨起了那个拿十二两就买断我一辈子的人。
也恨这座雕梁画栋的王府，为什么人人都能使唤我们，人人都能踩一脚。
沈照雪烧了契，我感激她。
但这份感激，不能把这些旧账一笔抹平。
第二天，我带着新盖印的文书回账房，第一件事便是贴告示。
王府所有支银，需有领款人、用途和凭据；旧账封存，谁也不许独自翻动。
吴总管伸手要揭。
我按住纸角，笑了：“您手这么闲，把那头死了两回的猪牵出来，我再陪您算算？”
门口几个小厮没忍住，噗地笑了。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没有只靠一张告示管银子。
库钥分开，沈照雪一把，宋妈妈一把。账房只出支银单，碰不到库。老账与原票贴着封条，由两个不同院里的人看守。
这些办法不新鲜，府里过去也有。
只是总管管着人、管着钥匙，还管着谁能到王妃面前说话。再好的规矩，最后也成了他一支笔。
我把人拆开，他才终于有了敌人。
午后，敌人就把债主请来了。
永通钱庄的滕掌柜穿着簇新的绸袍，进门便叹气。
“听说府上银根吃紧，东家叫小的来问问。若真有难处，不妨早交几间铺子，也省得月底伤了和气。”
他身后六名壮汉，个个抱臂，把通往外院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沈照雪坐在堂上，没请茶。
“契未到期，你堵我的门？”
“娘娘误会。小的怕有人收拾细软，跑了。”
他的眼睛往我脸上一扫。
我把账册合上：“滕掌柜，放款的人忽然怕借款的人跑，总得有个缘故。您是昨天听说的，还是昨天才知道，我们要查原票？”
他笑容淡了一点。
“做账的，还是少说话。”
“我现在按月拿五两，不多说几句，显得工钱白领。”
沈照雪看了我一眼。
她没笑，手指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把契纸摊开，指着到期日。
“还有二十七日。契上写了逾期请官验押，没写您可以先把六条胳膊粗的汉子塞到人家门口。”
“那又如何？”
“王府门外就是巡街的。您要见官，我替您递状子。”
滕掌柜没动。
他来是想趁乱拿产业，不是真想在此时闹进衙门。
我已经让小厮去请巡吏，远处传来一阵脚步，他身后的壮汉才慢慢让开路。
他临走，按了按桌上一张借契。
“二十七日之后，程先生这张嘴，也能拿来抵银子么？”
“不能。但您手上的契，未必张张都能抵银子。”
他的手一下僵住。
等人走远，沈照雪才问：“你看出什么了？”
我把那张契翻过来。
“有一处骑缝印错了半个字。可能是补契时弄错，也可能有别的缘故。现在还不能断言。”
“那你方才说得这么满？”
“吓他。让他以为我知道得比实际多，才有时间查。”
我抬头，见她还看着我，便补了一句：“只是吓他，不拿这个结论骗您。”
沈照雪把契纸递回来。
“缺什么，列给我。”
“先缺饭钱。工钱七百三十六两，药钱三百零六两。再拖下去，下面的人先散。”
她眉头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大概在想，银库只有那么多，这两笔发完，余下八百两够做什么。
“先发最底下人的。管事可以等，月钱攒不下来的人，一天也等不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内院。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妆匣。
3
妆匣打开，里头有两支金钗、一副赤金镯子，还有一串颜色很好的珠子。
宋妈妈先红了眼。
“那副镯子，是您母亲留的。”
沈照雪没碰镯子，把另外几样拣到一边。
“先当这些。”
我看见她右腕上有一道浅白印子，想来那副镯子戴了很久，已经舍过一回，才赎回来。
账上写着，王妃每月脂粉头面银二百两。
我之前对她没有多少好感。
此刻再看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扎眼。
“您的头面，平日谁采办？”
“吴宗明。”
又是吴总管。
我让人把近半年的采买单拿来，宋妈妈看了两张，气得拍桌子。
“这副凤钗去年就送过一回！娘娘说太重，退回去折了银。怎么还年年买，月月买？”
沈照雪的脸沉了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府里有蛀虫，只是这些年，外头债逼得紧，家里还有一个总在病中的嗣子。总管拿来一摞摞说是不得不付的钱，她也曾查，查到最后总有人出来说，王府体面不能丢。
眼下，体面都快能拿来糊棺材了。
“把今年寿宴停了。”她说。
宋妈妈一怔：“宗亲那边……”
“谁想热闹，谁掏银子。”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沈照雪看过来，我忙低头写单。
她问：“程先生笑什么？”
“笑这笔支出，终于活该了。”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随后把那对镯子也推了过来。
我伸手挡住。
“先别急。首饰铺和当铺都认您，眼下传出王妃典当嫁妆，滕掌柜立刻会来压价。小的几样能周转就好，大件找外城买主，走明契。”
她盯着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指按在她镯子边上，离她很近，赶紧收回去。
“我只是怕贱卖。”
“我知道。”她说，“母亲留下的东西，我也舍不得贱卖。”
她没有装作不在意，反倒让我心里更堵。
第二天，七百三十六两工钱在前院一笔笔发了下去。
人群开始不敢信。
厨娘看了银子，又看我：“真给？不要回头说我们趁乱分王府的东西。”
“你们做了工，拿钱。领条上只写收到几个月工钱，不写卖身，不写借贷。谁给你夹别的字，来找我。”
她把领条往怀里一塞，抱着银子，掉头骂了句什么。
我以为骂我，后来才听见，她骂的是拖了她四个月月钱、却天天新袍子的吴宗明。
药铺那边，沈照雪亲自去了一趟。
我跟在后头，以为要看一场王妃压人的戏。
结果她进门，先向老掌柜行了半礼。
“先前赊的药，劳您担待。今日来清账，往后只按实价付现。”
掌柜慌忙起身，连说不敢。
她把三百零六两送上柜台，一文没少。
离开药铺，我问她：“那是小王爷的药钱？”
“他只用三成。”
“剩下的呢？”
她没有立即答，带我拐进城南一条窄巷。
院里二十来个人，有少了一只手的，有拄着双拐的。一个男孩正把洗好的药罐倒扣在石阶上，见到她，叫了一声夫人。
断腿的汉子起身，沈照雪先按住他肩膀。
“温七，坐着。药铺的账清了，往后照旧去取。”
我站在门边，忽然明白了那些我一直觉得奇怪的支出。
账上有很小的一行，叫旧人供赡。
每月从田庄、铺面、私房里东拼西凑，凑不齐便赊。
书里说宁王残暴，晚年拥兵自重。宁王死后，这些伤兵没等到朝廷说好的善后银，却也没法凭半条胳膊半条腿活下去。
沈照雪收了他们。
一收就是六年。
“他们不全是宁王的亲兵。”我低声说。
“上了同一片战场，就是。”
温七听见了，笑着摆手：“娘娘，你别给程先生说得太好。我们也做活，编筐、磨刀，能挣一点。”
院角堆着一摞卖不出去的柳筐。
我看了一会儿，问：“王府西库的粮，是谁管？”
温七抬起头：“我。腿脚不便，只能记记进出。”
我将一张存粮单递给他。
他看见数字，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不对。”
“哪一处？”
“这上头写去年十月存粮两千石。我看了库门六年，去年十月，连着下雨，车一辆也没进。”
沈照雪转头看我。
我掌心一下凉透了。
原书里，宁王府第一次被查，就是西库囤粮，侵吞军饷。
而那场火，也从西库烧起来。
4
西库在王府后街，外墙高，里面连着三座粮仓。
守门的小厮看见沈照雪，先把手里瓜子撒了一地。
“吴总管说，库里潮，不宜惊动。”
我拎起门锁：“它要是活的，我还得先敲门问问？”
温七扶着拐过来，摸了摸门上的封纸。
“换过。”他说，“我上月贴的，下面压着一点草屑。这张没有。”
沈照雪让护卫截住小厮，亲自拿钥匙开门。
仓里一股灰味。
麻袋码到房梁，看起来满满当当。可我踩上木梯，用刀挑开最上面一袋，谷壳哗地漏下来。
再开一袋，是沙。
只有临门几排袋里是真粮。
温七气得手指发颤，撑着拐就要往里走。
“别踩！”
我一把拽住他。
麻袋后头压着一条极细的油绳，从地脚一路通到侧窗。窗外靠着半坛桐油，坛盖开着。
我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书里的火不该这么早。
可我烧契、封账、查仓，动的每一样，都在催着别人提前灭口。
我记得的情节，已经不够保命了。
“所有人退出去。”我说，“不要碰窗。”
护卫刚往外撤，侧窗忽然亮了一点。
一团烧着的破布从窗缝塞进来，落在油绳旁。
沈照雪离得最近，抄起墙边的湿麻布按下去。
我冲过去拖她，她却猛地挣开，扑向仓角。
那里有人在哭。
不是一间空仓。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工，被捆在柱子后，嘴里塞着布。
我来不及骂人，提起水桶砸向火头。
热气腾起来，手背烫得生疼。
护卫破开侧窗追人，温七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水。我用刀割小工身上的绳，沈照雪半跪在地上，替孩子掏出口中的布团。
他一能喘气，便死死抱住她的胳膊。
“娘娘，别杀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照雪僵了一瞬。
她袖子上全是灰，脸也熏黑了一块。
“没人杀你。”她说，“抱紧。”
我们把人带出去，仓外已经乱成一团。
放火的小厮没跑远，被护卫按在泥里。他不肯开口，直说自己是听差。
小工叫陶五，是替人搬沙袋的。
他见过真正的粮运走，也见过吴宗明来换封条。昨夜他想回家，吴宗明说王妃要问话，把他绑了，丢进仓里。
陶五说到最后，忽然又往沈照雪身后躲。
“他们说，烧干净，就不用怕娘娘查了。”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她去救的，是个方才还以为她要杀他的人。
回府路上，她手腕上的烫伤红了一大片。
宋妈妈追着要抹药，她却先问：“吴宗明呢？”
看守账房的护卫脸色难看。
吴宗明趁我们去西库，拿着旧腰牌从角门出去了。
他没有逃出城。
傍晚，府门外来了一队披甲的差役，领头人手里捧着都察院的牌票。
吴宗明站在他们后头，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额上还缠着白布。
他往地上一跪，哭得震天响。
“求大人救小的！王妃指使程越侵吞官粮，如今事情败露，要烧仓灭口！小的拼死才抢出一本真账！”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看见他捧起的账，正是原身抄过的那本。
上面的数字是他叫写的，落款却是我的名字。
领头差役抖开铁链，走向我。
沈照雪上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拿人可以。先把缘由读清楚，谁告、告什么、凭什么拿，留下文书。”
差役皱起眉：“娘娘要抗命？”
“我要知道，我府上一个凭工受雇的账房，为何要戴侵吞官粮的锁。”
她那只烫伤的手，仍稳稳拦在我胸前。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非常清楚地想起原书的一句话。
毒妇沈氏，倨傲不服，阻挠缉凶。
原来所谓倨傲，落到眼前，也可能只是一个人，在拦另一条人命。
5
文书最后还是留下了。
写的是侵盗官粮，纵火毁证，传拿程越、温七，候审。
没有沈照雪的名字。
她是有封诰的王妃，暂时动不得，我却只是一名刚放良的平民。链子扣上来，冷铁碰着手腕，我才知道，拿回卖身契，也不等于世上就没人能欺负我了。
温七被带出来时，连拐杖都不许拿。
我伸手拦了一下，被差役推得撞在门框上。
沈照雪抬脚踢开那根压着拐杖的棍子。
“他缺一条腿，走不了路。你们要拿活人，还是拖尸首？”
差役终于把拐杖踢回来。
她捡起，交到温七手里，随即看向我。
我朝她摇了摇头。
现在闹得越凶，吴宗明越有话说。
“账上有我的字，我去认字。”我说，“其他的，一样也不认。”
她嘴唇抿得很紧。
直到我走到台阶下，她才喊了我的名字。
“程越。”
我回头。
“别签空白供纸。”
她没有当众许什么天大的保证，声音里却有一种狠意。
我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住。
牢里比我想的湿。
温七背靠墙坐着，断腿处疼得满头汗。我把自己的外衫垫在他身下，听他骂了半宿人。
他不骂沈照雪，只骂自己。
当年一营弟兄死在雪地里，他活下来，没能把他们的孩子养大，如今连粮仓都没看住。
“你真见过朝廷的善后银？”我问。
他慢慢睁开眼。
“听说发了。发给王府了。”
“谁说的？”
“来宣慰的大人。娘娘后来进宫问过，回来什么也不说，把嫁妆田卖了。”
我心里有根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若真发过，钱去了哪儿？
若没发，为何连士兵都认定是王府领走了？
天亮，有人提审我。
吴宗明在堂边坐着，脸色比昨日更红润，显然那一圈白布并不妨碍他吃饭。
堂上坐的是都察院佥事顾慎，四十上下，眼皮很薄。
他将账册推下来：“字是你的？”
“是。”
吴宗明立即叹气：“认了便好。娘娘待你不薄，你怎么敢……”
“认字，不认账。”我打断他，“顾大人，请传西库近三年的入城车票、粮行出货底簿，与温七保留的日录相对。粮从来没进过库，我的笔生不出两千石米。”
顾慎看着我：“为何抄假账？”
“因为吴宗明说，这是给王府盘产用的估数。我是奴籍，他叫我抄，我不能不抄。但我不知道他把估数报作官粮。”
“你如今就能证明？”
“能证明他昨夜想烧的，除了粮仓，还有一个活人。陶五是人证，桐油坛与油绳是物证。请大人查，别只听一个总管坐着说话。”
顾慎的目光移向吴宗明。
吴宗明立刻站起：“府里的人，自然替府里说话！”
“那官差总不替王府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沈照雪的声音。
她站在门槛外，没有擅闯。宋妈妈捧着一封盖印的呈状，身旁跟着昨日救火后赶到的巡街吏。
她从未信过，单靠我一张嘴就能平安回来。
那名巡吏当场说清，亲见侧窗外有焚烧痕迹，陶五被解出时，手腕有绳印；放火者是吴宗明的外甥，已由京县扣押。
顾慎翻完呈状，脸色终于变了。
吴宗明喊冤，顾慎让他也摘了腰间的钥匙，候审。
他被人按住时，还伸着脖子看沈照雪。
“娘娘，我在府里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看着他，声音极轻。
“陶五十二岁，你绑他进去的时候，也想过他有命么？”
我眼眶忽然一热。
不为她那句话多厉害。
为那个孩子总算在公堂上有了一个名字，不是无足轻重的小工，不是可以顺手烧掉的一袋谷壳。
顾慎没当堂结案，命三日内合验粮账。我与温七获准回府待讯，未经许可不得离京。
走出衙门，日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沈照雪站在车边，脚下有一小块湿泥。
宋妈妈扶她，她摆了摆手。
我看见她鞋尖渗着血。
后来才知道，她半夜先去京县取了存案，再到都察院递状，门官不收，她在石阶上站到天亮。
她没有皇帝随叫随到的恩宠，也没有谁会白白给她体面。
“早知道这五两银子这么难挣，我该再多要点。”我说。
她望着我，像终于能把提着的一口气放下。
“涨。”
我怔住。
她从宋妈妈手里接过一包热饼，塞给我。
“吃完再谈，省得饿急了，漫天开价。”
6
我们在车里分了一张葱油饼。
是我掰的。
我本想把大半递给她，结果饼太烫，手一抖，掰得歪歪斜斜。她接过那小半，看了我一眼。
“程先生算银子很准，分饼不大行。”
“这叫先收一点利。”
她轻轻哼了一声，吃了。
我头一回觉得，她也不过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人。
不是那两个字砸下来，就能叫所有人跪着听话的王妃。
回府后，她没有回房歇息。
旧借契摆满了小书房，我们连着核了两天。
我负责将来往银数归拢，她负责辨认哪些钱确实借过、哪些落印经过她的手。温七把旧日送粮、送药的记录抱来，程禾在旁边按日期排，认不出的字就问。
她聪明，重复看过几遍，竟能找出我漏掉的一张。
“哥，这笔四百两，上个月已经还过了。”
我把领条对上，差点笑出声。
自由这东西，真会把人养大。
前几天还怕说错一句话的妹妹，已经敢拿着条子，纠正哥哥了。
第三天傍晚，八万四千两债，被我分成了两堆。
一堆三万六千两，是能核明白的实借本金与照原契计出的利息。
另一堆四万八千两，有重记、私自滚息，还有旧契未销、新契再算的账。
有两张甚至仿了沈照雪的私印。
但看出来，不等于能立刻从官府讨一个判决。
“滕掌柜不认，得靠钱庄自己的底簿。”我说，“他会藏，也会毁。”
沈照雪指着其中一张：“这张，我记得。”
那是四年前的秋天。
城南小院有人染病，她借了三千两。吴宗明送来借契，说利息依惯例算，因外头人多，她只看了要紧几行，便落了印。
“那时就有人提醒我，他经手不清。”她说，“我没撤他。”
我没有立刻接话。
她抬眼：“不用替我找理由。我用错人，便有我的错。府里拖欠的工钱，该补；被他拿了把柄的人，也不能一句受主子蒙蔽，就都算了。”
这话让我舒服，也让我难受。
舒服在她肯认，难受在我忽然明白，自己其实一直在等她说。
我不想一面受她恩惠，一面还得替这座王府曾经做过的事找遮羞布。
“那就分开办。”我说，“吴宗明的私账要查，府里该担的也不躲。先把真债列给债主，假债递进衙门。”
她点头，提笔落了款。
我又将另一本旧账移到灯下。
“还有这笔善后银。朝廷究竟发没发？”
她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那一页写着六万两，六年前，北营阵亡与伤残兵丁善后银，由宁王府代领。
领讫处，有宁王旧印和府属官的押字。
她说：“我没收到。”
“您为什么不告？”
她眼神倏地冷了。
“我告过。”
屋里安静下来。
她起身，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一个匣子，里面全是呈文的退件。
有的批查无实据，有的批宁王私产与公款混杂，还有一张，说王妃既已领银，不应再索。
“我那时不懂钱经几只手，只知道没收到。人家拿一张有印的收讫单，说我收到了。我一遍遍讲没收到，没有用。”
她把最旧的一张压平。
纸已经脆了，折痕处细细开裂。
“后来有人告诉我，再闹，宁王的军功也要一并查。他在前线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等钱的人还活着。”
她选择先养活眼前的人。
代价是越借越深，被人把苦心、软弱与不懂行，全换成了债。
我伸手，接住她推过来的那张纸。
“那这回不光说没收到。”
她看向我。
“我们去问，银子从哪里出，到了谁手里，又花在哪里。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对。”
她沉默许久，忽然问：“会把你也拖下去么？”
我想了想，老实答：“会。”
她眼里的光一沉。
我却把那页账收在自己面前。
“所以工钱要涨。涨到十两，风险大，饭也得吃好一点。”
她望着我，半晌，低头笑了。
笑到眼角微红。
7
外城来的买主，约在第三日见面。
我打算卖掉一处闲置的戏楼，再处置两座不挣钱的花圃。那些东西挂着王府的名头，维护要钱，养人也要钱，留在账上贵得很，真正卖起来却没多少人接。
但只要价格合适，够撑过眼前这一阵。
我算过两次，自认余地留得足。
结果三位买主，两个没来。
最后来的人，一开口就把价砍到原先议价的三成。
他捧着茶，慢悠悠道：“府上快到日子了，能拿现银的人不多。程先生，错过我，怕是更难。”
我心里咯噔一声。
消息是有人放出去的。
我知道，却没法当场变出另一个肯出钱的人。
这不是算盘能解决的事。
对面知道你喘不过气，便会把你的命，也算进折价里。
“价低了。”沈照雪说。
买主笑：“娘娘如今还讲价？”
我猛地抬头。
她的手按住我的袖口，示意我别发作。
“不卖。”
“那月底……”
“月底的事，月底算。今日不卖。”
她送客的声音很平稳。
等人出了门，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先前我总觉得，只要把账查明、资产处理，就能让王府活过来。可对手不会坐着等我，他会封住每一条能走的路。
我拿现代经验套进来，却没把这里的人情与权势算足。
“是我估错了。”我说，“我应该先拿到定银，再把清产的消息放出去。”
沈照雪没有说无妨。
她问：“现在差多少？”
“不是今日差多少，是后面靠这几笔回银的计划得改。若最后真借三万六千两，眼前这些东西卖不出，就还不上。”
她点了点头。
“那改。”
简单两个字，把我从那股闷火里拽出来。
她没有因为我错了一次，就把先前的功劳连根拔掉。
也没装作这个错误没有后果。
我拿起笔，划掉那一列预估收入，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那夜，我独自在账房坐到很晚。
门响的时候，以为又是来催钱的。
沈照雪提着灯进来，把一张路引放在桌上。
我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意思？”
“顾大人今日准了，待讯人可以保结离城。你妹妹的籍契也办好了。这张是给她的，城外有我一处小院。”
我没说话。
她又拿出一个钱袋。
“给你的不在这里。我托宋妈妈备着，若后面连王府都保不住……”
“娘娘。”我打断她，“我做错了账，您要辞退我，直说。”
“程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我说差钱，您就把我当已经要跑的人，连盘缠都替我收好了？”
我知道自己话重。
可那一刻真有点受伤。
她给我自由，我珍惜；她现在替我安排离开，我又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被算作能并肩的人。
沈照雪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钱袋搁下。
“我怕你死。”
我满腔的火，骤然没了声。
她握灯的手很紧，烫伤还没好，药膏下透出一片新皮。
“我不是怕你跑。我是怕再见你一次，见到的是一张供词，或者一块盖尸布。”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把自己也逼恼了。
“你才十九。你妹妹吃到一个鸡蛋，都要先看你的碗。你们不欠王府这条命。”
我低下头，盯着那张路引看了半晌。
再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去城外，您安排得对。我得给她留条退路。”
沈照雪的肩稍稍松了一点。
“但我去哪里，得让我自己选。”
我把钱袋推回她手边。
“您亲手烧了那张契，就别再替我做主了。想让我留下，就问我。想让我走，也得问我。”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里那种冷硬的防备，终于一点一点退下去。
“程越。”她轻声说，“我想让你留下。”
我胸口狠狠一热。
“好。”
我故意把新写的支银单推过去，免得自己显得太没出息。
“那先签这张。明天我们去找真正做生意的人。”
8
真正做生意的人，不坐在茶楼里等别人断气。
他们在码头上抢卸货，在坊里算工钱，在市场上争半文一斤的运费。
我先找的是王府织坊的佟掌柜。
他听说我来，先把门关了一半。
“还没开工呢，可不能再抽银了。上回吴宗明抽走的那笔，我赔了自家的首饰才给工人发出来。”
我把门撑住：“这回不抽，要给你活做。”
“做什么？府上寿宴停了，绸缎也不订了。”
“棉鞋、护腿、厚袜。做得了么？”
佟掌柜狐疑地看着我。
温七从后头走出来，把一双旧靴放在桌上。
靴底磨穿了，脚踝处却缝着一块十分牢靠的护布。
“照这个改。”他说，“边营冬天风硬，原先发的鞋面好看，雪一化就透。脚泡坏了，跑也跑不动。”
我没有凭空发明什么神物。
我只问他，哪里最容易坏，怎么改工序能少返修，再让佟掌柜估料、估工、做样。
府里有剩下的旧棉、有闲置的工房，城南有人能缝、能纳底。拼在一起，不是就能立刻赚大钱，但能把只出不进的供养，变成有进有出的生意。
关键是先有买家。
买家是沈照雪去见的。
她约了给北营供货多年的孟商人，拿样鞋和实价说话，不提王府体面，不许以官威压价。
对方看完，先说只要两百双试货。
她同意。
我在旁边补了一条：“先付三成定银，交货验明付余款。每批按期做，不一下接超过做得出的数。”
孟商人看了我一眼：“怕赔？”
“怕拿了你的钱，交不出你的货。王府已经欠够了，换个名头继续欠，还是死路。”
他哈哈大笑，终于在契上落了印。
那天带回去的定银不多。
远远不够填三万六千两的窟窿。
可银子摆上桌，温七摸了摸那张订单，突然背过身去。
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这些年，他们被养着，被救济，也被人指着脊梁说拖累。
如今有人肯为他们做的东西付钱。
滋味大概比我第一次领工资，还要重。
我给所有做工的人定了明白的工价，先从定银里留料钱与工钱。王府出工房，按批收一笔费用，不许把供赡银与货款混着用。
佟掌柜起初嫌麻烦。
等我让他把将来最坏的亏损也列明，他才一拍大腿：“这倒好。赔了也知道赔在哪儿，不用再凭主子一句话，填个无底洞。”
沈照雪就在旁边听着，没有恼。
她甚至接了一句：“往后我也照契。”
那夜，第一批样货送进王府。
我正要将验货单收起来，门边来了个少年。
十三岁，脸有些苍白，抱着一只比他胸口还宽的木箱。
宁王嗣子，萧临。
他是宁王从宗族过继来的孩子，幼时失怙，沈照雪一手养大。书里他后来听信外头的话，认定养母败尽家产，亲手开门迎了查抄的人。
我看见他，先竖起一层防备。
他却把箱子放在我脚边，低声说：“听说你在找旧账。”
箱里是宁王战时用过的旧物，有军报、往来信札，还有一沓被油纸裹着的押运回执。
“母亲怕我难过，一直不叫我翻。我今天找父王的刀，才看见。”
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雪。
“外头说你拿了抚恤银，也有人说你要把王府卖光。我想问你，又怕你生气。”
沈照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我正要开口，那少年却先跪了下来。
“可他们说你不管我，是假的。我夜里喘不过气，都是你抱着我坐到天明。这个我知道。”
他伸手推了推箱子。
“别的，我想自己弄明白。母亲，能让我也学着看吗？”
沈照雪久久没动。
我低下头，展开最上头那张押运回执。
六万两善后银，名义上解往王府，实际交接的地点，却是城东的广济盐仓。
押运官的签字很眼熟。
正是如今在书中一身清名的户部侍郎，谢衡。
9
我拿着那张回执，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萧临以为我看不清，把灯又挪近了一点。
沈照雪先开口：“有谢衡的字，不代表就是他拿了钱。程越，不能因为我恨过谁，就把账往谁头上安。”
我点头。
这句话倒把我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也扯开了。
我读过的故事里，谢衡为万民请命，沈照雪恨他入骨。我从穿来开始，便下意识以为，他们之间总有一个人，能照着书上的善恶去认。
可真摆在眼前，纸上只有一行字。
账不能这样做，人也不能这样看。
“先对经手时间。”我说，“他当年在转运司任职，这里有字正常。要紧的是，银子进盐仓之后，有没有再送到王府。”
两日后，顾慎派人来取回执，给了我们盖印的收条。
当天午后，谢衡的车也到了。
他不像我想象中傲慢，进门还先问了小王爷的身体。提到先王，他起身向灵位方向行了礼，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
我站在书房门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原书主角。
清瘦，温和，眉眼端正。
只看外表，谁都会愿意相信他。
他没有先跟我说话，而是把一份救济章程推给沈照雪。
“北营旧人拖了这些年，总得有个妥当的办法。户部愿意重新核定名册，今后按册支给，不再经王府的手。”
这是好事。
沈照雪翻得很认真，连每个名字后面的钱数都看了。
谢衡等她看到最后，才又拿出一张纸。
“旧事也该有个交代。吴宗明擅领款项，王府受其蒙蔽，只须补一份说明，便可把公私划清。”
我伸手接过。
说明上写，六万两银确已解到王府，后因总管私挪，未及分发。
落款处空着，等沈照雪盖印。
我看完，脊背一点点绷紧。
“谢大人，若确实这样，您拿押运底账来，何必等娘娘补说明？”
他这才看向我。
“程先生年轻，有些手续不明白。隔了六年，底账有缺失，补一份总领说明，并不稀奇。”
“缺的是哪一联？”
他没回答。
我继续问：“解银要有出库、过仓、领讫。现在只见领讫一张，还是王府没见过的印。缺失的若恰好全是前面两道，就更该查清。”
“查清以后呢？”谢衡反问。
他指了指那份新章程。
“该拿钱的人，眼下就能拿钱。若你们继续争，旧案未了，新款便不好批。程先生，不能为了一口气，误了二百多户人家过冬。”
我心里猛地窜起一股怒火。
他竟把别人冻不冻死，当作一根绳子，勒到我们脖子上。
沈照雪却没有立刻发作。
她把两份纸分开，一份放在左边，一份放在右边。
“救济名册，王府愿意如实交。旧案说明，我不能签。”
谢衡眉间动了动。
“娘娘，执拗未必是好事。”
“我没有收到的银子，不能认收到。我府里若有人作恶，我担用人之失。可没到我手里的六万两，不能再从那些人头上扣一次。”
她说完，将空白说明推了回去。
我一直攥紧的手，这才慢慢松开。
谢衡起身，脸上仍有笑。
“程先生，借一步。”
他把我带到廊下，问我每月拿多少工钱。
“十两。”
“十两，值得把一生搭进去？”
我看着他：“大人若只想算工钱，去找个不必长嘴的算盘，更省。”
他没有动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我能替你安排进户部，良籍、俸禄、前程，都有。你妹妹也可以好好嫁人。你要什么，尽管说。”
这话若是半月前说，我大概会心动得睡不着。
可我此刻只想起一盆湿衣裳，和一张烧到指印的纸。
“我要的，大人未必给得起。”
“哦？”
“我要能说不。您给的东西，要我先闭嘴，太贵。”
他的笑终于淡了。
临走时，他看了看书房，轻声说：“别把主子的倚重，当作别的。”
我胸口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很会挑人心里最不肯碰的地方。
我却抬头，冲他笑了。
“那也轮不到您替她说。”
10
谢衡走后，宗亲便来了。
不是一个两个，是坐满了前厅。
为首的萧二叔公捋着胡子，先数落沈照雪败家，又拿出一份切结。
让她承认外债皆为私借，与宁王爵产、嗣子萧临无关。
“你既为临儿的母亲，总要替他想想。”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差点气笑。
连王府修宗祠、办族宴、给二叔公修宅子的钱，都塞进了她的私债。
王府体面归一群人享，债归她一个人还。
沈照雪没动，萧临却先站了起来。
“二叔公，这几笔，为什么也要母亲认？”
“小孩子懂什么！你母亲受人蒙蔽，家财散尽，再让她管下去，连爵也要保不住！”
他说受人蒙蔽的时候，眼睛瞪着我。
我没忍。
“您宅子新盖的暖阁，去年十一月领银三百两。那会儿药铺的欠条还是娘娘亲自签的。您要论谁散家财，先把暖阁搬回来。”
厅里一下静了。
二叔公拍桌子：“一个下人，敢跟宗亲这样说话！”
沈照雪抬起头：“他是我雇的先生。”
“一个月十两！”旁边有人冷笑，“王府都这样了，还花这冤枉钱？”
“比每年白养几张嘴，便宜。”
她这句话落下去，连我都愣了。
她自己却很平静，示意宋妈妈拿出两本新账。
一本是王府原有产业，一本是她嫁妆及这些年的借还。
“程先生已经分明。哪些是府债，哪些是我的私债，哪些是经手人作伪，呈文都在顾大人那里。诸位若有异议，可拿原契去对。”
二叔公脸色铁青。
“你是想把一家人都拖进衙门？”
“你们先拿一张纸，要我替所有人认债时，可还记得一家人？”
我坐在她斜后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
我喜欢看她这样。
喜欢得甚至有点不讲道理。
不是因为她仗着身份压倒谁，是她终于舍得把一直往自己身上揽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回该担的人脚边。
二叔公见压不住她，又转向萧临。
“你养母年轻，听了巧言，糊涂。你是王府的根，不能跟着糊涂。”
萧临的脸慢慢涨红。
他怕这个长辈，手指一直在袖里发抖。
可他还是把那份切结往前推了半寸。
“既然是我的家，我也得担。”
他看向沈照雪，声音发颤。
“母亲可以不再替我管账。可我不能在欠债的时候，先说母亲不是一家人。”
沈照雪垂下眼，半天没有说话。
我忽然看懂，她这些年最怕的，大概不是穷。
是养大的孩子有一天指着她，说她是那个毁掉一切的人。
此刻这个孩子没有。
宗亲带着火气走了，临走还放话，要请宗正寺接管王府。
我以为她会着急，她却把萧临叫到身前。
“你今日说的话，是自己想的，还是为了护着我？”
“都……都有。”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护人不能乱认账。该你担的，不躲；不是你的，不必为了显得有情义，就往肩上扛。你还小，先学明白。”
萧临点头，又问：“那你呢？你怎么都往身上扛？”
她被问住了。
我扭头看院里的树，忍了很久，还是笑出声。
沈照雪瞪过来。
我赶紧低头：“小王爷问得好。”
夜里，我们在书房重新安排后面的账。
我提议，货坊的契要另立，不挂在王府名下。做货的人、出房的人、跑商的人，按真实出资分收益，不许谁随手抽走救急。
“若王府倒了呢？”她问。
“货坊照开。那些人的饭碗，不能跟着一座大宅子同生共死。”
她拿起笔，在出工房的契上签了名字。
签完忽然停住，抬眼问我：“你以后的账，也不一定都替王府做吧？”
我说：“有人肯多出银子，当然可以谈。”
她的笔尖一顿。
我又说：“但您要是想找我，我可以少接一单。”
她看着我，脸上那一点不快，藏也没藏住。
“程先生真会做买卖。”
我心里却像落进一颗热栗子，烫，又甜得难受。
“看是什么人来找。”
她把笔搁下，没有再问。
可我走时，桌角多了一包新买的栗子。
宋妈妈一脸无辜，说街上顺手带的。
那包栗子，偏偏一颗坏的都没有。
11
离债期只剩九日时，广济盐仓的线索断了一次。
仓主说六年前的旧簿早已霉坏，换任时一起烧了。
顾慎派人去验，库房确有一批水毁旧册。没烧完的残页，糊得一团，辨不清字。
我们手上的回执，只能证明银子曾被写作交到那里。
至于后来去了哪里，依旧是个空白。
谢衡递来的说法很周全。
广济盐仓只是临时点银，王府长史韩骧到仓代领，印信无误，至于王府内怎么支使，不属转运官管。
吴宗明在牢里也改了口，说六万两早在王府，只是前任管事分批挪走，他后来接手，账已经坏了。
前任管事三年前病死，韩骧也死在六年前。
每个要紧的环节，都恰好有一个死人。
我把那些口供摆在桌上，脑子里一阵阵发凉。
不是怕自己输了。
是怕明明看见一只手从别人碗里捞走饭，还得听那只手的主人一本正经说，饭是被饿死的人自己吃掉的。
温七扶着门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抚恤旧册。
“韩长史死的日子，不对。”
我抬起头。
“押运回执是五月初九。韩长史五月初三就死了，那天我在。旧册也有记。”
我立刻把册子收好，却没有马上冲去告官。
我已经吃过只信一张账的亏。
我们找到了当年替韩骧收殓的老兵，又对军中呈报的病亡名册。顾慎据此向兵部调副册，日期能合。
谢衡再被问，便补出一份韩骧生前委人代领的口述证明。
证人是吴宗明。
我气得将茶杯捏得咯咯响。
一旁的沈照雪却抽走杯子，塞给我一只硬馒头。
“想捏，捏这个。”
我真捏了一下，没捏动。
她看见，忽然笑了。
我盯着她，半天也跟着笑了一声。
那点快把人顶破的火，总算有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可笑完，困难仍旧在那里。
印是真的，死人的名也能被活人借去。除非找到银子实际流转的凭据，光说韩骧已经死了，对方仍可推出无数个代领的人。
偏在这时，宗正寺来了人。
宗亲联名，请暂封府产；谢衡又递了新的疑项，称王府近来将产业拆分、货坊另立，恐有转移偿债之物的嫌疑。
沈照雪必须去宗正别院说明，府中抵押产业暂停处分。
我刚替她找到能喘一口气的办法，又被人抓住拿来做了绳。
传话的官员还算客气，允许她带宋妈妈，允许每天送文书。
不许随意见人。
她收拾得很快，只带了两身衣裳和伤药。
我站在院门口，眼睛有点发酸。
明明是她被带走，最后却变成她安慰我。
“别又把错都往身上算。产业没白分，工价也没有白定。账清楚，才经得起查。”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很多道理，却仍然恨自己没有办法当场把人留下。
她走过来，忽然伸手，替我抹掉了衣襟上一点墨。
动作很轻，我整个人却僵住了。
“程越，若有人拿我逼你写假账，不许写。”
我抬眼看她。
“您不怕我不救您？”
“我怕你为了救我，把自己也赔进去，到头来，连翻案的账都没了。”
她把手收回去，像怕自己多停一刻，便会露出更多不舍。
我却攥住了她的袖口。
不是拦她走，只是想再多留一息。
“等您回来，有件事，我想听您亲口答。”
她看着我的手，耳根一点点红了。
“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然后呢？”
她抬起眼，声音很低，却没避开。
“然后我听你问。”
我松开手，让她走了。
那天我在府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回去，把谢衡给过我的那张名帖翻出来，丢进灶里。
我最初想要的，不过是活着、挣银子、不再让人踩。
如今又多了一样。
我要她平平安安回来，坐在我面前，谁也别替她答话。
12
第六日夜里，滕掌柜找到了我。
他没有走正门。
孟商人亲自带的路，说有人想保住一家人的命，也想保住钱庄剩下的本钱。
我们在刚开工的货坊见面。
院里还亮着灯，温七领着几个人纳鞋底。针线擦过厚布的声音，一阵阵从窗下传进来。
滕掌柜比上次瘦了不少，一坐下，先问我：“能不能请娘娘出面，保我不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不久前，他还带着六个壮汉，把我们的门堵得水泄不通。
“娘娘在宗正别院，连我都见不着。您该去找谢大人。”
他嘴角抽了一下。
“谢大人让我准备一份供状。说善后银入了钱庄，由我与吴宗明合谋，伪造王府领讫，冒名放贷。”
我心里一动，脸上没露。
“不是事实么？”
“我放贷，我滚利，我认。可那六万两，根本没从我柜上过！是易升盐号拿去买了盐引，赚的银子转了几手，最后才有钱存来。”
“所以你替人做了第二层账。”
他喉结动了动。
“我若不做，钱庄早没了。”
我没给他递茶。
他自己把干裂的嘴唇舔了舔，目光落在我手上。
那只当初被吴宗明踩过的手，骨节还肿着，握笔久了就疼。
“程先生，你恨我，我知道。但你也得救娘娘。”
我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你再拿她压我，就出去。”
他一下没了声。
院里有人在问，剩下的棉线够不够。我起身出去安排了一趟，让人照旧干活，喝完热汤再收工。
回来时，滕掌柜终于不再摆买卖人的姿态。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是钱庄一笔大额存银的底单，旁边标着易升盐号的分利号数。日期在那六万两解出后不久。
“大账不在我身边。”他说，“我藏了一本。原本想留着以后自保，如今得先活过今晚。”
我看完，没有伸手去拿。
“这一张，证明不了六万两的来源。”
“藏着的那本有。盐仓交银的验数底联、易升入股的分摊，还有谁收了分利，能串上。”
“你要什么？”
“不死。还有真的三万六千两，不能说不给就不给。”
我静了一会儿。
“你的命我保证不了。该怎么判，衙门说。真债依法核清，王府会还，假的不认。你若想让我许你免罪，我不许。”
滕掌柜的脸一点点白了。
他转身想走。
我叫住他，把一张空纸摆到桌上。
“我能替你做的，是请顾大人接你的自首，取证时留见证人，原件编号收存，让你确实交了什么，不会被人抹掉。你家眷若没有涉案，请官府分清，不受私刑。再多，我不能。”
他站着没动，背脊弓下去，像忽然老了十岁。
“我怎么信你？”
我指了指窗外。
“那些人以前也不信我。你可以去问，工价有没有按写的发。我只许做得到的。”
很久，滕掌柜慢慢坐了回来。
“拿笔。”
他把藏账的地点写下，按了手印。
不是藏在城外，也不是藏在谁家密室，就在永通钱庄的兑票档架最底层，封作一批已经结清的旧小票。
最该藏的东西，藏进最不值钱的纸里。
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能替谢衡管这么多年的黑银。
这人精，也怕死。
当晚，我们没去钱庄。
我让孟商人留在货坊陪着他，自己拿供状去找顾慎。等京县的人与都察院差役都到场，再一起开柜。
这样慢一些，也笨一些。
但我不想把一切希望，押在自己抱着一本账狂奔的腿上。
开柜时，钱庄后院果然有人正在烧纸。
差役扑灭火盆，拦住后门。谢衡安排的人没等到滕掌柜，就已经准备替他清干净了。
那个标作小票的木匣，被从架底拖出来时，我心跳得几乎站不住。
匣盖揭开，里头一层层油纸完好无损。
第一张验数底联上，接银人不是韩骧，也不是吴宗明。
是易升盐号的管事。
备注写得很清楚，奉转运官谢衡手令，暂交商号，候拨。
候拨二字后面，再也没有拨出的记录。
再往后，是连续几年的分利。
那些分利转成了田契、铺租、钱庄存银，最后连王府借来的三万六千两里，也有一部分，是这笔被偷走的钱生出来的利。
我捏着纸边，手指一阵阵发麻。
他们先拿走该给死者家属的钱。
再把钱放回来，让养着家属的人付利息。
付不出，就拿她的房子，拿她的名声，再拿她的命。
我忽然笑了一声，笑得顾慎都看了过来。
“怎么？”
我松开手，将原件交给他。
“没什么，大人。”
我说得很慢，怕一个字不稳，就会把胸口那团火烧出来。
“只是这回，咱们总算能好好算账了。”
13
次日的合审，没有摆在街头。
京县公署的东堂，门外有差役守着，受召的人一个个验名入内。三面长案，顾慎居中，京兆的推官与户部另调来的核账官分坐两侧。
我站在堂下，手里只有誊好的对照表。
原件已经封存，不归我拿。
谢衡也来了。
他被停了差，仍穿得齐整，见到滕掌柜，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惋惜。
“为求脱罪，便可攀咬朝廷命官？”
滕掌柜张了张嘴，被顾慎止住。
先看账，再问人。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
第一笔，从户部出库开始。数目六万两，用途北营善后，交转运司解送。
第二笔，是广济盐仓验数底联。银锭数、押运批号与出库单相合，交接人却是易升盐号管事。
谢衡道：“暂存商号，是当时库房调度所需。手令也写了候拨。”
顾慎问：“拨往何处？”
“王府。”
“何日？”
“时隔多年，需查。”
我把那张分利号数推到核账官面前。
“同批银入易升后，被拆作三笔盐本。三笔的总数与验数单相合，边注有同一解银批号。此后三次结息，均列转运官谢宅分账。”
谢衡的目光第一次落到我的纸上，没有立即移开。
“商人记账，想写谁便写谁。一个受刑胁迫的掌柜，写出什么都不稀奇。”
他说得没错。
若只有一本私账，确实可以说是伪造。
所以顾慎没有只查私账。
公署昨夜已同时封了易升在京的库房，查出尚存的盐引转卖契；又按钱庄号数，取了两家牙行留存的田宅中契。
田宅受益人，一处是谢衡妻舅，一处是他母亲名下的庄仆。
买价与分利支出相对，交割日期也能合。
谢衡仍旧没有认。
他说妻舅有自己的产业，庄仆替老太太置田，并不奇怪。至于善后银，早由王府收讫，不能把两笔事混为一谈。
核账官将那张领讫单展开。
“韩骧五月初三亡于军营，五月初九却在京城亲领。方才谢大人说是亲领，前次回文，又说委人代领。到底是哪一个？”
谢衡下颌绷了一下。
“回文所据，乃吴宗明口述。”
“那么，旧单有误？”
他没有立刻回答。
堂里静得只剩翻纸声。
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很难形容的痛快。
不是看他立刻跪地求饶，而是看他终于也得回答具体的日子、具体的人，不能再用一句体恤万民，把我们全压得张不开嘴。
顾慎命人带吴宗明。
他腿一软，进门便跪了。
他先说不知，后说王妃授意。顾慎让人把他外甥的供词念出来，又问他，哪一天、在哪一间屋，王妃吩咐仿印，谁在旁边。
他连着说了两个日子。
第一个，沈照雪正在宗正寺陪萧临行嗣礼，有官簿可查。
第二个，他自己领了盘缠出京办事，驿站留下了验引。
原来一个人被逼到没有退路，也未必就能编得好故事。
他终于伏在地上，哭了。
“小的只是依吩咐做……钱不是小的拿的！”
谢衡看着他，淡淡道：“想清楚再说。”
那四个字，像一只又伸过来的手。
吴宗明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站在原处，看着他那一身洗不干净的旧绸衣，想起自己醒来时，指骨上压的那只鞋。
他那时也叫我想清楚。
我没有替他求情。
更没在此时冲上去打他一拳。
我要他活着，把自己做过的每一笔都交代清楚，再领该领的罪。
顾慎抬手，命差役将谢衡与其他涉案人分开候讯。
谢衡被请起身时，终于看向我。
“程越，你以为凭几本账，便能判我？”
“判您的不是我。”
我把誊纸收好，手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只负责让钱有个去处，让您说过的话有个落款。其他的，您跟大人们说。”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而我第一次，毫不躲闪地看回去。
堂外天光正亮。
我想见沈照雪。
想得比方才见到那一摞铁证，还要心口发烫。
14
可在见她之前，债期先到了。
刑案不能一日审结，伪契却已经核出原底。
永通钱庄的两套簿、原契销号与吴宗明的口供相对，四万八千两中重复立契、仿印加项的部分，先由京县裁明，不得据以封产。
真实应付，仍是三万六千两。
不是说坏人落了网，好人的钱就会自动回到口袋。
钱庄被查后，门外还围着存银的百姓。
有人存了嫁女钱，有人存了半辈子的棺材本。他们跟谢衡没关系，却怕最后清账时，一文也取不出。
这笔真债，王府必须还。
前厅里，那张写着八万四千两的旧欠单，被我从中间裁开。
假的归案卷，真的留下。
萧临盯着那个数字，脸色仍白。
“母亲回来前，能还上吗？”
“能。会少很多东西。”
我没有再许一个漂亮却做不到的结局。
“两座私庄、一处戏楼、花圃，能卖的要卖。宗亲以后没法再来白吃酒，府里养不起整班戏子。你喜欢的那处马场，也得退租。”
少年嘴唇动了动。
他很喜欢骑马，身体不好时，只能隔着窗听马蹄。
最后他低头，将腰间的马牌摘下来。
“退吧。别再拖工钱。”
我拍了拍他的肩。
半个时辰后，孟商人带着三名买主到了。
他们不是来救王府的。
两家粮行要连片的庄田，一家戏班想要现成的戏楼。花圃临河，孟商人看中了码头旁的空地，准备设个堆货场。
这些地方最初都在我的清产单上。
前面没卖成，是产权里缠着真假抵押，又有人放话压价。如今假契裁掉，真契如何解押，由公署当场见证，才有人敢付足价钱。
不是忽然来了善人。
是我们终于有东西，能干干净净摆上桌卖。
议好的总价三万二千两。
余下四千，是首饰变价、零散存项，以及府中能够付出的现银凑成。
那对镯子，终究也在其中。
我摸着妆匣，有片刻下不了手。
宋妈妈从宗正别院回来，带回沈照雪亲笔写的售产授权，还有一句话。
舍不得是真，卖得起也是真。
我闭了闭眼，将匣子放上柜台。
银子不是往王府库里送。
买家直接将款交到公署，由官中验银，注销原抵押，再抵付王府的真债。手续一桩桩做，谁也不许只喊一句两清，就把旧契塞回袖子里。
前两笔很顺。
第三个买主临时变了卦。
他盯着那座戏楼的地契，忽然道：“程先生，台下木梁有蛀，得修。原价怕是不值。”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手按在银箱上。
还是那个法子，卡着时辰，等人低头。
差役在门口提醒，再过一个时辰，要登记逾期未清的抵产。
萧临的手猛地攥住了桌边。
我却将戏楼契拿了回来。
“木梁验过，哪里有蛀，验单上有。原先约价按验单算，您今天要另改，我们不成交。”
他笑了一下：“那您找谁？”
我的脊背也在出汗。
不是我忽然有了不怕输的底气。
而是这回，我没有只留一个口头买主。
我取出另一份已签的候买约。
一家做木器的行户，愿按低两百两的价格接场地。他们不需要戏台，拆下的好木也能用。因第一次清产受过教训，我特地让孟商人引见，留了定银与候补期限。
两百两的价差，我从自己应得的结事酬金里扣。
不够的，分月补。
我不是没赌。
我赌的是一笔算得明白、自己担得起的损失。
戏班买主脸上的笑没了。
他再想按住地契，已经来不及。
我请公署差役去传行户，孟商人当场作保联系，人从隔街赶来，验银、落契，走得比那个故意磨蹭的人还快。
最后一箱银合上，离登记只剩不到一刻。
官吏将三万六千两的旧债逐项勾销，收回原契，另出清讫文书。
那张纸递到我手上，我竟险些没接稳。
我曾把死亡算得那么清楚。
二十八天、八万四千两、一场大火。
如今纸上只有四个字，债款已清。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萧临突然抱住我的胳膊。
少年不肯哭出声，憋得肩一耸一耸。
“先生，我们不欠了，是不是？”
我嗓子发紧，却很用力地点头。
“不欠了。”
公署门外，还有等着清算钱庄存款的人。听说王府的真债已经交回，有个白发老妇，扶着门框，连声问是不是真的。
我把清讫文书给她看。
她不识字，差役替她念了。
老妇人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袖子。
“好孩子。我们也有盼头了。”
我原本憋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散得眼睛发热。
我保住的，原来也不只是一座王府。
15
沈照雪是在债清后的第三天回来的。
顾慎查明王府未领善后银，货坊分契也未损及抵押物，宗正寺先撤了对她的留置。后面的追款与刑案，仍须再审。
她下车时，府门口站了很多人。
厨娘端着洗到一半的菜，温七拄着拐，程禾手里攥着新练的字纸，连陶五也从工房里跑来了。
没谁安排他们迎。
她的脚刚踏上台阶，陶五先叫了一声夫人。
然后满院的人都跟着叫。
沈照雪站住，目光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把那张清讫文书递给她。
“娘娘，账平了。”
她接过去，先看数，再看落印，一双眼睛终于红了。
“那些东西，都卖了？”
“卖了。以后府里没戏听，花也少了。月底吃什么，得先问厨房，不能随便请二十桌客。”
她低头笑了一声。
“正好。我原本也不爱听他们点的戏。”
说完，她将纸紧紧攥住，忽然又想起什么，慌忙松开，拿袖口一点点抚平。
我看着她的动作，胸口软得厉害。
那么倔的人，也会怕把一张好消息弄皱。
萧临上前，认真向她行了一礼。
“母亲，马场退了。我想等身子养好，跟孟叔去码头看看。以后不懂的事，我先问，不乱听外面的话。”
她摸了摸他的头。
“你可以听。听完，自己想。”
这次少年没有再装大人，低头靠了靠她的肩。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让他们母子站近些。
程禾却挤到我身边，小声问：“哥，你是不是傻？”
我瞥她：“又哪儿傻了？”
“人都回来了，你还只会递账。”
她把字纸塞给我，自己跑去接宋妈妈的包袱。
我展开纸，上面写着几行工价，字歪歪扭扭，最下面另有两个大字。
问啊。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养妹妹的坏处，就是她识了字，能当面骂你，还不用出声。
晚饭后，我去书房找沈照雪。
她正把那张清讫文书收进匣子，见我进来，手明显顿了一下。
我忽然也紧张。
前面面对谢衡、面对一屋子宗亲，我能一句顶三句。现在看着她，准备好的话全挤在喉咙口，谁也不肯先出来。
她等了片刻，主动开口。
“不是说，有件事要听我亲口答？”
我点头。
她的耳根又红了，却没移开眼。
我那点慌乱忽然定下来。
“沈照雪。”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只给你做账了。”
她的手指扣住匣边：“那你想做什么？”
“想每天都能来见你。不是有账要问，不是王府有事，也不是领了十两银子，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我看着她，把后面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我想娶你。不是报恩，也不是想做王府的什么人。我喜欢你，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
她久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等判决是什么滋味。
我甚至开始想，若她说只把我当先生，我该怎么走出去，才能不显得太难看。
她却忽然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程越，前几日你敢抓我的袖子，今日怎么站得这么远？”
我怔了一下，立刻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伸手攥住了我的衣襟。
不是王妃拎住下属，也不是主子留一个有用的人。
她的手在抖。
“我愿意。”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又说：“但还有封诰要返，宗正寺要呈请。我不能只在这间屋子里答应你，再让你出门，听人说是个攀高枝的奴才。”
我握住她的手。
那片烫伤已经结了薄痂，触上去，有一点粗糙。
“我已经不是奴才了。”
“我知道。”她哽了一下，“我一直知道。”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一肚子会说的话，到此时，只剩一句。
“那你再说一次。”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然后抬起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程越，我愿意嫁给你。”
16
案子正式定下，已是两个月后。
谢衡没能把自己摘出去。
盐号管事的供词、他家庄仆留下的中契，以及几路分银互相印证。后续又追出别营的善后款，不止宁王府这一桩。
他先以渎职辩，后推给下属，最后连妻舅都不肯再替他扛。
圣旨革职，交刑部依贪墨军恤从重论处。查抄所得，先缴追款，另案侵占也继续清算。
他曾积了那么多好名声。
直到一家一家领不到钱的人，把旧呈文拿出来，才知道那些被压住的纸，可以摞满一张长案。
吴宗明伪造契票、侵吞府银，又指使纵火害人，被判重刑，家中非法所得追回。
王府没有借机把他妻儿一并卖掉。
我讨厌他，恨不得他每夜都想一遍那根拴着陶五的绳，却不想再把别人的命当作一份连坐的私产。
滕掌柜因自首交证减了罪，仍要服刑，非法滚取的利银全部追缴。
孟商人后来带回一封他的信，问三万六千两是否真的足额交清。
我让人给他送了一份清讫文书的誊本。
别的没写。
不是原谅，是我许过的事，也应算数。
北营六万两善后银，终于有了去处。
王府这些年替旧人先行垫付的钱，按名册、药铺收条和各户亲领凭据一笔笔核。能确认为原应拨给受恤者、由沈照雪先垫的部分，归还垫款；债里产生的利息、宗亲花费，一概不得从中扣。
这道手续很慢。
但这回，谁领多少、为什么领，都明明白白。
没有一句王府收讫，就把二百多户人家的命抹过去。
那天发银，在城南的小院。
沈照雪没有坐上首，我也没摆账房先生的架子。
我念名字，程禾核数，温七按着名册找人。每领一份，受领人自己按印，留一张能带走的领条。
一个老太太领完，忽然又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到桌上。
“夫人，这几年，俺家欠你的。”
沈照雪立刻推回去。
老太太却不肯。
她手背干得像树皮，按住铜钱时，指节颤巍巍的。
“俺知道你不缺这几个。可俺不能一辈子只伸手。”
沈照雪怔住。
我轻轻碰了碰她胳膊。
最后，她收下一文，其余的让老太太拿回去买盐。
那一文被她放在随身的荷包里，和私印搁在一处。
我有点吃味。
“我替你算出那么多银子，也没见你收我什么东西。”
她瞥我一眼，从荷包里取出另一样东西。
是我第一次写的雇契，折得很小，边已经磨软了。
每月五两，凭工受雇。
我嗓子忽然哽了一下。
“这个你一直带着？”
“怕程先生赖账。明明说好有事先谈，后来还冲我发脾气。”
我把她的手合住，顺便把那张纸也包在掌心里。
“那上面的价，早该改了。”
“改多少？”
“回家谈。这里人多，我怕要得太贪，给你丢人。”
她耳根一红，踢了我鞋尖一下。
温七正好抬头，立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嗓门却忽然大了两倍。
“下一户！领了银的，别堵门口啊！”
院里的人都笑起来。
我站在笑声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那本书离我很远了。
不是因为我猜中了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改了所有人的命。
是这些人手里的领条，案上摊开的真账，还有她藏在荷包里的旧雇契，都不是书里轻飘飘的一句判词。
他们活着。
我也活着。
够我高兴很久。
17
沈照雪返封诰的呈请，递了三回。
头一回，宗正寺说案子未结，暂不议。
第二回，说她再嫁事关宗室颜面，须问嗣子。
萧临当场写了同意，字丑得让礼官皱眉，却一个字也没涂改。
第三回，终于有人当着我的面说：“程越虽已放良，终究出身卑微。沈氏如此下嫁，恐为人议。”
我坐在门外等传，听得明明白白。
那人未必有恶意。
他只是习惯了把我的一辈子，装进出身卑微四个字里。
沈照雪没有隔着帘子同他吵。
她起身，径直走到了堂中。
“我守寡六年，守嗣子，清府债，未曾私动爵产。如今嗣子能自理家事，我请返封册，再嫁良民，有哪条明文不许？”
礼官低头翻例。
她继续道：“若程越有罪，请明言。若无罪，只因做过奴籍，便不许我嫁，那我今日请问，这放良，到底放的是什么？”
我在门外，手心一点点热起来。
当初她在账房说，想走的人，拿纸拴着也会走。
现在她把同一个问题，问到了更大的门里。
这次我没有让她独自站着。
获准入堂后，我先按礼行了礼，把自己的籍书与户籍证明呈上。
“我无官身，无功名，做过奴籍，都是事实。我如今凭本事做账，按契拿钱，能养活自己，也愿与沈氏共担一家生计。”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看向那人，没躲。
“我出得起的聘礼不多，会尽力。沈氏若愿嫁，我求的是婚书上能并列我的名字，不是借她旧封号，替自己换一个身份。”
沈照雪站在我身边，手指悄悄碰了碰我的。
我知道她听见了。
这比让满堂人都信服，更叫我踏实。
最后的批复下来，已到腊月。
准沈氏返封册，婚嫁自择；萧临嗣位、爵产不变，母子情分亦不因返诰抹去。
没有另封我一个官，也没赏一座大宅。
我拿着那张批复，还是笑得像个傻子。
程禾说我笑得丢人。
我把她从牙行买来的账学书举高：“再说，今日少教你一页。”
她跳起来抢，回头却笑着喊：“嫂子！哥又欺负人！”
沈照雪在门边听见，先红了脸，随后竟真走过来，把书从我手里拿走。
“不许欺负她。”
我看着空了的手，深感家中地位已经提前定下。
搬出王府那天，萧临送到门口，抱着一只新算盘不肯松手。
沈照雪有自己的嫁妆余产，也有核回的垫款。她照实清过与王府的往来，该属于自己的不白送，该属于嗣子的也不拿。
我们在货坊附近买了一处不大的院子。
不是她把全部银子交给我管，也不是我非要装阔，将她的东西都推回去。
她留她的本钱，我领我的工钱，家用各拿一份，缺了商量。
比起一座谁也不知亏空在哪里的大宅，我更喜欢这个连一坛腌菜归谁买，都能问得清楚的家。
萧临最后把算盘塞给我。
“不是母亲给的，是我自己的。上次马场退了，还回一笔租钱，余下的我留着读书，这一份买给先生。”
算盘背面刻了三个字。
程越用。
没有宁王府，没有赏字。
我手指慢慢抚过那几个凹下去的笔画。
少年别开脸，故作轻松：“母亲说，你不喜欢东西上头总挂着别人的名字。”
我笑了一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
“往后算不明白，拿账来找我。别让人一吓，又乱签字。”
他点头，忍了半天，还是叫了一声母亲。
沈照雪回去抱住他。
“想我了就来。带账可以，不带也可以。”
马车走出长街，我隔着窗，看见少年仍站在门口挥手。
那座王府还在。
可我和她终于不必把自己，全押在那两扇门里了。
18
成亲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我们没摆王府排场，院里搭了棚，货坊早早歇工，城南的人带着自己做的东西来吃酒。
有人送一张结实的木凳，有人送两双厚棉鞋。
温七送的鞋，针脚密得像要穿一百年。
“别嫌不好看。”他把盒子推过来，“能走远路。”
我看着那两双一大一小的鞋，喉咙紧了紧。
“好看。谁说不好看，我让他自己纳一双。”
孟商人笑我护短，转头就被宋妈妈塞了个帮忙搬酒的活。
院里吵吵嚷嚷，竟比王府从前那些谁都端着的宴席，更像一场喜事。
我穿着新郎袍，抬手整了三次衣领。
程禾嫌我碍事，把我赶去门口等。
她如今不在洗衣房，也不伺候哪个院子。白日跟佟掌柜学货账，夜里读书，领自己的工钱，还在城里女塾报了名。
有人来提亲，她说要先把账学明白。
我一句没催。
当年被人卖掉的是我们兄妹，往后的路，总要让她自己挑。
吉时前，萧临来了，身后跟着宋妈妈领进门的两个抬箱人。
我以为又是什么王府重礼，正要皱眉，少年先摆手。
“不值钱。母亲让我把旧书房那套矮桌送来，她坐惯了。”
桌角有一处被火燎过的黑痕。
我一下认出来。
就是烧卖身契那晚，摆着红匣的那张桌子。
我伸手摸了摸，木面已经重新擦过，黑痕却没有磨掉。
宋妈妈看出我想什么，轻声道：“是姑娘不让磨。”
她已经很少再叫娘娘。
姑娘两个字出口，连眼神都比过去柔软。
“她说留着。家里有人想不起旧事，看一眼就知道，日子不是白来的。”
我低头笑了，笑得眼睛有一点酸。
拜堂时，沈照雪的手放进我掌心。
隔着喜服，我摸到她微微发凉的指尖。
我握紧，她也握紧。
外头的声音很热闹，可那一瞬，我只听见她极轻的一声呼吸。
礼成之后，有个喝多了的熟客笑着打趣，说程先生这笔买卖做得大，给王府算一个月账，连夫人都算回家了。
院里有一瞬安静。
我端着酒杯，转头看他。
他意识到话不妥，笑有点僵。
我没有砸杯子，也没让这场喜事变成一堂训话。
只把酒放下，认认真真地说：“账是账。她愿意嫁我，是我求来的。这个便宜，我可不许你一句话，说成谁结给我的工钱。”
熟客连忙拱手赔不是，自罚一杯。
温七在旁边拍桌子：“听明白没有？新郎官求来的！也没见你们谁求得着！”
满院笑得东倒西歪。
我不但不羞，竟还颇有点得意，朝屋门方向看了一眼。
沈照雪站在帘后，盖头已经揭了，望过来时，眼里都是笑。
我恨不得立刻把这群吃酒的人都赶走。
最后当然没赶成。
等送完客，雪已经停了。我回房，桌上摊着两张纸，一张婚书，一张是她带来的旧雇契。
旁边还有个钱袋。
我心里一跳，先去看她。
“刚成亲，就想辞我？”
她坐在灯下，慢悠悠地说：“欠你的结事酬金，总不能混过去。工钱、奖银，还有那两百两候买差价，各有一笔。差价不扣你的，备下候买约，替我省的远不止这些。”
我低头看账。
钱给得清清楚楚，既不因成亲少我一文，也没拿整份家产来压我一个不许离开的承诺。
我把钱袋收进自己袖里。
“那我收了。”
她点头，眼里浮起一点满意。
我又取出提前备好的首饰匣，推到她面前。
不是她母亲那对原镯。
那一对卖给了外地买家，我托人打听过，没有找回来。我不想拿一句以后赎回的空话，骗她今日高兴。
这是我用工钱和替商行做账攒的银子，买的一对新镯。
不及旧的重，样式也简单。
“我现在只买得起这个。”我说，“不是拿来抵你烧过的契，也不是补你卖掉的嫁妆。就是想送你。”
她摸了摸匣边，眼睛一点点红了。
“替我戴。”
我拿起镯子，轻轻套过她手腕。
那道烫伤留下的浅痕还在，新镯贴着，碰出很轻的一声。
她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腰。
脸埋过来时，声音闷闷的。
“程越，我早就不想听人说，等保住王府就好了。”
我低头看她。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问，今天想吃什么，冷不冷，明天要不要出去。”
我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把她抱紧。
“今天想吃什么？”
她在我怀里笑出声，又带着一点鼻音。
“面。你第一次在车里分我的饼，实在太小了。我记到现在。”
“那是你自己接过去的。”
“我那时没好意思跟你抢。”
我也笑了，俯身亲了亲她发间。
“往后跟我抢。想要什么，都说。”
厨房还留着热水。我挽起袖子煮了两碗面，每碗卧一只蛋。
她坐在灶边替我添柴，火光映着新镯，也映着她松下来的眉眼。
我端面进屋，忽然停在那张留着焦痕的旧桌前。
最初我在这张桌上，算的是二十八天后怎么死。
如今她把婚书挪开，给两碗面腾出地方，又伸手拉我坐下。
“别算了。”
我看着她，问：“不怕我吃得多，给你吃穷？”
她挑起面，笑得很有底气。
“穷了再挣。你的人，又没押给谁。”
我胸口一下热得发胀。
于是把算盘推到桌边，端起自己的碗，挨着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