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两年没怀上孩子，婆婆把我的衣服扔出门外。
“不下蛋的母鸡，留着过年吗？”
我净身出户，回到娘家。
继母扔给我一把扫帚：“回来了就别闲着，你弟的衣服还没洗。”
亲爹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周末他们全家爬山，我背着三个人的水和干粮，走在最后面。
天快黑了，我打电话过去，继母笑着说：“哎呀，忘了你还在山上了。”
电话那头，是弟弟的笑声。
我在山里迷了路乱撞，还崴了脚，被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男人拦住。
“别乱走，天黑了山里有狼。”
我在他的木屋里住了半个月。
临走那天，他挡在门口，眼眶红了：“你伤好了就走，我算什么？”
01
我蹲在地上捡衣服。
秋天的风把裙子吹到马路中间，被一辆电动车轧了过去。
婆婆站在二楼阳台上，还在往下扔。
内衣，T恤，牛仔裤，一件一件砸在我面前。
她扯着嗓子喊：“不下蛋的母鸡，留着过年吗？”
对面邻居拉开了窗帘。
楼下超市老板娘站在门口看。
我没抬头。
何杰从楼道里走出来。
我以为他要帮我拎东西。
他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先走，我妈这两天更年期。”
我手上攥着自己的内衣，他连个袋子都没给我。
“何杰，你就看着？”
他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先回你妈家住两天，等我妈消了气，我去接你。”
楼上婆婆又扔下来一双鞋，正好砸在何杰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放到门口的鞋柜上。
那双鞋是他的。
他捡了自己的鞋，没捡我的。
我把衣服塞进一个塑料袋，打了一辆车。
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何杰已经进了楼道。
阳台上婆婆还在骂。
“两年了，肚子没一点动静，我们老何家的香火就断在你手里。”
车窗关上，声音被挡住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四十分钟车程。
到了娘家小区门口，我拎着塑料袋站了五分钟才按门铃。
继母蒋秀兰开的门。
她穿着围裙，头发夹得整齐，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手里的塑料袋之后僵了一下。
一下，很快就换过来了。
“哎呀，回来了？快进来。”
她侧身让我进门，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塑料袋。
“这是怎么了？”
“离了。”
继母“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半度。
“怎么回事？那边欺负你了？”
她伸手去接我手里的塑料袋。
我还没松手，她已经转了身，顺手把门口的扫帚递过来。
“先别站着，进屋说，对了，你弟的衣服泡盆里了，你顺手洗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
亲爹宋大成坐在沙发上，面前一盘花生米，一瓶白酒。
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啊。”
三个字说完，他把花生米往嘴里丢了一颗。
继母已经走进厨房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住你原来那间房，我给你收拾收拾。”
原来那间房。
我推开门，里面堆满了纸箱子和旧衣服。
床上放着弟弟浩浩的课本和球鞋。
这是杂物间。
继母从后面跟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委屈你了啊，浩浩现在大了，他那屋放不下这些东西。”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也不知道还住多久。”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继母敲了杂物间的门。
“起了没？浩浩七点要上课，早饭你弄一下。”
我去厨房煮了粥，煎了三个鸡蛋。
弟弟浩浩从房间出来，十九岁，比我高一头。
他拿了两个鸡蛋，看了看锅里剩的那个，端走了。
“姐，你自己煮。”
继母坐到桌边，拿起筷子：“你吃了没？厨房还有馒头。”
馒头是前天剩的，硬了。
我泡了杯水就着馒头啃。
继母吃完把碗推过来。
“洗了吧，今天把浩浩床单也换了，他打篮球出汗多。”
阳台上攒了一盆衣服。
弟弟的球衣、袜子、继母的裙子、亲爹的衬衫。
我蹲在阳台上搓。
手机响了，是何杰发来的消息。
“我妈说证先不去办，你那边户口本方便拿吗？”
我打了四个字：不着急吗。
他回：慢慢来。
我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搓衣服。
下午，继母带着亲戚来家里吃饭。
来的是继母的妹妹，我该叫小姨。
小姨看到我在厨房切菜，拉着继母的手说：“秀兰你真是好心，被退回来还收着。”
继母擦了擦眼角：“她是大成的骨肉，我能不管吗？从小就当亲生的养。”
小姨点头，又压低声音：“听说是不能生？”
继母叹气，声音刚好够厨房听到：“她那婆婆嘴毒，瑶瑶也可怜。”
我握着菜刀的手紧了一下。
晚饭摆了六个菜。
我坐在桌角，面前一碗白饭，一碟咸菜。
菜都在桌子那头。
小姨夹了块排骨递过来：“瑶瑶多吃点，瘦了。”
继母立刻说：“她不爱吃排骨，从小就不吃。”
我吃排骨。
我妈在的时候，每周给我炖一次排骨。
我把排骨放进碗里，没说话。
晚上，我在杂物间整理东西，挪开一个旧纸箱的时候，箱子底下有个铁盒子。
生锈了，但没上锁。
我打开。
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存折。
照片是我妈，抱着不到一岁的我，站在老房子前面。
存折是农业银行的，户主是我妈的名字。
余额那一页对折了，我翻开来看。
最后一笔存入是十五年前，我妈去世那年。
金额：一十二万。
存折后面有三笔取款记录。
第一笔，四万，八年前。
第二笔，五万，五年前。
第三笔，三万，三年前。
余额：零。
取款人签名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蒋秀兰。
我把存折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
看了三遍。
把铁盒合上，塞回了纸箱底。
03
周末，继母说全家去爬前山。
“天气好，浩浩也放假了，一起出去走走。”
她分了工。
亲爹拿了根登山杖，弟弟背了个小包装自己的零食和手机。
继母回头看了我一眼：“瑶瑶，水和干粮你背着，年轻人有力气。”
三个人的水，六瓶。
干粮装了一袋。
加上我自己的东西，背包有十来斤。
上山的路不宽，只能两个人并排。
继母挽着弟弟走在前面，有说有笑。
亲爹在中间，低头看路。
我在最后面。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继母和弟弟拐了左边那条。
亲爹跟上去了。
我在后面喊了一声：“等一下。”
没人回头。
山风大，把声音吹散了。
我加快脚步追了一段，到岔口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两条路，一左一右。
我选了左边。
走了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灌木。
不对。
我掏出手机打继母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秀兰姨，你们在哪？我跟丢了。”
那边有弟弟的笑声，还有风。
继母的声音带着喘：“哎呀，忘了你还在后面了，我们都到半山腰了。你走右边那条，上来就能看到我们。”
我折回岔路口，走右边。
又走了半小时，路没了。
前面是一片碎石坡，没有路标。
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我打了三个电话，全没接通。
太阳已经挨到山头了，光一截一截地暗。
我往回走。
下坡的时候脚底打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脚踝往内侧一扭，整个人摔在地上。
右脚踝肿起来了。
疼得站不住。
我坐在石头上，拨亲爹的电话。
没有信号。
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黑不是城里的黑。
没有灯，没有路，虫子叫得密。
我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用手机屏幕的光照前面的路。
电量百分之十七。
身后的灌木丛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拨开树枝。
我攥紧手机，屏住呼吸。
一个人影从树后面站出来。
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绑着个手电筒。
光照到我脸上，又移开了。
“别乱走。”
男人的声音，不老，听着跟我差不多大。
“天黑了山里有野猪，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
我坐在地上，脚踝疼得发抖。
“我崴了脚，下不去了。”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我的脚。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眉毛很浓，脸晒得黑，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他站起来，把竹篓放到地上，蹲到我前面。
“上来，我背你。”
“去哪？”
“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翻一个坡就到。”
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背着我走了二十分钟，翻过一道坡，前面出现一间木屋。
屋前有个棚子，棚子下面晾着一排草药。
他把我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推开门，点了一盏煤油灯。
“先进来。”
我一瘸一拐地挪进去。
木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
干净，但空。
他烧了水，蹲下来拿湿布敷我的脚踝。
“肿得不轻，没伤到骨头，养几天能走。”
我问他：“你住在这？”
“嗯，种药材的。”
他说他叫江野。
04
在江野的木屋里住到第三天，没有一个家里人打电话来。
手机充上电之后我看了看通话记录和微信。
零消息。
连弟弟浩浩都没问过一句。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脚踝还缠着江野用草药捣的药泥，走路一瘸一拐。
江野从山上回来，竹篓里装满了草根和树皮。
他看了我一眼：“还没打通？”
“没打。”
他没再问，蹲到棚子下面开始分拣药材。
第四天中午，电话响了。
继母的号码。
我接起来。
“瑶瑶，你在哪呢？你爸说你两天没回来了。”
她的语气不急，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家里没人做饭，浩浩嘴都起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握着手机，盯着对面山坡上的树。
“我崴了脚。”
“啊？严重吗？那你让人送你去医院，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袋米，家里没米了。”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又加了一句：“浩浩说他那双白球鞋也要洗。”
我挂了电话。
江野在旁边剥树皮，手没停。
“不回去？”
“先不回。”
他“嗯”了一声，把剥好的树皮挂到棚子下面的绳上。
“那多住几天，脚没好利索别走山路。”
下午我趴在桌上翻那个存折的照片。
在杂物间那天晚上我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存折原件塞回了铁盒。
三笔取款，四万，五万，三万。
全是继母的签名。
十二万，我妈留给我的。
我妈去世那年我七岁，继母第二年就进了门。
存折是怎么到她手上的？亲爹给的？还是她自己翻出来的？
亲爹不可能不知道。
江野做晚饭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忙择菜。
他炒了两个菜，一荤一素，还熬了锅汤。
吃饭的时候他说：“镇上有个信用社，我每个月下山卖药材都去，里面有个办事的大姐认识我，你要是想查那个存折的事，我帮你问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存折？”
“你下午翻手机翻了两个小时，同一张照片。”
我低下头扒饭。
“帮我问问能不能打明细，我想看取款的具体日期。”
“行。”
第五天，江野下山去镇上。
我一个人待在木屋里。
把这几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继母进门那年我八岁。
她对我笑，给我梳辫子，邻居都说我爸找了个好后妈。
弟弟出生之后，笑就少了。
先是把我的房间腾给弟弟做婴儿房，我搬到了小房间。
后来小房间也堆了东西，我就睡客厅沙发。
再后来，沙发也是弟弟写作业的地方，我搬进了杂物间。
这些事一件一件发生，中间隔着好几年。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有说法。
“浩浩小，需要单独的房间。”
“杂物间安静，适合你学习。”
“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我从来没觉得哪一件事是错的。
直到全部连起来看。
江野傍晚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纸。
“那个大姐帮忙查了，三笔取款的日期我抄下来了。”
第一笔，八年前六月。我上高中那年，继母说家里钱紧，让我别报辅导班了。
第二笔，五年前九月。弟弟上初中，继母给他报了三个课外班。
第三笔，三年前四月。我结婚前一个月，继母说家里拿不出嫁妆钱，让我“跟婆家说说”。
我盯着那三个日期。
江野把纸放在桌上，没催我。
“还查了一件事，”他说，“你妈那张存折的户主，写的是你妈的名字，但那种老存折取款只认密码不认人，谁都能取。”
“密码谁知道？”
“这个得问你爸。”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太小，什么都不懂。
但存折在家里的杂物间放了这么多年，继母找到它不难。
难的是她知道密码。
只有一种可能。
亲爹告诉她的。
手机震了一下，弟弟发来一条微信。
“姐你到底在哪，家里马桶堵了没人修。”
我看了两遍，退出了微信。
05
在木屋住到第十天，脚踝的肿已经消了，走路还有点疼，但能走了。
江野每天上山采药，回来就蹲在棚子下面切药材晾药材，天黑了给我熬药水泡脚。
第十一天下雨。
山里的雨不像城里，一下就是一整天，哗啦啦盖住了所有声音。
我和江野坐在屋里。
他在编竹篓，我帮他递竹条。
“你在山上住了几年了？”
“六年。”
“怎么想到来种药材？”
“爷爷以前干这个，他走了之后，屋子空着，我就上来了。”
他说话很慢，一句是一句，不多也不少。
我递了一根竹条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手。
他顿了一下，接过去，低头继续编。
“你那个家，”他停了停，“你不回去也行。”
“嗯？”
“镇上有出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我卖药材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你要是没着落，先住着，不着急。”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红了，但他没看我。
手上编竹篓的动作快了一截。
我没接话。
第十四天，脚踝好了七八成。
走平路不疼了，上下坡还有点吃力。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山。
该面对的事拖不掉。
存折的事，继母的事，我自己接下来怎么办，都得一件一件处理。
我整理手机里的照片，把存折的照片、取款日期的纸条照片都存了两份，手机一份，发到自己邮箱一份。
又翻了翻微信。
继母这十四天里只发过一条消息，还是第四天打完电话之后补的：“买米别忘了。”
亲爹一条都没有。
弟弟发了三条，第一条问马桶，第二条问校服放哪了，第三条是昨天发的：“姐你是不是不回来了？妈说你跑了。”
跑了。
继母的说法是我“跑了”。
不是丢了，不是走散了，是“跑了”。
那天在山上崴了脚的事，她连提都没跟家里人提。
第十五天早上，我把借来穿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头。
江野在门口劈柴。
他看到我把东西收拾好，斧头停在半空。
“今天走？”
“嗯，脚差不多了。”
他把斧头插进木墩子上，走到门口。
站住了，挡在门框那里。
我背着包站在他面前。
他眼眶红了。
“你伤好了就走，我算什么？”
他声音不大，喉咙发紧。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
他每天上山采药，回来做饭，给我煎药泡脚，睡觉的时候他打地铺我睡床。
十五天里他没碰过我一下，除了给我敷药的时候。
但他的手每次都会抖一下。
我以前没在意。
现在回头想，全对上了。
“江野。”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动，还是站在门口。
“我不是走了不回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有事要处理，处理完了，我会回来找你。”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门开了一个人的宽度。
我走出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山路往左走到底有条公路，能拦到去镇上的面包车。”
我走了五步，又听到他的声音。
“路上慢点，右脚别使太大劲。”
我没回头。
下山用了一个半小时。
到了公路上拦了一辆面包车，坐到镇上，又转了一趟公交。
到家门口已经是下午了。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继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
她看到我，瓜子壳吐到碟子里。
“可算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站起来。
“你看看这个家你走了半个月都乱成什么样了，厨房水槽堵了三天了没人通，浩浩的换季衣服还没拿出来，你先去厨房看看。”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瓜子碟子放下了，盯着我。
“站着干什么？”
“叫我爸出来，我有话说。”
06
亲爹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杯茶。
他看了我一眼，坐到沙发另一头。
继母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瓜子碟往茶几中间一推，摆出一副“你说”的姿态。
我没坐，站在客厅中间。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存折那张照片，屏幕朝着亲爹。
“爸，这个你认识吗？”
亲爹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两秒钟，眼珠往继母那边瞟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妈的存折。户主是我妈的名字。里面十二万，三次取完了。”
我把手机往前递了一步，取款记录那页放大到满屏。
“取款人签名是蒋秀兰。”
客厅安静了三秒钟。
继母先开了口。
“什么存折？”她笑了一下，“你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我嫁过来的时候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存折在杂物间的铁盒里，铁盒在旧纸箱底下，照片你要不要看？”
我把铁盒的照片也翻出来。
继母的笑收了。
她转头看亲爹。
亲爹放下茶杯，手指搓了搓裤缝。
“那个钱，”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拿来用了。”
“用在哪了？”
“家里开销大，浩浩上学，房子修了一次。”
“三笔钱取出来的年份，第一笔我上高中，第二笔浩浩上初中，第三笔我结婚之前。这些你都知道？”
亲爹没接话。
继母坐直了身子。
“瑶瑶，你什么意思？一家人花钱还分你的我的？你妈留的钱也是留给这个家的，我拉扯你这么多年，吃穿住行哪样少过你的？”
“哪样没少过我的？”
我看着她。
“我住杂物间。浩浩有自己的房间，有写字台，有空调。杂物间连窗户都打不开。”
继母的表情变了一个层次，从“不在乎”变成了“被戳中”。
但她反应很快。
眼眶立刻红了，声音开始发抖。
“你说这种话，我这些年白疼你了。你从小穿的吃的，哪一样我没管？邻居谁不说我对你好？”
她扭头看亲爹。
“大成你说句话，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到头来你女儿说我亏待她。”
亲爹张了张嘴。
继母没给他机会，声音拔高了一截：“你看看，你看看，她被婆家退回来的时候，是谁收留她的？是我。她回来就住下了，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住在杂物间。”我重复了一遍。
“那浩浩的东西总得有地方放。”
“浩浩的东西放了我的房间，我的东西放了杂物间。十二万取完了，一分钱没花在我身上。我上高中连辅导班都没报，你跟我说家里钱紧。同一年，浩浩报了三个课外班。”
继母的眼泪挂在眼眶边上，不掉。
我见过这个表情。
从小到大，每一次有外人在场，继母都是这个表情。
又委屈，又无辜，又隐忍。
一套流程走完，所有人都会站在她那边。
但今天这个客厅里没有外人。
弟弟浩浩的房门开了。
他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吵醒。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继母，又看了看亲爹。
“吵什么呢？”
继母立刻抬手擦了擦眼睛：“没事，浩浩你回屋。”
浩浩没动。
他盯着茶几上我手机的屏幕。
“什么存折？”
继母的声音快了一拍：“没什么，大人的事。”
浩浩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两眼。
他抬头看着继母。
“妈你别哭了，那钱不是给我交学费了吗？你跟我说过的。”
客厅里安静了。
继母的哭声停了。
亲爹端起茶杯，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裤子上。
浩浩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回房间了。
门关上了。
继母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收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秒之后她站起来。
“行，你要算就算。你妈那个钱是你爸给我的密码，让我管家用的，每一笔花在哪我都说得清。你要是觉得我贪了你的钱，你去告我。”
她走进了卧室，门甩上了。
亲爹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瑶瑶，你别闹了，一家人。”
“爸，密码是你给她的？”
他不说话。
“是或者不是。”
他点了一下头。
我收起手机。
“那我妈的钱到底是留给谁的？”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愧疚、心虚、疲惫。
但就是没有一句明确的回答。
“等两天再说，别把事闹大了。”
我转身回了杂物间。
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
取款记录上三个日期，像三根钉子。
继母说的没错，这个家里每一笔钱都说得清去向。
但没有一笔是花在我身上的。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江野发的。
“到了没？”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脚别泡凉水。”
07
继母消停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没跟我说一句话，做饭只做三个人的份，碗筷也只摆三副。
我自己下厨煮面条吃。
亲爹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锅里的面，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家里来了人。
继母的妹妹，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碎花外套，烫着卷发，进门就笑。
继母把水果切好端出来，茶也泡了两壶。
她的脸上又挂回了那个温和的笑。
“来来来，坐，自己家不用客气。”
我从杂物间出来倒水喝，继母的妹妹一把拉住我的手。
“瑶瑶回来了啊，在家住得好不好？”
没等我答，继母接过了话。
“她回来我哪能亏待她，只不过这孩子心思重，我说什么她都不领情。”
继母叹了口气，摆出那套我从小看到大的表情。
“从小养到大，当亲生的疼，她说我偏心。你们评评理，我嫁到这个家十几年了，要是偏心，我能拉扯她到现在？”
小姨点头。
那个烫卷发的女人也点头。
“秀兰嫂子是出了名的好人，这谁不知道。”
继母用纸巾按了按眼角，声音压低了一点。
“前两天不知道听谁挑拨的，跑来跟我算账，说我花了她妈留下来的钱。你们说，一家人过日子花钱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上学我掏钱，她结婚我操持，我哪一样没到？”
我站在厨房门口，杯子里的水凉了。
继母抬头看到我，招手：“瑶瑶你过来坐，正好小姨和你王姨都在，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别闷在心里。”
我走过去坐下了。
小姨拉着我的手拍了拍：“瑶瑶啊，你秀兰姨不容易，你别跟她计较了，她是为了这个家。”
“小姨，”我开口，“你知道我住哪个房间吗？”
小姨愣了一下。
继母立刻接话：“就住她原来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你要不要去看看？”
继母的笑停了一秒。
“房间有什么好看的，你别闹了，有客人呢。”
“我住的是杂物间。里面堆着浩浩的旧课本和纸箱子。”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杂物间的全景。
纸箱子堆到齐腰高，床是折叠的行军床，被子是旧的，窗户上糊着报纸。
小姨看了一眼照片，表情变了。
继母反应很快，立刻站起来：“那是前几天搬东西临时放了一下，我正准备收拾呢，你怎么就拍照了？”
“住了两年了。”
“胡说，你才回来半个多月。”
“我从十二岁开始住杂物间，到十八岁出去上学。这次回来，还是杂物间。”
继母转向亲爹。
“大成你说句话，这孩子存心给我泼脏水。”
亲爹坐在角落，手里攥着茶杯。
他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继母一眼。
“瑶瑶，你小姨和王姨来做客，你别说这些了。”
继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她把话题往回拉，声音带了哽咽：“我嫁过来的时候，她才八岁，叫我妈。我买菜做饭洗衣服缝扣子，十几年了，到头来说我亏待她。我认了，我就是后妈，后妈做什么都是错的。”
那个烫卷发的王姨递了张纸巾过去。
“秀兰别哭了，孩子不懂事，大了就明白了。”
小姨也帮着劝。
继母擦着眼泪，突然说了一句。
“她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再怎么做她都觉得不够。”
这句话出来，客厅安静了。
小姨的手停在半空。
王姨递纸巾的动作也顿住了。
继母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意识到说错了，立刻补了一句：“我意思是，我不是亲妈，做得再好她也不信。”
但第一句已经说出来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划开了录音。
从继母开口说“瑶瑶回来我哪能亏待她”那句开始，到“她又不是我亲生的”，一分钟四十七秒，每个字都在。
继母盯着我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录音波形。
她的脸一层一层地白下去。
“你录音了？”
“录了。”
“你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自己说的。”
小姨站起来了。
“秀兰，你刚才那话。”
继母抓住小姨的胳膊：“我说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在外面跟所有人说你拿她当亲生的，刚才自己说不是亲生的。”王姨插了一嘴，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继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
不是演的那种。
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我把录音停了，手机装回口袋。
从杂物间拿了外套出来，换了鞋。
继母在身后喊：“你去哪？你把录音删了。”
我没回头。
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
手机震了。
亲爹发来的消息。
“瑶瑶你别把录音发出去，一家人，别闹到外面去。”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江野发来的。
“今天山上挖到一棵老黄芪，泡水喝对身体好，给你留了一些。”
我站在小区门口，太阳照在脸上。
回了他一个字：“好。”
08
录音的事在亲戚里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
是那天在场的王姨。
王姨不是继母那头的人，是街坊邻居介绍来“调解”的。
她回去之后跟人说了。
原话大概是：“秀兰嘴上说拿继女当亲生的，当着我们的面自己说漏嘴了。”
不到三天，继母接了十几个电话。
有来问的，有来劝的，还有人直接说：“秀兰你这些年演得挺好。”
继母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天没出来。
第二天她出来了，妆化好了，头发也夹好了。
坐到沙发上，把亲爹叫过来。
“大成，这个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女儿要么把录音删了跟我道歉，要么她搬出去。”
亲爹看着她没说话。
继母加了一句：“你选一个。”
亲爹又看了看我杂物间的方向。
“瑶瑶刚回来，你让她搬去哪？”
“那是她的事。她在婆家待不下去回来了，回来又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我伺候你们父女俩十几年，你得给我个说法。”
亲爹不说话了。
我从杂物间出来，站在客厅。
“不用选。我自己搬。”
继母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愣了半拍。
“存折的钱，十二万，我需要拿回来。”
继母的脸又绷上了。
“那些钱早就花了，花在哪你也听到了，浩浩学费、家里修房、日常开销，你算到哪去？”
“花了也得还。那是我妈的钱，存折上的户主是她的名字。”
“你找你爸要去，密码是他给我的。”
我看向亲爹。
他低着头搓手。
继母站在旁边，手抱在胸前。
“爸。”
他抬了一下头。
“我不问钱怎么花的了。十二万，你还我，我就走，以后不回来闹。”
亲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家里，拿不出来那么多。”
“能拿多少？”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一会柜子。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看继母。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现金。
数了一遍，六万。
“就剩这些了。其他的，你找秀兰。”
继母的脸一下子变了。
“宋大成你什么意思？你藏了私房钱？”
亲爹没接话。
继母走过来一把抢过信封，翻了翻。
“这钱哪来的？”
“我这些年攒的。”
“你攒了六万块不跟我说？”
“是给瑶瑶留的。”
这句话一出来，继母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看亲爹的眼神里有恨。
那种被背叛了的恨。
“行，宋大成，你心里还是有你前头那个留下的种。”
亲爹没说话。
我拿过信封。
“剩下的六万呢？”
继母把胳膊一甩：“没有。我没钱。你爱找谁找谁去。”
“那我去社区调解。”
“你去。”
“存折是证据，录音也是证据，取款记录银行能查到。调解不成我走法律程序。”
继母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她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以前的我不回嘴，不顶撞，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了又抿。
“你给我记着，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叫我妈。”
“我没叫过你妈。”
“你八岁那年叫过。”
“八岁的时候你还给我梳辫子。”
继母没再说话。
我回杂物间把自己的东西装了一个包。
东西不多，一包就够了。
那个铁盒我也装上了，里面有我妈的照片。
出门的时候弟弟浩浩站在走廊里。
他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
“姐，你去哪？”
“租房子。”
“那个钱的事，我不知道是我姐的。”
我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我妈跟我说是家里的公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地上。
“嗯。”
“你自己能行吗？”
“能行。”
他没再说什么，让到了一边。
我走出了家门。
09
搬出来第三天，我在镇上租了个单间。
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有个小阳台。
三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三，用了信封里的钱。
搬完东西那天晚上，何杰打来了电话。
我看了两秒来电显示才接。
“瑶瑶，你在哪？我去你家找你，你爸说你搬出去了。”
“有事？”
他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和吕妮在一起一年了，也没怀上。上周去医院查了，医生说，问题在我这边。”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有辆摩托车经过，发动机声嗡嗡的。
“查了什么？”
“精子活力不够，医生说概率很低。可能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
结婚两年没怀孩子，婆婆把我的衣服扔出门外。
“不下蛋的母鸡，留着过年吗？”
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过了一遍。
“所以你打电话想说什么？”
“我妈想让你回来。”
我没说话。
“她让我跟你说，之前的事是她不对，想请你吃顿饭，当面给你道歉。”
“何杰，你们查出来问题在你身上，不是因为对不起我。是因为吕妮也没怀上，你妈慌了。”
他没接话。
“跟我道歉没用，我不回去了。手续什么时候办？”
“瑶瑶。”
“手续什么时候办？”
“你定。”
“这周五，民政局。”
“行。”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
没什么感觉。
应该有点什么的，比如生气，比如觉得讽刺。
但坐了五分钟发现什么都没有。
就是空。
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
婆婆发来的。
一大段语音，我点开听了。
“瑶瑶啊，妈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杰子也是个混蛋，当时我也不知道是他的问题，你看你们俩年轻，再商量商量，别那么着急办手续。”
语音下面跟了一条文字：“妈给你留了你爱吃的排骨汤。”
我把语音听了一遍就退出了。
两年。
两年里她没给我做过一次排骨汤。
每次回她家吃饭，我坐在桌角，菜都在桌子那头。
现在查出来不是我的问题了，排骨汤就来了。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婆婆，当初母鸡的事您可能记错了，公鸡才是问题。手续周五办。”
发完删了对话框。
周五去了民政局，何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材料，看到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瑶瑶，你瘦了。”
“办吧。”
前后二十分钟，手续办完了。
出门的时候何杰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没回头。
走到街口拐弯，看到一个人靠在电线杆上。
江野。
他背上没有竹篓，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也理了。
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在这？”
“来镇上卖药材，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他把布袋子递过来。
我打开看了看。
一罐蜂蜜，一包晒干的黄芪片，还有一双布鞋。
布鞋是手工纳的底，大小刚好是我穿的码数。
“你做的？”
“我奶奶以前教过我，纳得不好，你别嫌。”
我拎着那双布鞋站在街口。
太阳照在鞋面上，针脚密密麻麻的，歪了几处，但走线很用力。
“今天有空吗？”他问。
“有。”
“带你去吃碗面，镇上新开了家面馆，手擀面。”
我跟他走了。
走了两步他突然说了一句。
“脚好全了没？”
“好了。”
“那走快点，再晚了面馆该关门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大了一些。
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布袋子。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了。
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继母发来的。
“听说你跟何杰办完了？你现在是二婚身份了，以后谁要你？你要是想通了就回来，妈给你介绍个好的。”
下面还跟了一条。
“镇上老吴，四十三，开五金店的，丧偶，有一儿一女。人家看了你照片说可以，彩礼给八万。”
我看完这两条消息。
继母要从我身上再捞一笔。
这个人从来没变过。
10
继母的消息我没回。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
“老吴的条件很好，五金店一年挣十几万，你嫁过去不愁吃穿。他就一个要求，要能生的。”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下午继母直接打来了电话。
“你倒是说句话，老吴那边催我了，人家说这周末想见一面。”
“谁让你给我介绍的？”
“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
“你不是我妈。你自己上个礼拜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还记仇呢？我那是说气话。”
“彩礼八万，你拿多少？”
继母没接话。
“是不是剩下那六万不想还了，想用彩礼抵？”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是为你好。”
“别介绍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挂了电话。
隔了十分钟，亲爹打来了。
“瑶瑶，你秀兰姨说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见见也行，别一口回绝。”
“爸，她想拿我换彩礼。”
亲爹沉默了。
“那个老吴四十三，丧偶，有一儿一女，你觉得合适？”
“那，那你自己看吧。”
“爸，剩下六万块的事，你帮我催一下。”
他叹了口气：“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去了社区调解中心。
把存折照片、取款记录、录音全交了一份给调解员。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听完之后叹了口气。
“闺女，你这个情况能调解，但她要是不认账，你就得走法律途径了。”
“先调解，调解不成再说。”
调解通知发到了家里。
继母当天晚上就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变了，不是哭也不是闹，是冷。
“宋瑶，你真去告我了？”
“调解，不是告。”
“你翅膀硬了是吧？行，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江野来镇上找我。
他背着竹篓，里面是这个月的药材，要送到收购站去。
送完了药材他来出租屋找我。
进门看了一圈，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桌上放着方便面的空碗。
他没说话，出去了一趟。
半小时后拎回来两袋菜，一块肉，一袋米。
他蹲在我的小厨房里切菜，灶台太矮，他弓着腰。
“你一个人不会做饭？”
“会做，懒得做。”
“方便面吃多了胃疼。”
他炒了三个菜，米饭焖得粒粒分明。
吃饭的时候他说：“调解的事我听你说了，要是她还是不还钱怎么办？”
“那就走法律程序。”
“需要钱吗？”
“暂时不用。”
他点了点头，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这两天山上的金银花开了，你要是不忙，上去住两天。”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
“好。”
周末调解的日子到了。
继母和亲爹都来了。
继母穿了件旧衣服，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进门先跟调解员叹气。
“大姐，我是后妈，不好当。这孩子从小我养大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调解员看了看材料，把取款记录摆在桌上。
“蒋秀兰，这三笔取款是你本人操作的吧？”
继母看了一眼。
“是，但那是家里的开销，她爸同意的。”
“存折户主是孩子母亲，这笔钱从法律上属于遗产。你作为继母无权支配。”
继母的脸僵了一下。
“那时候也没人说这个，钱在家里放着，孩子还小，不花那花什么？”
调解员转向亲爹：“宋大成，你什么意见？”
亲爹搓了搓手：“该还就还吧。”
继母扭头瞪他。
亲爹没看她。
“我那边出了六万了，剩下六万秀兰出。”
继母的嘴张了又闭。
调解员拿出协议书：“蒋秀兰，六万块，你可以分期，每月还多少你们协商。还不上的话当事人有权走法律途径。”
继母握着笔，手指攥得发白。
她签了。
出门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头都没回。
亲爹在后面慢了两步，走到我旁边。
“瑶瑶，以后有事给爸打电话。”
我看着他。
这句话迟了十五年。
但我没说出来。
“嗯。”
我拿着调解协议回了出租屋。
坐在床上把协议看了两遍。
手机响了。
江野发的。
“金银花晒好了，给你留了一罐，泡水喝去火。什么时候上来？”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明天。”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东西收拾好了，我上去了。”
那头隔了十几秒才回。
“我把床收拾一下，被子晒过了，今天太阳好。”
又隔了几秒。
“你来了就别走了。”
11
搬上山那天是个晴天。
我拎了一个行李包，装了所有的东西。
衣服，铁盒，存折照片打印件，调解协议，还有江野之前送我的那双布鞋。
从镇上坐面包车到公路尽头，再翻一个坡。
路已经走过几次了，闭着眼都能找到。
翻过坡顶的时候看到木屋。
棚子下面挂满了药材，金银花、黄芪、当归，一排一排的。
江野在院子里劈柴。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把斧头插进木墩子里，走过来接我手上的包。
“重不重？”
“不重。”
他还是接了过去，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进了屋。
床上铺了新床单，被子叠得整齐，枕头有两个。
桌上放了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金银花，水是淡黄色的。
“渴了先喝口。”
我喝了一口，甜的。
“加了蜂蜜？”
“嗯，山上的蜂蜜，自己养的。”
他把我的包放在柜子旁边。
柜子是他新钉的，木头还没上漆，闻着有松木的味道。
“左边那格你放衣服，右边那格放杂物。上面那层够不够高？不够我再加一块板。”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
他站在旁边看着，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你以后住这，有什么不习惯的你跟我说。”
“没有不习惯的。”
“山上没有网，手机信号要走到坡顶上才有。”
“不要紧。”
“晚上有时候有猫头鹰叫，声音大，吵不吵？”
“不吵。”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了。
中午他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炒山笋，凉拌蕨菜，还有一锅菌汤。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
“你平时自己也吃这么多？”
“平时就煮个面条。”他给我盛汤，“你来了不一样。”
下午我帮他整理药材。
他教我分辨哪些要晒干，哪些要阴干，哪些要切片。
金银花要摊开晒，不能叠，叠了会发霉。
黄芪要切成薄片，越薄越好卖价。
当归要整根挂着，风干之后再收。
我蹲在棚子下面摘金银花的梗，他在旁边切黄芪。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江野。”
“嗯。”
“你之前说你在山上住了六年。”
“嗯。”
“六年就你一个人？”
他切药材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人。”
“不闷吗？”
“习惯了。”
他把切好的黄芪片摊在竹匾上端到太阳底下。
回来的时候在我旁边蹲下。
“以前闷不闷我不记得了。你来了之后走的那半个月，挺闷的。”
他说完低头继续干活了，耳朵又红了。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屋前的台阶上。
山风吹过来，带着药材和松树的味道。
太阳落在对面山头后面，天一层一层地变色。
手机响了一下，是走到门口刚好够到一格信号。
弟弟浩浩发来的消息。
“姐，我妈签了那个协议。她这两天在家摔东西，跟我爸吵了三回了。”
我回了一句：“跟你没关系，别掺和。”
他又发了一条：“我下学期要去外地上学了，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
“好。”
放下手机，江野从屋里端出来两个杯子。
金银花泡的水，一人一杯。
他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喝了两口，他说：“明天我去收蜂蜜，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蜂箱在后山，走路二十分钟。”
“去。”
“穿长袖，蜜蜂蜇人。”
“嗯。”
他又喝了一口水。
“后天镇上逢集，我下去卖药材，顺便把蜂蜜也带上。你要买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我跟你一起去。”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去？”
“下山买点东西，顺便把出租屋退了，房子不租了。”
他愣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杯子里的金银花。
“那你以后就住这了？”
“嗯。”
他没再说话。
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忍着没笑出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要去打地铺。
我说：“别打了，床够大。”
他站在床边，手里抱着枕头和毯子，脸红得能烧起来。
“我睡外面也行。”
“外面凉了，入秋了。”
他把枕头放到床的另一头。
躺下之后整个人贴着床沿，快掉下去了。
我背对着他，听到他的呼吸一直很浅。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
“瑶瑶。”
“嗯。”
“你脚还疼不疼？”
“不疼了，早好了。”
“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
“瑶瑶。”
“嗯。”
“没事。睡吧。”
12
搬到山上之后的日子比我想的简单。
每天早上江野出门采药，我在家晒药材、收拾屋子、烧水做饭。
下午他回来我们一起分拣，该切的切，该晾的晾。
傍晚坐在屋前喝水，看太阳一点一点掉下去。
半个月后第一次下山赶集。
我帮他把药材和蜂蜜装好背下山。
他卖药材，我去退了出租屋，把钥匙还给房东。
房东大姐收了钥匙看了我一眼：“搬走了？搬去哪？”
“山上。”
“山上？跟那个采药的小伙子？”
“嗯。”
她笑了一下，没多说。
集上我买了油盐酱醋和两斤排骨。
江野卖完药材走过来，看到排骨：“今晚炖？”
“嗯，你不是说你不会炖排骨吗，我来。”
他笑了一下，接过袋子拎着。
赶集那天在镇上碰到了弟弟浩浩。
他在路边的奶茶店门口站着，手里捧着杯奶茶。
看到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姐。”
他看了看我旁边的江野。
江野点了一下头，主动往旁边走了几步。
“你要去上学了？”
“下周走。”
“学校在哪？”
“省城，机电的专科。”
“好好读。”
他低头戳了两下奶茶的盖子。
“姐，我妈第一笔钱还了，两千。剩下的说每个月还。”
“嗯。”
“我爸最近不怎么喝酒了。”
“嗯。”
他把奶茶戳了个窟窿，吸了一口。
“姐，我以前不懂事。”
“你那时候小。”
“我不小了，我十九了。你住杂物间的时候我住大房间，你洗我衣服的时候我在打游戏，我都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街对面的招牌。
“我妈让我觉得那些是正常的。”
我没说话。
“以后我挣了钱，也给你打。”
“不用。你自己攒着。”
他吸了一大口奶茶，把杯子举起来。
“那我敬你一杯。”
我没奶茶，江野从旁边走过来，把手里刚买的矿泉水递过来。
我举着矿泉水碰了一下他的奶茶杯。
浩浩走了之后江野说：“你弟不坏。”
“他不坏。就是从小被惯的，不知道别人的日子什么样。”
回山上的路上接到了何杰的电话。
我差点没接，但还是滑开了。
“什么事？”
“我妈让我打的。她身体不太好，住院了，想让你去看看。”
“何杰，咱们手续办完了。你妈住院你该找吕妮。”
“吕妮跟我分了。”
我停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
“瑶瑶，我妈说她那时候说的话太过分了，她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替我跟婆婆说一句，不用道歉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瑶瑶。”
“没别的事我挂了。”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也保重。”
挂了电话江野走在我前面，背上是一筐药材。
他没回头问电话是谁打的。
翻过坡顶看到木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看。”
屋前面的空地上多了一点颜色。
上个月我在门前挖了一小块地，撒了几把花种子。
出了芽了。
一排嫩绿的小苗，歪歪扭扭地从土里钻出来。
我蹲下看了看。
“活了。”
“嗯，活了。”他把药材筐放下来，蹲到我旁边。
我伸手拔了一根旁边的杂草。
他也拔了一根。
两个人蹲在门口拔草，谁都没说话。
三个月后，继母按月还着钱，没再找过我。
亲爹偶尔打个电话，说两句就挂，不提继母也不提别的。
浩浩在省城读书，每个星期发一条微信过来，有时候是一张食堂的照片，有时候就一句“姐我还活着”。
半年后听说继母和亲爹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继母拿家里的钱想投一个亲戚的生意，亲爹不同意。
闹了半个月，继母回了娘家住了一阵。
后来又回去了，但浩浩说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爸现在会自己做饭了。”
一年后的秋天。
山上的药材收了最后一茬，金银花早就过了季，当归和黄芪晾了满满一棚子。
我在屋前的花地里种了一排菊花。
开了，黄的白的挤在一起。
江野从山上回来，竹篓里装得冒尖。
他看到菊花，蹲下来看了一会。
“好看。”
“你每次就说好看，能不能换个词？”
“好看就是好看，还能怎么说。”
他站起来，把竹篓放到棚子下面。
走过来的时候伸手拍了拍我头上沾的一片叶子。
手落下来的时候停了一下，放在了我肩膀上。
没收回去。
山风吹过来。
药材的味道，松木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菊花的味道，搅在一起。
我靠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的手紧了紧。
我们站在木屋前面。
面前是一排花，身后是一屋子的药香。
山很大，风很慢，日子很长。
入冬之前，我和江野下山办了证。
镇上的民政局，他穿了那件唯一的深色外套，我穿了他赶集时偷偷买回来的红毛衣。
拍照的时候他不会笑，摄影师喊了三遍，他嘴角才咧开一点。
照片洗出来，两个人都晒得黑，但眼睛里有光。
回山的路上他把红本揣在怀里，翻坡的时候摸了三次，怕掉了。
第二年开春，我肚子大了起来。
江野每天采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贴着肚皮听。
“动了没？”
“动了。”
他笑得眼睛都没了。
屋前那排花又开了，比去年多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