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摔断腿的那天，买厂的人把合同压在他的病床上。
“七十八万，连设备带图纸。再拖一个月，废铁都不值这个价。”
上一世，我替师父签了字，跟着新老板熬了十一年。后来，那套从旧车床里长出来的专机卖进了六个省，铭牌上却没有师父的名字。
他临终前，抓着我的手问：“砚子，是不是我的图不好？”
这一次，我撕掉了递到手边的签字便笺，把一张沾着机油的图纸铺到他膝前。
病床旁，他亲儿子先变了脸。
师父盯着图上的定位孔看了很久，忽然问我：“仓库里那台破机，还在？”
我说：“在。您也在。这回咱们自己把它造出来。”
1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时，我正攥着一支笔。
笔尖悬在空白便笺上，旁边有人催：“小周，把清单上的设备名补齐。你师父现在动不了，家里总得有人顶事。”
我看见高秉诚的金表。
表带侧面有道划痕，是2012年春天，他来厂里喝酒，蹭在铣床边留下的。
我替他找人抛过光。
后来那只手拍着我的肩，说小周，年轻人别计较署名，先把本事挣到手。
再后来，我在他的研发室里熬到胸口发紧。手机上是师父忌日的提醒，屏幕外是一张等我签名、最终又会换成别人名字的验收报告。
眼前却是县医院的六人病房。
师父邵崇山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右腿打着临时固定，裤脚被剪开，露出肿得发亮的小腿。
师娘吴桂芬握着一叠缴费单，指缝里全是汗。
床头的挂历写着5月17日。
我把笔攥得咯咯响。
“砚子？”师父看着我，“手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这么粗，还带着早晨吼我拧紧螺帽的劲。
我喉咙一下堵死，猛地低下头。
高秉诚以为我怕担责任，把便笺往前推：“只是先列个资产清单，又不是叫你卖。你师父的厂，文彬同意了就行。”
邵文彬站在床尾，衬衣领口熨得笔挺。
“爸，我早说过，该收手了。你从二层平台摔下来，这回是腿，下回呢？高总肯接盘，是念旧情。”
他递来一份合同。
收购价七十八万。
我盯着那个数，记忆里的细节一寸寸回来。
上一世，我替师父跑评估，替他劝工人，替他把压在柜底的图纸也装上了车。厂卖了，欠账还了大半，师父却再没真正站直过腰。
他不肯给别人添麻烦，拖着病腿守一间门面修水泵。
我每月寄钱，他每次都说够用。
直到师娘告诉我，他为了省一趟车费，硬走了四里路，回来伤腿肿得穿不进鞋。
而高秉诚的海拓设备，靠那批图纸做出的第一台专机，售价就是我们全厂卖掉的钱。
那也不是图纸自己变成的机器。
是我拿着师父留下的底子，一点点试，一点点改，用十一年的夜补齐的。
可我直到师父死，都没敢告诉他，原来咱们不是只能卖。
“砚子，你脸色不对。”师娘伸手摸我额头。
我抓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手背的冻疮疤还是红的。
“没事。”我放开她，声音哑得厉害，“手术押金交了吗？”
“三万，还差一万八。”
“我有。”
那是我攒了两年，准备首付一辆小货车的钱。
上一世我拿它去替高秉诚买了第一批试制件，他说算我入股，最后给了我一张优秀员工证书。
这次我从口袋摸出银行卡，塞给师娘。
邵文彬皱眉：“你那点钱顶什么用？外面催款的等着呢，工人两个月没领全工资。爸，你别再听他瞎折腾。”
师父的嘴唇动了动。
他望向床下那双沾满铁屑的劳保鞋，像突然老了十岁。
“高总，给工人的欠薪，得先结。”
我把合同从他手边抽走。
高秉诚看了我一眼：“怎么，价格不满意？这些设备用了多少年，你心里有数。厂房还是租的。七十八万，已经是我照顾你师父。”
“连技术资料一起？”我问。
“机修厂能有什么秘密？省得以后配件对不上。”
我笑了一声。
就是这句省得。
上辈子把人往坑里带的话，竟能说得这么轻巧。
我把便笺对折，再折，沿中间撕开。
邵文彬伸手来夺：“你干什么！”
“这个字我不签。”
我看着师父，压下眼眶里烧起来的酸意。
“您等我半小时。厂里有张图，我拿来给您看。”
“哪张图？”
“您2004年画的那台回转专机。”
师父抬起头。
床尾的邵文彬却先开了口：“早扔了。八年前的破烂，你拿来哄谁？”
我慢慢转脸看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张？”
病房里静了一瞬。
高秉诚伸手整了整袖口，笑着替他接话：“家里的厂，文彬当然熟。”
我没再问。
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足够让我知道，这一次要守住的，恐怕不止几台旧机器。
2
厂门口停着一辆拉废铁的三轮车。
司机正跟老曹掰扯，说里面那台破车床老板的儿子已经报了价，今天说什么也要装走。
老曹横着一把扫帚，满脸都是火。
“厂长人在医院，谁让你进去？”
我下车，先看向仓库门。
铁锁没动。
胸口悬着的那口气，落下一半。
“曹叔，别吵，叫他把收据拿出来。”
司机掏出一张纸，上面有邵文彬的签名，预收三百块。
那台卧式旧车床作价两千六。
我一眼就认出它。床头箱有块补焊，导轨尾端刻着一个浅浅的山字。
师父当年在国营机床厂下岗，拿全部补偿金买回它，才有了山诚机修厂。
它不能再接精加工的活，可底座沉，主轴还稳，正好改成专用机的试验台。
高秉诚上一世把它拉走后，换过电机和夹具，就拿去给客户做了第一轮演示。
“先别装。”我把三百块递过去，“预付款退你。耽误半天，我再补五十。”
司机不满意：“这是你家的厂？”
“机器不是签字那个人买的。你要非拉，等厂长做完手术，咱们一块去说。”
他骂了两句，收了钱。
老曹拿扫帚柄敲地：“早该这样！自家儿子往外搬，倒要你一个徒弟拦。”
我没接话，跑进办公室翻柜子。
旧图纸在最底层，被一沓停机报修单压着。牛皮纸袋有股潮气，我拆开封绳，里面几十张图，边角已经发软。
最上面那张总装图，是师父画的。
标题栏里端端正正写着：小型泵壳双位加工试制方案。
我用手掌把纸压平，掌心抖了一下。
年轻时我总嫌他画得慢。
电脑早就能做的事，他偏要拿三角板一寸一寸推。跟他说，他就骂我，线没想明白，换什么笔都没用。
这张图第一次摊在我眼前时，我只看见锈。
现在，我看见的是前世那些灯火通明的车间，看见卖出去的几百台设备，看见师父没得到的掌声。
我从工具柜拿铅笔，在旁边另铺一张纸。
不能原样照搬。
原方案的两处夹紧点会挡住小泵壳的刀路，换型号还得拆整套夹具。师父当年卡在这里，没钱试，订单又急，图纸就压了八年。
我知道后来的办法，却不能把全套新机器凭空变出来。
眼下能做的，是保留老机床的主轴，先用可替换的定位板，把最难稳定的一道密封面做出来。
双工位的整套设想可以等。
先让人看见它有用。
我画了一个粗图，标出工件装在哪里，刀从哪里过，夹紧件往哪边避。
老曹端了搪瓷缸过来，看得直吸气。
“你小子什么时候琢磨的？”
“以前看师父画过，这两年一直记着。”
我没法向他解释十一年，只能把能做的事做给他看。
“曹叔，仓库那台机先封好。谁来拉都别放，师父本人说了才算。”
他咧嘴：“这句话，我爱听。”
我抱着图回医院时，高秉诚还没走。
邵文彬正劝师父，说供应商老秦明早就来，二十二万到期款，谁拿得出？
我把图纸摊在师父没伤的那条腿上。
师娘赶紧把粥碗端开。
“先别说欠款。”我拉过椅子，“您看这个位置。”
师父本来脸色灰白，目光落到图上，却一下凝住了。
他先看老图，又看我补的那张。
病房里有人咳嗽，有人拎着热水瓶经过。他像什么也没听见，手指在两张纸之间移来移去。
“定位板单独换？”
“对。先只做一个型号，另一个型号留接口。别一口吃满。”
“这里让开，刚性不够。”
我把铅笔递给他。
他接过笔，在我画的夹紧支架下补了条斜撑，皱眉盯了片刻。
“工件下头再托一下，别悬着。”
“听您的。”
我嘴上答得稳，心里却狠狠一酸。
原来我还能再坐在他旁边，听他嫌我画得不好。
高秉诚俯身要看，我把另一张病历轻轻盖在细部图上。
“邵师傅，”他笑意淡了，“真要靠这个翻身？设备改一次，可不是几千块的事。你腿都这样了，谁给你干？”
师父没答他，仍盯着那根斜撑。
我说：“我干。”
邵文彬冷笑：“你出钱？工人的工资你也出？周砚，逞能别拿我爸养老的钱赌。”
我抬眼看他。
“你卖机器的三百块，准备给他养老，还是给自己加油？”
他的脸涨起来。
师父终于把目光从图纸上挪开。
“仓库那台破机，还在？”
“在。”
他闭了闭眼，半晌，攥紧铅笔。
“那就先别卖。”
3
这句话刚落，高秉诚就把合同收了起来。
他没拍桌，也没翻脸，只说自己愿意等三天。
“三天以后，价格就得重谈。行情在跌，我不能替所有人兜着。”
邵文彬送他出去，病房的帘子一掀一落，露出走廊里两人贴得很近的影子。
师父看见了，没说话。
我把图卷起来，他忽然按住我的腕子。
“你有把握卖给谁？”
我心里一紧。
他果然不是看见一张图就会热血上头的人。
厂里的人要吃饭，图纸上的线，不能直接换成米。
“青澜泵业。”我说，“他们有两款小泵壳，密封面老是返修。咱们去年给他们修过夹具。”
师父皱眉：“人家换采购了，后来没再来。”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想的。
直到进海拓第三年，才从旧客户档案里翻到2012年的询价单。对方不是没来，是问到了邵文彬那里。
两种泵壳，批量不大，装夹又麻烦。大厂嫌单子碎，小厂拿普通设备反复找正，做得慢，还容易出返工。
青澜急着保住夏天的新产品交付，愿意给能解决问题的设备厂一次机会。
高秉诚抓住了。
这一次，我只知道那封询价曾经存在，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明早我去找。”我没把记忆当成已经到手的订单，“先问他们的问题有没有解决。要是解决了，咱们另找活路。”
师父瞪我：“另找？你说得轻松。”
“我不轻松。”我反握住他的手，“我就是不甘心。您教了我六年，就让人按废铁价买走？”
他嘴角抖了一下。
“厂里差多少钱，你知道吗？”
“明天摊账。我一笔一笔看。”
师娘把我们按住的那只手轻轻掰开。
“先做手术。厂塌不塌，等老邵从手术室出来再说。”
那一夜，我睡在走廊塑料椅上。
十八岁的我进厂那年，父亲刚出殡，家里欠着债。我背着半袋衣服来找活，师父看我手上没茧，问会什么。
我说会读书。
他气笑了，给我一把扫帚，说那就先把地上的铁屑读明白。
第一个月，我摔坏一把量具，吓得整夜没睡。
他从工资里扣了我三十块，转头却把一床新被褥放进宿舍。
我叫了六年师父，以为报答就是替他把麻烦扛走。
上辈子我甚至没问过，他想不想留那台机器。
凌晨四点，师父醒来，看见我坐在门口。
“砚子。”
我立刻起身。
他隔着床沿，把病号服口袋里的一串钥匙递给我。
“公章在二楼铁柜。先拿着，谁要签什么，都来问我。”
我攥住钥匙。
其中那把铜钥匙磨得发亮，齿上卡着一点黑油。
这是他第一次把全厂的门交到我手里。
早晨手术前，邵文彬回来了。
他看见钥匙，脸顿时沉下去。
“爸，你什么意思？自己儿子信不过，倒信外人？”
师父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声音却没软。
“外人昨晚守了一夜。你守哪儿去了？”
邵文彬张口要解释，护工已经推床出门。
他不敢再吵，转身盯着我。
“你觉得拿到钥匙，就是你的厂了？”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不是我的厂。我也不会拿它换自己的前程。”
他一把揪住我衣领。
“你少阴阳怪气！”
我没躲，抓住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
上一世，我总怕他为难师父，凡事让三分。
让到最后，他去了海拓做采购主管，厂里二十三个人的难处，全落在师父肩上。
“邵文彬，医院里别动手。”我把衣领理平，“有本事，回去把账拿出来。”
4
厂里的账，比我记忆里更难看。
欠薪十二万六，货款二十八万六，借款十二万二。
一共五十三万四。
其中老秦的二十二万，明天到期。
账户余额六千四百三十七块。
我把数字抄在白板上，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吊扇声。
山诚机修厂算上师父一家和我，总共二十三个人。有人守了十几年，有人刚来半年。听说厂要卖，连午饭都没心思吃。
老曹的儿子下月办婚礼，磨床上的赵姐要交女儿住院费。
谁都不是拿一口情义就能喂饱的。
“图纸我看过，能做。”老曹先开口，“可做出来也得一个月。咱们吃啥？”
“现有修理活不停。”我说，“没领全的工资，今天把个人数额贴出来。愿意留，咱们签欠薪确认；要走，厂里不拦，也不能叫人白走。”
赵姐盯着我：“小周，你说了算？”
我拨通师娘的电话，开免提。
她刚从手术室门口回来，嗓子发颤，却把话说清了。
“老邵让我告诉大伙，周砚这几天管生产。钱一分不赖，厂也不会偷偷卖。谁有事，直接找我。”
赵姐低下头，拿袖口擦了擦脸。
后排一个年轻车工仍然站起来，说家里等不起。
我给他结出一张欠薪确认单，把付款日期和联系方式写上，没拦他。
留下的人眼神才稍稍松了一点。
散会后，我去了青澜泵业。
门卫只认登记和预约，不认识我。
我抱着一只旧泵壳等了四十分钟，终于等到午休出来的技术员。他看了两眼，把我带到技术楼下。
来见我的人叫叶闻溪。
她二十七八岁，衬衣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只还没吃完的包子。
我在上一世见过她。
那时她已经是青澜的技术负责人，站在高秉诚的庆功宴上，问新设备真正的设计人为什么不来。
高秉诚说小周不爱应酬。
我那天正在车间替他处理漏油。
“山诚？”她看着我胸前的工牌，“我给你们发过询价，你们邵经理说不接。”
我压住胸口的火。
“他没给生产这边看。我今天来，就是问一句，还缺能用的办法吗？”
“缺。但我不缺说自己能解决的人。”
我把泵壳搁在门口石台上，指给她看那一圈发亮的密封面。
“你们现在最怕的，是做完合格，换一批又偏。同一件东西搬来搬去，找正凭师傅手感。”
她停止咀嚼。
“你怎么知道？”
“去年你们夹具的修理单，我干的。夹紧位置磨偏了，来回补过两次。”
这是真事，也是我当下能拿出的依据。
我把简图摊开，只露出工件与定位板的位置，没给完整尺寸。
“我想先做这一个型号。你给我们报废样件和你们实际验收要求，我拿五件合格样给你看。看不成，不收试样钱。”
叶闻溪看了很久，忽然把包子塞回袋里。
“别在门口了，跟我进去。”
她在楼梯上打电话，请检测的人留十分钟。
我跟在她后面，手心慢慢热起来。
直到坐进小会议室，她把一份资料推来，我才知道，事情已经和上一世不同。
“试样可以。”她说，“但我们给海拓的方案也在评。下月交货，谁能证明稳定，谁进下一轮。周师傅，你最多有九天。”
我抬起头。
资料右下角，有高秉诚亲笔签过的名字。
他不是等着收厂才想到这门生意。
他早就在等师父撑不住。
5
老秦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没带讨债公司的壮汉，带的是仓库保管员和一辆货车。
“别跟我讲你师父不容易。”他一进门就把欠条拍在桌上，“我家也不是开银行的。”
他眼底通红，裤腿上沾着水泥灰。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看见他这样，先把茶杯推过去。
“秦叔，二十二万我们认。今天叫您来，就是摊开说。”
邵文彬在一边抱着手：“还能怎么说？卖厂，大家都有钱。不卖，你让秦老板喝西北风？”
老秦转头瞪他：“上月谁跟我说月底准结？是不是你？”
他从袋里拿出三张送货单。
我逐张看完，心往下沉。
其中两批料，是给一个后来取消的修理项目备的。东西还在仓库里，邵文彬却没跟老秦商量退货，一直拖到全款到期。
“没用的料，您能退吗？”我问。
“定制开过料的，不退。”
“没开过的呢？按您愿意收的价算。”
他沉默片刻，叫保管员跟我进去。
我们在热得发闷的仓库里清了一个多小时。
能退的板料和标准件，按老秦现场验货的折价，总共六万二。
这笔钱不是凭空省下来的。
比买入价少了一截，也意味着原本指望的那单生意，我们彻底认亏。
我站在库门口给师父打电话。
他刚做完手术，声音虚，却一件一件问清楚，最后说：“退。别拿没影的订单骗自己。”
老秦听着免提，脸色缓了些。
我把余款分成两段写下来。
四十八小时内，先付三万八。剩下十二万，给我们四十天，期间每周付一笔，有进账就还。
“钱从哪来？”他问。
“两个老客户欠的修理款，四万六。我下午上门。明天收不回来，您再来搬能抵的东西。”
老秦冷笑：“人家要是那么好说话，你们还会拖到今天？”
我知道不容易。
上一世那两笔钱，是卖厂后我去追的。对方推了三次，直到我帮他们把停着的老设备修好，才肯付。
这次我把工具包提到了脚边。
“今天我把尾活干完。机器能转，就请他们结账。”
邵文彬嗤了一声：“你一个人能干几天？谁不知道你能吃苦，可吃苦值几个钱？”
我看他一眼。
“你要是肯一起去，今天能少耽误两小时。”
他避开目光，没应声。
下午两点，我趴在一家织带厂的设备底下换损坏的联接件，铁屑顺着领口扎进后背。
老板站在旁边抽烟，说最近钱紧，让我先把机器弄好。
我没再笑着说没事。
“陈总，旧账结清，我开机。您试到满意，今天这趟工时我不另算。咱们往后还做生意，但总得两边都活着。”
他瞅着我，半晌把烟摁灭了。
晚上九点，我带着两张转账凭证回厂。
四万六到账，一分不少。
老秦没走，他坐在门卫室里吃冷馒头，见我进来，先看了看我后背的油。
“你师父年轻那会儿，也这样追过账。”
我把三万八转给他，收回付款回执。
他起身时，停了一下。
“料明早拉。你们试机要用的那小块板，我先别装了。”
我鼻子发酸，没客气。
“记账，秦叔。那块不退，按原价从退料单里扣。”
他骂我轴，把袋子往肩上一甩。
“知道。活下去再说。”
6
有了这口喘息，厂里才真正动起来。
我没把所有人都拉来做新机器。
一半人照接修理活，能当天收的钱当天收。老曹带两个钳工改底座，赵姐负责磨定位板，我跟电工小孟做试验台。
先把原来的防护补齐，再清理旧床身。
那台被当废铁卖掉的车床，盖布掀开时，呛得我直咳嗽。
老曹拿抹布擦床头，嘴里念叨：“老伙计，争点气。”
我在旁边笑，笑完却低下头去拧螺丝。
有一颗锈死的螺钉，上一世我在海拓拆过，知道不能硬拧。我先滴油，等它吃进去，再让小孟扶住支架。
我们终于把旧件卸下来，露出底下还算完整的安装面。
这点顺利，让我心头松了一小块。
午后，叶闻溪带着五只报废泵壳来了。
她没穿高跟鞋，背着电脑包，先看我们打扫过的试机区域，再看那台旧设备。
“就它？”
“先验证夹具。整机交付不能照这个外观。”
“我不看外观。”她把资料递给我，“我看你能不能说清，今天这台做得到什么，做不到什么。”
我把计划表给她看。
九天的期限里，第六天出样，第七天测，第八天留修改，第九天到青澜复测。
叶闻溪点了点表上的另一栏。
“第二个型号呢？”
“首轮不承诺。”
她看了我一眼，才从包里拿出完整的验收要求。
“你们邵经理当时可没这么谨慎。他说改一改就行，后来忽然说厂里没兴趣。”
邵文彬正从门口经过，脚步停了。
我叫住他：“那封询价，你为什么没给师父？”
他看了看叶闻溪，脸上立刻堆出笑。
“我跟我爸提过，他不同意嘛。老人家保守。”
“哪天提的？”
“你审犯人呢？”
“叶工人在这里。什么时候发，什么时候回，电脑里都有。”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叶闻溪没替任何人下判断，打开电脑，调出邮件记录。
5月6日询价，5月8日回绝。
那两天师父在外地给一家矿山泵站修机，是我送他上的火车。
“您要是记错，可以回去想清楚。”叶闻溪合上电脑，“我今天只谈技术。”
她给了他台阶，邵文彬却不肯下。
“我就是觉得做不了！这厂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接了砸牌子，谁负责？”
我指了指刚清出来的试验台。
“现在我负责。图拿给你爸看不看，该由他决定。”
他猛地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桌上。
几页纸滑出来，其中一张落到我脚边。
海拓设备，技术评估资料交接。
我弯腰捡起。
附件清单上，写着旧专机方案照片十一张。
空气一下静了。
老曹从机床后抬起头，抹布攥在手里。
我盯着邵文彬，胸口一阵发闷。
“你把图给了高秉诚？”
他伸手来抢，我把纸递给师娘。
她正拎着饭盒进门，看完清单，嘴唇一点点白下去。
“文彬，你爸知道吗？”
“那是评估！不让人看，怎么卖？”
“你爸还没答应卖。”
“他一辈子什么都舍不得！舍不得旧机床，舍不得老工人，连欠账都不敢催硬一点。妈，你跟着他过得好？”
师娘被问得一滞。
邵文彬像终于找到出口，眼圈也红了。
“我想把厂卖了，拿余钱开门店，有错吗？不用天天一身油，不用见谁都陪笑。他连听都不听！”
我没有打断他。
我知道这番话有真的部分。
师父的固执，确实让家人吃过苦。
可我看着那张提前交出去的清单，还是冷声问：“那你为什么连问都不让他知道？”
他不说话了。
“你想要一条自己的路，可以走。”我往前一步，“你不能把他的路堵死，再说他没得选。”
7
那天晚上，师娘把文件带去了医院。
我在楼下坐了二十多分钟，听见病房里骤然响起一声闷响。
不是打人。
是师父把搪瓷杯砸在了地上。
我冲进去时，邵文彬站在床尾，脸涨得通红。
“你就打吧！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机器。周砚会干活，你就觉得他什么都好。我说一句，你都嫌我不懂。”
师父撑着床，额头上全是汗。
“我问你，收了多少？”
邵文彬不肯答。
师娘把手机摆到床上。
她让儿子当着面翻了转账记录。
三万。
备注写着评估协作费。
前一世，我从来不知道这三万块。
我只记得师父卖厂后一直跟人赔礼，说自己儿子办事急，别怪孩子。
“那不是卖图的钱。”邵文彬声音发颤，“厂卖成了，费用从高总那边出。没卖成，我退回去就行。”
“钱呢？”
“交了培训费，还有车贷。”
师父抓起枕边的图纸，手背青筋一条条凸出来。
我想拦，他却把图纸紧紧压在胸口。
“你嫌这厂脏，我不怪你。你要去海拓上班，我也没拦过。”
他的声音嘶哑起来。
“你拿的是我的图，你连一声都不问我！”
邵文彬不再顶嘴。
他站在那里，眼睛慢慢红了，却仍死咬着那句：“反正也没人要。”
我胸口像被什么撞开了。
十一年里听过的所有轻慢，忽然都有了同一张脸。
“有没有人要，要拿出来试。”我说，“轮不到你藏起来替所有人下结论。”
师父抬头看了我一眼，额角还在冒汗。
我赶紧按铃。
护士进来，连我一块训，说病人刚手术，谁准我们这么吵。
我扶师父躺回去，把散开的图卷好。
他一直抓着我的袖口，不肯松。
师娘跟着护士出去时，把邵文彬叫到了门外。
病房终于静下来。
师父盯着天花板，很久才说：“他有句话没说错。我做了这么多年，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您养了他，供他念完大学。”
“那不是本事，是该做的。”
我低头，替他把歪掉的床单拉平。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会使唤你？”
我手一顿。
“有时候。”
他偏过脸看我。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找补。
“别人说小周年轻，多熬一晚没事，您有时候也跟着点头。我也不想每次最累的活都落我身上。”
他眼里的神色，慢慢沉下去。
这是我两辈子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怕伤他，怕他觉得我算计，怕一说钱，师徒情就薄了。
可上一世，我把什么都忍下来，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没保住。
我不想再这样对谁好了。
“这台机器，我想做。”我看着他，“但不是替谁白做。我想让您的名字留在上面，我的也要留。”
师父张了张嘴。
我掌心全是汗，仍把话说完。
“做成了，我要按贡献拿钱，要能决定自己的事。您要是觉得我贪，今天就说。”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抬起手，拍在自己额头上。
“是我糊涂。”
他的眼圈先红了。
“带了你六年，光想着你肯干。竟没问一句，你图什么。”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他把钥匙往我手里又推了推。
“砚子，先把账写清。师徒两个，也别欠着说不明白的账。”
8
第二天，师父让师娘找来了替厂里代账的会计。
试制费用单独列，旧图纸的来历、这次改动由谁做，都记下。
等有了收益，再按约定分。
往后若成立做专机的新公司，我占三成，师父占六成，另留一成给愿意出资参与的骨干。谁入，谁不入，都等资产和账算清以后自己选。
纸上没有一句“以后不会亏待”。
我拿着笔，忽然觉得那个小小的签名格，比高秉诚所有庆功宴的桌子都大。
师父签完，问我：“够不够？”
我说：“够。”
他哼了一声：“答得倒快。往后有本事，再给自己挣。”
我笑了。
出医院时，连楼下卖稀饭的大爷都多看了我两眼。
“捡钱啦？”
“差不多。”
我花三块钱买了一碗稀饭，坐在路沿边，一口口吃得干干净净。
厂里并没有因为那几张纸，就突然有了钱。
我们把剩下的预算排了又排，先买必须外购的零件，其余从库存找能用的材料。
每一件旧料都要测，不合适就弃，不能为了省钱埋下一颗雷。
师父每天只准接两次电话，其余的问题，我画在纸上让师娘捎去。
他在背面写批注，有时候骂得比说话还凶。
“尺寸没交代完整，叫老曹猜？”
“这里拆装够不够手伸进去？你拿牙拧？”
老曹看得大笑，把纸压在工具箱上，说厂长这笔还挺有劲。
第六天夜里，第一套夹具装上了。
我们没急着下刀，先空行程，再用报废壳试装。
我掰着工件找感觉，手背被毛刺划了道口子。
叶闻溪下班后来，看见血，递给我一片创可贴。
“你们厂没人劝你睡觉？”
“有，劝不住。”
“那我不劝。”她指了指测量记录，“今天做到哪一步，就记到哪一步。困得眼花时觉得对的东西，明早常常不认账。”
我听出她的意思，接过创可贴。
“空跑完就停。”
这回我照做了。
上一世我拿拼命当本事，死在机器旁边，也没让谁少下一张单。
早晨六点，我们开始做第一只正式样件。
刀架缓缓前进，切屑落进接屑盘，像一把把弯下去的小银钩。
我站在防护外，听着声音，一点不敢松神。
第一件测出来，合格。
第二件，也合格。
老曹长出一口气，抬手要拍我，我赶紧躲了一下。
“别，后面还有。”
第三件装进去，最后一道走完，声音却轻轻变了。
我立刻停机。
测量结果落到纸上，刚才还笑着的人，全都闭了嘴。
偏了。
不是差一点好看的数字，是超过了客户给的限度。
赵姐把量具复了一遍，又换了一个方向。
还是不合格。
老曹满头大汗：“再做一件试试？”
我望着那只泵壳，心口开始往下坠。
记忆里的方案没有错。
可这一次用的铸件批次，和上一世我后来接触过的，根本不是同一批。
9
叶闻溪来时，正好看见第三件的记录。
小孟下意识把表往手底下压。
我伸手挡住了他。
“给叶工看。”
他脸红得厉害，还是把纸递了过去。
叶闻溪没发火，拿起那三只泵壳，逐个看编号。
“别再做了。先把问题找出来。”
我点头，脑子却仍本能地往记忆里钻。
是支架没紧，还是旧机床松了？前世那套改过的结构，明明在海拓连续跑过几百件。
我拆了支架，重新量，换上备件，再做一只。
还是偏。
老曹蹲在一边，烟攥在手里没点。
第七天只剩半天，明天本该留给修改，后天就要去复测。
车间里谁都没说撤，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那两个字。
我把扳手往台上一放，声响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再拆。”
叶闻溪忽然按住我的手。
“你已经拆两遍了。你现在凭什么认定，是它没装好？”
我抬头看她，嗓子像含着砂。
“这个办法我知道能行。”
“在哪种料上？哪种状态？谁测过？”
我被问得一僵。
那些答案全在另一条已经结束的人生里。
我拿不出来。
她没逼问我的神色为什么变了，只把第一只和第三只泵壳翻过来，放到同一束灯下。
“你看这两个毛面，差多少。”
我这才注意到，第三只底面的铸造余量明显不一样。
叶闻溪拿出另一份来料记录。
“这一批，铸造厂换过模。外表看差不多，拿它直接当定位依靠，不能沿用旧件的想法。我昨天要了资料，今天才拿到。”
我盯着那一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我确实考虑过毛面差异，却按前世后来稳定供货的范围去留余地。
眼下的东西，比那时候粗糙得多。
我以为自己比别人多活十一年，便什么都先知道。
可机器不认这个。
老曹把烟放回兜里，问：“还赶得上？”
我没有立刻答。
我拨通师娘的电话，请她把话筒递给师父。
一听症状，师父先骂：“活的东西到你手里，你拿死尺寸去压？”
我挨着骂，忽然鼻子一酸。
“师父，我想岔了。”
“想岔了就改。你把第三只底下那块托面画给我。”
我们隔着电话，一边量，一边说。
最后的办法不漂亮。
保留可靠的基准，改掉那处硬压的托法，用能按实际来料调整的辅助支承，把工件先稳住，再夹紧。调好后的状态要能复现，不能靠每个人随手拧。
多了一道准备，也多花时间。
却是眼下真能做的。
叶闻溪站在旁边，听我重新安排工作，等人散开才说：“我可以把明天的检测时段留到晚上。但第九天的评审，我不能替你改。”
“够了。”
“周砚。”她第一次直接叫我名字，“我要的是你做得出的机器。你别为了赢高秉诚，给我一个只能演给人看的东西。”
我看着那只失败的泵壳，郑重地点了头。
“以后，第一件坏的，也归我签名。”
10
改支承那晚，下起了大雨。
雨水打在厂房的石棉瓦上，响得说话得扯着嗓子。
老曹把赵姐赶去睡两个小时，自己抱着图守在台钳边。我不让他一个人硬撑，干脆把人分成两班，谁下班，谁就把没做完的地方写在纸上。
厂里第一次有了这么详细的交班单。
小孟写得慢，被我催了两句，抬头就问：“周哥，我写完，你也睡？”
我愣了一下。
他才二十一岁，眼睛里全是熬红的血丝。
“睡。”我说，“你监督。”
我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四十分钟。
再睁眼时，窗外的雨小了，门缝里透着一线灯光。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我听出是邵文彬。
“这些别摊出去，我爸会生气。”
我起身拉开门。
师娘坐在走廊椅子上，面前放着儿子的笔记本电脑。
邵文彬吓了一跳，把手从触摸板上拿开。
“不是删东西。”师娘先开口，“我让他把给出去的照片找全。”
电脑上，一共十一张照片。
拍得很清楚，却都只有旧方案，没有我们这几天改过的东西。
我一张一张记下内容，拷贝交接清单与照片，留在厂里的档案中。
邵文彬站在旁边，僵着脖子问：“有必要吗？高总也不是拿了就一定会做。”
“有没有必要，等做出问题再想就晚了。”
我关掉照片，没再翻他的其他文件。
他说：“你还真把自己当管事的了。”
师娘忽然把饭盒盖摔在桌上。
“现在就是他管。你爸说的，我也认。”
邵文彬被那声响震得一缩。
她眼睛熬得肿，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不愿待，可以不待。可厂里的资料，从今天起你不许再拿。印章、账户、合同，你都交出来。你拿的那三万，自己想办法退。”
“妈！”
“别叫我替你垫。”
他脸一下白了。
我看见他嘴唇在抖。那些不服气，那些被人戳破后的难堪，几乎都挂在脸上。
师娘把还温着的饭盒推过去。
“饭你吃。账你自己还。两回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能把厂守到今天。
门里门外，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扛。
邵文彬最后把电脑合上，钥匙和网银的保管工具放到桌面。
他没吃饭，顶着雨走了。
我追出去，把门口的伞递给他。
他盯着我，像等一句宽慰，或者一句胜利者的炫耀。
我只说：“明天你来拿私人物品，我会在。”
他把伞推开，转身走进雨里。
我没再追。
回到车间，老曹正等我确认新支承的位置。
我们把工件重新放上去，按修订后的顺序调整、固定，再卸下来重装。重复了几次，记录能对得上，才重新走刀。
夜里两点，第一件合格。
第二件，合格。
第三件从夹具上取下来时，老曹没敢看记录，背过身去倒水。
赵姐量完，轻轻在纸上画了个勾。
我绷着的肩膀往下一松，却没敢笑。
后面还有两件。
直到第五件的数据写完整，整个试机区安静了几秒。
小孟突然蹦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吊着的工作灯。
“成了！”
老曹回头骂他：“小声点！叫全城知道你没见过世面？”
他自己却咧着嘴，水都洒在了裤腿上。
我把五只泵壳排成一行，挨个摸过冰凉的外壁。
没有金光，也没有奇迹。
就是五个小小的勾，把那张要卖厂的合同往远处推开了一寸。
我给师父发了短信。
报废样验证后，正式试样五件全部合格，明晚送检测。
他很快回了三个字：再复装。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于是我们又做了卸下、重装后的验证，把每一步都记进去。
天亮后，叶闻溪来取样。
她没先夸人，把第三件失败品也装进了箱子。
“它也带走？”小孟问。
“带。说明你们在哪里改过，比只摆五只漂亮样件有用。”
下午，青澜的检测结果出来，叶闻溪把签过名的复测单传真给我们。
老曹看不太清，戴上眼镜，一行一行读。
我接到师父电话，第一句就忍不住扬高了声。
“过了！”
那边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信号断了，叫了两声，才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就好。明天衣服穿干净点，别叫人以为咱们只会修破车。”
我去宿舍翻出唯一一件没沾油的白衬衣。
领口洗得发软，扣子也不一样。
师娘看见，连夜替我把扣子换成一套。
她缝最后一颗时说：“你师父交代，明天不用替他赔笑。有道理就讲，讲不过再回来想办法。”
我接过衣服，掌心一下热得发烫。
11
评审当天，高秉诚比我到得早。
他带了三个人，两只铝箱，桌上摆着彩印方案。海拓的标志压在封面中央，看着就很值钱。
我只有一只装泵壳的周转箱，和一叠订好的记录。
高秉诚看见我，先笑了。
“小周，邵师傅腿怎么样？”
“医生说好好养，能走。”
“那就好。你还年轻，别为了证明什么，把老人拖进去。”
他语气温和，手却搭在海拓方案上，像在告诉我该坐哪边。
青澜来的是技术、生产和采购三拨人。
生产经理姓范，第一句话就问交货。
“我们要设备，是为了下月的新线。样件做得好，机器交不出来，也没用。”
海拓给的条件很漂亮。
整机六十二万，十天可提供演示设备，承诺随后补齐第二种泵壳的换型配置。
我听完，心里沉了一下。
高秉诚不是空着手来抢。
海拓有现成的通用机架，有采购渠道，有能立刻抽调的人。他就算没有师父那套完整新方案，也能拼出一台演示机。
轮到我时，我没先报低价。
“我们的整机报价七十二万。不是用仓库那台旧车床直接交货，是按你们的现场要求做新设备。先交第一种工件，第二种的验收条件写进合同。”
采购的人把笔放下了。
“贵十万，凭什么？”
我把周转箱打开。
五只合格样件，一只失败件，六张编号卡。
“凭这十万里，有能说明白的换型办法、备用定位板和驻厂调试。后面需要换件，不必把整套夹具拆回我们厂。”
高秉诚接话：“这些海拓都能做。”
我没跟他争，转而把失败件放到范经理面前。
“这只，我们最初做坏了。你们来料换过模，老的支承办法不够。后来改了这里，再做复装验证。记录可以看。”
范经理低头看那一页页带油指印的纸。
高秉诚身边的技术员也伸了伸脖子。
我没有把细部尺寸给他，只把客户有权看的过程与结果摆在桌上。
“你拿失败的东西上桌，是想证明诚实？”采购问。
“是让你们知道，遇到不同批次，机器会在哪儿受影响。合同里该验什么，现在说清，免得交货后扯皮。”
叶闻溪坐在旁边，没插话。
范经理翻到最后，忽然问：“这五只，都是你挑过的？”
“客户提供的同批试样，先来什么做什么。剩余毛坯还在我们厂。”
“我带一箱新料过去，你敢做？”
“敢。但来料超出咱们今天确认的范围，要先测，不能不问条件就保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高秉诚笑了：“年轻人说话谨慎是好事，可你这前提也太多了。客户找我们，就是要省心。”
我胸口的火被这句话挑起来。
前世每逢客户追责，他也这么说，先对客户满口答应，回头把我们锁在车间里补窟窿。
我盯着他，声音一点点硬下去。
“省心是交出来以后省心。不是签字以前什么都好听。”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有人把笔重新拿起来。
高秉诚脸上的笑淡了。
“周砚，我在谈生意。”
“我也是。”
他靠回椅背，不再跟我争。
采购当场给两家都留了追加验证的机会。
两天后，去各自现场看新一批毛坯的连续试做。谁准备好了，谁先接受测试，正式合同还要过内部审批。
散会后，高秉诚在走廊叫住我。
他递来一支烟，我没接。
“你师父给了你多少？”他问。
我看着他，没说话。
“山诚那点家底，不够你伸手。我那里研发组长空着，工资翻三倍，做成项目另算奖金。”
他说得很认真，连笑都收了。
“你是聪明人，跟我较劲做什么？我又没摔你师父的腿。”
我握紧周转箱的把手。
这话其实戳中了最难说的地方。
高秉诚不是害师父摔伤的人，也没有按着我们的手一定要卖。
上一世是我先认定没路，才给了他拿走一切的机会。
可这不代表，他拿了别人的心血，连个名字都不肯留，就能当成天经地义。
“高总，您缺的不是组长。”我说，“是一个会把好东西做出来，又觉得自己只配领工资的人。”
他的眼神终于冷了。
“你想多了。”
“那您就当我没出息，舍不得这个破厂。”
我抱起箱子往外走。
到楼梯转角，叶闻溪追上来，递给我落在桌边的记录夹。
她没问高秉诚跟我说了什么，只说：“你刚才差点吵起来。”
“我知道。”
“下次把嗓子留着。连续试做的时候，还有得你喊。”
我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
这回有人看见了我，而且没有让我站到任何人的影子里去。
12
追加验证那天，范经理真的带来一箱新料。
他没有通知具体到场时间，上午十点半才进门。
那时赵姐在磨一批修理件，小孟刚把午饭的菜拎回来，试机台上也没有摆好看用的花。
范经理看了看四周，先问谁操作。
老曹举手。
“别全让他来。”范经理指了指小孟，“年轻的也试。以后买去，不可能连你们老师傅一块买走。”
我心里一紧，又松下来。
我们留了操作顺序，也做过换人试装。
这次花下去的那些时间，终于不只是在纸上好看。
首件装好、加工、测量，范经理一直站在旁边。
随后换人，再做。
小孟第一次当着客户的面操作，手指抖得明显。我没替他上手，只让他按写好的步骤，做到哪一步就确认哪一步。
他做完，把工件递给检测的人时，后背湿了一大片。
结果合格。
后面的连续试做，也没有再出现我们先前那种批次偏差。
范经理终于把一直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
“装的时候慢了点。”
我点头：“正式设备会改进操作便利性。这一套先证明能稳定，不拿缩短几秒去换质量。”
他看完记录，又问断刀、误装、停机以后怎么办。
有些问题我们已经考虑，有些还没有做完。
我把没完成的部分圈出来，给出完成节点。
“这个现在不能演给您看。正式验收不完成，您不签。”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小伙子，把拦自己的话都说了。”
“现在说，改起来便宜。”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医院。
范经理要见真正拍板的人，师父不肯让人围着病床看自己难看，硬让师娘扶他坐到床边。
他换了件干净外套，腿仍搁在支架上。
范经理没有嫌地方简陋，拉张椅子，问了他半小时。
师父讲起旧方案，眼里一点点有了光。
讲到关键处，他手指在被面上比划，突然忘了自己还疼。
我站在旁边，替他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好。
范经理起身时，跟他握了握手。
“邵师傅，设备的事，我们回去走审批。您先养好，别再亲自爬高。”
师父连声答应，等人走了，立刻问我：“他说走审批，是不是还有戏？”
我笑得眼眶发热。
“有。不是客套，有。”
第二天，叶闻溪来电话。
海拓的演示设备能加工第一种工件，但换到新批次时调整过久，第二种工件的方案也没有在规定时限内说明完整。
青澜不想再押一个没验证的承诺。
山诚进入最终合同讨论。
我握着电话，连着问了两遍日期，直到叶闻溪笑出声，才知道自己确实听见了。
“周砚，别只顾高兴。首款十五万，后面按工厂验收、现场验收和质保节点走。我们不是一次把七十二万全给你。”
“我知道。”
“还有，最迟6月20日进场。你们自己算资源，撑不住就现在讲。”
我没有当场答应。
我拿着采购清单，挨个问外协、问供货、问人手，直到每个关键项都有答复，才在晚饭后给她回电话。
“能接。交期写上，验收条件也写上。”
签合同那天，师父让师娘推着轮椅出了院楼，在楼下晒了十分钟太阳。
我把签好的合同送到他手里。
他摸着封面上山诚两个字，摸了很久。
“不是卖机器，是卖咱们造的机器。”
我蹲在他旁边，鼻腔忽然一阵酸。
“对。”
他张开嘴，笑出声，笑到后面，又抬袖子使劲擦了下眼睛。
“七十二万。砚子，咱们全厂都差点给这个价卖了。”
师娘也笑，转过脸，肩膀却一直在抖。
我把合同抱回来，抱得像个偷了糖的小孩。
我们没立刻请客。
首款到账后，我把钱分到采购、生产和预留费用里，贴在办公室墙上。老客户陆续结回来的修理款，先按先前承诺补急用的欠薪，余下分期列明。
师父把家里那辆多年拉货的旧卡车也卖了，得六万。
我拦过，怕他以后没车用。
他反问：“你那一万八，给我交押金时，怎么不怕以后没车开？”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把转账单拍到我手里。
“我自己的厂，凭什么回回让你拿命顶？车没了再买，人先歇口气。”
那晚，我们在车间门口煮了一锅面。
二十三个人少了几个，又有留下来的补上。每人碗里一只荷包蛋，师娘还切了两大盘卤肉。
老曹举着汽水瓶，说先别喊发财，喊一个能领工资。
大家笑着碰了瓶。
我夹起碗里的蛋，忽然想起上辈子海拓庆功那天，我蹲在机器旁边，吃一盒凉掉的炒饭。
原来赢一回，应该是这个滋味。
我把汽水一口喝完，气泡冲得鼻子发酸，仍然笑得停不下来。
13
高秉诚的第二次出手，落在一张供货单上。
我们原本问好的回转部件，厂家突然说交不出。
没有正式付订金，口头排的档期不算数。现在有人把现货和近两周的产量都订了，山诚要等到6月下旬。
对方没说是谁。
我拿着电话站在车间外，听他一遍遍说抱歉，指节越攥越白。
这项一拖，后面的装配和调试全得拖。
我可以骂他没有信用，却骂不出一套当天能到的部件。
再打两家，也没有合适现货。
老曹把图摊在桌上，叫我先坐。
我没坐，沿着车间走了一遍又一遍。
过去十一年的记忆里有不少供应商，可有的还没成立，有的号码早换过。我连拨了几个空号，才真正承认，这些名录不能把现在的坑全填平。
高秉诚就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听说你接单了，恭喜。”
我没应声。
“我那里有套合适的部件，可以转给你。我们合作，设备挂海拓，订单我接，你们做。钱不会让你师父少拿。”
“多少？”
“先别谈钱。你该知道，这种小厂接大单，担不起违约。现在交回来，还来得及。”
车间的风扇转得吱呀响。
我望着办公室墙上那张首款分配表，忽然没那么急了。
他现在肯来谈，是因为他也没把握，能让青澜重新选回去。
“您缺现成验证过的夹具，我缺部件。”我说，“要卖，正常报。要拿整单，不谈。”
高秉诚在那边静了几秒。
“你怎么这么犟？”
“跟师父学的。”
电话挂断后，我把紧急情况告诉叶闻溪。
没藏，也没承诺虚假的日期。
她只问：“你还有几种办法？”
“两种。买现成替代，或者改一部分结构。后一种会吃掉原来留给调试的时间，我不想一开始就押它。”
“明早给我新的进度。需要我们确认接口，现在发。”
她没有一句安慰。
我反而站稳了。
客户盯着，我们自己的命也盯着，我不能光凭怒气做决定。
当晚，我去医院拿师父改完的图。
他看我进门的脸色，先让师娘把粥热了。
“卡哪儿了？”
我把情况说了，他沉默着听完，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市里职校那台教学设备？”
“转台坏过，叫咱们修的那台？”
“对。后来他们换了整套，旧台没坏透，搁在器材库。先问还在不在，别当它一定能用。”
老曹认识那边管设备的老师，电话很快打通。
东西在，但学校的资产不能让人打个招呼就拉走，正在统一处置，要看清单、走手续。
我第二天一早过去，带图、带量具，守着对方工作人员把关键部位测了个遍。
它不是我最想要的那种。
连接方式要改，维护也要多留空间，但核心状态在可接受范围，原有使用记录还齐。
我没有当场拍板，回来和老曹、师父把修改范围写完，又请叶闻溪确认外部接口，才按处置流程提交购买材料。
三天后，那套旧部件以不到新品一半的价格进了厂。
省了钱，却赔进去三天。
我站在货车旁，手心里全是汗，既想笑，又怕这口气松早了。
师父在电话里说：“东西到手是到手，合不合用，还得装。别翘尾巴。”
我说知道，嘴角却压不住。
老曹照我后背拍了一巴掌。
“都说了老邵认识的破烂多。你师父这辈子，没白替人修机器。”
安装那晚，邵文彬也来了。
他站在厂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师娘出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回来时把信封交给我。
三万，连退还海拓费用的转账回执也在。
“车卖了。”她说，“还有一点是他自己攒的。”
我往门外看。
邵文彬仍站在路灯底下，没进来。
我没有替师父说原谅，也没走出去夸他。
把该退的钱退回去，是他欠下的那一笔。
至于别的，谁也没法拿一只信封就算完。
我把回执收进档案，转身回到试机台。
小孟正举着灯，照那处新改的连接。
灯下的金属面闪着光，一旁老底座上的山字仍清清楚楚。
这一次，我们没等别人把路让出来。
我们自己接上了。
14
部件装上去以后，整台机器终于有了模样。
底座是新做的，外面的防护门也是新的。旧试验台上验证过的夹具，按正式结构重新制造，换型用的另一套定位板平放在带编号的架子上。
那套买来的回转部件，则单独列了来源、检测和整备记录。
我把资料送给青澜，没拿一层新漆盖过去装新品。
采购起初不同意。
七十二万的设备，为什么还有旧件？
我把替代方案、实际状态和对维护的影响都写出来，按约定重新议了这一项的价格与保障。青澜最后认可了方案，整机价相应扣了两万，我们另担这一部件的整备与约定期限内更换责任。
七十二万变成七十万。
我在合同补充页签字时，肉疼得手都停了一瞬。
老曹问我心疼不心疼。
“疼。”
“那你还笑？”
“疼总比交过去以后不敢接电话强。”
他啧了一声，说以前你可不会跟人这么较真。
我没有告诉他，以前那个周砚，已经尝过每件事都说随便的滋味。
正式试机从单步开始。
一项一项确认，防护、夹紧、换位，停下来以后再启动的顺序，每一项都要试。我们请常年合作的电气师傅胡工把控制部分再带着小孟做了一遍，能暴露的问题先暴露。
机器第一次完整转过一个循环时，车间里的人全停了手。
没有谁喊。
大家像看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连呼吸都轻了。
随后上料，调试，加工。
第一种泵壳跑顺了，第二种却把我们卡在了换型时间上。
按预想，换定位板、调到确认过的位置，再核首件，十五分钟内应当能完成。
实际做了两次，第一次二十七分钟，第二次二十四分钟。
质量没有出问题，时间却没达到合同里约定的目标。
小孟盯着表，懊恼得满脸通红。
“我再练，练熟肯定行。”
“不算。”我把表拿回来，“客户的工人也得练到跟你一样熟？不是这么交的。”
老曹站在机器前，一边比划，一边回想刚才卡在哪。
拆卸工具放得远，定位板取下来没处搁，要先搬一次。固定件有两处要探着手去找，视线被挡，拧得再熟也会慢。
这些在图纸上只占一点点空白。
真正让人来回跑，却能吞掉好几分钟。
我蹲在旁边，把老曹的每个动作画下来。
他看见，问我：“怎么连我转个身也画？”
“以前我只画机器，现在得把用机器的人放进去。”
他笑了，说这句话有点厂长的味了。
我们没为了省时间削掉首件确认，而是改工具位，添放置架，把最别扭的两处固定改得顺手。
半夜十一点，赵姐过来试。
她没参加前面那几轮，照着新写的步骤做完，抬头问用了多久。
十四分四十秒。
小孟攥着表，嘴咧到耳根。
我却让他把秒数写完整，又换一个人继续。
直到三个人都能按步骤完成，我才在那栏下签名。
这不是全厂最漂亮的一处改动，却是我那晚最得意的事。
不是因为我多聪明。
是因为我终于肯站在别人手会够到的地方，想一想。
离工厂验收还有两天，师父出院了。
他得按医嘱复查，暂时不能负重，师娘只准他坐轮椅，来厂也不许进生产区乱转。
我在办公室给他收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地上垫平，门槛也临时做了坡板。
他进门先嫌弃：“当我是贵客？”
“您现在比贵客难伺候。”
他抄起图纸卷要敲我，我没躲，低头让他在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忽然就不说话了。
轮椅停在车间外的安全位置，他远远看着那台正在空跑的设备，手抓在扶手上。
我蹲下来问：“哪里还不合适？”
他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叫我把轮椅朝前推半米。
我照做。
他眯着眼，盯住机身上预留的铭牌位置，问为什么还空着。
“牌在做。”我说，“名字得打清楚点。”
他的喉结动了动，把脸扭向窗外。
那天傍晚，他没点评我的尺寸，也没骂人。
只在我收工时，隔着半个办公室叫了一声。
“砚子，今天别再回车间了。回屋睡。”
我站在门口，愣了片刻，笑着应了。
“知道，师父。”
15
6月16日，工厂验收。
青澜来了五个人，带料、带检测器具，也带着早已确认过的验收表。
我们把生产区隔好，师父坐在观察位置，腿上盖着师娘织的一块薄毯。
他嘴上说不紧张，手却一直摸裤缝。
范经理一进来，先看见他。
“邵师傅，今天可不能您亲自上手。”
师父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今天只挑毛病。”
大家笑了一阵，气氛松下来。
真正开机时，我的心却提得很高。
单件试样是一回事，连续工作又是一回事。我们的机器要让人放心，不能靠一个人站在旁边时时补救。
按验收约定，先由我们的人演示，再让青澜带来的操作员按培训步骤完成。
第一种工件装好，防护门闭合。
刀具前进时，范经理低头看表，叶闻溪则站在记录台旁，眼睛一直没离开工件与动作。
机器停下，我取出首件。
交到检测员手里后，谁也没围着他挤。
车间很热，我的白衬衣在后背贴紧，汗顺着脊背往下走。
师父坐得笔直。
他看不清量具上的数，却看得见检测员的表情。
那人重复确认完，点了头。
“首件合格。”
小孟肩膀一松，被老曹轻轻碰了下胳膊，赶紧又站好。
后面的批量过程，时间显得格外长。
有人去喝水，有人轮换记录，工件一只只从料箱移到成品区，合格品筐慢慢满起来。
我发现自己总想抢到操作员身边提醒。
手伸出去两次，又收回来。
我们写过步骤，培训过，今天就要让它自己站住。
午饭前，范经理提出停机后重新启动，检查是否仍按既定顺序进入工作。
胡工和小孟站在一旁，我照验收安排演示，不跨过应有的确认。
设备没有出现未经确认就继续动作的情况。
范经理在那一项旁边签了字。
午后换第二种工件。
青澜的操作员姓冯，四十多岁，手粗，性子慢。他照着步骤把定位板移出，拿新板，装好，逐处确认。
我站在边上，掌心掐出了四个指甲印。
他中间停了一次，指着编号问我是不是这一件。
我只回答编号，没有替他省步骤。
换型完成，首件确认完毕。
叶闻溪报时间，十四分五十六秒。
离十五分钟只差四秒。
我的心猛地一跳。
范经理却没有立刻签字。
“这是第一次。再换回来。”
我点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第二次，冯师傅熟悉了架子的位置，动作顺畅了些，留出的余地也多了一点。
第三次由另一名操作员完成，同样在约定时间内，首件质量也符合要求。
范经理终于低下头，划过那条我们熬了几夜才挣来的线。
“这项通过。”
我听见师娘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忍不住笑得太早。
整批约定试件做完，检测与记录复核一直持续到傍晚。
窗外的天从亮白变成深蓝，车间灯一盏盏亮起来。
范经理把最后一页放平，拿笔时停了一下。
“整机价调整的两万，采购会按补充协议从后面的尾款中扣。首款十五万，工厂验收款二十万，现场验收款三十万，这几个节点不变。余下五万按质保节点付。你们确认？”
“确认。”
我答得很清楚。
他签下名字，又把纸推给叶闻溪和其他验收人员。
几支笔依次落到纸上。
最后，那张纸来到我面前。
供方代表，周砚。
我写完，笔尖悬了很久，才收回来。
没有替人签设备贱卖的清单。
没有把师父的名字从图纸角上刮走。
是我自己，用那两只被铁屑扎过的手，签下做成一台机器的证明。
范经理站起身，朝我伸手。
“周工，接下来现场见。”
车间里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好。
随后掌声乱七八糟地炸开，小孟拍得手都红了，老曹一边拍一边笑，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我被范经理握着手，脸烫得厉害，却一点也不想谦虚。
“您放心，现场也让您签。”
人走后，师父仍坐在那里。
我拿着验收单过去，故意往他面前一举。
“师父，挑毛病。”
他伸手来接，接了两次才拿稳。
他从头看到尾，看到自己的旧方案编号，看到我签的名字，忽然抬起手，朝我后背狠狠拍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他说得发抖，拍得我胸口发震。
我蹲在轮椅边，眼泪一下冲出来，挡都挡不住。
我抓着他的手，笑得声音都哑了。
“我就说，能做。师父，我就说能做！”
他紧紧攥住我，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那张验收单的塑封套上。
“是。你说了，是我没敢信。”
16
工厂验收款到账那天，老秦又来了。
他这次没带货车，带了一袋刚出炉的烧饼。
我按前面约定，扣清已经每周付过的款，把他剩余那笔旧账结了。
他对着手机确认收款，嘴角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我账上，邵崇山这仨字算翻过去了。”
师父在办公室听见，让师娘推他出来。
老秦把烧饼往他腿上一搁。
“别谢我。我没白送，你们也没赖。有下一单，料照卖，钱照收。”
师父笑着说好，手指却在烧饼袋上摸了摸。
我知道他为什么高兴。
他不用再隔着一条街，就先琢磨该跟谁赔笑了。
6月20日，设备按期运进青澜。
我跟着车去，坐在副驾驶上，路上一直盯着后视镜。
天还没亮，城市的早点摊刚生起火。经过医院那条街时，我不由自主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个月前，我拿着一份卖厂合同，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后面那辆车上绑着的，是我们自己挣回来的一条路。
青澜的安装区已经清出来，接口与基础按之前确认的要求准备好了。
我们没急着开机，先检查运输后的状态，安装、接入，再做空运行。
我跟胡工留在现场，老曹第二天来轮换。厂里有修理活，不能因为一台交出去的设备，把所有人都掏空。
叶闻溪端着两盒饭来时，我正在给冯师傅讲停机后处理余料的顺序。
她把饭放到桌边，等我讲完才开口。
“别忙到又拿凉饭对付。”
我揭开盖，里面有一块红烧肉。
前世那盒冷炒饭忽然又冒出来，连同我蹲在漏油机器边的姿势，一起撞进脑子。
我夹起肉，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叶闻溪看着我笑：“至于吗？”
“至于。”我咽下去，“今天这饭特别值钱。”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现场连续试生产，比工厂里的验收更磨人。
车间有别的设备在响，有新的工人轮班，料箱摆放与我们厂里不同。该讲的要重讲，该确认的要再确认。
中间一次，操作员把两种工件的备用定位板推错了架子。
冯师傅照编号一看，停下来叫我。
我过去，把不同型号的架位进一步分开，补上更醒目的标识，又把这次情况记进培训记录。
不是抓住一个人训一顿，就算完了。
这台机器往后要在我们不在的时候，每天被人使用。让人少犯错，比证明谁记性差有用。
第三天，一整班的生产记录与质量数据都完成了。
比原先反复找正的工序，节拍稳定了，返工也明显减少。最忙时不必再把两个老师傅从别处喊来救场，冯师傅一个人照着确认好的步骤，就能把自己这一站守住。
生产主管看完现场记录，终于露出笑。
“这个月不用再临时外发一堆件了。”
现场验收单递到我手上时，我先看了看叶闻溪。
她把笔推过来。
“这回不用问是不是有戏。”
我笑着签字。
她也签完，伸出手。
“合作愉快，周工。”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很稳。
“合作愉快，叶工。”
到傍晚，现场验收款三十万到账。
我从银行出来，没先给自己买什么，回厂把剩余欠薪一笔笔转完。
赵姐反复看手机，忽然背过身去给女儿打电话。
她说暑假的复查可以按原计划去，别再说不治了。
老曹收到钱，把屏幕举到我眼前。
“我儿子结婚，你和老邵得坐头桌。谁不来，谁跟我急。”
那个先前离开的年轻车工，也收到余下的工资。
他打来电话，说已经在另一家厂做稳了，问我们是不是成了。
我说成了。
他在那边笑了一声：“那真好。周哥，恭喜。”
我站在厂门口，听着车间里重新响起来的机器声，胸口一阵阵发热。
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回来，才算我们赢。
他们走得清清楚楚，我们留下得堂堂正正，就已经把上辈子那团乱账，拆开了一大半。
师父在办公室等我，面前放着新的债务进度表。
旧债还没全清，还有别的货款、借款和利息。新设备的收益也不能全装进口袋，售后要留钱，下一单要备料。
他这回没有逞强说都交给我。
他把表推到我们中间，拿起笔。
“来，一起算。以后谁也别自己闷着。”
17
高秉诚又来厂里，是一周后。
这次他没有带资产收购合同。
他开门见山，要买我们这套专机的独家技术，出一百二十万。
不买厂，不接旧债，钱单算。
如果我们愿意继续替海拓生产，可以另签制造合同。
老曹听见数字，擦机器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不是一点没动心。
一百二十万，足够把还欠着的账结清，给师父留出康复的钱，给师娘买一套不用爬四层楼的房子。
也能给我买那辆等了两辈子的小货车。
钱摆在眼前，谁要说自己毫无波澜，那是站着不腰疼。
高秉诚把意向书摊开，语气比第一次客气了很多。
“周工，海拓的渠道，你们没有。你们擅长做，就专心做，推广、回款、售后网点，我来铺。”
他叫出了周工两个字。
我心里那口压了十一年的气，先松了一寸。
原来他不是不会叫。
他只会叫那些不再由着他轻慢的人。
师父坐在桌边，没有立刻反对。
他把意向书一页页翻完，又递给我。
“你怎么看？”
我没有说不卖，也没有先说卖。
我问高秉诚，独家到什么范围，期限多久，后续改进算谁的，我们能不能继续自己接同类需求。
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下去。
条款写得很宽，连以后基于这套结构改出来的部分，也要先给海拓评估。山诚若继续接同类设备，要经过他同意。
我把那几条圈出来。
“这几条不改，不谈独家。”
“你们一台就挣多少，周砚，你会算账。”
“所以我问清楚再算。”
高秉诚看向师父。
“邵师傅，年轻人刚赢一次，容易觉得天下都是自己的。你总知道，厂子大了，麻烦也大。你再摔一次，谁替你顶？”
师父握着笔，脸色沉了沉。
这句话确实有力。
他怕过，我更怕过。
我看着他腿边的拐杖，心里也猛地一紧。
如果我这次留厂，只是换一种办法，逼他继续熬，逼师娘继续操心，那我跟上一世，又有什么两样？
我把意向书合上，转向师父。
“您要是真想歇，咱们可以另商量。技术可以卖，厂也不是必须开到您八十岁。可得是您自己想，不是他一吓，咱们就不敢干。”
师父抬起眼。
“你想呢？”
“我想干。”我答得很快，“我想让以后进厂的小工，知道自己好好做，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钱。我还想挣更多，比一百二十万多。”
我说完，耳根有些热，却没收回。
我不只想报恩。
我有野心，我贪心，我就是想把那十一年没有拿到的东西，一样样挣回来。
师父忽然笑了。
他把笔帽扣好，推回桌中央。
“我也想。不是还没做够，是这一回，做得痛快。”
高秉诚的嘴角僵了一下。
“你们真觉得，只有你们能做？”
“没有。”我说，“旧方案您已经看了，您要按自己的本事往下做，我们拦不了。可我们现在做出的东西，想买，得按我们的条件谈。”
我把意向书推回去。
“保留山诚与设计人员的署名，限定具体范围，限定期限，后续新改进另谈。您要渠道合作，也可以只谈渠道。”
他坐了片刻，收起文件。
“以后有需要再说。”
我起身送他，没再把腰弯下去。
车开出厂门，老曹才长长嘘了一声。
“一百二十万哪，你俩可真敢。”
我笑着把桌上杯子收了。
“曹叔，您刚才心动没？”
“动。动得我心口扑通扑通。”
“我也动。”
他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
师父坐在窗边，跟着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笑完，他朝我招手，把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递过来。
是新公司的筹备资料和已经约好的资产清点安排。
“别光说敢。”他说，“你那三成，该落下的赶紧落下。以后咱们谁再反悔，都得有个说理的地方。”
我翻着那几页纸，喉咙一点点发紧。
高秉诚的一百二十万，刚才让我看见了另一条路。
师父递来的这几页，却让我真正站在了自己选的路上。
我拿过笔，没再推辞。
18
到2012年年底，我们交出了第三台专机。
不是每个客户都顺利，有一个问了很久，最后嫌贵，转去买别家的通用设备。还有一单为了新的工件，又把我们折腾了半个月。
我不再一听见拒绝，就恨不得把价格砍到骨头里。
能做的接，承诺的兑现，自己没做过的，先试。
修理业务也没停，它一直给厂里带来细水长流的收入。
秋天，最后一笔旧借款结清。
师娘把那些收回的欠条按日期装进袋子，拉上封口时，手停了很久。
她没舍得烧，说留着，往后哪天又想瞎许诺，就拿出来看看。
老秦成了新公司的固定供货商，结款按新的约定走，再没有因为欠款堵过门。
公司设立时，资产、旧账、技术投入都请人算过。
我拿到三成股权，师父六成，老曹、赵姐等愿意参与的几个人按自己能承受的数额出资，分了预留的一成。没有人因为不出钱，就被要求少领工资、多干活。
我把自己的那份文件锁进宿舍抽屉，隔几天就拿出来看一回。
老曹说我土。
我承认。
一个上辈子连设计图署名都保不住的人，有了真正在自己名下的东西，土一点怎么了？
我领到第一笔按约定分下来的收益，先把那辆小货车买了。
二手的，银灰色，车斗边角有点掉漆。
师父绕着它转了半圈，嫌我买得不够大。
我把钥匙举起来，笑得像个刚拿满分的学生。
“我的车，您少管。”
他瞪眼，瞪完自己也笑了。
那年冬天，他已经能拄着拐杖走一段，但阴雨天伤处仍不舒服。师娘盯得紧，康复一次没让他省。
厂里添了护栏，坏台阶修平，所有上高处的活都重新安排，不再让谁靠着我熟我能行去冒险。
他偶尔背着师娘多走两步，被我撞见，还要拿厂长的架子压我。
我就当着他的面给师娘拨电话。
他气得骂我没良心，转头老老实实坐回去。
邵文彬没有再回厂管账。
他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不算高，但靠自己做下来。海拓那边的评估费退清以后，他也没有去入职。
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后悔，又有多少是不愿再被高秉诚当成一根撬棍。
那是他的事。
他回来吃饭，师娘照样给他留菜，厂里的钥匙却没有再交给他。
有一次，我送文件去邵家，恰好听见父子说话。
邵文彬坐在门边，低着头。
“爸，我当年考了证，跟你说想去外面做管理。你就问我会不会磨刀。我是从那时候起，不想再跟你说厂里的事。”
师父沉默很久。
“那句是我说错了。你想做什么，我没认真听。”
邵文彬抬了头，眼圈红着。
师父接着说：“可你拿图给别人，瞒着厂里回绝询价，是你做错。不能因为我当爹没做好，就算你那几件事都对。”
他没有伸手去拍儿子，也没有再骂。
邵文彬点了点头，隔了许久，才说知道。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厂时，晚风刮在脸上，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师父不用跟儿子断绝来往，才证明对我好。
我也不用把自己变成他的另一个儿子，才能有资格留下。
我已经有自己的位置了。
年底，叶闻溪来做首台设备的售后回访，顺路到山诚看第三台出厂。
她在办公室翻到我们新的操作记录，笑着说字比最早那本好认。
我说老曹还嫌我让他写太多。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问：“现在还怕被人当成只会修破车的吗？”
我正给小货车擦钥匙上的油，闻言乐了。
“修破车也挣钱。怕什么。”
她跟着笑。
临走时，她留下一份新工件的需求，只说需要先做技术讨论，不保证下单。
我收进文件夹，认真应了。
我不需要谁每次都先许我一个好结果了。
有人肯把真正的问题交到我面前，我就有本事自己往下走。
腊月的一个下午，第一台正式设备的铭牌照片寄了回来。
安装时牌就钉好了，只是那天忙，我连一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拍。
照片里，机器前站着青澜的操作员，后面那块牌子清清楚楚。
山诚机械。
原始方案：邵崇山。
改进设计：周砚。
我把照片带去给师父看。
他戴上眼镜，拿远，再拿近，盯着自己的名字，嘴角一直往上翘。
“拍得一般。”他说。
“那您别看了。”
我伸手要拿，他一把按住。
“谁说不看？”
师娘在旁边笑得直摇头，说他这几天见谁都提徒弟，菜市场卖葱的都知道山诚出了个周工。
师父嘴硬，说我也没有少炫耀。
确实。
那张股权文件，我给我妈看了三回。她从乡下来，坐在办公室里摸那块干净桌面，问我是不是以后真能少熬点夜。
我说能。
这次我想把话兑现。
我们没把仓库那台旧车床扔掉。
它留在试制区，清理好，装好防护，需要验证新夹具时还会用。床头那个浅浅的山字，我没让人拿漆糊住。
年底新招的学徒第一次见，问为什么留这么老的机器。
老曹拿布擦着床头，说这是你周师傅最贵的那一台。
孩子看不懂。
我站在旁边笑，没有解释。
那天下班，师父留到最后。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又摊着一张新图，灯光把他头顶的白发照得很亮。
我把师娘煮的面端到桌上，抽走他的铅笔。
“先吃。图明天再看。”
他夹起一筷面，忽然抬眼问我：“砚子，你那天怎么偏要回去拿图？”
我手停了一下。
厂房外，小孟骑车经过，朝我们喊明天见。更远处，最后一盏车间灯熄了，只剩试制区门口的照明，照着那台差点卖掉的旧机器。
我想起另一辈子，师父抓着我的手，问是不是他的图不好。
那句没能及时说出口的话，在我心里压了太久。
我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因为我想让您知道，图很好。”
师父看着我。
“您也好。师父，您不是只能卖厂。”
他筷子上的面掉回碗里，汤溅在桌面。
过了很久，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新图往我面前推。
“那你看看这个。这里，我还拿不准。”
我接过笔，低下头。
他把灯朝我这边挪了挪，等我画下第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