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退后，我最难伺候的客户，是我的顶流女友。
白天，她在采访里说自己不需要爱情。
夜里，她抱着我的枕头，问我为什么还不吃醋。
我本来真没打算吃。
直到她的绯闻对象，拿着我写给她的情歌，宣布那是他们的爱情纪念曲。
【第一章】
沈知宜把手机扣在我调音台上时，我正在给一段狗叫降噪。
屏幕里，她穿着礼服，站在当红男歌手祁越身边。
配文写着，两位音乐人的灵魂共振。
她敲了敲屏幕。
“看见了吗？”
“看见了。”
“有何感想？”
“他踩你裙子了。”
沈知宜吸了口气，把照片放大。
“顾行舟，你再仔细看看。”
我凑过去。
“还真踩了。鞋印挺完整，能做足迹鉴定。”
她把手机抽回去，抱着胳膊看我。
“他今天在采访里说，我是他的理想型。”
“有眼光。”
“他说想跟我一起看海。”
“最近沿海有雨。”
她伸手，按住了我的鼠标。
耳机里，那只狗刚叫到一半，被她按成了一声短促的呜。
沈知宜盯着我。
“你就一点都不吃醋？”
我摘下耳机。
“你今晚吃了半盘醋溜土豆丝，又拿饺子蘸了两碟。咱们家醋瓶已经空了。”
她抄起靠枕砸我。
“我是让你管管我！”
我接住靠枕，顺手垫在腰后。
“行。别光脚，地凉。”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足足三秒没说话。
随后踩进拖鞋，拽着我的椅子，把我转到她面前。
“网上都说我跟他配。”
“网上昨天还说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我指了指垃圾桶。
“那两根鸭脖骨头是自己走进来的？”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抿住嘴。
十分钟前，这位采访里连笑容都按帧供应的顶流，蹲在我工作室的电饭锅前，跟我争最后一块锅巴。
争赢了。
理由是她明天有拍摄，必须控制饮食。
所以要把今天的吃完。
我开这间工作室，两年多了。
门脸不大，楼上睡觉，楼下接些配乐、混音和声音修复的活。
以前也跟过大制作，熬过整夜。
后来耳鸣发作，医生把检查单推到我面前，问我是想继续赚钱，还是想以后靠看嘴形聊天。
我选了后者的反面。
沈知宜却不太同意我的生活安排。
她说我退的是行业饭局，不是男朋友岗位。
我说岗位职责里没写必须对着宣传照片发疯。
她当场拿走我的水杯，喝了一口。
“现在写上。”
我刚要把杯子抢回来，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面先报了身份。
“顾先生，我是星河音乐的陆启明。”
沈知宜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星河是她的唱片合作公司。
陆启明管发行，也管她几个官方账号的宣传运营。
“陆总，有事？”
“有人拍到知宜连续几天夜里进你的工作室。照片在我这里。”
“所以？”
“明早会有记者联系你。你只需要说，你们是普通朋友，她来讨论音乐。”
我看了眼沈知宜。
她已经站直，朝我伸手。
我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说实话不就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陆启明笑了。
“实话，有时候比较贵。”
“你这间工作室一个月赚多少？年轻人，别为了那点虚荣，把饭碗砸了。”
沈知宜拿起手机。
“陆总，谁允许你联系他的？”
对方的笑声断了。
“知宜？你还在那里？”
“你说呢？”
“我也是替你考虑。你跟祁越的新歌马上宣传，现在冒出一个男人，品牌方怎么看？”
“品牌买的是我的工作，不是我的单身证明。”
陆启明压低声音。
“你先回来。顾先生的事，我处理。”
我把手机接回来。
“先别处理我。上个月海岸音乐节的开场音效，你们尾款两万还没结。”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沈知宜扭头看我，嘴角往上抬，又硬生生压回去。
陆启明说：“我们在谈你的前途。”
“我在谈我的饭钱。都是生存问题，不冲突。”
他没接话。
我翻出订单，念了项目编号和验收日期。
“你可以不喜欢我的感情生活，但不能拿我的劳动成果过免费生活。”
电话挂断了。
沈知宜靠在桌边，肩膀抖了两下。
“你把他气挂了。”
“没有。”
我打开工作室账号，把催款邮件、验收记录和已经遮去个人信息的订单发了出去。
“这才刚开始。”
十分钟后，陆启明又打来了。
这次没提我的前途。
“把那条催款动态删了。”
我捏着手机，看了一眼账上剩下的钱。
“到账就标已结清，不删记录。”
他呼吸沉了。
“顾行舟，你真以为躲在女人后面，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还没开口，沈知宜已经挤到话筒旁边。
“纠正一下。”
“我现在躲在他后面。”
她把冷冰冰的脚塞到我椅子底下。
“他这边有暖气。”
【第二章】
第二天开门时，工作室外站了六个人。
两个举手机，两个扛相机，还有两个负责把门口堵严实。
陆启明站在最前面，西装袖口平整，手上夹着一只信封。
“聊聊？”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镜头。
“你们这聊天人数，够开我两桌席了。”
他没笑。
“把钱收了，删动态。至于知宜，你是做幕后的，应该懂分寸。”
我没接信封。
“转公账，备注项目尾款。”
他把信封往前递了递。
“没必要那么麻烦。”
我也把门口的牌子往前挪了挪。
今天上午，工作室原本就有一场公开的声音修复教学。
牌子上写了直播时间和拍摄区域。
“有必要。另外提醒你，屋里正在直播，你现在没入镜，但声音可能收进去。要谈私事，去隔壁会议间。”
陆启明的手缩了回去。
他身后的一个记者立刻转动镜头，拍我的牌子。
原本准备好的气势，卡在了收音设备前。
我冲楼里喊了一声。
“周扬，先关收音。”
我的合伙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挂着一根胶带。
“关了。还有，你桌子腿松了，别再跟嫂子坐上去。”
门口六个人齐刷刷看我。
我闭了闭眼。
“我们是在桌子上修音箱。”
周扬想了想。
“对，当时还挺响。”
我想把他塞回桌子底下，又发现桌子确实不结实。
陆启明清了清嗓子。
“顾先生，我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有人说，你借工作便利，纠缠旗下艺人。”
“有人是谁？”
“业内有这样的反馈。”
“行业这么大，反馈还会自己长腿？”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一条刚发布的娱乐消息，配着沈知宜夜里来工作室的照片。
标题没写我的名字。
但门牌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里已经有人开始猜，我是不是拿着什么东西要挟她。
我手指停在门牌的位置。
楼上响了一声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沈知宜下来了。
她戴着帽子，身上穿我的旧卫衣，手里还拎着半袋吐司。
陆启明脸色变了。
“你怎么还没走？”
她站在楼梯口。
“我男朋友的地方，我为什么要走？”
两个相机同时抬了起来。
我上前半步，挡住镜头。
“未经同意，别往私人区域拍。”
其中一个记者放低相机，另一个还在往旁边挪。
沈知宜把吐司塞进我手里。
“拍我可以，别拍他门牌。”
陆启明猛地转头。
“知宜！”
她没理他。
“我不是被纠缠，也不是被要挟。我今天没化妆，给你们省点修图工夫，这段话别剪。”
最前面的记者张了张嘴。
“那您和祁越……”
“合作关系。”
“网上说你们……”
“网上还说我从不吃碳水。”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记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采访提纲。
我猜那上面没有这一题。
陆启明压着嗓子，把她往旁边叫。
她没动。
“谈工作，请联系唐梨。谈恋爱，不归你管。”
陆启明盯着她，嘴角绷成一条线。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我低头。
两万元到账。
备注空白。
我当着他的面，给公司财务发邮件，附上对应订单，请对方确认款项用途。
随后把催款动态改成已收到同额款项，待核对结清。
陆启明看着我的操作。
“你做事非得这么绝？”
“我要是做得绝，现在就该收你们门口的取景费。”
沈知宜咬着吐司，肩膀又开始抖。
人走后，我刚把门关上，客户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一个广告配音项目，要暂停。
另一个游戏音效订单，要求退款。
对方说得很客气。
“顾老师，我们不是不信您，但这件事上热搜，怕影响合作。”
我退完预付款，账上少了一大截。
周扬抱着保温杯，盯着屏幕。
“早知道刚才真收取景费了。”
沈知宜伸手，想拿我的手机，又收了回去。
“我补给你。”
“这不是你的错。”
“可他们是冲我来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
“他们是冲着谁都能踩一脚来的。今天踩我，明天就能拿这件事拴住你。”
她没再说钱。
拿起外套，坐到我旁边。
“那我陪你弄。”
刚坐稳，唐梨发来一段新歌宣传视频。
画面里，祁越对着镜头笑。
“这首歌，写的是我和知宜之间不能言说的默契。”
前奏响了三秒。
我还在翻邮件。
沈知宜却抓住了我的手腕。
“行舟。”
“这段旋律，你听。”
【第三章】
我把视频拉回去。
又听了一遍。
耳机里，钢琴弹出四个音。
第三个音，比常规和弦多偏了半步。
那是我写的。
两年前，沈知宜还没红，住在没有电梯的六楼。
她家门铃接触不良，每次按下去，最后一声都会走调。
我拿那个走调的声音，写了段前奏。
当时她坐在旁边啃苹果，嫌我偷懒。
我说以后唱这首歌，一听前奏就知道回家了。
现在，那四个音，被配在了祁越的脸下面。
沈知宜往下划。
歌曲信息里，词曲作者都是祁越。
她的名字，列在特别演唱一栏。
“他们送来的版本，前奏不是这个。”
她翻出自己的工作群。
“我录的也只有一段副歌。他们说是音乐节主题合作曲，正式成品交付前还要给我确认。”
唐梨的电话随即打来。
“我问过宣传了，刚换的预告。他们说陆总批了，不需要再过你这边。”
沈知宜咬住下唇。
“完整音源发我。”
“我正在要。”
我打开电脑，找出两年前的工程目录。
屏幕上的文件夹一层层展开。
周扬凑过来，看了眼名字。
“六楼那只苹果？”
沈知宜看向我。
“你给我写的歌，就叫这个？”
“工作名。”
“那正式名呢？”
“还没来得及。”
她盯了我两秒。
“顾行舟，你的浪漫有时候真的挺省装修费。”
我点开工程。
她的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
后面跟着一句：“再来一次，这次我不吃苹果了。”
屋里没人接话。
周扬把保温杯放下。
“他们拿到过这个？”
“拿到过试听版。”
我翻出邮件。
那时星河想签沈知宜的第一张专辑，她希望把这首歌放进去。
我把样曲发给制作部门，邮件写得清楚，仅限内部评估，试听期限三十天，任何公开使用另行协商。
后来合作方案换了，歌没用。
完整分轨也没交。
对方回过邮件，确认接受用途限制。
回信人，陆启明。
沈知宜把那封回信来回看了两遍。
指尖抵在触控板上，没挪开。
“他一直知道。”
“对。”
“他知道这是你写给我的。”
“邮件里没写这个。”
她看我。
我把附件旁边的备注打开。
里面有她当时发给制作人的一句话。
想留给以后婚礼用，暂时不要改词。
周扬本来正喝水。
看到那行字，水又退回杯子里。
“嫂子，你进度一直这么快？”
沈知宜把电脑往我这边推。
“看证据，别看我。”
我看着那句备注，手在鼠标上停了停。
她耳朵贴着帽沿，没抬头。
“当时随手写的。”
“嗯。”
“你别笑。”
“我没笑。”
周扬指着我。
“他牙都露出来了。”
我把纸巾盒递给他。
“擦桌子。”
唐梨很快发来完整音源。
旋律大体没变。
歌词却换了几句。
原本写两个人挤在厨房分一碗面的地方，被改成了灯海、掌声和命中注定。
最后还有一段宣传口播。
祁越说，希望这首歌能成为他和沈知宜的专属约定。
沈知宜一把摘掉耳机。
“我现在就发声明。”
我按住她的手机。
“先把合同找齐。你负责说你没同意，我负责证明歌不是他的，别把两件事混着吵。”
她盯着我。
“你终于有反应了？”
我把音频停在那句专属约定上。
“我写给你的歌，让他唱成婚礼请柬了。”
“我再没反应，就该去医院查脉搏了。”
她嘴角刚抬起来，唐梨又发来一个文件。
消息只有一句。
陆总说，不存在侵权，作者已经授权。
我点开。
是一份授权确认书。
允许改编，允许商业发行，允许调整署名。
末页写着，费用已全部结清。
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沈知宜凑近屏幕。
“不是你签的，对吧？”
“这份文件，我没签过。”
“可这个签名……”
我拉大那张图片。
顾字最后一笔，蹭出去一点墨迹。
舟字旁边，还有半个极浅的圆圈。
我认得。
那是我上个月签开场音效验收单时，杯底留下的水印。
我盯着文件末尾那行付款说明。
两万元。
付款日期，就是今天。
周扬骂了一句，站了起来。
沈知宜却没出声。
她抓住我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我把那份文件存好。
“现在不只是拿我的歌了。”
“他想用我催回来的工钱，买断我写给你的婚礼。”
【第四章】
当天下午，唐梨带着方律师进了工作室。
方律师看完材料，第一句话就是：“别骂人。”
周扬把刚写了八行的评论删了。
方律师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拿工作室账号骂。”
周扬抬起头。
“私人账号呢？”
“也别。”
他把手机塞进抽屉，拉了三次才关上。
我把旧邮件、工程文件、订单和银行流水分别整理。
方律师一页页核对。
“签名图片重复，能提示问题，但单靠这一点不够。对方可能主张，你同意过复用签名。”
“没同意。”
“那就固定原始订单、沟通记录和签署流程。能从第三方平台调取的，不用截图代替。”
沈知宜坐在旁边。
“我现在能公开恋情吗？”
唐梨把她的合同翻到标记页。
她跟星河签的是唱片发行和部分宣传代理。
演出由她自己的工作室承接。
合同里没有单身条款，也没有禁止公开恋情的约定。
方律师看完，又问她几个广告合作的情况。
确认没有与现有声明冲突后，才点头。
“可以陈述事实。不要顺带替还没查清的事情下结论。”
沈知宜拿起手机。
陆启明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她按了免提。
“知宜，记者那边我压住了。你现在到公司来，晚上有音乐节的预热采访。”
“我会去采访，不去公司。”
“你今天早上说的话，我们可以解释成玩笑。”
“不是玩笑。”
陆启明的声音抬了起来。
“你想清楚！现在多少合作盯着你和祁越？你为了一个开小店的，把所有人的饭都砸了？”
我坐在旁边，轻轻敲了敲桌子。
“陆总，开小店的刚帮你们音乐节做完开场音效。”
“饭端上桌以前，你好歹记得谁洗的碗。”
对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顾行舟，我没跟你说话。”
沈知宜接了过去。
“可你一直在说他。”
她把那份授权书发回去。
“这是什么？”
陆启明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合作文件，有问题让他找法务。你别插手。”
“歌里有我的声音，宣传里有我的名字，你让我别插手？”
“你们现在是一伙的，我跟你解释有用吗？”
沈知宜看了我一眼。
“有件事你倒没说错。”
她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音乐节预热采访开播。
主办方的主持人提前收到了声明，开场问得很克制。
“知宜，最近关于你的私人生活，讨论比较多。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她坐在镜头前，背挺得直。
“有。我有男朋友，交往两年多了。”
弹幕一下挤满屏幕。
我坐在后台，看见主持人握话筒的手换了个位置。
“是今天新闻里那位顾先生？”
“是。”
“所以他不是……”
“不是老板，不是金主，也不是什么控制我的神秘人物。”
她想了想。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让我吃完零食把袋口夹上。”
后台有人没忍住，喷了一口水。
主持人抬手挡住嘴，缓了两秒。
“那他会介意你和其他男艺人的合作吗？”
沈知宜看向镜头。
“正常工作不会。”
“我试过拿宣传照片让他吃醋。他问我为什么不找对方赔裙子。”
台下的工作人员开始互相碰胳膊。
周扬坐在我旁边，掏出手机拍我的脸。
我伸手去挡。
他往后躲。
“留个证据。顾老师第一次靠感情业务上镜。”
主持人顺势问：“那他今天来了？”
沈知宜点头。
“在后台。”
“方便打个招呼吗？”
我刚想摇头，周扬已经把镜头转了过来。
我和满屏观众对上视线。
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前台，沈知宜把话筒握紧了一点。
“介绍一下，我男朋友，顾行舟。”
“也是一名音乐制作人。”
她停了半拍。
“不是谁的附属品。”
我把面包放下，站起来。
刚要说话，衣角勾住了折叠椅。
椅子哐当一声倒地。
前后两处现场，同时安静。
我扶起椅子，对着镜头点头。
“大家好，业务范围包括配乐、混音，以及偶尔修理家具。”
主持人低头咳嗽。
沈知宜拿话筒挡住了嘴。
那段采访，很快传开。
十点多，我的工作室账号多了好几千条留言。
最上面一条是，哥，恋爱两年还没拿到正式编制吗。
我没来得及回复。
星河的声明发出来了。
声明附着那张授权书，以及我的收款记录。
配文说，个别幕后人员收款后反悔，借艺人私人关系干预正常商业合作。
最后还写了句，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周扬把折叠椅重新折起来。
“这玩意儿结实吗？”
我看他。
他咬着牙。
“我想坐着骂，能骂久一点。”
【第五章】
第二天，工作室门口有人摆了一束塑料花。
卡片写得很难听。
周扬先我一步收起来，塞进黑色垃圾袋。
我伸手。
“留着，拍照，跟门口录像一起存。”
他动作顿住。
“你不生气？”
“生气就更不能替他们毁证据。”
我把卷帘门升起来。
门轴摩擦，响得刺耳。
右耳里随即起了一串细响。
我停了两秒，捏住耳垂。
沈知宜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的手，脚步立刻加快。
“又响了？”
“一点。”
“今天不戴耳机。”
“还有音频要……”
她把我的耳机线拔了。
“用音箱。音量我管。”
周扬抬起手。
“我可以替他听。”
沈知宜把耳机递过去。
周扬刚戴上，里面传出昨夜没关掉的录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陆启明你个欠钱的瘪犊子。
屋里静了。
周扬把耳机摘下来，朝方律师的位置看了一眼。
幸好人还没到。
沈知宜问：“你录这个干什么？”
“练气息。”
我把文件删掉。
“你这气息容易练进律师函里。”
上午九点，星河的人给三家合作单位发了函，称我的工作室存在违约争议。
有客户打电话核实。
也有人直接撤单。
最难受的是，一个谈了半个月的纪录片项目，原本答应下午签约。
制片人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行舟，我知道你人没问题，但投资人不愿意冒险。”
“理解。”
“等风头过去，咱们再……”
“没事。前期试听你们可以内部留着，别公开用。”
电话断了。
我盯着已经写好的项目计划，把文件关掉。
沈知宜站在门口，没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你可以跟我发脾气。”
我看她。
“为什么跟你？”
“我之前总拿绯闻试你，觉得你不吃醋，就是不够在意。”
她用指腹擦了一下杯沿。
“现在他们拿这些东西踩你，我又帮不上……”
“你刚把自己的恋情对着镜头说清楚了。”
“那本来就该说。”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
她坐下来，膝盖抵着我的。
“知宜，我不查你手机，不审你行程，不是因为不在意。”
“你工作已经有一屋子人盯着。回了家，我不想再给你安排个审核流程。”
她没接话。
我指了指她的手机。
“你想让我抱你，就直接说。别先把别的男人搬出来，他站那儿也挺占地方。”
她低下头，肩膀碰了我一下。
“那你现在抱。”
我刚抬手，门被推开。
方律师抱着资料站在门口。
“我是不是来早了？”
沈知宜没松手。
“没有，按小时收费的事，您别耽误。”
方律师点点头，坐到另一张桌边。
“那你们抱，我说。”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这工作室迟早得换个门铃。
方律师带来两件事。
第一，原始订单平台已经回复，可以按正式程序出具签署记录。
第二，星河拒绝提供授权书的完整签署链，只发来一份扫描件。
“他们的说法是线下签署。”
我翻出上个月的工作日历。
“验收单是在音乐节筹备办公室签的，当时只有开场音效一个项目。”
“有见证人？”
“主办方技术统筹刘经理，周扬，还有星河的项目助理。”
方律师记下来。
“逐个联系。让他们各自陈述，不要统一措辞。”
唐梨从外面进来，把一份演出流程放在桌上。
“还有不到两天，音乐节主舞台要唱这首合作曲。”
沈知宜立刻说：“不唱。”
“星河说，你拒绝就是破坏已经确定的宣传安排。”
方律师把合同拉过去。
“宣传安排不能替代作品授权。先发正式异议，要求主办方暂停这首争议作品。”
唐梨点头。
“可他们已经把祁越的独唱备份交上去了。就算知宜不上，他们也能播。”
我伸手，把那份流程拿过来。
压轴节目。
祁越原创首唱。
还备注了情感主题灯光。
我看了半分钟，拿起手机。
“联系刘经理。”
“歌是谁写的，不能靠谁把灯打得亮来决定。”
【第六章】
刘经理接电话时，背景里全是搬设备的声音。
听完来意，他第一句话是：“我不能把别家提交的内部资料随便给你。”
“我不找你要这个。”
我把上个月验收的时间说清楚。
“我想请你确认，当天我签的是什么。”
他那边停了一下。
“开场音效验收单啊。三十秒海浪、脚步和人群采样。你还嫌我们舞台音箱低频太重，调整了两次。”
“有没有歌曲授权？”
“没有。你等着，我查归档。”
十分钟后，他回了邮件。
附上当时由主办方保存的验收单原件扫描，以及交付清单。
末页，我的签名旁边，那个杯底印子完整地留着。
授权书上只截到了半圈。
周扬把两份文件并排。
“他连水印都懒得擦。”
方律师没接这句。
“继续找付款对应的记录。”
星河财务一直没回复我的邮件。
但催款不是这两天才开始。
我往上翻了十几封邮件。
财务在一周前明确写过，开场音效剩余尾款两万元，待项目负责人签批后支付。
项目编号、金额、收款账户，都对得上。
周扬指着屏幕。
“这要是买歌的钱，他们提前一周就知道你会反悔？”
我把邮件原始文件导出。
“别替他们完善情节。”
中午，订单平台的正式记录到了。
我签署的是开场音效制作合同。
平台上的附件与原始验收单一致。
没有歌曲授权文件，也没有授权他人代签的条款。
方律师把材料按时间排好。
“现在能回应的部分，足够清楚。先说清两万元对应什么，再否认争议授权。署名和擅自使用的问题，继续补作品创作证据。”
我打开两年前的邮箱。
除了发给星河的试听邮件，还有发给周扬的编曲草稿。
周扬当时接过一段弦乐修改。
他翻出自己的旧电脑。
开机用了七分钟。
第八分钟，风扇开始嚎。
沈知宜蹲在旁边。
“这个还能用？”
周扬拍了拍机箱。
“能，它只是对上班有点意见。”
电脑终于进了桌面。
他找出原始邮件、下载记录，还有那份改过的弦乐工程。
每一版都带着具体沟通内容。
不是单靠电脑上随手能改的日期。
沈知宜也找到了当年的聊天。
她给我发过门铃录音。
后面跟着十几条语音，试唱，改词，抱怨楼上装修。
她点开一条。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跳出来。
“顾行舟，你这句写得不对。什么叫我吃掉半个西瓜？我明明给你留了两口。”
周扬转过头看她。
沈知宜按停语音。
“这条不用交吧？”
方律师抬头。
“跟歌词修改有关，最好保留。”
她闭上眼。
“行。”
我捏了一下她的手。
“为艺术献身。”
她反手捏回来。
“你那两口西瓜还吃得少了。”
下午，我们发出了第一份说明。
没有长篇骂战。
只列了三件事。
两万元是已经验收的音效项目尾款。
我未签署、未授权任何人代签那份歌曲授权书。
争议歌曲的原始创作材料已完成初步整理，将提交律师及相关平台审核。
附件遮住了住址、账户和无关人员信息。
沈知宜转发，补了一句。
她从未同意将这首歌用于任何虚构恋爱宣传。
过了半小时，祁越发来私信。
我以前给他修过一次现场人声，因此有联系方式。
他说，顾老师，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我直接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
“顾老师，我也是听公司的安排。署名这种事，不都是制作方协调吗？”
“你接受采访时，说是你写的。”
“宣传口径而已。”
“宣传口径能给你长出作曲能力？”
他不说话了。
我把当年试听邮件的标题读了一遍。
“你拿到歌的时候，文件叫什么？”
“我不记得。”
“那你最好找找。等平台和主办方来问，不记得可唱不出第二首。”
祁越的声音冷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知宜公开你，你就能在这个圈子横着走了？”
我看了眼桌上几份刚终止的订单。
“我要真能横着走，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作室门拓宽。”
“你放心，我现在主要还是直着讨账。”
挂断前，他留下一句。
“你能证明歌是你的，也不代表你能上台。”
我抬头，看向唐梨。
她握着手机，嘴唇抿紧。
“主办方刚通知，明早开版权核验会。陆启明也到。”
【第七章】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玻璃外壁很快凝了一层水。
陆启明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沈知宜。
“工作会议，你带家属来？”
沈知宜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我是涉事演唱者。他是作者。”
“你要是只认家属，那我坐他这边更合适。”
她坐下，椅脚在地砖上划出短响。
陆启明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主办方负责人确认了参会身份，又说明全程记录，经各方同意进行录音。
没人反对。
陆启明第一个开口。
“我们有签名，有付款。顾先生现在不认可，无非是因为歌热了，想重新谈价格。”
方律师把第一份材料推过去。
“先请你确认，这笔两万元，为什么和音效项目尾款的金额、付款审批记录完全一致？”
“同一个人合作，财务合并支付很正常。”
“合并了哪些项目？”
“具体问财务。”
“已书面询问，多次未获回复。今天财务人员在吗？”
陆启明往后靠了靠。
“我们没必要陪他无限核对细节。”
主办方负责人抬起眼。
“我们有必要。明天直播，现场所有曲目都要能说明权利来源。”
陆启明伸手去拿杯子，拿到一半又放下。
我把原始订单、验收单和平台记录依次摆开。
没有投屏我的银行卡余额。
也没把自己的旧履历甩满墙。
我就问他。
“哪一天，在哪儿，我签了你这份授权？”
“文件上有日期。”
“我问地点和经办人。”
“项目人员经手，我怎么会记得那么细？”
“那叫经办人来。”
他看向身后的助理。
对方把笔握得发白。
“陆总，我入职才三个月，之前的事……”
陆启明打断他。
“不是让你说。”
会议室里，有人把目光移开。
方律师翻到签名对照页。
“争议授权书上的签名图像，与验收单中的签名及部分杯底水印重合。我们已提交原始材料，后续可申请进一步核验。”
“你们公司主张线下签署，请出示对应原件，而不是继续提供这份扫描文件。”
陆启明盯着那半圈水印。
嘴唇动了一下。
“存档过程中，行政整理不规范，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看着他。
“所以，我的签名可能是整理进去的？”
“我没这么说。”
“会议在录音，你可以把你主张的情况说完整。”
他把资料推了回来。
“我们购买的是作品，不是讨论一个签名图层。”
“那就看作品。”
我打开电脑。
先放原始门铃采样。
四个音响起，第三个歪了半步。
再放最早的钢琴草稿。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停顿。
最后是沈知宜试唱的第一版。
她在唱错一句后，自己笑出了声。
“行舟，重来。我一看见你就忘词。”
我伸手去停。
鼠标没点中。
下一句紧跟着响出来。
“你别笑，你一笑我更忘。”
沈知宜把水杯端起来，挡住半张脸。
会议桌另一头，祁越的手已经从桌面收到了膝盖上。
周扬坐在后排，用文件挡着鼻子。
我终于按停音频。
“后面属于无关内容，不播放了。”
主办方负责人低头翻资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明白。”
我把对应的邮件原始记录、周扬的编曲往来，以及星河当年的试听回函递过去。
陆启明看见自己的回信，眉头一点点拧紧。
他忽然转向祁越。
“作品来源是制作部门对接的，你当时怎么没核实？”
祁越猛地抬头。
“陆总，作者栏是你让填我的。”
屋里没人翻纸了。
陆启明盯住他。
“你把话想清楚。”
祁越的喉结滚了两下。
“你说买断了，写谁都行。”
“你还说，他已经退到小工作室，不会为了这点钱得罪人。”
陆启明一掌按在桌上。
水杯晃了晃。
“你现在甩锅给我？”
主办方负责人合上材料。
“这首歌暂停使用。相关宣传撤下。后续责任按合同和实际核验结果处理。”
陆启明猛地站起来。
“宣传成本谁承担？主舞台节目空出来，谁补？”
对方看着他。
“贵公司提供可用曲目，是合作义务，不是我们替你们补权利手续。”
他站了几秒，没人给他台阶。
沈知宜抬头。
“我的时段，我履行演出合同。曲目重新提交。”
“你敢？”
“我来这里就是工作的。”
她握住我的手。
“不是来替别人保管面子的。”
会后，陆启明在走廊拦住我。
他没再叫顾先生。
“行舟，没必要到这一步。大家都给彼此留点路。”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
“我最开始只要两万元。”
“是你非要附送一份卖身契。”
他嘴角抽了一下。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肩膀往下塌。
再看向我时，眼里的那点笑没了。
“你们真觉得，这样就结束了？”
【第八章】
还真没结束。
我们回到工作室时，沈知宜的官方账号发出一份说明。
说她近日因私人情绪影响判断，对合作伙伴造成困扰。
又说她与顾行舟的关系，不代表双方在作品争议中的立场完全一致。
末尾，向祁越和星河音乐致歉。
沈知宜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怎么不知道我道歉了？”
唐梨当场拨给运营。
对方说，陆总审批的。
“账号现在不给我登录，密码改了。平台实名主体是知宜的工作室，代运营权限正在申请撤回，但需要核验。”
我拿过沈知宜的手机，打开她个人设备里的登录记录。
最后一次操作，不在她常用地点。
方律师让她先录制一段不带剪辑的本人说明，再通过工作室账号和主办方核实后的渠道发布。
“说明未授权发布，保留记录。账号拿回之前，不要跟对方抢着删东西。”
沈知宜点开摄像头。
她刚洗过脸，发梢还湿着。
“我是沈知宜。今天官方账号发布的致歉内容，并非由我本人拟定或认可。”
说完，她停了一下。
看向我。
“我跟顾行舟是不是一条心，也不需要别人替我写说明。”
我站在镜头外，抬手示意她够了。
她没停。
“还有，我跟他交往两年多，他至今没敢换我买的床单。”
我手停在半空。
周扬从门边缓缓转过头。
唐梨伸手挡住摄像头。
“这段不用证明！”
沈知宜问：“不是说要生活细节，增加可信度？”
唐梨闭了闭眼。
“咱们已经非常可信了。”
说明发出后，评论里的骂声开始换方向。
但账号权限、演出安排和合同争议，不会因为几条评论就自己解决。
陆启明撤回了原本由星河提供的乐队和伴奏文件。
他没权取消沈知宜与主办方的演出合同，却能把他负责的那部分交付掐掉。
离正式演出只剩二十个小时。
主办方打来电话。
“知宜的时段保留，但新方案今晚必须通过，明早要走台。现场不能临时试。”
唐梨看向我。
我把沈知宜接下来几首歌的权利清单翻开。
有的伴奏归星河控制。
有的虽然能唱，现场编制却不合适。
方律师指了两首。
“一首传统民歌，公共领域的原曲可以用，但不要拿别人的新编曲。一首是你们之前独立完成的作品，权利文件完整。”
沈知宜摇头。
“后一首音域太高，现场时间不够重新练。”
我看了眼她。
“那就不赌。”
“节目只给八分钟。民歌重新编一个短版，再加一段已经核清权利的旧作品节选，不碰争议歌。”
周扬抬手。
“乐队呢？”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他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我现在上镜，得算两个人。”
沈知宜把水杯推过去。
“那正好，编制够了。”
我们把方案拆得很小。
钢琴，木吉他，一件简单打击乐。
不依赖复杂伴奏，也不用现场临时加戏。
周扬负责吉他，我弹琴，主办方帮忙协调一位打击乐手。
我先把编曲写完，剩下的监听和音量测试交给周扬。
沈知宜坐在我旁边，一句句跟。
唱错了就停。
嗓子干了就喝水。
她没再刷手机。
凌晨一点，最后一版样带交上去。
主办方技术组确认可执行。
我合上电脑，手指还搭在键盘边缘。
沈知宜伸手，把我的手抬起来。
“别再改了。”
“最后一个过门……”
“你刚才说过三次最后了。”
她把我推到沙发边坐下，弯腰看我的眼睛。
“我不需要你为了给我撑场，把耳朵再熬坏一次。”
我张了张嘴。
她捂住我的嘴。
“也不许用客户要求搪塞。我现在是甲方，我要求你睡觉。”
周扬抱着吉他从旁边经过。
“第一次见甲方追着乙方关电脑。”
他想了想，冲沈知宜竖起拇指。
“嫂子，你值得写进合同范本。”
第二天清早，我们推着设备到现场。
门口的工作人员刷了一下我的证件。
红灯。
再刷周扬的。
还是红灯。
对方抬起头。
“抱歉，名单里没有你们。”
【第九章】
周扬抱着吉他，先看我，再看证件。
“我是不是瘦到识别不出来了？”
工作人员没笑。
“这两张是供应商证。对应单位昨夜撤回了人员名单。”
星河原来给我们办过音效交付的供应商证。
我们按主办方要求增补伴奏人员时，用的是原有人员信息。
两个系统还没合并完成，旧证先失效了。
我摸出手机，联系刘经理。
电话没人接。
舞台方向传来鼓声，隔着围挡，地面都在震。
我右耳又响了一下。
沈知宜站到我身边。
“先去安静的地方。”
“走台时间……”
“还有四十分钟，够按程序解决，不够你在这里硬扛。”
她让唐梨带我们去观众服务区的临时办公室，自己拿着演出合同和身份证明找主办方。
周扬蹲在设备箱边，给打击乐手发新集合地点。
我把修改后的编制表又核了一遍。
汗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纸张边缘被手指捏软。
二十分钟后，刘经理跑来了。
胸牌都翻到了背面。
“我刚在台上，手机没听见。后台已经核对，新证在打。”
他看着那两张失效证件，咬了一下牙。
“以后谁再跟我说系统同步不用人工复核，我让他自己抱着钢琴翻墙。”
周扬立刻站起来。
“钢琴不能翻。这个押金我付的。”
我们赶上最后一轮走台。
没有观众，没有灯海，台下只有工作人员来回穿梭。
沈知宜试唱第一句，返听里出了杂音。
我抬手停下。
技术人员检查线路，换了一根接头。
再来。
周扬进拍慢了半拍。
再来。
沈知宜第三次开口时，嗓子已经发紧。
我把琴盖放低一点，冲她伸出一根手指。
她看过来。
我敲了敲自己的水杯。
喝水。
她瞪我一眼，还是接过唐梨递来的杯子。
走台结束，主办方负责人在侧台找到我们。
他说，星河刚提出恢复原节目。
条件是，对外只说流程调整，不再谈作品来源。
沈知宜摇头。
“不接受。”
“我们也没接受。”
负责人把确认单递给她。
“新节目通过。关于争议曲目，我们会发布暂停使用的说明，但不会代替法院给任何人定罪。”
“应该的。”
我在自己的技术确认栏签字。
这次签完，周扬立刻把水杯抱走了。
我看他。
“你干什么？”
“保护你的水印著作权。”
下午，祁越来了后台。
身边没跟镜头。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顾老师，我已经要求撤掉原创宣传，也把事情跟品牌方解释了。”
“解释了什么？”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有参与这首歌的创作。署名没有核实。”
我把手上的线缆绕好。
“你知道自己没写，这不叫没有核实。”
祁越低头看了眼鞋尖。
“对。我说错了。”
他拿出手机。
公开说明的草稿里，终于没再出现误会二字。
他说自己明知没有参与创作，却接受原创作者宣传，将撤回相关内容，并配合处理由此产生的责任。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该向谁说，就向谁说。不是拿给我看完，这件事就算过了。”
他点了点头，站了几秒，走了。
沈知宜等他离开，才伸手碰我的胳膊。
“你刚才挺凶。”
“有吗？”
“有。”
她把我的袖口往下拉平。
“继续保持，别拿来凶我就行。”
正式演出前一小时，陆启明终于也来了。
他没能进艺人休息区，被拦在通道外。
主办方负责人、星河的另一位负责人和方律师站在一旁。
我跟沈知宜路过时，他喊了我的名字。
“行舟，聊两句。”
我停下。
他额头有汗，领口开着一颗扣子。
“歌给你，署名改回来，费用我们重新谈。这事到此为止，行不行？”
“歌本来就是我的。”
“我知道，流程出了问题。”
方律师抬眼。
“具体问题请在正式沟通中说清楚。费用、声明、合同责任，分别处理。”
陆启明没看他，只盯着我。
“你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我指了指身后的舞台。
“我今天上台，是弹琴。”
“不是给你搭台阶。”
旁边那位星河负责人把手机递给陆启明。
“你先看邮件。项目权限暂停，回公司接受内部核查。接下来由法务对接。”
陆启明接过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滑了两下，手指停住。
“不是，前期不是都同意……”
“同意宣传，不等于同意使用有问题的授权文件。”
“那预算怎么办？客户那边……”
“相关损失，会逐项核对。”
陆启明的肩膀往下一沉，往后找椅子。
椅子在半步外。
他坐偏了些，扶住扶手才稳下来。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不至于，真不至于。”
没人再接。
唐梨从侧台探头。
“知宜，准备了。”
沈知宜拉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也有汗。
“顾老师。”
“嗯？”
“这次不是我来你工作室了。”
她看向入口那道灯。
“你陪我上去。”
我点头。
舞台上的灯亮起来时，我坐到了钢琴后面。
台下的声音压过来，我戴好经过调试的耳部防护，确认监听音量。
沈知宜站在话筒前，没有先说那些热搜。
她报了曲目，介绍了伴奏人员。
念到我的名字时，台下有人喊了一声修家具的。
我手指悬在琴键上。
周扬背过身，肩膀一抽。
沈知宜等笑声落下。
“对，就是他。”
“他修好过我的耳机、门锁和电饭锅。”
“今天来陪我唱歌。”
她转过头，看向我。
我按下第一个音。
这次没有争议伴奏，没有强凑的男女对唱，也没有别人替她写好的恋爱台词。
她唱到最后一段，往钢琴这边走了几步。
我抬头，她正看着我。
两个音之间，我的手指停了半拍。
周扬的吉他补了进去。
他一边弹，一边用嘴形骂我。
看谱。
我低下头，接回旋律。
演出结束，掌声起来。
沈知宜没有立刻鞠躬。
她握着话筒，呼吸还没平稳。
“今天最后想说一句私人的话。”
我手指还放在琴键上。
她转向我。
“顾行舟，以后想让我早点回家，可以直接说。”
台下的声音立刻高了。
我看了一眼舞台计时。
还剩十几秒。
于是凑近钢琴旁的备用话筒。
“那你今天早点回。”
沈知宜眼睛弯起来。
“为什么？”
我本来准备了别的话。
关于门铃，关于那首歌，关于她两年前留在邮件里的婚礼。
可台下有人在喊，周扬在旁边疯狂使眼色，倒计时又跳了一格。
我脱口而出。
“再不回，鸭汤真炖干了。”
沈知宜握着话筒，一动不动。
周扬当场把脸转向了鼓手。
台下笑声一片。
我闭了闭眼，补上最后一句。
“还有，我想你陪我吃。”
沈知宜没再追问。
她走过来，伸出手。
我牵住她，跟所有伴奏人员一起鞠躬。
下台前，她凑到我耳边。
“前半句扣分。”
“后半句，回家再算。”
【第十章】
那锅鸭汤没炖干。
因为出门前，我拔了电。
沈知宜站在厨房，看着连插头都没接的电炖锅，转头找我。
“顾行舟。”
我把外套挂好。
“舞台效果。”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能。”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汤勺。
“我吃醋了。”
她眨了下眼。
我把锅盖盖上。
“不是因为你跟别人站在一起。”
“是有人把我给你的东西，换了名字，还想让你站在旁边替他鼓掌。”
沈知宜没吭声。
她往前挪了半步，额头抵住我的肩。
我接着说。
“还有，你说想公开那天，我其实挺想答应。”
“只是工作室刚出事，我怕你一开口，所有账都算到你头上。”
她抬起头。
“那以后问我。”
“什么？”
“别替我决定该不该承担。”
她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摸到那串工作室钥匙。
“我都住你楼上了，你遇事还把我往门外安排。”
我点头。
“改。”
她又往前一点。
“那现在是不是该有点别的表示？”
我低下头。
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外面传来周扬的声音。
“开门！设备押金退了，夜宵我请！”
我没动。
沈知宜闭上眼，额头顶着我的胸口。
门铃又响。
“人呢？不会鸭汤真炖干了吧？”
她一把拉开门。
周扬拎着烧烤袋，笑容停在脸上。
沈知宜伸手接过袋子。
“谢谢，明天见。”
周扬刚抬脚，门关了。
隔了两秒，门外响起他的声音。
“那是两个人的份！”
我隔着门回答。
“我们正好两个人。”
他骂骂咧咧地下楼了。
后面的事，没有在一个夜里全部解决。
方律师照样按件整理材料，我照样签字、核对、补证据。
涉嫌移用签名和使用虚假文件的线索，交给了有关部门。
作品权属、名誉和合同损失，各走各的程序。
星河撤下了争议歌曲及宣传，发布更正，明确祁越没有参与创作，那两万元对应的是音效项目尾款。
授权书没有得到我的认可，也无法提供可信的签署原件。
这几句话，来回改了几轮。
对方最开始想写沟通误差。
方律师把纸推回去。
“没有的授权，不能靠这四个字变成有。”
沈知宜的账号权限也拿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个个退出旧设备，再把密码改掉。
唐梨提醒她，不要再把所有账号权限集中给同一家外部公司。
她点头，开了双重核验。
随后把手机递给我。
“帮我看看，还有漏的吗？”
我看完，指着她新设的密码提示。
“你怎么写鸭汤？”
“好记。”
“全国现在都知道鸭汤。”
她把手机抢回去，重新改。
嘴里还念了一句。
“那就换成拔电了。”
我按住额头。
唐梨在旁边笑到把文件夹拿反。
陆启明被撤了项目职务。
星河后续提出的赔偿和整改方案，不是由他经手。
他倒是又给我打过电话。
开口先问，能不能私下见一面。
我说，工作事项找律师。
他沉默很久。
最后挤出一句。
“当初那两万，我早给你就好了。”
我握着手机，看见沈知宜蹲在门口，正给新买的绿植浇水。
水从盆底流出来，沿着她的拖鞋往外跑。
她还没发现。
“不是早给就好了。”
我对电话里说。
“钱该给，歌不该拿，人也不该踩。”
挂断后，我抽了两张抹布过去。
“沈老师，植物已经会游泳了。”
她低头，提起一只湿拖鞋。
“我查了，它喜欢水。”
“喜欢水不等于想住鱼缸。”
她把水壶塞给我，踩着另一只拖鞋，单脚跳回屋里。
路过桌子时，顺手拿走我刚剥的橘子。
工作室没因为那次上台就接到几千万订单。
倒是多了不少奇怪咨询。
有人问能不能把自家猫叫修成女高音。
有人发来一段打呼噜录音，想做成手机铃声送给丈夫。
还有人问，修感情多少钱。
周扬统一回复。
修音可以，修感情看运气，本店老板仍在返厂调试。
我看见后，把他的下午茶取消了。
他转头就去找沈知宜告状。
沈知宜给他点了两杯。
备注写，举报有奖。
一个原先暂停合作的客户，也重新打来了电话。
对方先道歉，再问项目还能不能接。
我把排期发过去。
“能，按新时间来。之前终止的部分，我们也重新确认，别留口头账。”
挂断后，周扬看着我。
“你比以前难说话了。”
“以前也没多好说话。”
“以前你至少不会把验收单拍三份。”
我把刚扫描完的文件存好。
“吃一回亏，长一个备份。”
沈知宜跟星河的发行合作，最后进入了协商终止流程。
没拍桌子宣布全行业谁都不准用谁。
也没有哪个大人物打来电话，替我们把所有事按平。
唐梨抱着合同，一页一页谈。
方律师盯着条款，一行一行改。
沈知宜该承担的已完成项目费用，照约核算。
星河该处理的错误宣传、未授权内容和相关损失，也没混过去。
签最后一批文件那天，她把笔递给我。
“检查一下。”
我接过来。
她立刻补充。
“我是让你检查笔有没有水，不是让你再看一遍合同。方律师刚看了三遍。”
我在废纸上划了一下。
“有水。”
她签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唐梨开始念后面的工作安排。
杂志，访谈，舞台彩排。
沈知宜听到第三项，伸手按住文件。
“留一天。”
唐梨抬头。
“有事？”
“有。”
“什么事？我好安排。”
她看向我。
“录歌。”
那首被拿走的歌，最终还是重新录了。
没有急着上线，也没赶任何宣传档期。
我把开头那段门铃重新编了一遍。
沈知宜听完，摇头。
“还是旧的好。”
“旧的走调。”
“我知道。”
她站在录音间里，隔着玻璃看我。
“那是我家的声音。”
我把旧采样拖了回来。
四个音响起。
她闭上眼，跟着轻轻哼。
录到最后一句时，她忽然停了。
我按下通话键。
“怎么了？”
“这句能改吗？”
“你说。”
她看着谱子，用笔划掉一小段。
“别写等你敲门了。”
“改成，我给你留门。”
我盯着屏幕，过了两秒才点头。
“行。”
她没戴回耳机。
“还有一件事。”
“说。”
“你之前是不是看见我那条婚礼备注了？”
我手指碰了一下空格键，播放又被我按停。
“看见了。”
“那你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玻璃后面，她把谱纸举起来，挡住嘴，只露着眼睛。
我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
原本打算等录完歌，再找个地方认真说。
我拿出来，隔着玻璃给她看。
沈知宜把谱纸放下了。
她摘掉耳机，推门出来。
走得太快，耳机线被带到地上。
我刚起身，她已经站在我面前。
“你买了？”
“买了。”
“什么时候？”
“你给我家绿植灌洪水那天。”
她伸手来拿，我往后挪了一点。
“等会儿，我准备了词。”
“你说。”
我打开盒子。
她看着我，没催。
可她手已经伸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沈知宜，我这儿房子是租的，工作时好时坏，耳朵还得继续养。”
她皱起眉。
“你是求婚还是做风险披露？”
我卡了一下。
门口突然传来周扬的声音。
“顾老师，先报收益！甲方不爱听这个！”
我猛地转头。
他和唐梨一人抱着一杯奶茶，贴在门玻璃上。
沈知宜笑出了声。
我索性把准备好的话放下。
“行，那我重说。”
我握住她伸着的那只手。
“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受了委屈，回来跟我说。想让我吃醋，也可以直接通知。”
“我不一定每次都接得漂亮，但不会让你一个人站着。”
她的手在我掌心动了一下。
“还有呢？”
我低下身，把盒子举稳。
“想请你在我这儿，办个终身饭卡。”
她嘴角往上抬，眼睛却眨得很快。
“可以退吗？”
“你要退，我给办。”
“那不退。”
她把手指又往前送了一点。
“顾老板，开卡。”
我把戒指套上去。
门外响起吸管戳破杯盖的声音。
周扬急得抬脚。
“唐梨，你这时候能不能别喝了？”
唐梨含着吸管，含糊回他。
“我手抖，戳了三次才进去。”
沈知宜低头看戒指，笑着撞了一下我的肩。
那天夜里，她又被邀请做了一个线上短访谈。
镜头里，她坐得端正，说话不紧不慢。
主持人问她，感情生活会不会影响工作。
她答：“我们都有各自的工作，也会给彼此留出空间。”
镜头外，她的脚正踩在我的拖鞋上。
我想把脚抽出来。
她脚尖一勾，又给我拖了回去。
主持人夸她清醒独立。
她点头，说谢谢。
我端起杯子喝水。
桌下，她悄悄把左手伸过来。
戒指碰到我的杯壁，叮了一声。
我放下杯子，握住她的手。
采访结束，她把电脑一合，立刻转过来。
“今天有个男演员夸我好看。”
我看她。
她抬起下巴。
“这次你怎么说？”
我把她往身边拉了一点。
“眼光不错。”
她眼睛一瞪，刚要开口。
我接上后半句。
“但他没机会了。”
沈知宜停住。
过了两秒，她把脸埋进我肩窝，手指抓紧我的衣角。
我听见她笑，胸口跟着一颤一颤。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周扬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来早一点，嫂子那段求婚录音，要不要做降噪。
下面还有一句。
外面有个傻子一直在喊先报收益，特别影响效果。
我回他，不用。
沈知宜抬起头。
“不用什么？”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读完，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扶住她。
她顺势抱住我的腰，仰头看我。
“那就留着。”
“为什么？”
她晃了晃戴着戒指的手。
“有收益。”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周扬隔着玻璃喊：“明天能报销奶茶吗？”
我正要回话，沈知宜伸手捂住我的嘴。
然后冲门外喊。
“不能。”
“顾老板的财务，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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