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的婚纱店开张，我天没亮就来替她挂招牌。
钉子还咬在嘴里，她已经拎着一套男装站到梯子下。
“陆照，敢不敢先当我的新郎？”
我在她家楼下白等过一个暑假，替她挡过相亲，也替她给别的男人搬过花。
唯独新郎这份差事，她头一回给我。
我下了梯子，接过礼服，摸到内袋里一小截旧红绳。
那是我十八岁送她的，绳上挂过一枚五毛钱的塑料戒指。
她伸手来抢，我把衣服举过头顶。
“唐老板，临时工有工钱。”
“你想要多少？”
我看着她终于不再镇定的脸，慢慢松开咬了一早上的那根钉子。
“先把新郎的有效期说清楚。”
1
说这句话的时候，唐梨手里还攥着一朵白色胸花。
她没接我的话，先皱了眉。
“嘴里拿出来。陆照，你从小吃东西就不挑。”
我把钉子丢进工具盒。
“这也归新娘管？”
她的耳朵红了一点，嘴上却稳。
“归施工安全管。”
清晨六点四十，槐树街刚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隔壁王姨掀起蒸笼，看见我们，喊了声新婚快乐。
唐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我笑着替她应：“王姨，红包先记着。”
她用衣架敲我手背，力气不重。
我倒是疼了一下。
不是手，是心里那块不争气的地方。
我跟唐梨认识二十二年，她可以穿着拖鞋来我家抢最后一块排骨，可以半夜打电话让我接她，也可以指着我的鼻子说陆照你少臭美。
我偏偏只盼着她有一天真管管我。
今天是她婚纱店开张的日子。
店名叫“有晴”，挤在修表铺和豆浆店中间。房子从前是照相馆，楼下两间，楼上一间，窗台朝着一棵长歪了的老槐树。
为了让那块招牌不显得寒酸，我昨天在木工间熬到后半夜，刨掉一地木屑，做了整圈窄窄的拱框。
唐梨没说喜欢。
她只是趁我不注意，把原定放在门口的花挪开，好让人一进巷子就能看全它。
我为这点小动作高兴了大半宿。
“九点有开业拍摄。”她把礼服往我怀里一塞，“男模昨晚急性肠胃炎，来不了了。小满找了一圈，合适的都要下午。”
我掂了掂那套深灰色礼服。
“所以你想起我了？”
“附近身高一米八五、能自己到场、还不用额外找鞋的，就你。”
她指了指袋子。
里面连皮鞋都备好了，四十三码。
我嘴角那点笑慢慢停住。
“唐梨，你替补准备得挺齐。”
“之前做衣服留下的。”
她低头去拆胸花的包装。透明胶缠得很紧，她用指甲抠了两次，没抠开。
我把袋子放下，握着她手腕，把胶带撕了。
她手很凉，指腹有几道浅浅的针痕。
我原想再逗两句，话到嘴边，换成了别的。
“昨晚又没睡？”
“睡了。”
“几点？”
“眼睛闭过。”
我看她一眼，进了后面的试衣间。
礼服上身，比我这些年买过的衣服都合适。
肩线贴着肩，腰收得刚好。袖口扣起来，正好露出我腕上那块旧表。
那表是我十九岁去外地读书时，唐梨拿奖学金买的。
她当时说，到了外头少迟到，别让人嫌。
我戴了十年，表带换过两条，表盘有一道擦不掉的划痕。
我对着镜子抬手，摸到了礼服内袋里的红绳。
就有了刚才那一出。
她被我问得退了半步，鞋跟抵住试衣凳。
“什么有效期？先拍完今天的照片。”
先。
我在心里把这个字翻了两遍。
“一天也行。”我说，“但我这个人心眼小。今天归我，别拍到一半又换别人。”
唐梨不抠胶带了。
她抬眼看着我，忽然笑了。
“陆照，你穿我的衣服，要求还挺多。”
我往前一步，低头让她给我别胸花。
“有的要求，欠好多年了。”
她指尖一顿。
门外小满恰好跑进来，举着豆浆嚷：“梨姐！陆哥！摄影师说桥头堵车，晚半个小时，你们先吃——”
她看清我们站着的距离，最后一个字硬生生吞了。
唐梨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身。
“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试婚。”
门帘落下，轻轻晃了两下。
唐梨把胸花别好，掌心贴着我的翻领按了按。
“别跟着她乱叫。今天来的，好些都是准备结婚的客人。”
我看着她头顶那一小撮没梳服帖的头发。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外头蒸笼的汽声一下冒得很响。
唐梨没躲我的目光。
“看新郎什么时候有空。”
她说完就走，留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跟个刚通电的傻子似的。
2
我大学学的是空间设计，后来跟着师傅做舞台和展陈。
说得体面，实际上常年在各处场馆里钻，上灯架、拼背景、跟着车队跑，忙起来满身木灰，三天找不着一双成对的袜子。
上个月，我结束了原先团队的合同，回槐树街住一阵。
我爸膝盖不好，老木工间的活又舍不得放。我打算替他做完手里的订单，顺便想清楚下一份工作。
唐梨就在这个时候，扛着一卷墙纸堵了我家门。
“回来正好，借我半个月。”
她说得跟小时候借我数学作业一个语气。
我答应得更快，连利息都没敢问。
她从外地一家婚纱品牌离职，攒钱租下这里。店里另一个正式员工就是小满，二十三岁，嘴快手也快，负责接待和拍视频。
开张前这半个月，我见过唐梨蹲在地上画尺寸，拎着一袋碎面料往市场跑，也见过她对着账本发呆。
她给所有人算工钱，唯独算到我时，拿笔敲了敲桌子。
“你的等我想想。”
我嘴贱，说老同学打五折。
她当时抬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后来她把工程款转给我，一分没少。
转账备注写着：不要五折。
我在那行字上看出了不少东西，又不敢全当真。
九点半，摄影师终于扛着机器进门。
唐梨进试衣间换了开业主推的婚纱。
我在外面替他挪反光板，听见门帘响，抬头就忘了自己原本要往哪边走。
那件婚纱没有铺满亮片。
浅浅的方领，腰间几片柔软的花瓣，从肩头落下的薄纱像晒在院子里的白床单，被风轻轻兜起来。
她头发挽得松，露出脖颈。
我认识的唐梨有一百种样子。
扎马尾骑车的，抱着西瓜蹲井边的，跟人吵架绝不先低头的。
偏偏没见过眼前这一种。
她站在我的拱框下面，手指捏着裙侧，先看了我一眼。
“不好看？”
我张了张嘴。
摄影师已经替我回答：“很好，陆老师往她身边站。自然一点，把她当你老婆。”
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一个陌生人这么会说话。
唐梨看着我，笑里含着一点警告。
我站过去，手悬在她腰后，没落下。
摄影师从机器后面探出脑袋。
“咱们拍的是婚纱，不是优秀同学合影。”
小满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咬着牙，低声问：“可以吗？”
唐梨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到她腰上。
“你刚才不是挺敢说？”
我掌心隔着衣料，感到她呼吸轻轻一动。
那瞬间我不敢说了。
我怕一张口，把这些年的底都漏干净。
拍完门口，摄影师让我们坐到靠窗的长凳上。
那是我从旧照相馆仓库里找出来的。腿不平，我重新磨过，补了榫，又把扶手上的旧漆留了下来。
唐梨坐下时很自然地往我这边靠。
“别那么僵。”她小声说，“你小时候跟我抢凳子，不是挺熟练？”
“小时候也不知道你以后长这样。”
她转头看我。
我没避开。
快门咔嚓一声。
摄影师说好，保持。
可她已经低头去理裙摆，脸颊红得连粉底都盖不住。
我忽然有了点胆。
轮到拍手部细节，我从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放在掌心。
“这个算不算道具？”
唐梨一下伸手按住。
“不算。”
她声音压得低，手却攥得很紧。
“那你把它缝我衣服里干什么？”
“放错了。”
“你做衣服十来年，会把东西放错到有扣子的内袋里？”
她看了一眼旁边忙着调镜头的人，凑近我。
“陆照，再问，我把你裤脚拆了。”
我笑得肩膀直抖。
她气得掐我胳膊，我任她掐，甚至盼摄影师慢一点，再慢一点。
等照片拍完，我本该把衣服换下。
可第一拨客人已经进了门。
一位阿姨打量着我们，问：“小两口自己开的？看着真般配。”
唐梨开口：“我们——”
我比她快了一点。
“她开的。我来帮忙。”
那句解释落下去，我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笑淡了。
她转身接待客人，裙摆在我鞋边擦过。
我站在原地，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刚刚敢摸腰，敢翻旧账。
真有人把我推到她身边，我倒先往后退。
中午收拾拍摄道具时，小满递给我一杯凉了的咖啡。
“陆哥，你今天挺帅。”
我没心思听。
她下一句就扎过来了。
“就是胆子没衣服合身。”
3
开业第一天，店里接了四单试纱预约，卖出一条头纱。
小满往群里发了八个鼓掌的表情。
唐梨算完账，把那张卖头纱的小票夹在本子第一页，像夹一张很大的奖状。
我拎了盒饭回来，她已经换掉婚纱，穿着件旧开衫坐在地上，给一个量过身的客人改裙撑。
我把饭往桌上一放。
“先吃。”
“这点弄好。”
我蹲下，抽走她手里的尺。
她扬眉：“陆师傅，你要造反？”
“收过钱的工程做完了。现在是私人交情，不保修。”
我把筷子塞给她，自己捧起裙撑，照她刚才标的地方重新穿带。
她吃了两口，忽然说：“你今天那句话也没错。”
我手指停了。
“哪句？”
“店是我开的，你来帮忙。确实没错。”
她把饭盒里的青椒拨到盖子上，语气很平常。
我却宁愿她像小时候那样，拿作业本拍我头。
“唐梨。”
“嗯？”
我看着她，又想到自己还没定下来的工作，想到那些睡在工地上的夜，想到爸昨天问我这回能待多久。
我这一犹豫，她就低下头了。
“算了，吃饭。”
我不肯算。
我把裙撑搁到一旁，伸手拿走她快夹到嘴边的青椒。
“不是普通帮忙。”
她看我。
“别人开店，我不会六点起床挂招牌。别人拍照片，我不会穿他的新郎服。”
“男装礼服。”她纠正。
“你早上自己说的新郎。”
她嘴角动了动，仍旧没笑。
“那是什么帮忙？”
我喉结滚了一下。
大门恰好被推开。
一个穿米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大束花，身后跟着送花的小哥。
“见你忙一天，没赶早。”
他把花放到桌上，熟稔地叫她：“小梨，恭喜。”
我手里那颗青椒彻底没了去处。
唐梨站起来：“卓总。谢谢，您怎么过来了？”
卓闻是她原来品牌的区域负责人。
我见过一次，半年前唐梨回家过年，他来谈本地合作，顺手送她回巷口。
当时我扛着木板经过，他穿得也是这么齐整。
我记这人，不是因为他有钱。
是因为他把唐梨的围巾从车里拿出来时，那股自然劲儿，叫我回去后生生磨坏了一块板。
卓闻看见我身上的礼服，笑了笑。
“这是你们请的模特？”
“陆照。”唐梨说，“我的朋友，店里的空间都是他做的。”
我的朋友。
我刚给她递过这四个字，她就原封不动还我了。
我站起来，跟卓闻握手。
他看了一眼我的掌心，客气道：“辛苦。这个行当体力消耗挺大吧？”
“还好。”我说，“有些东西，自己动手比较放心。”
唐梨瞥我一眼。
我听见了自己话里的酸气，丢人也认了。
卓闻没接茬，从包里取出一份册子。
“下个月城西有婚礼展，我们在做本地设计师合作。你独立出来，我一直觉得可惜。现在有更合适的方式。”
册子展开，是展厅示意和合作条件。
他们提供标准展位、宣传和后续门店渠道，唐梨交一套适合批量生产的系列，合作期内同系列只能通过他们销售。
这条件不是白捡的好处，但对刚开张的店，确实诱人。
唐梨把手上的碎线摘干净，认真看起来。
我退到一边，收了空饭盒。
卓闻谈得很细，讲预计的客流、样衣数量，也讲唐梨擅长设计却不爱跑渠道。
这些话他不是胡说。
我听着，最不舒服的却是我一句也插不上。
唐梨会为别人的试衣感受耗上一整晚。
她也会为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衣服带出去，眼睛发亮。
我给她做一块好看的招牌，就以为已经离她很近。
卓闻走前留了册子，没有催签。
他又看我一眼：“开业片子拍完了？挺好。以后找长期模特，可以用我们合作的人，形象稳定。”
门铃响过，我低头扯开了领口。
唐梨站在桌边：“你不舒服？”
“热。”
十一月，窗还开着。
她没拆穿，走过来替我松了领结。
她的手指碰到我颈侧，我偏头躲了一下。
她手就停在半空。
我立刻后悔，攥住她的手。
“不是躲你。”
她轻轻抽了抽，没抽走。
“那你躲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一大束花，烦得想笑。
“我怕我再不出去透口气，就要问你，他凭什么叫你小梨。”
4
唐梨愣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把那束花往收银台旁边挪了挪，空出饭桌。
“他以前带团队，大家都这么叫。你要是介意，我以后让他叫唐老师。”
我没料到她这么答，刚攒起来的那点火一下没处烧。
她重新走回来，看我的眼睛。
“但陆照，你拿什么身份介意？”
我手还抓着她。
她也没挣，只等着。
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路过，车筐里的葱叶擦过门口。小满午休回来，远远看见我们，又在玻璃外猛地转了方向。
一切都在替我让路。
我仍然说不出那句最该说的话。
我想要她，却怕一开口，就连她下次开店、搬家、半夜下雨找人接，都没我的份。
二十二年的熟悉，像一张铺得太大的被子。
我把自己盖在里面，冻着也不肯伸头。
唐梨一点点把手抽出来。
“你想好了再说。礼服放我这里，不用急着还。”
她拿起展会册子去了楼上。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换回自己的衣服。
晚饭我没留下吃。
回到木工间，我爸正戴着老花镜，给一张椅子补钉。
他问我婚纱店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又问唐梨怎么样。
我说也挺好。
他把锤子放下，抬眼看我。
“那你怎么一副被人退货的样？”
我拖了张凳子坐下，没吭声。
我爸拿过我的手，翻了翻掌心。
“又起泡了。人家开店，你比自己接活还使劲。说了没有？”
“说什么。”
他拿棉签的手一顿。
“行，你跟我装。你小时候十块零花钱，给我买两块钱的烟，给自己留一块，剩下七块能全换成她爱吃的糖。你爸还没老糊涂。”
我笑了一声，又笑不出来了。
“她现在自己开店。刚开始，什么都难。我下份工作还不确定，可能接着往外跑。”
“所以？”
“我总不能什么都没想好，就让她等我。”
我爸在我掌心涂了药。
有点凉，有点疼。
“你倒是替她想全了。”他说，“你问过她没有？”
我盯着那块破皮。
我爸跟我妈过了三十多年，最会的事是吵两句，吃顿饭，再把两句吵回去。
我原先觉得他们没什么可参考的。
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截尺寸下错了、还不肯重新量的木头。
晚上九点，小满发来开业短片。
她说已经发到店铺账号，问我能不能也转一下。
视频里，唐梨提着裙子走向我。
我不知道摄影师什么时候拍了这段。
她走得很慢，我却往前迎了半步。
镜头里的我看着她，眼睛亮得藏不住。
小满配的字倒算克制：有晴开门，愿每一件礼服，都等到认真穿它的人。
评论不多，街坊先认出了我们。
王姨说，小时候就看你俩成。
卖水果的陈叔跟了一句，陆家那小子总算出息了。
我正看着，手机弹进唐梨的消息。
她问：今天拍的，你不喜欢可以不公开，我让小满换。
我坐直了。
打了一行字，删掉。
再打，还是删。
最后我直接拨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缝纫机收针的轻响。
“唐梨，别换。”
那边安静了一下。
“那你转吗？”
我点开分享，把视频放进自己的朋友圈。
以前发的那些完工照片，师傅总嫌我文案太干。
这回我没琢磨，只写了一句。
唐老板，新郎先别换，我明天还来。
我把截图发给她。
听筒里，她的呼吸轻轻停了一拍。
我握着手机，终于把白天没说完的话补上。
“你问我拿什么身份介意。明天我当面回答你。”
唐梨没再用话刺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别迟到。”
5
第二天我起得比挂招牌那天还早。
我妈在厨房看见我剃胡子，探头问了一句：“今天还结？”
我手一抖，差点刮破下巴。
她说昨晚看见朋友圈了，王姨已经问她酒席摆几桌。
“你们先别替我吹。人家还没答应。”
我妈把锅铲往灶上一放。
“那你在网上说得跟定好了似的？”
“先占个位。”
“你最好把位子坐稳。”
亲妈，鼓励都带着威胁。
我拎着两份早饭去店里，里面多了一袋刚出锅的栗子饼。唐梨从小就爱这家，长大后怕胖，每回只肯买半斤，吃完还惦记。
八点整，她给我开门。
没化妆，头发用铅笔挽着，眼下有一点青。
我本来备了好些话，见到她，第一句还是：“你到底几点睡的？”
她倚在门边，抱着胳膊看我。
“你今天来查寝？”
我把早饭放下，关上身后的门。
“我今天来追你。”
唐梨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心跳快得像干了件大坏事，偏偏还不肯挪开眼睛。
“昨晚想过了，也没想得多漂亮。我暂时没有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往后也可能要出差。手上有一点积蓄，没多到能让你把店随便开着玩。”
她刚要开口，我往前半步。
“但是唐梨，我不想再装了。”
“我来给你装灯，修门，挂招牌，想的都不是你欠我多少人情。我想你高兴，想你有事先找我，还想你以后试婚纱的时候，旁边只站我。”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心口发紧，伸手又怕唐突。
“你不愿意，可以直接说。我今天出去，明天该修的门还是会修。你不用——”
“陆照。”
她打断我，声音有点发颤。
“你能不能别说两句，就替我把拒绝的话也备好？”
我闭了嘴。
她走过来，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愿意。听清楚没有？”
我看着她。
刚才那股拼命撑住的劲儿突然没了，我甚至有点站不稳。
她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胸口。
“听清楚就给点反应。我昨晚为等你这几句，连一片领口都缝歪了。”
我把她抱住。
比昨天拍照时更紧，没有镜头，也没有人喊自然一点。
她先笑，笑着笑着，额头抵在我肩上不动了。
我慢慢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早知道你愿意，我十八岁就说。”
“十八岁你说过。”
我一愣。
“你说等发了工资，给我换个真的。”
她说的是那枚塑料戒指。
当年槐树街摆夜市，五毛一次套圈，我花光兜里的钱，套回来一只缺了耳朵的熊和一枚戒指。
我把熊给了她表弟，把戒指往她手里一塞。
她问我什么意思。
我故作大方，说先戴着，等哥有钱了换真的。
第二天上学，她问我这话算不算数。
我旁边一群男生正起哄，我怕她难堪，笑着说闹着玩的。
原来最难堪的那下，是我给的。
我把脸埋进她发间，好半天没出声。
“那句不算。”我嗓子有点哑，“今天这句算。以后我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认。”
唐梨抬起头。
我没敢直接亲，先拿拇指蹭掉她眼角那一点湿。
她瞥了一眼窗外，忽然笑了。
“你妈来了。”
我浑身一僵，扭头去看。
门外没人。
等我转回来，她踮起脚，在我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早上好，男朋友。”
她转身去拆早饭，留我扶着桌沿，半天才找回声音。
“唐梨，你再叫一遍。”
她不理我，拿起一个栗子饼。
我跟过去，她往左，我也往左。
直到她忍不住抬手捂我的眼睛。
“别这么看我，今天还得营业。”
6
小满到店时，我正在给唐梨剥鸡蛋。
她停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梨。
然后把包放下，去翻抽屉。
我问她找什么。
“找个大点的记账本。”她一本正经，“以前是两个人的店，现在我一个人打工，工资得重新谈。”
唐梨扔过去一包饼干。
小满接住，当场改口：“老板娘眼光真好。”
我正想应，唐梨已经笑出声了。
我想了想，也行。
只要是在她这儿，我当什么都乐意。
上午十点，约好的客人周宁推着母亲进了店。
门槛有一道旧木条，是我装修时留着固定玻璃门的。我赶紧过去，把旁边预备的小坡板搭好。
周阿姨坐在轮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怀里压着个旧布包。
周宁下个月结婚，前一天来咨询时，特意问过能不能给妈妈也做一条正式裙子。
阿姨年轻时没穿过婚纱，只有一张跟丈夫站在大红床单前拍的照片。
这回女儿想带她一起拍。
“普通裙子就行。”阿姨一进门就说，“我坐着，什么也看不全，不必费这个钱。”
周宁替她把包挪了挪。
“先试一件，您再嫌贵。”
唐梨没急着拿样衣。
她蹲到阿姨侧面，问她平时喜欢什么颜色，坐久了哪里容易觉得勒，抬胳膊换衣方不方便。
阿姨一开始只说随便。
等唐梨拿出两块面料，她却伸手摸了摸那块带一点浅蓝的。
“这个像我以前那条裙子。”
周宁笑着问：“哪条？我怎么没见过？”
“你爸给我买的。生你以前的事。”
阿姨从布包里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不大，边缘磨圆了。她穿着一条翻领浅裙，站得很直，旁边的男人看着镜头，手却偷偷牵着她。
我在后面量门帘的长度，听到这儿，手慢了下来。
唐梨拿的第一件样衣并不合适。
裙腰一坐下就往上顶，后背拉链也让阿姨觉得硌。为了穿进去，周宁和唐梨帮着挪了好一阵，阿姨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
“算了。”她轻轻说，“我就说我穿不了这个。”
周宁攥着裙带，不知道说什么。
唐梨却没有把裙子立刻脱掉。
她先拿一条柔软的披肩垫在阿姨背后，又把腰后的固定带松开。
“阿姨，是这件衣服现在不合适。不是您穿不了。”
她说得很轻，手里的动作一点也没停。
“您喜欢浅蓝色，领口不要太低，袖子得能抬手。我记下来了。今天试不出成衣，您要是愿意，我先给您做一版简单的布样，您穿着舒服了，再裁这块面料。”
阿姨摸着膝上的裙摆，没吭声。
周宁问还来得及吗。
“您婚期还有二十二天。”唐梨把日历拿过来，“下周先试一次，中间留两次调整。能不能做到，我今天把样子画出来，再给您确认，不先收完整定金。”
她没有夸海口。
阿姨反倒慢慢放松下来。
临走前，她把那张照片借给唐梨，嘱咐别弄丢。
唐梨找了个干净的硬纸套，小心装好。
我送她们出门，周宁在门口小声对我说：“我妈前两家试完，都不肯进店了。今天本来也是陪我来的。”
我看了一眼里面。
唐梨还趴在桌前，记阿姨刚才说过的细节。
我有点说不出的骄傲。
不是因为她刚答应做我女朋友。
是因为她真有本事，把一个已经收起来的愿望，重新放到人手心里。
午后我把门口那块活动坡板重新磨宽了些。
唐梨路过，看见我手里的木料，停住。
“这次算钱。”她说。
“算。”我答，“男朋友也要吃饭。”
她笑着蹲下来，替我扶稳板子。
我抬头看她，忍不住补了一句。
“就是想跟你一起吃。”
7
我们的第一顿正式约会，是在桥头那家快关门的小面馆。
唐梨改布样改过了时间，我给一个老客户回方案，也拖了半小时。
等到店里，两个人都饿得话少。
她点了牛肉面，把第一块牛肉拨给我，又把汤里的香菜全夹进我碗里。
我望着那一小堆绿叶。
“唐梨，我也不吃香菜。”
她愣住：“你以前不都吃了吗？”
“以前是追你，不能嫌弃。”
她笑得筷子都拿不住。
我看她笑，又把那堆香菜拢到自己碗沿，没再推回去。
她不笑了，拿个空碟子放到我手边。
“那以后别硬吃。你不喜欢的，我记。”
一碗十八块的面，被她说得我心都热了。
我替她把外套挂好，问起那套礼服。
“到底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冬天。”
“我去年冬天没来量过尺寸。”
“你前年替我送过一回毕业展的道具。那天你说肩膀酸，我拿尺替你量，说给你做个护肩。”
我想起来了。
那护肩至今没收到。
我盯着她：“唐老师，你从前年就开始骗量？”
她把面条咽下去，耳朵又红了。
“我那时候画男装，需要一个熟人的尺寸。”
“那么多熟人，你就盯上我？”
“你到底想不想听？”
“想。”我立刻坐好。
她拿纸擦了擦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角。
“后来想做一套，让你试试。你总说正式场合的衣服勒，买大了肩塌，买小了又抬不起手。我就想改一改。”
我握着杯子的手不动了。
“你去年在外头，过年没回来。后来几次回来都急，我没找着机会。”
“那红绳呢？”
她抿了抿唇。
“放我首饰盒里总打结，就顺手收进去了。”
我看着她。
她也知道这话不大站得住，索性瞪我。
“对，故意的。你满意了？”
我怎么会不满意。
我高兴得甚至不敢立刻说话。
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记着的旧事，原来一直在她手里。不是我一个人，在漫长又寻常的日子里，偷偷给另一个人留位置。
面馆老板端着小菜过来，打断了我的傻笑。
“今天不送，多给八块。”
我赶紧点头。
唐梨却笑着说：“叔，您是不是看出来他好宰？”
老板看我一眼：“你看他那样，给他一碟葱，他都高兴。”
我没法反驳。
吃完出来，河边风大，我把外套裹到唐梨肩上。
她说不冷，手却往袖子里缩。
我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
路灯一盏盏亮过去，她的指尖慢慢暖起来。
走到旧电影院门口，她忽然停下。
“你十八岁说闹着玩，我气了一个暑假。”
我转过身。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骂我？”
“你不是总在楼下等？我下楼倒垃圾，你就拿着篮球路过。买醋你也路过。”
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叶子。
“我还以为你过两天会再说。”
我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那个暑假，我以为她不想理我，所以每天在楼下找机会，却再不敢往前。
她原来也在等。
我摸摸她的脸，想说对不起。
她先按住我的嘴。
“今天不翻这本烂账。以后再犯，我一起算。”
我点头，握住她的手，从唇边拿下来。
这回我先亲了她。
她背后是那面贴着旧海报的墙，我一只手挡着墙角，另一只手揽着她。她很轻地吸了口气，紧接着攥住我前襟，往我这边靠。
分开时，她额头抵着我，呼吸乱得厉害。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陆照，你终于不等导演喊了。”
我把她重新抱紧。
“以后我自己会。”
8
恋爱没把工作变少。
第二天，我在木工间锯展柜，唐梨在店里改阿姨的布样。中午互相发了饭盒照片，各自监督一顿，傍晚才能见上一面。
倒是小满发的开业短片，比我们预想的传得远。
本地一个婚礼资讯号转载，截去了店名和最后一段，配了个更热闹的标题，说青梅竹马开婚纱店，试营业就把自己嫁了。
我们没结婚，却已经收了十几条百年好合。
唐梨私信对方，把店名和实际情况补上。
对方答应修改，速度却没我们想的快。
预约电话多起来，也有人只为来看看视频里那对新人。
我起初还有点得意。
直到一个女孩坐下就问，九百九十九能不能包唐梨身上那件婚纱，再加同款手工头纱。
唐梨解释，那是开业当天旧款租赁的限时套餐，新设计和手工头纱另算。
女孩翻出转载号的截图，脸色立刻不好看。
“标题写新店体验，谁知道你们分这么多。是不是看人来了再涨？”
小满的笑僵在脸上。
唐梨没让她顶上去，自己拿出原来的价目表，逐项给女孩看。
女孩不想听，起身走了。
后面的两组客人，也有一组因此取消。
晚上小满数着预约表，眼圈有点红。
“我当初就该把价格全打在视频上。”
唐梨替她把凉掉的水换了。
“原视频写清了。转出去的时候丢了信息，我们尽快补。”
她跟转载号沟通，又把能联系上的预约客人挨个确认，忙完已近十点。
我坐在旁边，替她整理试衣记录。
卓闻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来。
她没避着我，开了免提。
对方先问了开业情况，又说合作提案可以给她留到周五。
“你现在吃到了一波关注，接不住，热闹过了就过了。我们有成熟的接待流程，不需要你一个人从设计管到售后。”
他说的还是实话。
“不过原先那套方案要调整一下。”唐梨说，“我想保留店里的单独定制，尤其是不适合标准版型的客人。”
卓闻停了停。
“店里原有业务可以保留。但展会上主推的那套系列，要方便后续生产。你说的这类订单，耗时长，也很难靠一场展会回本。”
“我知道。”
“小梨，你刚独立，先站稳。喜欢做的，等有余力再做。”
挂断电话，唐梨没有马上说话。
我给她倒了半杯热水。
“想去？”
她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让人看见我的衣服。可那套系列一交出去，接下来一阵子，我都得围着它改。”
她摸了摸桌边那张浅蓝裙子的草图。
“周阿姨的衣服还没做好。我怕我又变成以前那样，碰到真想做的，永远说下次。”
我明白一点她为什么离职了。
她不是讨厌那份工作。
她只是不愿一直把自己最想做的东西，排在很远的以后。
我的手机也响了。
师傅发来消息，说一个巡展项目缺人，希望我负责空间和现场执行。
工期八周，报酬比我在老家零零散散接活稳定。
最后一行是：后天给个话，第一站下周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梨看见了，问是不是工作。
“嗯。有个项目。”
“去哪里？”
我报了第一站的城市。
她点点头，又问了工期。
我说八周。
她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赶紧说：“还没答应。”
她抬头：“那你先问清楚，别因为我在这儿，就连条件都不听。”
我应该为这份体谅高兴。
可那一刻，我很不争气地想，她要是说一句别走就好了。
9
周五中午，店里来了第三组因价格误会的客人。
唐梨把预付款原路退回，一边道歉，一边说明不同款式的差别。
小满在旁边递水，一声不吭。
等人走后，她蹲下收杯子，杯沿磕在托盘上，当的一声。
“梨姐，咱们是不是就不适合拍这些？”
唐梨还没答，我先伸手接了托盘。
“适合。把话说清楚，做得好的也得让人看见。”
我说得很硬气，其实心里同样没底。
我擅长的东西有尺寸、有材料，错了能量出来。可一段话在别人手机里传一圈，到了谁面前会变成什么，我们都摸不着。
下午转载号终于改了标题，补了原视频链接。
唐梨重新录了一段很短的说明，把租赁、成衣和单独定制的价目放到固定位置，也联系了还没到店的客人。
有人理解，也有人不再回消息。
热闹像退潮，一下露出店里原本就少得可怜的预约。
我看着她把两条空白登记线划掉，心里发闷。
“展会那边，再想想。”我说。
她抬头。
“你要是真想做现在这些，我手上那笔项目款下来，能先顶一阵。”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以为她在算钱，接着说：“房租你已经交过半年，材料和小满工资——”
“陆照。”
她把笔放下。
“你去那个项目，是因为你想做，还是因为你准备替我付这些？”
我一顿。
“都有。你不用算得这么清楚。”
她看我的目光变了。
“我得算清楚。”
我胸口那股闷气突然蹿上来。
“工程款你跟我算，坡板也算。现在我想帮你一下，你还是算。我是你男朋友，这钱也不是偷来的。”
话出口，我就看见她脸白了一点。
她没发火，先把桌上那份价目表推到我面前。
“今天那位姑娘，觉得我让她来了再涨价。我解释了半个小时，她才肯相信，我没有故意骗她。”
她的手指按着纸，指节有点僵。
“我自己接下的店，自己做的方案，赔了我认，做错了我改。你可以帮我，但别一看我难，就把后面半年都替我付了。”
我站着没动。
“我没觉得你做不成。”
“那你能不能先问问，我要怎么做？”
这句不重，砸在我身上却很响。
我想起我爸问过的那句话。
我问过她没有。
我太急着把自己有用的那一部分全拿出来，急得像生怕慢一点，就再没有机会站在她身边。
结果只顾往前递，忘了她是否接得住。
我拖过椅子，坐下。
“刚才那句算我说急了。”
她抬眼看我，嘴唇抿得很紧。
我把项目报价那条消息打开，放到桌上。
“我没答应，因为我也没想好。我想拿这份钱，又不想一走两个月。以前接活总一口答应，回来再发现别的都错过了。”
唐梨的目光落到屏幕上。
我吸了口气。
“你要怎么做，告诉我。我先听。”
她沉默一阵，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展会平面图。
不是卓闻给的那张。
边角的展位很小，四平方米，旁边画着一个半圆。
“我问过主办方。这个位置靠侧面通道，不好看，但便宜。我原本想摆两件衣服，让愿意认真试的人坐下来。”
她把手指放在半圆上。
“这里想放一张凳子。普通的试衣凳太窄，阿姨换衣的时候，周宁连包都没地方放。”
我低头看着那块不大的空地。
第一次没有抢着给她改方案。
“预算多少？”
她报了个数字。
“我可以从现成材料里选，先做一张能拆装的，运输也省。”我说，“尺寸你跟我一起定。工程费照算，哪块不合适，你就骂我。”
她眼眶还微微红着，听到最后，终于笑了一下。
“那你吃饭没有？”
我摇头。
她起身去拿外卖，顺手把我那杯凉透的水倒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比昨晚河边那个吻更不容易。
可她走回来时，膝盖碰着我的膝盖，没有再挪开。
10
那张凳子，我做了三版图。
第一版好看，扶手弯得像一对鸟翅。唐梨看了五秒，问我能不能别让客人的头纱挂在翅膀上。
第二版轻巧，拆开能塞进我那辆旧车。她拎起纸样，问陪着来的人坐哪。
第三版我不画了，直接把仓库的木条搬出来，在地上摆。
唐梨拿了两只硬纸箱，一只当裙摆，一只当手提包，自己坐上去试。
她才一坐下，我就知道前两版错在哪。
我总在想，这东西摆出来应当漂亮，应当让人一眼认出是我的手艺。
她想的是，一个人坐下来，得能舒舒服服地待够半小时。
“你往这边坐。”我往她旁边添了一段，“客人坐中间，旁边的人不用挤。底下做个放包的层板，上边别起边，裙子拖过去不挂。”
她用铅笔戳了戳图。
“这儿留空。阿姨的轮椅要能靠近。”
我拿尺重新量。
两个人蹲在地上改到晚上，肚子饿得轮流叫，谁也没先起来。
我爸从后面过来，往门框上一靠。
“你俩这是摆积木？”
唐梨站起来，叫了声陆叔，笑得特别乖。
她小时候每回闯祸，在我爸面前都是这副样子。
我爸看看那几截木料，说横向承重得再考虑，坐两个人，别只按她这个分量算。
我原本已经准备上手的动作停住。
唐梨也没急着替我挽尊，拿起本子把他的话记了。
我爸就蹲下来，用木条给我们比了两下。
他膝盖蹲不久，我搬来矮凳，他嘴上说没事，腿却很诚实地往前伸。
唐梨帮他垫了块布，又把我们定的工钱单递过去。
“陆叔，您这次算顾问。”
我爸扫了一眼，笑了。
“照儿不是都包了？”
“他包他的，您是另外的。”
我第一次知道唐梨也能把我爸治得没话说。
她还从店里提来一条围裙，深蓝色，口袋做得很大。
我爸接过来，翻了翻：“给我的？”
“布头做的。上次见您老找铅笔，这边加了个小袋。”
她说完就去扫地，没当什么大事。
我爸摸着那个小袋，半天才系上。
等她走出去倒木屑，他碰碰我的胳膊。
“别总想着人家缺什么，你就赶紧补什么。她也看得见你。”
我看着门外那个提着簸箕的人。
我爸又说：“你做这东西的时候，挺像样。比你昨晚闷头算那八周挣多少的时候，像样多了。”
我咧嘴：“算钱不像样？”
“算钱像。拿钱替自己说不出口的话顶缸，没出息。”
我没反驳。
晚上回去，我翻出了这些年存的方案。
有做成的，也有改到最后，只在现场铺了块喷绘布的。
那份巡展工作，报酬高的一大半在执行。我肯跑、肯熬、现场出问题能收拾，所以每次有急活，师傅先想起我。
可我最想做的那一部分，反而常常挤到半夜才有空画。
我盯着那张试衣凳的图，给师傅打了电话。
他听完我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只接空间设计，再跟第一站落地？”
“对。前期我在这里做，第一站过去把结构和动线交清楚。后面每站按现场照片改。执行另找人，设计费您照单独的算。”
他没夸我想得好。
他问了好几个很实在的问题，最要紧的一句是，交出去以后别人装错了，你怎么判断。
我答到第三个问题时卡住。
师傅说：“明天给我一版交接办法。能接住，咱们再谈。你想换个做法，就得让别人看见，你不是少来几天现场这么简单。”
电话挂断，我把原本准备睡觉的闹钟关了。
这一次熬夜，是给我自己干的。
凌晨一点，唐梨发来一张照片。
她刚试完一段新袖子，桌边放着吃了一半的苹果。
我把满屏幕的图拍给她。
她问：在忙工作？
我说：嗯，想争取个我更想做的。
她回得很快。
去争。明早给你带饼。
11
周阿姨第二次来试衣，是一个阴天。
浅蓝色的面料还没裁，唐梨先用便宜的白布做了试样。
乍看很普通，甚至有点松垮。
周宁一进门，目光在衣架上找了两圈，脸上的期待稍稍落下来。
唐梨看见了，没急着解释，把阿姨迎到帘子后面。
这次换衣比上次顺利。
侧面留了开口，不用硬把衣服从头顶往下套。后腰的位置重新分过量，坐下时没有那么多布挤在背后。
阿姨刚坐稳，手就往后摸。
“这回不硌。”
唐梨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但前裙摆不对。
站着看的时候那条弧线很漂亮，一搭到膝上，右边却往下掉，露出里面的衬布。
唐梨蹲下别针，阿姨没说话，周宁也紧张得不敢动。
一根针，两根针。
唐梨拆开又重新捏褶，额头冒出汗。
我在旁边把刚做好的试衣凳挪开，给她留出地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加油，也没催她。
我就在她手边坐着，接她拆下来的布条，拿干净纸盒装散针。
大概二十分钟，她才把前面的量调整妥当。
阿姨对着落地镜，第一次抬起两只胳膊，像小时候试新衣那样，左右看了看。
“这里还能松一点。”她指了指袖下，“这样拍照，我就能挽着宁宁。”
唐梨立刻记下。
周宁站在后面，眼睛忽然红了。
“妈，您早说呀。之前问您，您都说怎么都行。”
阿姨有点不好意思。
“怕人家嫌我麻烦。”
唐梨抬头，手里还攥着一段布。
“您不说，我才会做错。您提得越具体，我越好做。”
阿姨慢慢点了头。
我看着她把手搭到女儿胳膊上，忽然想起唐梨在纸上画的那个半圆。
她要的那块地方，原来真不大。
够一个人把自己的喜欢说出来，就行了。
试完后，周宁提起展会。
她看见桌边的报名资料，说愿意带妈妈过去，让大家看看。
唐梨先看向周阿姨。
阿姨脸上的笑淡了些，伸手把轮椅上的薄毯拉平。
“人很多吧？”
“挺多。”唐梨说，“您要是不愿意，不去也完全没关系，衣服照常做。”
周宁刚想劝，唐梨朝她轻轻摇头。
她们走后，店里一时很静。
小满说：“真有人穿出来，肯定比挂两件样衣有说服力。”
“是。”唐梨把记录本合上，“但她这次进店，才刚敢说袖子紧。”
我坐到她旁边，递过去一颗糖。
她接过来，笑着问我哪来的。
“木工间抽屉。以前你来，总嫌我这儿除了刨花什么也没有。”
她剥开糖纸，半天没吃。
“要是这个展位亏了，我会心疼好一阵。”
“那咱们就把能做的做好。”
“你不说肯定不会亏？”
我看着那件还没完全改好的白布样。
“不敢说。但凳子我给你做结实。就算只来一个人，也能留她坐一会儿。”
唐梨把糖塞进嘴，低着头笑了。
傍晚，师傅回电话，同意把设计部分单独给我。
执行负责人换成以前一起搭过台的孟航。我得先过去六天，把第一站搭完，再留一天交接。
钱比原先少了一大截。
我给唐梨看新报价，她掐着指头算了算，故意叹气。
“陆老师，那以后牛肉面，要不要一人只吃两片肉？”
我拿手指弹她额头。
“肉还是够。戒指得攒。”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也才反应过来，自己把话递到了哪里。
这回我没往回收。
“真的那种。”我补了一句。
唐梨看着我，耳朵红透了，嘴还硬。
“谁催你了？”
我笑起来。
“我自己急。”
12
去外地前，我陪唐梨到展会现场看了一次位置。
主厅还没布置，空空荡荡，工人在远处拉线。卓闻给她留的那片位置靠入口，门楣高，灯打下来，样衣随便一挂就会很好看。
她订下的四平方米在侧通道。
旁边有根柱子，顶上空调吹得有点猛。
小满看了五分钟，悄悄把围巾拉紧。
我没说便宜有便宜的道理，拿着尺，先量柱子和过道的距离。
唐梨蹲下来，用胶带在地上比裙摆的位置。
“凳子往里放，外侧留给轮椅过来，别堵路。”
我们正比着，卓闻过来了。
他也是来看场地的，身后助理拿着样衣册。
看见唐梨选的位置，他没绕弯子。
“这个角，下午的人流会更少。你想好了？”
她站起来，说想好了。
卓闻把册子给她。
“我还是想让你看看。我们这次也有坐姿展示，设计方向已经定了。”
册子里有一套成熟的礼服系列，模特坐在软椅上，裙摆铺得很美，后面的展示台干净又宽敞。
我下意识看向唐梨。
她翻页的动作慢下来，指尖在纸边停了好久。
对方并没有偷她的主意。
她今天才看见那册子里的成片，人家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原本觉得自己能拿出来的那一点特别，突然就显得小了。
卓闻说：“你这个方向有需求。我才愿意争取你。我们有资源把它铺开，你不用每一步都从头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资源要用在能复制的东西上。每单都像周阿姨那样改，我们的价格和交期都撑不住。”
唐梨合上册子，给他道了谢。
“这次我还是自己试试。”
卓闻没再劝，临走前看向我。
“陆先生做现场的，应该知道，展会不会因为你做得用心，就自动给你留人。”
我点头。
“知道。所以我今天来量，不等开展再赌。”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等他走远，小满去问工作人员用电，唐梨抱着包坐在还没拆膜的椅子上。
我走过去，她先说：“我不是后悔。”
“我也没问你后悔没有。”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笑得不好看。
“有点酸。人家把我想做的，做得那么漂亮，我还在这里找插座。”
我在她面前蹲下。
“我第一次做大舞台，也这样。看完别人的灯光图，回去觉得自己画的是菜市场。”
“后来呢？”
“后来先把自己的菜市场搭好。”
她被我逗笑，又低了头。
“陆照，我是不是有点自以为是？觉得有个喜欢的方向，就够我自己开店。”
我没马上答。
隔着一条过道，那片主展区正在吊灯。人家有大团队，漂亮，也确实专业。
我不能指着人家说，他们都是假的，你才是真的。
那样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拉起唐梨的手，摸了摸她指腹上的针痕。
“你不是什么都够了。接待会忙乱，报价会让人误会，布样也会做错。这些你得慢慢补。”
她抬眼，目光很安静。
“可你让周阿姨能舒舒服服穿一件喜欢的衣服，这件事已经做成一半。别看见别人比你大，就把那一半也算没了。”
她把手扣回来，握着我的手指。
我接着说：“这块地不够你装成大品牌，正好。咱们就老老实实写清楚，能做多少单，多久试一次，先让人看看衣服怎么改。”
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再站起来时，她把包交给我，重新拿起那卷胶带。
“那凳子挪这里。咱们别堵着别人看主厅。”
我替她扯开一截胶带，掌心被她的指甲轻轻划过。
那一下很短。
我却知道，她把自己从那口闷气里拉出来了。
13
我走的前一天，唐梨的母亲请我们回家吃饭。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我第一次不敢伸筷子。
乔姨从前看我，是看一个在她家蹭饭长大的野小子。现在看我，多了点我读不懂的分量。
唐梨替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正想谢谢，乔姨问：“这次出去多久？”
“七天。第一站布完回来，后面主要在这边做图。”
“以后呢？”
我放下筷子。
“想在这里接自己的项目。暂时不会一下很稳定，但正在谈，手上的钱够我把这一段过下来。”
乔姨没有为难我，也没立刻放心。
“照儿，我看你长大，知道你对她好。可她自己做这行，忙起来不看钟。你要也是天南地北跑，两个人的好，最后容易只剩电话里那几句。”
唐梨刚要说话，乔姨看她一眼。
“我没说你不能找他。我问问，怎么，你还不让他答？”
唐梨闭上嘴，脚在桌下轻轻碰我。
我握住她垂在椅边的手。
“乔姨，您担心的我现在没法全保证。我以前确实不大顾家，觉得钱挣了，回来再说。上次我爸膝盖疼，也没告诉我，我回来才知道。”
我顿了顿。
“这次选工作，我把回来的时间先谈清楚了。往后有变化，我也先跟她商量。我想跟她过日子，不想总让她等我忙完。”
乔姨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就吃饭。别光说，凉了。”
那顿饭吃完，唐梨送我下楼。
她说我刚才紧张得像在答辩。
我说比答辩难，她妈真能决定我的前途。
她笑着打我，后来又慢慢安静下来。
“陆照，我也会出差，会为了赶衣服不回你消息。有时候忙完了，就想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我以前对你脾气那么好，是因为你不天天跟我过。”
我停下，捏了捏她的手。
“唐老师，你对自己那个好字，是不是有点误解？”
她瞪我，我笑着把她往怀里一带。
她靠过来，小声说：“反正你出门，我不保证天天等你电话。但你定好哪天回来，要告诉我。”
“告诉你。”
“改时间也告诉我。”
“告诉你。”
她抬头看着我，像还想说什么。
我低头亲她一下。
“想我也可以告诉我。”
她掐着我的腰，终于笑出声。
第二天上车，我还在笑。
到第一站，活比预想的乱，卸货口排队，场地方临时调整了一处通道。我跟孟航抱着图纸改到夜里十一点，才发现唐梨两小时前发过消息。
她说周宁带阿姨来试浅蓝成衣了，很漂亮。
紧跟着又发了一条：但展会她们不去了。
我回过去时，她还没睡。
“怎么了？”
她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周宁私下想把妈妈试衣的照片发出去，让亲友提前看看。阿姨看见她举手机，忽然不高兴，叫她删掉。
女儿一急，说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妈妈穿着也好看。
阿姨听完，衣服也不愿试了。
“她说，我不是穿着也好看。我就是想穿件好看的衣服。”
唐梨把那句话复述给我，声音很低。
“周宁哭了，阿姨也难过。后来我陪她把照片删了，她才继续把袖口试完。”
我坐在未铺好的地板边，手里还拿着铅笔。
过了会儿，我问：“衣服她喜欢吗？”
“喜欢。照镜子看了很久。”
“那就先把衣服给她做好。”
电话那边没声音。
我说：“咱们展位本来就没算她一定来。没有现场照片，就拿你改过的布样过去。做过什么，摊开给人看。”
唐梨呼出一口气。
“嗯。我把之前那些针线位置重新整理一下。”
她问我累不累。
我低头看看满地纸箱，刚想说还好，又改了口。
“累，手都不想抬。想抱你。”
她在那头笑了，很轻。
“那先欠着。你回来，我去接。”
我靠着墙，终于把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松下来。
远处孟航喊我，问最后一块板怎么接。
我应了一声，又舍不得挂电话。
唐梨听见了，先说：“去吧。别饿着回酒店。”
“好。”
“陆照。”
“嗯？”
“我今天也想你了。”
她挂断之后，我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回亮着施工灯的地方。
我知道自己这趟会很累，也知道月底那几笔钱还得自己想办法挣。
可这一回，远处那个叫家的地方，有个人把我回去的日期认真记下来了。
14
回来的前一晚，我和孟航把最后一张交接表签完。
他手里捏着那沓图纸，翻了翻，笑我：“以前你人一走，谁都得打电话。现在连哪儿能踩、哪儿别使劲都画上了，这是怕我们找你？”
我把工具收进箱子。
“怕你们老找我。”
他笑着踢我鞋尖，后来又认真补了一句：“下次还这么做。你那几个拆装节点，确实省事。”
我听见这句，心里松了很大一口气。
不是因为少跑了几站。
是我终于试着换一种做法，也有人愿意为它付钱。
火车第二天下午到站。
临出发时晚点四十分钟，我先把消息发给唐梨，又发了一张站台照。她回了个知道了，让我别急。
我到了出站口，隔着人群，一眼就看见她。
她没穿婚纱，穿了件驼色大衣，手里拿着杯热豆浆，头发被风吹得直往脸上贴。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她把豆浆往我手里一塞，先往我脸上看。
“瘦了。”
“称过？就说瘦。”
“嘴还是这么硬。”
她伸手替我扯正领子，我趁机把她抱进怀里。
旁边有人推着行李箱绕过我们。
她拍我背，声音很低：“挡路。”
我抱着她挪了两步，仍旧不放。
“欠七天的，你说给。”
她终于不拍了，胳膊收回来，紧紧搂住我的腰。
她身上有一股干净的皂香，跟我酒店里那些不知道晒过没有的床单，全然不同。
我头一回觉得，人的想念真有重量。
隔着电话还能撑，一抱住，七天都落到手上，沉得不舍得松。
回店里，小满正在往纸箱上贴标签。
她举起记号笔：“出差人士请原地洗手，梨姐给你留了饭，不许碰我的展会物料。”
我问她看我哪只手想碰物料了。
她瞥了一眼我一直牵着唐梨的那只。
“也是，确实腾不出。”
唐梨终于挣开，去后面热饭。
我跟过去，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盆小葱，门帘换了不太透风的厚布，原先空着的那面墙，挂了一张开业照片。
就是她坐在长凳上，我转头看她那张。
没有大镜框，普通木夹夹住边角，底下贴着拍摄日期。
我站了好一会儿。
唐梨端着饭进来，见我盯着看，故意把碗放重了一点。
“授权过的，不付肖像费。”
我笑着转身：“唐老板，长期挂着，得给名分。”
“不是给了？”
“怕你忙忘。”
她把勺子塞我手里，自己坐到对面。
吃到一半，她拿出一张新印的名片。
正面是有晴，背面写着设计与空间合作。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和电话，愣住。
“擅自印的？”
“昨天问过你，你回了好。”
我赶紧翻手机，才发现她真的发过排版，我当时正蹲在台子底下调固定件，回得格外简短。
她望着我，神情比刚才认真。
“你做的拱框和凳子，都是你的活。来的人如果喜欢，我要让他们能找到你。”
我拇指在名片边上蹭了一下。
“那你抽多少？”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顿饭？”
“两个吻。”
我放下勺子。
唐梨没想到我这么利索，立刻往后躲。
我扶着她椅背，只收了第一个。
另一个她攥着我的手不让走，自己补上了。
傍晚我们把展会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
她没挑最贵、最漂亮的那件婚纱，挑了两件能看清结构变化的裙子，把改过三次的白布样一起装了箱。
周阿姨的浅蓝裙子没有带。
那是客人婚礼要穿的衣服，不是我们的样品。
我把照片里用过的旧长凳放回窗边，装车的是新做的拆装凳。
唐梨蹲在旁边，检查每个角有没有毛刺。
她手指从我手背划过去，忽然停住。
“又破了？”
我看了眼虎口的一道口子：“收工的时候刮的，已经好了。”
她没听我的，去找药盒。
我坐在那儿，看她皱着眉替我贴上胶布，突然很想把以后的某一天提到眼前。
那个念头热得发烫。
我忍住没说，只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没抬头，耳朵却悄悄红了。
15
展会第一天，我们的展位冷清得相当实在。
十点开门，十一点半，隔壁卖喜糖的已经拆了两箱试吃，我们只接待过一对走错方向的母女。
小满捧着自己的宣传卡，想出去发，被主办方提醒别越过展位范围。
她回来，老老实实坐在凳子边上，脸皱得像被霜打过。
唐梨递给她一颗从隔壁买的糖。
“先吃。你站那儿像来讨债，谁敢进来。”
小满把糖含进去，含糊地说：“我就讨咱们那笔展位费。”
我在后面调了一次灯。
这个角的光比原定偏了一些，白布样被照得发灰。我把反光板略抬高，遮住柱子背面那片杂乱的走线，让裙子和坐人的地方都亮起来。
唐梨一转身，愣了下。
“刚才还这么暗。”
“你接你的客，别管。”
她看了我一眼，笑意很短，又转回去向一位路过的女士问好。
女士四十来岁，披着一条深红围巾，手里攥着主展区的册子。
她在那件白布样前停了一下。
“这个也卖？”
“不卖，是试样。”唐梨走过去，“正式面料裁之前，先让客人试出哪里不舒服。”
女士伸手，摸到腰后几条拆掉的缝线。
“怎么这边没拉链？”
唐梨解释侧边的开合，又拿出两块对比的小样给她看。
女士没说要买，也没说自己是什么情况，只问能不能坐。
我把放着册子的那一端空出来。
“能，刚才我们还坐两个人。”
她坐下，扶手的高度恰好让胳膊能自然搭着，包也终于不用攥在膝上。
坐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我二婚。儿子给订的餐厅，想穿好看点。我在那边试了件，站着还行，坐下腰就勒。”
唐梨蹲下，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
“您主要穿着吃饭，不用一直站台上，对吗？”
女士点头。
“那咱们先按您坐下的状态看腰口。可以收得有形，但不用一口气勒到最小。”
女士低头看那张纸，看着看着，笑了。
“我刚才试的时候，一直不敢吃那个糖。怕再胖一口，就扣不上。”
唐梨把桌上糖盒推过去。
“吃吧。衣服还没裁，不差这一口。”
我在后面差点跟着笑出声。
她没有贬低那件已经做好的衣服，也没有夸自己的裙子能让人立刻年轻十岁。
她只说，您要怎么穿，我们就先说这件事。
这位姓方的女士留了电话，约下周到店试样。
没交钱。
小满看着登记表，却像终于缓过一口气。
下午来的人多了一些。
有孕期的新娘想问腰围之后还能不能改，有陪女儿来的妈妈想找不扎脖子的领子，也有人只坐一会儿，喝口水，拿张卡就走。
唐梨始终先把交期说清。
展会价能省多少，改样要跑几趟，什么情况她现阶段接不了，一样样写在确认页上。
有个姑娘婚期就在下周，她没接，给对方介绍了展会另一边能直接试成衣的摊位。
小满看着人走了，嘴角往下一撇。
唐梨拍了拍她的肩。
“这笔挣不到，别心疼。耽误了人家婚期，更赔不起。”
我听着她说话，忽然想起开业时那两行被划掉的预约。
她不是不怕空。
她只是终于敢把不能做的，也明明白白写出来。
四点多，一个摄影师走过来，认出了我们。
是本地做展会记录的，说在手机上看过开业短片，想拍一张情侣设计师的合影。
唐梨刚要应，我先问了用途。
对方说给展会做一组小店人物的记录，发稿前可以让我们确认介绍。
我指了指自己。
“她是服装设计，我做空间。我们谈恋爱，这家店是她开的，别再写成已经结婚了。”
摄影师笑着点头：“懂了，男朋友来支持创业。”
唐梨却把桌上的名片拿起来，递给他。
“他来工作。凳子、灯和展示结构是他的设计，您要写，也把这句带上。”
我站在旁边，心口突然热了一下。
摄影师低头看名片，说正好认识一家小剧场的人，对方最近在找能做可移动展陈的设计。
我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给他看了手机里两张完工图。
对方问预算范围，我没有头脑发热地报最低价，先问对方想做什么、多久用一次。
唐梨没插话，安静地站在旁边。
等我们聊完，她才往我身边靠了半步。
镜头举起来，她伸手替我理了一下翻领。
我低头看她，想起开业那天，也是在镜头面前，我说自己只是来帮忙。
这次我主动握住她的手。
“拍吧。”
旁边小满举着剩下半盒糖，笑得像终于收到了一笔欠了很久的尾款。
16
第二天中午，卓闻来我们的展位看了一眼。
主厅那边很忙，他身后的工作人员催着拿签好的文件，他让人先过去，自己站在柱子旁边，把白布样上的说明看完。
“这个你真准备一直做？”他问唐梨。
“先按现在的量接。接不了就排后面。”
“扩不快。”
“嗯。”
唐梨没有急着解释。
桌上放着这两天的登记表。十一个有效咨询，四个到店时间已经确认，真正交了小额预约费的只有两个。
离一次漂亮的生意，差得还挺远。
卓闻看完，说：“你这边把不方便标准试衣的人接得更细。我们以后碰到有这个需要的客人，可以给你介绍。但得事先把报价和转介方式讲清。”
唐梨抬头，有些意外。
“不签系列合作？”
“那是另一笔生意。”他笑了笑，“我们销售也不能一直给不合适的人硬推标准款。”
他愿意谈，不等于已经签成。
唐梨拿了张自己的卡给他，约好展会结束后再细聊。
我在旁边收工具，没再像上次那样，看见他叫一声小梨就浑身冒酸气。
他有他的生意眼光，我有我跟她一起做的东西。
但他走之前，还是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陆先生，你那个凳子的拆装方式，后面能再做一套吗？我们有个店，换季经常得清场。”
我抽出一张名片。
“能谈。尺寸、数量、预算先发我，现成这套不直接搬。”
“为什么？”
我看了一眼唐梨。
“这套是她的。”
卓闻笑了，接过名片。
唐梨当着他的面没说什么，等人一走，用指尖戳我后腰。
“陆老师，客户面前，别夹带太多私货。”
我反手捉住她。
“报价没少。私货免费。”
她脸红了，瞪我也没什么威力。
下午收摊前，方姐又来了。
她这次带了个男人，五十来岁，一进来就给我们道歉，说上午找错了厅，害她走了半天。
方姐皱眉：“是你非说我记错方向。”
男人嘿嘿笑，不反驳。
唐梨让他们都坐下，问了两个人穿衣的需求。
方姐说自己不要大拖尾，吃饭时能起身给人夹菜就行。男人想要件合身的马甲，别把肚子勒得太显眼。
聊到最后，两个人争起颜色。
一个说浅金好，一个说深蓝稳重。
唐梨没替他们做主，把两块料并在一起放到灯下，叫他们慢慢看。
我站在后面，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不是年轻时那种一碰就脸红的样子，说话甚至都带点埋怨。
可男人找着一颗不太黏牙的糖，先剥了递到方姐手边。
她嘴上嫌他烦，还是伸手接了。
我低头给唐梨发消息：以后你吃糖，我也给你挑不黏牙的。
她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看完，她抬头瞪我，没忍住又笑了。
展会散场后，我们把花出去的钱和收到的钱摆到一张纸上。
确实没立刻回本。
小满叹了口气，把那两笔预约费圈起来，又写上后续的到店时间。
唐梨没有装不在乎，把票据一张张夹好，说下次参展要少印一半宣传页，多备一些试样记录。
我把凳子拆开，码进运输箱。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股木头和布的味道。小满累得在后座睡着，手里还攥着半捆绳。
唐梨坐在副驾驶，抱着空了的糖盒。
过了两个红灯，她忽然叫我。
“今天你跟卓闻说报价的时候，很帅。”
我嘴角压不住，偏偏还装。
“只有今天？”
“前天也帅。搬箱子的时候。”
“开业那天呢？”
她转头看着我，灯光从她眼睛里一闪而过。
“那天，我不太敢多看。”
后座忽然传来小满幽幽的声音。
“两位老板，我睡着了，但没有聋。”
唐梨一把捂住脸。
我握着方向盘，笑得差点错过该拐的路口。
17
周宁结婚那天，我们早上七点去送衣服。
浅蓝色裙子装在干净的防尘袋里。唐梨另外带了针线包，怕现场还有需要。
我替她提着包，第一次不是以司机或者搬东西的人自居，走到谁面前都能大大方方说，唐老师男朋友。
她听了两遍，在电梯里忍不住拍我。
“知道了，别再自我介绍了。”
我抬手按住电梯门，让她先出去。
“怕人家安排我跟别的伴娘站一块。”
她笑着回头，眼睛亮亮的。
房间里很热闹，周宁穿着晨袍，化了一半的妆。见我们来，先松了口气。
“我妈在里面。”
唐梨走过去，把门轻轻关上。
我留在客厅，把轮椅旁边挡路的小茶几挪开，又帮忙把几份早餐递给没空吃的人。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门开了。
周阿姨穿着那条浅蓝色裙子，膝上的褶子柔软地垂下去，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不是很亮的东西，打磨得很干净。
唐梨蹲在旁边，最后理了理下摆。
阿姨伸手，把她拉起来。
“好了，别忙了。”
她对着外面的镜子，慢慢摸了摸袖口。
周宁原本在笑，看着看着，忽然把脸转到一边。
阿姨叫她：“妆才画好，不许哭。”
女儿胡乱点头，蹲下来抱她。
两个女人抱在一处，那枚胸针被夹在中间，周宁小心挪开一点，又抱紧了。
我看见唐梨眼里也蓄着泪。
她自己忍住了，转身来收防尘袋，手指却抖了一下。
我接过袋子，牵了牵她。
她把手交给我，攥得很紧。
阿姨的丈夫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一袋热馒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一进门，看见妻子，先停在那儿。
阿姨瞥他：“怎么，不认识？”
他把馒头搁下，搓了搓手。
“像原来那条。”
“本来就是照那个颜色挑的。”
他点头，走过去，替她把靠垫扶正。
没说什么特别动听的话，手却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
周宁请摄影师过来，先问母亲：“妈，我们自己拍一张，行吗？”
阿姨点了头。
她坐在丈夫和女儿中间，背挺得很直。
摄影师要喊时，她忽然又叫了停。
“小唐，你也来。”
唐梨愣住：“这是全家福。”
“拍完再拍。你跟我拍一张，我自己留着。”
唐梨站到她身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阿姨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上。
快门响的那一下，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块地方又软又烫。
后来周宁把照片发给唐梨，专门说了哪张可以用，哪张只留纪念。
阿姨没有去展会上，也没有被谁说动去讲一段感人的故事。
她只是很喜欢那件衣服，婚礼结束后，在亲戚问起时，认真报了唐梨店的名字。
我们接到的下一位客人，就是她多年没见的表姐。
生意没有一下子变得多大。
但它开始有了我们认得出来的来处。
方姐后来真的订了那条浅金色裙子，丈夫的马甲做成深蓝。两人来取时还吵，走到门口，男人把袋子全接过去，叫她别空着手，牵他。
小满看得直捂嘴。
我陪着笑，笑完回头，发现唐梨也在看我。
我们谁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必总靠玩笑绕过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接了小剧场的移动展柜，也给两家店做了空间调整。巡展后面的图还要改，赶上现场临时换门，我照样半夜接电话。
唐梨的订单排得没那么满，淡的时候，我们也会为下个月材料费坐下来算。
她没再说什么都不用我管，我也不再一开口就说我来付。
哪笔是合作，哪顿是我想请她，讲清楚了，亲热反倒容易许多。
过年以后，我把木工间前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挂了自己的工作牌。
唐梨替我缝了一道门帘，里面偷偷加了个放名片的小袋。
我爸看见，笑我俩一个样，什么都爱留个口袋。
我笑着没答。
因为我确实还有一样东西，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放。
春天快过去时，我攒够了买戒指的钱。
没有夸张的钻，大小是唐梨试布戒时留下的。我挑了很久，拿回来的那天，盒子在手里都快被我捂热了。
我没叫亲朋，也没请小满架机器。
晚上关门，我把她当初给我穿的礼服拿出来，挂在那块拱框下面。
她正在收针线，看见衣服，问我干什么。
“算有效期。”我说。
她慢慢不动了。
我从内袋里取出那根红绳。
旧塑料戒指她后来找出来了，圈上已经有一点褪色。我把它跟新戒指并在掌心，一时竟不知道哪一枚更重。
“十八岁那句，你等得太久。”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对，索性单膝落了地。
唐梨一下捂住嘴。
我抬头看她，手心在出汗。
“以前不敢说，怕没本事，又怕失去你。后来才知道，你也在等我。我现在还是不算多有本事，但我想跟你一起把日子过出来。”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唐梨，开业那天的新郎，能不能一直让我当？”
她没立刻答。
她先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你这回不是闹着玩了？”
我喉咙紧得厉害。
“不玩。认一辈子。”
她把左手递过来。
“那你快点戴。我怕你再说下去，我明天眼睛肿得见不了客。”
我给她戴戒指，抖得半天才套进去。
她又哭又笑，握着我的手，自己往里推了一点。
我刚站起来，她就扑进怀里，把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抱紧她，听见她贴着我耳边说。
“陆照，答应了。早就想答应了。”
18
我们把婚礼定在初夏。
登记那天，唐梨特意晚开了两小时的门。通知发出去，小满在群里回了足足一整屏的恭喜，又私下提醒我，别光顾着笑，把证拿丢。
我回她，我看着比看木料还紧。
她说那就坏了，你前天刚把一块板忘在她店门口。
我没再理她。
那天我们坐在回程的车上，唐梨把两本证翻来覆去看，最后小心放进包里。
我原本准备了句很得意的话，想说唐老板，终于把你拿下了。
看见她眼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话到嘴边，变成了：“以后我都跟你一家的。”
她伸手握住我。
“嗯，不许再说来帮忙。”
婚礼没选大酒店。
我们在河边租了一处带院子的餐厅，摆六桌，叫上亲友，还有这些年真心照顾过我们的街坊。
我原本想把整座院子的布置都包下来，被唐梨按在椅子上。
“新郎，你那天有自己的活。”
“什么活？”
“站好，别跑。让我一眼能找着。”
于是现场布置交给了我认识的同行。我只做了一样东西，把有晴门口那种弧度，做成一个能搬过去的木拱框。
我爸来看，摸了半天，说接头收得不错。
我说那是，亲儿子结婚，总得拿点真本事。
他装作嫌弃，走时却把自己用得最顺手的木槌放在我桌上。
我妈替我擦了三遍皮鞋，擦完又去嫌弃他不肯换衬衣。
厨房里吵吵闹闹，我听着，觉得这一屋子的声音都特别好。
婚礼前两天，唐梨让我再试一次礼服。
还是开店那天那一套。
我这些日子做本地项目，吃饭终于有了规律，肩背比冬天厚了一点。她替我扣好扣子，绕到后面，指尖在腰侧捏了捏。
“还能放。”
我对着镜子看她。
“当时就留了？”
“做衣服总要留一点。”
她说得很自然，拆开腰侧里层，给我看里面整齐压着的余量。
我忽然笑了。
她抬头：“笑什么？”
“笑我当时还问有效期。你连我以后长点肉，都想好了。”
她手里的尺拍上我后腰。
“你别给自己乱加戏。胖太多，我照样收费。”
我抓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她不拍了，低头继续替我改那一点腰线。
我在镜子里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开业那天走出来的样子。
我以为自己那时候已经很喜欢她。
现在才知道，喜欢还会继续长。
在她替我留的一点衣料里，在我们吵完架还一起吃的饭里，在我出门前，她认真问过的归期里。
婚礼那天，槐树街来了好多人。
王姨终于把记在嘴上的红包给了，说我那天接话接得那么快，一看就是憋坏了。
我接得毫不客气，认得也很痛快。
“是，憋好多年了。”
乔姨替唐梨理头纱，我妈站在一边，两个平时能把我说得找不着北的人，轮流拿纸擦眼睛。
小满跑来跑去，说这回她只负责见证，不负责接待，谁问定制都等下周。
我爸把胸花递给我，没多叮嘱，只抬手按了按我的肩。
临近开始，我站在拱框下面，掌心有点湿。
师傅和孟航从外地赶来，坐在靠边那桌。师傅见我往这边看，举了举杯，做了个别紧张的口型。
我没法不紧张。
门开的时候，我甚至听不见旁边的音乐。
唐梨穿着自己做的婚纱，站在院子那头。
不是开业那件。
裙摆轻一些，肩头的纱软软垂下来，她走动时，腰间那朵小小的花跟着晃。
她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看着我，眼睛亮，嘴角也亮，像清晨店门打开时落进来的那束光。
我等不住了，往前迎。
她走了两步，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她在笑什么。
开业那次，镜头里我也是这样，明明叫我站在原处，我还是先朝她走了半步。
现在我终于可以走完剩下的路。
我到她面前，接过她的手。
她的手也在抖。
我低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唐老板，今天的要求还多吗？”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瞪我。
“多。你先听。”
我点头。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唐梨攥着我的手，抬头看我。
她没背很长的词。
“陆照，你以后出差，记得告诉我哪天回来。”
我说好。
“不爱吃香菜，就放到盘子里。累了就说累，别硬撑，也别替我决定什么都不用我操心。”
我又说好，嗓子却有点发哑。
她的眼泪已经落下来。
“还有，我想做的衣服可能卖不了那么多。你想做的设计，也可能有人不喜欢。咱们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她握紧我的手。
“那就回家吃饭。吃完再想，别一个人躲着。”
我听不下去了，伸手替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烫得厉害。
台下有人轻轻笑，也有人跟着擦眼睛。
轮到我时，我看着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忘了。
最后我只说：“唐梨，以前我特别怕你不要我。”
她嘴唇抖了一下。
“所以总想多做一点，做了又不敢认。现在我知道了，你喜欢的不只是我会修门、做凳子。”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往后不猜了。我想你就告诉你，我害怕也告诉你。家里的门我会修，饭我也学着做，做不好，你先让我吃一口再骂。”
她破涕为笑，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
“还有，十八岁欠你的那句，今天当着大家补上。不是闹着玩，我就是想娶你。从那时候，一直到现在。”
她攥着我，连点了好几下头。
戒指交换完，她忽然把我翻领上那朵胸花拨正。
动作跟开业那天一模一样。
这回没有人催我们自然一点。
我搂住她的腰，低头吻她。她笑着往我怀里靠，院子里的掌声一下涌起来，吵得像槐树街所有门都开了。
婚宴快结束时，我们抽空坐在院角那张旧长凳上。
它也搬来了，扶手上的旧漆没有重新涂，只擦得干干净净。
唐梨的鞋跟有点磨脚，我蹲下来替她换平底鞋。
她把一颗糖剥好，递到我嘴边。
我咬住糖，抬头看她。
她笑着问：“新郎，今天的工钱，满意吗？”
我站起来，把她往身边揽了揽。
“少一样。”
她愣了一下。
我指指她刚戴好戒指的手。
她反应过来，笑得肩膀直抖，最后还是伸手跟我十指扣紧。
远处小满喊，梨姐陆哥，来拍全家福。
我牵着唐梨起身。
她走得慢，我也慢下来，路过木拱框时，头纱轻轻扫过我的袖口。
那套礼服内袋里，旧红绳还在。
她替我缝了个小小的暗扣，把那枚褪色的塑料戒指固定住，免得走路时磕碰。
至于真正那枚，她已经戴在手上。
我们走进人群里，唐梨把我的手举起来，冲小满晃了晃。
“来了。”
她回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带我新郎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