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叔还能坑你？”
四十七秒的语音，最后一句是这个。
我把结算单翻到最后一页。
十九万四千二百七。
报价单上的数是八万六。
我爸三十年的老同事。我从小叫他利叔。我儿子管他叫张爷爷。
红笔停在月考卷子半道上。那道题我本来要给两分，笔尖压下去，洇出一个点。
语音我又从头听了一遍。
“志远啊，单子收到了吧。你别看总数，看明细。都是按实际发生算的，一项一项都有据。”
四十七秒，中间没喝水，没停过。
周敏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磕在杆子上，一下一下。
她进来的时候我还盯着手机。
“多少钱。”
把屏幕转过去。
她看了三秒，把手里那摞衣服放到沙发上，坐下来，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滑得很快，滑到底，又往上滑回去。
“十九万四。”
“不是八万六吗。”
“嗯。”
“多出来十万八。”
“十万七千八百七。”
她抬头看我。这个数我算过，从看到单子到刚才，算了四遍。
“利叔怎么说。”
“说是按实际发生。”
周敏没接话。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没喝，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先别跟他说。”
我说好。
那张单子我打印出来了。学校办公室有一台旧打印机，卡纸，我一页一页抽出来，一共四页。
晚上十点，摊在餐桌上，用两个碗压住两头。
三十七条。
第一条：墙面基层处理面积增加，162.8 平米，6186.4 元。
第二条：强电线路增加，1118 米，4695.6 元。
第三条：瓷砖损耗率调整，16.5 平米，2112 元。
第四条：卫生间防水加固层，1860 元。
……
第三十七条：管理费补差，8628 元。
从抽屉里翻出两个月前那张报价单。
纸是 A4，对折过一次，折痕上有点起毛。最上头印着“广利装饰工程预算单”，下面是地址、电话，电话还是七位数。
十二个大项，八万六千四。
最后一行小字，五号，比别处淡：
“水电及零星项目按实际发生量结算。”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两个月前签字的时候，我是看见过这行的。我记得自己还问了一句“实际发生是什么意思”，利叔说“就是照着你家实际情况走，多退少补”。
多退少补。
我把报价单和结算单并排摆好。八万六千四，十九万四千二百七。
两个数中间隔着十公分桌面。
---
两个月前，七月十六号，礼拜天。
那天很热，客厅的落地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父亲上午十点就来了，带着利叔，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能听见父亲说话的声音，很响，说“到了到了”。
张广利进门的时候先弯腰换鞋，换到一半又直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一根递给我。我说我不抽。他就把烟别到耳朵上，另一根自己也没点，捏在手里。
“志远，几年没见，瘦了。”
“利叔。你爸跟我说你要装修，我还不信。你那房子挺好的，装什么装。”
“老房子，管子都锈了。”
“锈了就换管子，别大动。”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跟我握，“我给你看看，能省就省。”
他带了一个旧公文包，皮都裂了。
打开来，里头一叠纸，一把卷尺，一个计算器。
那把卷尺是黄色的，一米五长，外壳磨得看不出字。他抖开来，先量客厅，量完在纸上画了个方块，写上“5.8×4.1”，又量阳台，量卧室。
父亲在旁边站着，一直笑。
“你看人家这手，一量一个准。”父亲说，“我们厂当年做钳工，就数他手稳。”
“爸。”
“我说实话。”
利叔量完，蹲在地上算。计算器按得很响，按一下停一下，像在数什么。
“你这房子建筑面积多少。”
“一百二十八。”
“套内呢。”
“合同上写的是一百零六。”
“一百零六。”他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个“106”，又写了个“98”，“实际能踩的地面，九十八。”
“差这么多。”
“墙占着呢。”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98”，“你这种房子，墙厚。”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三样东西，摆在茶几上，摆得很正。
一块瓷砖，十公分见方，背面用铅笔写着“38”。
一截水管，PPR 的，切口很平，用手摸不出毛刺。
一小袋水泥，塑料袋装的，扎了口，袋子上有水汽。
“砖你摸摸。”他说。
摸了。表面有点涩，不滑。
“这个不是最亮的。”他把砖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个“38”，“最亮的那种，一沾水就滑。你家有孩子，还有老人来住，不能要那个。”
父亲在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看那截水管。
“这个厚。”父亲说。
“三点五的。”利叔说，“市面上二点八的多，便宜，一拧就瘪。”
“你用的是三点五？”
“你家我用三点五。”
父亲就笑了，笑得很满意，扭头看我：
“听见没有。”
父亲那天话多。
他跟利叔说起厂里的事，说九四年那回停电，说三号车间的水泵，说谁谁谁退休以后去摆了鱼摊。利叔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是有这么回事”。
说到一半，父亲忽然转向我：
“志远，你知不知道，你利叔当年顶过我三个班。”
“爸。”
“那回你奶奶住院，我请了七天假。”父亲说，“车间不能停，他一个人顶了三个班，白天黑夜连着。”
“三个班算什么。”利叔摆手。
三个班，是三十六小时。
算了一下，没说出口。
利叔把那截水管收起来，塞回包里，塞得很小心，像收什么要紧东西。
“行了，说这个干什么。”
“我给孩子算算房子。”
那天下午他给了我一版报价。手写的，蓝黑钢笔，一笔一划。
八万六千四。
“这个价，我跟你说实话，不赚钱。”他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人工涨得厉害，我按去年年底的价给你算的。”
“利叔，该赚你赚。”
“我不赚你的。”他摆摆手，“你爸跟我三十年，那年我在厂里出事，是你爸替我顶的班。这份情我记着。”
父亲在旁边摆手：“说什么呢，说什么呢。”
把报价单拿过来看。十二项，材料、人工、辅材，写得清楚。
最后一行小字。
“利叔，这个‘按实际发生量结算’是什么意思。”
“就是照着实际情况走。”他把笔帽盖上，又打开，“比如你家电线，我报八百米，实际要是一千二，那就得补四百米。多退少补，谁也不吃亏。”
“那要是实际少呢。”
“少了退你。”他笑了一下，“我干了二十年，还没遇上要退的。”
父亲也笑。
我就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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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完合同第五天，他带人进场。
拆墙那天我下班过去看，楼道里全是灰，两个工人戴着口罩，用编织袋往外背渣土。
利叔站在门口，脚上套着两个塑料袋，裤腿卷到小腿。
“你别进去，呛。”
站在门外看。墙皮被铲开，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砖缝里有黑色的老灰。
“这墙里头是空的。我给你加一层网格布，不然以后裂。”
“加钱吗。”
“加什么钱。”他摆手，“我报的时候就算进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我报的时候就算进去了”这句话。
后来这句话我又听过三次。
一次是水泥。
工地缺两袋，工人说要停半天。
他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一辆三轮车送过来，从别的工地调的。
“两袋水泥，二十几块钱，你记什么。”他把单子递给我，上面没这笔。
一次是卫生间的管子。
拆开地面，底下的铸铁管锈穿了一个洞，用手一抠就掉渣。
蹲在那儿看，他从后面过来，看了一眼，蹲下，用手电照进去。
“这段得换。”
“换一米二。”
“要多少。”
“这个算我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爸要知道我拿锈管子给你使，得骂我。”
还有一次，是一鸣的房间。
那天我带着一鸣过去。他站在自己屋里，四面白墙，仰着头看了半天。
“爸，能刷蓝的吗。”
“蓝的贵。”
利叔正在旁边跟工人说话，听见了，转过头。
“刷。”他说。
“利叔，这个——”
“一桶漆的事。”他冲一鸣抬了抬下巴，“你挑个色。”
一鸣挑了最蓝的那个，叫“深海”。
漆刷完那天，利叔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这颜色行”，没提钱。
后来翻结算单，翻了两遍，没有这一项。
那面墙，我一直记着。
所以八月二十六号，他发消息说“明天交房”的时候，我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三个星期，我以为总算完了。
我还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利叔干活是实在。”
她回了个“嗯”。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
八月二十七号上午，交房。
请了半天假。周敏也来了，带着一块抹布和一双手套。
屋子是新的。墙白，地砖亮，一进门有股水泥和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鸣直接冲进自己屋里，站在那面蓝墙前面，不动了。
“怎么样。”利叔跟在后面，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好。”一鸣说。
“声音大点。”
“好！”
利叔笑了，笑得眼睛都挤起来。
周敏在卫生间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点水。
“利叔，这个地漏是不是反味。”
“哪个。”
“卫生间的。”
利叔进去，蹲下，鼻子凑到地漏边上。
“是有点。”他站起来，“下午给你换个防臭芯。”
“要加钱吗。”我问。
“加什么钱。”他摆手，“我自己的活。”
中午我们在楼下小馆子吃饭。
三个菜一个汤，利叔抢着付了钱。父亲也来了，喝了二两。
“我说什么来着。”父亲把杯子放下，“手艺这东西，看人。”
“行了行了。”利叔给他倒酒。
那天下午我回学校上课。走进教室的时候，心情是好的。
最后一节自习，我把这学期的费用在纸上列了一遍：装修尾款，一鸣的补习班，父亲的体检。列完还剩一点。
剩的这点，我跟周敏商量好，买张沙发。
傍晚六点半，我给利叔发了条消息：“利叔，明天把尾款结给你。”
他回了个“好”。
八点四十，结算单过来了。
十九万四千二百七。
十点半，周敏睡了。我把一鸣的测距仪从他书包里摸出来，从客厅开始量。
一鸣的激光测距仪是他生日礼物，红黑色的，按一下出一道红点，再按一下出数。
他平时拿它量桌子、量猫、量我从沙发到冰箱要走几步。
“爸，你量这个干嘛。”
“算面积。”
“我帮你。”他把测距仪抢过去，蹲在墙角，对着对面墙按了一下。屏幕跳出 5.79。
“五米七九。”他念。
“量三遍。”
“为什么。”
“仪器有误差。”
他量了三遍，5.79，5.79，5.80。取中间那个。
又让他量了宽度、层高。客厅 5.79×4.08，层高 2.72。
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阳台，一个一个量。
一鸣记得很认真，用铅笔写在作业本背面。写完他抬头：
“爸，咱家一共多少平。”
“套内八十七点四。”
“合同上不是一百零六吗。”
“那是建筑面积，含公摊、含墙。”
“墙也算钱？”
“不算钱，但装修算。”
他哦了一声，把测距仪往兜里一揣，又掏出来，对着我按了一下。
“爸，你一米七六。”
“一米七八。”
“仪器说一米七六。”
“仪器量的是你手的高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那张纸我留下了。套内实测 87.4，墙面 246.8，顶面 87.4。
246.8 这个数，是我拿每个房间的周长乘层高，再扣掉门窗，一项一项加出来的。
加了半个小时，加了两遍。
第二天早上，我给老赵打了电话。
老赵教数学，我们一个办公室，他算面积比我快。
“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八，套内八十七点四，墙面能有多少。”
“看户型。”他在那头翻纸，“你把每个房间周长报给我。”
报了。他算了三分钟。
“两百四十几。你这是老房子，隔墙多，怎么算都到不了三百。”
“三百呢。三百得是大开间，四面都是墙。你家九十八的地面，墙面不可能三百。”
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老赵。”
“嗯。”
“有人给我算四百零九。”
“那是把建筑面积乘三点二了。”他笑了一声，“谁这么算？”
“我利叔。”
那头停了两秒。
“志远，建筑面积是含公摊的。公摊那部分，你没法刷墙。”
---
把那张 37 行的单子从头看第二遍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所有的“增加”，单位都很含糊。
面积按平米，米数按米，车数按车，遍数按遍。
但有一样东西，它从头到尾没写：**怎么量的**。
三十七条增项，只有两条写了实测数据，其余三十五条只写结果。比如“墙面基层处理面积增加 162.8 平米”——这个 162.8 是从哪儿来的，没写。
拿红笔在这条旁边画了个圈。
又画了第二个圈。
到第三十七条，纸上已经有十一个圈。
周敏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还在餐桌前。
“你明天不是有课。”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笔放下。
“我要他重新量。”
“重新量？”
“当着我的面，一条一条量。”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杯子，没往里走。
“志远。”
“嗯。”
“我不是说不该问。”她停了一下，“我是说，你问得出来吗。”
“什么叫我问得出来。”
“你自己想。”她把杯里的水喝完，放进水池，“他是你爸三十年的人。”
她回卧室拿了手机出来，点开银行那个绿色的图标，把屏幕转过来。
“你算过吗。”
我算过。
“我们现在能动的，十一万三。”
“他要是只多要两万，我明天就给了。多要十万，你让我怎么给。”
我没说话。
“我不是舍不得钱。”她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暗下来，“我是舍不得你。”
“我怎么了。”
“你要是去问，问不明白，你在你爸面前就抬不起头。”她坐在餐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问明白了，你利叔在市场上就抬不起头。你爸这辈子还得在这个院子里做人。”
这句话，比那张单子沉。
我把红笔放下，笔帽扣好，又打开。
“那就不问。”
“我没说不问。”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要你把每一条都弄清楚。”
“别吵，别闹，就一条一条弄清楚。弄清楚了，该给多少给多少，我一分不少给。”
她起身回卧室，走到门口又停下。
“但是志远。”
“嗯。”
“你要是弄不清楚，就别开头。”
“开了一半的头，比不开口更难收。”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三点多起来，把报价单和结算单叠在一起，用订书机钉了个角。
钉完我想了想，又拆开，分别放进两个透明文件袋。
一袋一份。
第二天一早，我在微信上给利叔发了条消息：
“利叔，我周末过去，咱们把单子对一遍。”
发出去之后，我在下面又打了一行字：
“一条一条对。”
看了半分钟，删了。
只留上面那句。
他回得很快，快得像是没睡：
“好。你随时来。”
礼拜六上午，我带着一鸣去了房子。
钥匙是交房那天利叔给的，两把，一把大门，一把信箱。信箱那把已经用不上了。
屋里还有味。窗户全开着，风从阳台穿到楼道，把厨房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
工人在收尾。一个三十来岁的，姓吴，正蹲在地上打胶，膝盖底下垫着块硬纸板。
“陈老师。”他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利叔说的。”他把胶枪放下，“他说这家的男的是老师，讲道理。”
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
“小吴，我问你个事。”
“你说。”
“电线，你们是怎么走的。”
“照图走。”
“图呢。”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图……利叔拿着。”
“你看过吗。”
“看过一回。”他挠了挠后脑勺，“就那么一看。”
“线盒在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我装的。”
“那你带我数一遍。”
小吴没多问。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记号笔，一间屋一间屋走，看见一个盒子就点一下，嘴里念一个数。
客厅八个。主卧六个。次卧五个。
书房五个。厨房七个。卫生间五个。阳台三个。过道三个。
“还有配电箱那边四个。”他补了一句。
“一共几个。”
他低头掰手指，掰了两遍。
“四十六。”
拿手机记下来。四十六。
“每个盒子，大概走多少线。”
“看位置。”他指了指客厅那面墙，“这个离配电箱远，得绕。那个近。”
“平均呢。”
“平均……”他想了想，“十二米上下吧。上下引线也得算。”
我算了。四十六乘十二，五百五十二米。
再加主线，从配电箱分出去几路，粗的，一百八十米上下。
七百三十几米。
结算单上写的是一千八百五十米。
“小吴。”
“嗯。”
“你们这次一共用了几盘线。”
“这个我不知道。”他把胶枪捡起来，“料是利叔进的。我们只管用。”
“用完了会跟他说吗。”
“会说一句。”他挤了一条胶，抹平，“不过说了也没用，他记账。”
“他怎么记。”
“他有个本子。”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
下楼的时候路过物业。小钱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往身后藏了一下。
“陈老师。”
“小钱，问个事。”
“你说。我们那栋楼装修，垃圾是谁清的。”
“利叔啊。”
“他有车。”
“清了多少车。”
“这个我哪记得。”
“监控能看吗。”
他看了我一眼。
“看监控得有理由。我家装修垃圾清运费结了一万二。”
“我想核一下。”
小钱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往里走。
“来吧。”
监控室很小，一台主机，两个屏幕，一个旧风扇。
他把时间调到八月十号，往后拖。
“垃圾是下午清，一般四点到六点。”
屏幕上是地下车库的入口。
一辆蓝色的三轮货车倒进来，两个人抬编织袋，往车上扔。装满，开走。
“这一车。”
他把进度条往后拖。
“第二车。”
再拖。
我们看了四十分钟。小钱拿笔在纸上画正字，一车一道。
画到第十一道，屏幕上的日期到了八月二十四号。
“完了？”
“完了。”他把笔放下，“十一天，十一车。”
“结算单上写十八车。”
小钱没接。他把纸推过来，十一个正字，最后一个只有两笔。
“陈老师。”
“嗯。”
“这纸你要不要。”
“要。”
他把纸对折，递给我，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数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
利叔。
“志远。”
“利叔。”
“你在楼下待了一下午。数盒子，看监控。”
我没问他是谁说的。
“墙面那条，我让一步。”
“让多少。”
“三千。”
“差六千一百八十六。”
那头停了两秒。
“你还挺会算。”
“利叔，我不是会算。我是想知道，为什么是三点二。”
“什么三点二。”
“建筑面积乘三点二。这个乘数是谁定的。”
他没答。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纸的一角被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下午有空没有。”
“有。”
“来一趟市场。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
他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照见墙上那张表的下半截。
那天晚上我又数了一遍。
四十六。
我把每个盒子的位置写在纸上，写完，纸上是七个房间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折起来，放进包里。
三点。还有四十分钟。
---
从物业出来，我没回家，拐去了建材市场。
市场在城西，一片铁皮棚子，顶上拉着遮阳网。走到 B 区，老远就能看见那块招牌：
广利装饰。红底白字，字掉了一个角，“饰”字只剩半边。
两间门脸打通，外间堆货，里间是办公室。地上码着瓷砖，一垛一垛，垛与垛之间要侧身才能过去。墙边立着十几扇样品门，有一扇贴着“特价 380”。
利叔在里间。旧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那个本子。
本子是硬壳的，黑色，边角磨白了，用橡皮筋捆着。
他正在往上写什么，一笔一划。
“来了。”他没抬头。
“利叔。”
“坐。”他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凳子。
坐下。凳子有点晃，一条腿短。
他把最后一行写完，橡皮筋套回去，本子推到一边。
“单子看了？”
“看了。”
“哪条不明白。”
“墙面。”
他抬起头。
“四百零九点六平米。”
“这个数怎么来的。”
“建筑面积乘三点二。”他说得很平，像报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全市场都这么算。”
“我量了。”
“你量了多少。”
“二百四十六点八。”
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烟，抽一根点上。
“志远，你量的是净面积。”他吐出一口烟，“我算的是施工面积。这里头有找平，有阴阳角，有门套窗套，有损耗。”
“损耗能有一百六十平米。”
“不是损耗。是工艺。”
“利叔，我教物理。一百六十二点八平米的墙，摊到一套九十八平米的房子里，等于每面墙都多刷一层皮。”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
“你这是不信我。”
屋里安静下来。外间有人在搬砖，砖块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不是不信你。”
“我是看不懂。”
“看不懂你问我。”他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摁了三下，“你拿个尺子满屋子量，量完拿着数来问我，这叫问我？”
我没接。
他往后靠到椅背上，椅子响了一声。
“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跟你说了？”
“他说志远是读书人，认死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利叔，我不是认死理。”
“那你是什么。我是想知道每一笔钱花在哪儿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给你家刷的那面蓝墙。”
“收过你一分钱吗。”
我没说话。
“那两袋水泥，二十几块。”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卫生间那截管子，一米二，连工带料三百八。”
“利叔。”
“我不是跟你要这个钱。”他把手放下，“我是让你知道，我张广利做事，不是一笔一笔都拿尺子量着的。”
外间有人喊他，说三号仓库的门锁了。
他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
“墙面的事，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让工人再给你量一遍。”他往门口走，边走边说，“量出来多算了，我退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
“但是志远。”
“嗯。”
“量之前你想清楚。”
“有些账，量开了就收不回去。”
他出去了。
我坐在那把晃腿的凳子上，坐了很久。
外间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砖垛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面蓝墙。
一鸣挑的那个颜色叫“深海”。刷完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那面墙，我确实一分钱没给。
回家我把三样东西摊在餐桌上：报价单，结算单，一张写了四十六和十一的便签。
周敏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响。一鸣在他屋里写作业。
我先算墙面。
报价单上没写墙面面积，只在“墙顶面基层处理”那一项写了单价三十八，数量空着。
结算单上填了：四百零九点六平米。
四百零九点六。
一百二十八乘三点二。
拿出那天量的数据。每个房间的周长乘层高，扣掉门窗，加起来是二百四十六点八。
差一百六十二点八平米。
一百六十二点八乘三十八。
六千一百八十六块四。
按下计算器的时候，手是稳的。数字出来，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算错。
算错不会正好是“建筑面积乘三点二”。
这是算法。
算法是故意的。
---
周敏把那沓纸拿过去。
一张一张翻，翻到画正字那张便签，停住了。
“这是什么。垃圾车。结算单写十八车，监控拍到十一车。”
“谁数的。”
“物业小钱。”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看，好像能看出点什么。
“十一个正字。”
“最后那个只画了两笔。”
“第十一车装到一半，被叫走了。”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志远。”
“嗯。”
“这个小钱，会不会被找麻烦。”
“我跟他说了，不往外说。”
她点头，把纸按原样叠好，放回最上面，用手掌压了压。
“你接着算。”她说。
然后进了厨房。抽油烟机响起来。
那天晚饭她做了四个菜。平时三个。
吃完饭，她说要出去一趟。
一个多小时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我去房子了。”
“晚上去干什么。”
“看看。”她把抹布放进水槽，开水冲，“蓝墙挺好看。”
“嗯。”
“一鸣看了半个小时。”
“我知道。”
水满了，她把龙头关上。
“我在楼下碰见 601 的婆婆。”
“她怎么了。”
“她拎着一袋菜，走三步歇一下。”周敏转过身，“我帮她拎上去了。六楼，没有电梯。”
“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周敏说，“家里就她和一个上初中的孙子。”
她把抹布拧干，挂在钩子上。
“她那十七万，我不知道是怎么攒的。”
“但是我知道她攒了多久。”
我没说话。
“你去吧。”她说。
“去哪儿。”
“去算。”她看着我，“算清楚。别吵。算完回来吃饭。”
吃完饭，我给利叔发消息：利叔，你的记账本能给我看一下吗。
他回得很快：看那个干什么。
我：核一下材料。
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过来一行：
“本子是我自己的东西。”
我：我不要原件，复印就行。
他：没有复印的地方。
我：我拿手机拍。
这一次，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回了一句：
“志远，你别逼我。”
从市场出来，我在门口碰见一个瓦工。
他蹲在三轮车边上吃盒饭，安全帽放在脚边，帽檐上有白灰。我走过去，问他一句话。
“师傅，贴瓷砖，损耗一般多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嚼着。
“看砖。”
“八百的砖。”
“八百的，看花色。”他把筷子放下，“普通的，五个点。要对花的，八个点。”
“三十个点呢。”
他笑了一下。
“三十个点。”
“那是把整面墙都切了。”
“什么情况下会到三十。”
“没情况。”他端起盒饭，“三十个点，我不干。切一块坏四块，我这手艺早被人打出去了。”
他把饭盒盖扣上，压了压，起身走了。
老赵是下午来的。他住隔壁小区，骑个电动车，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你说瓷砖。”
“嗯。”
“多少平。铺贴七十五。报价含百分之八损耗，八十一。”
“结算呢。”
“按百分之三十。”
老赵在纸上算。
“七十五乘百分之三十，二十二点五。减去八十一，多算十六点五。”
“一百二十八一平。”
“两千一百一十二。”
他把笔放下，抬头。
“志远，百分之三十是什么概念。”
“什么概念。”
“你切一块砖，切坏四块。”他比划了一下，“除非他是第一天干活。”
周敏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
“饭好了。”
“等一下。”
“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赵站起来，把纸推给我。
“我劝你一句。”
“你说。”
“别一个人去。”他把头盔夹好，“这种账，一个人对，对到一半你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
---
那天晚上，我把三十七条按顺序抄在一张纸上。
抄到第二十九条，我发现管理费。
报价单最后一项写的是“管理费，按工程总价百分之八计”，八千六百四乘零点零八，六千九百一十二。
结算单上写的是：一万五千五百四十。
我算了一下，一万五千五百四十除以零点零八，十九万四千二百五。
他把增项加进去，再拿总数算一遍管理费。
我在这条旁边画了个圈，圈画得很重，纸有点破。
到第三十七条，纸上有十一个圈。
我把笔放下，起身去阳台。
楼下的路灯亮着，一个外卖车停在树底下，骑手在看手机。
对面楼有一户还亮着灯，是他们家孩子在写作业。
手机响了。
是我爸。
“志远。”
“爸。”
“睡了没。”
“没有。”
“你利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你要跟他算账。”
“我不是算账。”
“那是什么。”
“我核一下。”
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电视的声音，是戏曲频道，唱到高腔。
“志远，有件事，我搁了很多年。”
“嗯。”
“你奶奶走那年，我在厂里请了七天假。车间那会儿正赶订单，一天都不能停。”
“我知道。”
“你利叔顶了我三个班。三十六小时。第三天他从车间出来，眼睛都是红的。”父亲停了一下，“后来他跟我说，老陈，你家里事办完了再来，这边我盯着。”
“爸，这两件事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那三个班，是他自己愿意顶的。”
“我这十九万，是他跟我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戏曲唱完了，换了一段过门。
“明天我过去。”父亲说。
“爸。”
“我过去看看。”
“你别来。”
“我看看我儿子的房子。”
“不行？”
他把电话挂了。
礼拜一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在办公室改作业，手机在抽屉里震了十几下。
是业主群。
群名“幸福里 3 号楼”，一百三十七个人。平时只有人发快递代收和水管漏水的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李姐发的：
“402 的，你家装修结算多少？”
下面跟了一串。
302：八万六报的，结到十四万二。
501：我妹家也是他做的，九万，结到十七万。
601：你们也这样？我以为就我。
302：我不敢说，都是一个院的。
501：说了能怎么样。
李姐：402 呢？
我盯着那个“402”看了几秒。
周敏把我的事说出去了。
我往上翻，翻到最早那条。是昨天晚上十点发的，李姐问“402 装修完了吗”，周敏回“完了，正在算账”。
然后李姐就问了那句。
手机又震。
李姐：402 在不在。
李姐：@陈志远
我打了三个字：在。
李姐：你家多少。
我想了一下，回了：十九万四。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302：多少？
501：十九万四？八万六的那个？
601：这是翻倍了。
302：那我还算好的。
501：我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302：我签字了。
501：我也签了。
李姐：都没人问过？
302：问过。
他说按实际发生。
501：对，就这句。
601：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往上滚。
三十几户人，被同一句话挡回来。
李姐又发了一条：
“陈老师，你是老师，你懂。这个‘实际发生’，到底谁说了算。”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水，暖瓶塞子“噗”地响了一声。
我回：我说了不算。得看有没有证据。
李姐：那你有吗。
我看着那句话，没马上回。
窗外是操场，学生在跑八百米，一圈一圈。
我回：有。还差一条。
李姐：差什么。
我回：差他当着人，把每一条念出来。
那条发出去以后，群里没人再说话。
过了很久，李姐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你要去，我陪你去。”
我盯着那三个字，喉咙有点紧。
我回：不用。你帮我做件事。
李姐：你说。
我回：帮我把他们也问一遍，谁敢去。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八点，李姐发来一条私信：三个人说敢。五个说不敢。剩下的没回。
我回：够了。
李姐：三个人够吗。
我回：够了。
礼拜天上午，父亲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上楼，在楼下按了对讲。
我从阳台往下看，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下去接他。
“上去说。”他说。
“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自己坐在第第三级台阶上。
塑料袋里是个铁盒子，我认得，是他装证件那个。
“多少钱。”他问。
“十九万四。”
“你打算给多少。”
“九万七。”
父亲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他戒烟六年了。
“什么时候又开始抽。”
“前天。”
他抽了两口，把烟在台阶上摁灭，剩下大半根揣回口袋。
“志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九八年，你妈住院那次。”
“我记得。”
“不是住院。”他把铁盒子拉过来，打开，从里头翻出一张纸，“是你妈做手术，要交押金。三千。”
我没说话。
“那年厂里已经半年没发全工资了。我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一千二。”他把那张纸展开，“我找你利叔借了三千。”
纸是一张收条，蓝黑墨水，字迹很硬：
“今借到张广利人民币叁仟元整。陈万山。九八年四月。”
“还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还。”
父亲把纸叠起来，叠得很小，捏在手里。
“第二年我攒够了，去还他。他说不用。”父亲说，“他说，老陈，你留着给孩子交学费。”
“那你就没还。”
“我拿了。”父亲抬起头，“你那时候上高二，学费四百八。我把钱拿回家了。”
我没说话。
楼下有辆电动车开过去，警报器响了两声。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塑料袋呼啦响。
“这三千块，我记了二十七年。”父亲说，“每年过年我都想提，一提他就不让说。”
“所以这十万——”
“我没说这十万该给。”父亲打断我，“我是说，你要去算这个账，你先得知道你算的是什么。”
“我算的是面积、米数、车数。”
“你算的是他这个人。”父亲把铁盒子盖上，“你在算张广利这二十七年，值不值十万。”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站起来。
“我不管了。”
“你们的事你们办。”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但是志远。”
“嗯。”
“别在人前头说。”
“什么。”
“别当着别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父亲没回头，“他要脸。”
---
父亲走了以后，我在楼下坐了很久。
后来我上了楼，骑车去了他那儿。
父亲住老厂家属院，三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纸箱和一辆旧自行车。我敲门，没人应，门是虚掩的。
“爸。”
屋里没声音。
我进去。客厅的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声音很小。
茶几上一碗面，没动，上面结了一层。
卧室的灯亮着。
我站在门口。
他坐在床沿，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正在往上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一行，拿手指按一按。
“爸。”
他抬头，看见我，把本子合上，往枕头底下塞。
“你怎么来了。”
“门没关。”
“哦。”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吃了没有。”
“吃了。”
他在床沿坐着，我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很硬，一坐就响。
“爸，那个本子。”
“什么本子。”
“你刚收起来的。”
他没动。
“给我看看。”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把本子拿出来，递过来。
本子是硬壳的，黑色，边角磨白了，跟利叔那个几乎一样。大概是一个年代的东西。
翻开，第一页是九三年。
“三月，工资 186。”
“四月，工资 186，加班 12。”
“五月，借大姐 200，交学费。”
一页一页，都是数。
翻到九八年。
“四月十七，借广利 3000。”
后面用红笔写了两个字：
未还。
再往后，每一年都有一行：
“九九年春节，提还钱，广利不接。”
“零一年，提，不接。”
“零四年，提，他说给孩子交学费。”
“零七年，提，他说你先把房顶修了。”
“一一年，提，他喝多了，说老陈你再提我翻脸。”
“一五年，提，他说他忘了。”
“一九年，提，他说三千块现在算什么。”
“二三年，提，他说你再提我跟你急。”
最后一行是今年三月。
“提，他说老陈你再提我跟你急。”
后面没有红笔。
我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爸。”
“嗯。”
“你为什么每年都提。”
“欠人家的。”
“他不让还。”
“他不让还，是他的事。”父亲说，“我记着，是我的事。”
窗外有火车经过，很远，声音拖得很长。老厂家属院后头就是铁路。
“这二十七年，他一共帮过咱家多少回。”父亲说，“你妈手术，你上学，你结婚，我住院。他每回都来，每回都不空手。”
“所以呢。”
“所以你要去算这个账，我不拦你。”父亲把本子拿回去，放回枕头底下，“但是你得明白，你算完这个账，我跟他这二十七年，就没了。”
我没说话。
“我这个岁数，没什么朋友了。”
“厂里那批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能说上话的，就他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要是把他算没了，我以后跟谁说话。”
那天我从父亲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站了很久。
我想的不是那十万。
我想的是，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两件事。
他借给一个朋友三千块，二十七年不催。
他也在一张纸上，多写一百六十二平米的墙。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礼拜一上午，我去了市场监管所。
那是一栋旧楼，二层，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消费者权益保护科”。
吴科长四十来岁，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一边听一边转笔。
我说了四十分钟。他没打断。
说完，他把笔放下。
“单据有吗。”
“有。”我把三样东西摊开，“报价单，结算单，实测记录。”
他一样一样看。
“这个实测，”他指着那叠纸，“你自己量的？”
“我自己量的。每个数三遍。”
“有照片吗。”
“有。”
“有对方签字的报价单吗。”
“有。”
他把东西推回来。
“你这不是投诉。”
“那是什么。”
“是民事纠纷。我们能做的，是把你们叫到一块儿坐下来谈。他要是不来，我们没办法。”
“他会来吗。”
“我给他打电话，一般会来。”吴科长说，“做生意的，怕我们上门。”
“那他来了，你们能判吗。”
“不能判。”他摇头，“我们只能听，只能记，只能告诉他这个算法不合规。要钱，最后还得靠他签字，或者你去法院。”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看了我一眼，“很多人来了，以为我们是法官。”
我站起来，把东西收好。
“吴科长。”
“嗯。”
“我请您到场的时候，能不能不穿制服。”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您一穿制服，他就不说话了。”
“我要他说话。”
吴科长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
礼拜二下午没课，我去了市场。
利叔不在办公室。外间一个年轻人在看店，说他在后面仓库。
仓库在市场最里头，一间大铁皮房，卷帘门拉起一半。我弯腰进去。
利叔蹲在地上，正从一堆瓷砖里拣。
他把砖一块一块翻过来，看背面，好的码一堆，裂的扔另一堆。
地上有灰，他膝盖底下垫着一块纸板。
“利叔。”
他没回头，手还在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看店的说的。”
我把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他接过去，没打开。
“什么。”
“我算的。”
“三十七条，我核了三十一条。”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还是没打开。
“念吧。墙面多算一百六十二点八平米，六千一百八十六。”
“嗯。”
“电线多算一千一百一十八米，四千六百九十五。”
“嗯。”
“瓷砖损耗按三成算，多两千一百一十二。”
“嗯。”
“垃圾清运多报七车，一千八百二。”
“嗯。”
“管理费按结算总额算，多收八千六百二十九。”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边，边上掉了一块瓷。
“还有吗。”
“还有二十六条。”
“念。”
我念了。念到第十一条，他抬手。
“歇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背对着我，看着外头。
“志远，你知道我这一年挣多少吗。”
“不知道。”
“去年，十七万。我这店里三个人，两个工人，一个我。刨去房租、料钱、税，剩十七万。”
他转过身。
“你这一单，我报了八万六。你猜我能挣多少。”
“多少。”
“九千。”
“九千块，干三个月。”
“那你为什么还要加十万。”
他没回答这个。
他走回来，蹲下，继续拣砖。
“你爸找你了？”
“找了。”
“他跟你说三千块的事了吧。”
“说了。”
利叔把一块砖扔到废的那堆，声音很响。
“三千块，九八年。那年三千块能买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
“你家那会儿，一个月吃肉几回。”
我没接。
“我不是跟你要这个钱。”他把砖放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是要你明白，我张广利这辈子，没白给过谁一分钱，也没白拿过谁一分钱。”
“那这十万——”
“这十万是我该挣的。”他抬起头，眼睛很黑，“你以为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九八年我借你爸三千，那年我自己兜里剩八十四块。零三年非典，工地全停，我在家里蹲了四个月。零八年钢材翻倍，我赔了十二万。”
他一句一句说，不快。
“这行没有工资，没有社保，没有退休金。我五十五了，再干五年干不动了。”
“我靠什么活。就靠一单一单，把能挣的都挣回来。”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又放下。
“零八年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不知道。”
“我在这个仓库里睡了四个月。”
“钢材从三千二涨到六千八。我接了个活，签的是老价，料得按新价买。签合同的时候人家跟我说，老张，你敢不敢。”
“你敢了。”
“我敢了。我想着，涨一阵就落。它没落。”
他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那个活我干了七个月，赔了十二万。把房子抵了。”
“那年我儿子上高一。”
我没说话。
“后来一年我接了二十六个活，一个一个盯。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
“有一回在工地上站着睡着了，工人以为我中风了。”
他把手放下来。
“所以我跟你说面积，你不要跟我讲精不精确。”
“我这二十年，就没有精确过。我精确一天，我就死了。”
仓库里很闷。太阳从卷帘门底下照进来一条，灰在光里飘。
“利叔。”
“嗯。”
“你说的这些，我信。”
“但你算的这个面积，是假的。”
他抬起头。
“你可以跟我说人工涨了，材料涨了，你要涨价。”
“你跟我说，我认。但你不能在纸上，写一个没有的平方数。”
他把手里的砖慢慢放下。
“你这是要我把话说死。”
“我不是。”
“你就是。”他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仰着看我，“你要我说，对，我多算了。我多算了怎么了。这行都这么算。”
“别人怎么算，我不管。”
“你不管？”他笑了一声，“你不管，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法活。你去买菜，人家给你少二两，你管不管。你去加油，机器多跳两下，你管不管。”
“管。”
“那你管得过来吗。”
我没说话。
利叔把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志远，我给你说最后一句。”他把杯子放下，“这个钱，你要是不给，我不跟你要。”
我抬头。
“我跟你爸要。”他说。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仓库出来的。
市场里全是人，卸货的三轮车堵在通道上，有人在骂，有人在搬。
太阳很大，铁皮棚顶反光，晃眼睛。
我走到车边，坐进去，没发动。
手机响了，是周敏。
“在哪儿。”
“市场。”
“回来吃饭吗。”
“回。”
“志远。”
“嗯。”
“李姐来了。”
我把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
“她来干什么。”
“她带了三个人。”周敏停了一下，“302、501，还有 601 的媳妇。”
“来干什么。”
“来签字。”
我闭了一下眼睛。
“签什么字。”
“她们说，你说要当着人念，她们来做个证。”周敏的声音很轻，“志远，你回来吧。”
---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我家客厅。
302 的老陈，五十多岁，做五金生意，说话嗓门大，坐下就开始讲自己那十四万二。
“我知道他多算了。”老陈把手一挥，“我做了三十年五金，什么料什么价，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他给我报的铜管，一米五十八，市场价四十二。”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说了。”老陈的声音低下去，“我说利叔，这个管贵了。他说，小陈，你懂管，你懂施工吗。”
他往沙发上一靠。
“我不懂施工。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后来我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我媳妇在旁边拉我衣服，说算了，钱都花了。”
“十四万二，你付了？”
“付了。”老陈说，“付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坐到十二点。不是心疼钱。”
“那是什么。是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被人一句话问住了。”
“我这三十年，白干了。”
501 是个年轻女人，姓赵，孩子才两岁，一直抱着包，没怎么说话。
601 的媳妇更年轻，一直在看手机。
李姐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陈老师，我们商量了。”李姐说，“你要念，我们就去。”
“你们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要是记恨你们呢。”
302 老陈把手一挥：“记恨就记恨。我这十四万二，是我三年的流水。”
501 的赵女士抬起头：“我不图退钱。”
所有人都看她。
“我就想让他当着人，说一句这是他多算的。”
“我签字那天，他说‘你不懂’。我确实不懂。可我回去想了三个月，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懂，不代表他可以对。”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一鸣从他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抱着他的测距仪。
“爸。”
“嗯。”
“你们要打架吗。”
“不打架。”
“那你们干什么。”
我想了想。
“我们算账。”
他点点头，走过来，把测距仪放在茶几上。
“这个借你。”
“我这个准。”
那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已经十点半。
我送下楼，李姐最后一个走。
“陈老师。”
“嗯。”
“我多问一句。”她抱着笔记本，“你有把握吗。”
“没有。”
她愣了一下。
“那你还去。”
“去。”
“我答应他了。”
“答应谁。”
“答应我自己。”
李姐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行。”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楼下。
天阴着，没下雨。楼道里有一盏灯坏了，一闪一闪。
我把那张表从包里拿出来。
A1 纸，两米长，卷成一卷，用皮筋捆着。这是我在学校打印室打的。打印室的机器最大只能出 A3，我打了六张，一张一张用透明胶拼起来，拼了四十分钟。
拼完我在办公室地上铺开，趴着看了一遍。
三十七行，每行五列：序号、项目、报价、结算、核减。
最后一行是合计。
核减九万六千三百。
应付九万七千九百七十。
我把表贴在单元门内侧的墙上，从上到下压了八条透明胶。
贴完退后三步看，正正好好，从一楼到二楼的转角都能看见。
八点四十，李姐来了。
她穿了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
“贴上啦。”
“嗯。”
“字太小。”她凑近看，“三楼能看清吗。”
“我打了两份。楼上还有一份。”
她点点头，站在我旁边，没再说话。
八点五十，老陈来了，后面跟着赵女士和 601 的媳妇。
老陈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人呢。”他问。
“还没到。”
“他会来吗。”
“会。”
九点整，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都是工人，穿着迷彩服，脚上是胶鞋。最后下来的是利叔。
他今天穿了件夹克，头发梳过，手里拿着那个黑本子。
他走到楼道口，站住，抬头看那张表。
看了很久。
“志远。”
“利叔。”
“这是什么。”
“账。”
“三十七条，一条一条。”
他没往里走。三个工人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你把它撕了。”他说。
“不撕。”
“我让你撕了。”
“利叔，这是我家楼道。”
“这面墙是公共的，但我贴的是一张纸。”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把它撕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
“不撕。”
他回头，冲身后的工人抬了一下下巴。
最前面那个工人走上来，伸手去揭表的一角。
“你干什么。”李姐往前一步。
工人没理她，手指头抠进胶带底下，一撕。
“哎——”老陈喊了一声。
那张纸从右上角开始往下掉，胶带扯着墙皮，发出很长的“刺啦”一声。
我没动。
撕到一半，工人停住了，回头看利叔。
“撕完。”利叔说。
刺啦。
两米长的纸落在地上，卷起来，又展开，摊在楼道的水泥地上。
上面的数字朝上，谁都能看见。
“捡起来。”利叔说。
工人弯腰，把纸捡起来，团了团。
“别团。”我说。
他停住。
“展平，还给我。”
“这张纸我还要用。”
工人看了利叔一眼。
利叔没说话。
工人把纸展平，对折两次，递给我。
我接过来，卷好，塞进包里。
“行了。”利叔说，“上去说。”
---
屋里没家具，说话有回声。
六个人站在客厅，三个工人在门口。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一鸣在她身后，抱着测距仪。
利叔走到阳台边上，回头。
“志远，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我知道。”
“钱，你什么时候给。”
“核完给。”
“核到什么时候。”
“核完。”
他把本子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我给你说个数。”
“九万七，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那个表，我看了。”
“你算得对。墙面是多算了，电线是多算了，垃圾车是多报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老陈动了一下。
“但是你算的那个九万七，我不认。”利叔说。
“为什么不认。因为我这四十二天，干的是十九万的活。”
“你那个表上，只算了我多算的，没算我干了的。”
“我算了。六条有效的，一万一千五百七。”
“一万一千五百七。”他重复了一遍，“志远，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十二天，在这个屋里待了多少天。”
“不知道。”
“四十二天。从七月十六号开工，到今天，四十二天。我来了三十一趟。”
他伸出手指。
“你儿子那面墙，我刷的。你卫生间那根管子，我换的。你家电线，是我一根一根看着穿的。”
“这些我记着。”
“你记着。”他笑了一下，“你记着，你还在楼道里贴那张纸。”
“利叔。”
“你别叫我利叔。”
客厅里没人说话。
周敏从厨房门口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张师傅。”她说。
利叔转过头。
“这四十二天，你确实辛苦了。”周敏说，“我们没说不认。但是这十九万，我们家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可以分期。”
“不是分期的事。”周敏说，“是你多算的那十万，我们得知道它在哪儿。”
利叔看着她，看了很久。
“行。”
“你们一家子，一条心。”
他走到门口，停住。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这钱，我不跟你们要了。”
我抬头。
“我跟你爸要。”
---
父亲是十点半到的。
他自己上来的，走得很慢，三楼歇了两次。
进门的时候喘得厉害，手扶着门框。
“爸。”
“你别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缓过来，走到客厅中间。
利叔还站在门口，没走。
两个人隔着三米，谁也没先开口。
“广利。”父亲说。
“老陈。”
“你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来。”父亲说，“我一晚上没睡。”
“我也没睡。”
父亲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本存折。
绿色的，封面上印着“中国农业银行”。
他把存折举起来。
“这里面是八万六。”
“我攒了十一年。”
客厅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你拿去。”父亲把存折递向利叔，“剩下的，我每月退休金三千一，我给你打，打三年。”
“爸！”
“你闭嘴。”
我上前一步，去抓他的手腕。
他甩开了。
“你别管。”父亲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这不是你跟他之间的事。”
“这是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父亲转过头，“是我给你付的首付。”
这句话像一块砖，砸在我脸上。
我站在那儿，手还举着。
老陈往后退了半步。赵女士低下头。李姐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没出声。
601 的媳妇举起了手机。
我看见她在拍。
“你拍什么。”我说。
她吓了一跳，把手机放下。
“我……我留个证据。”
“撤了。”
“志远。”周敏叫我。
我没听。我走过去，伸手要她的手机。
“撤了。”
她把手机往身后藏。
“陈老师，我不是——”
“我让你撤了！”
我声音很大。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鸣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边，抱紧了那个测距仪。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儿子的脸。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父亲举着一本存折，邻居举着一个手机，我儿子抱着一个测距仪，贴着墙。
我在这里干什么。
我转过身，走到阳台，把推拉门拉开。
外面阴着天，风很大。
我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扶着栏杆，站了大概一分钟。
身后没有人说话。
我把手放下来，回到客厅。
“601 的。”我说。
她抬起头。
“你拍吧。”
“拍清楚一点。”
她愣住了。
“这张表，我重新贴。”
“贴上去以后，谁都可以拍。”
“志远。”父亲说。
“爸，存折你收起来。”
“我——”
“你收起来。”我走过去，把存折从他手里拿下来，合上，塞回铁盒子，“这是你十一年的钱。你不能为了一张假账，把它给出去。”
“假账”两个字一出口，利叔动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假账。”我转过身，“四百零九点六平米的墙，是假账。一千八百五十米的电线，是假账。十八车垃圾，是假账。”
“志远！”
“爸，你让我说完。”
我看着利叔。
“利叔，你刚才说四十二天，三十一趟。”
“我信。你干过的活，我一条都没赖。这六条，一万一千五百七，我认，我一分不少给你。”
“那十万呢。那十万里，有九万六千三，是没有的东西。”
“你可以跟我说你难，说你要活，说这行没社保。这些我都听。但你不能在一张纸上，写一个不存在的平方数，然后跟我说这是行规。”
利叔的脸白了一下。
“行规。”他重复了一遍，“行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什么叫行规。”
“行规就是，所有人都这么干，你不这么干，你就接不到活。行规就是，我这么干了二十年，没人说过一个不字。行规就是——”
他停住。
“行规就是，你爸当年那三千块，我要是按规矩算利息，现在是多少。”
客厅里没人说话。
“三分利，二十七年。”
“你算算。”
我算了。
三千，三分利，二十七年。
“三万二千四。”我说。
“三万二千四。”他点头，“你爸还过我吗。”
“没有。”
“我催过吗。”
“没有。”
“那这二十七年的情，值不值九万六。”
我看着他。
“利叔。你这句话，把我爸架在这儿了。”
“我没架他。”
“你架了。你在我家客厅，当着我爸的面，让我算这二十七年的情。我要说不值，我爸这辈子抬不起头。我要说值，这九万六我就得认。”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我不算这个。你借我爸三千，他还不上，是他欠你。这笔债，我来还。按银行利息，我算给你，四万八，我现在就能转。”
“志远——”父亲叫我。
“爸，你让我说完。”
我看着利叔。
“但是这一单，是另一笔账。”
“这一单里，多出来的九万六，不在这里头。”
---
利叔走的时候，没再说一句话。
他把本子夹在腋下，从门口出去，三个工人在后面跟着。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恨。
是别的什么。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五个人，谁也没动。
父亲坐在窗台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
“爸。”
他不应。
“爸。”
“我回去了。”他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
他走到门口，穿鞋。弯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
“爸，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他把门打开，出去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很慢。
我站在门口，听着。
听到二楼，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
---
那天下午，我把表重新贴了一次。
这次用了三十二条透明胶，每一行都压住。
贴完我站在楼道里，从头看到尾。
三十七行。
老陈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陈老师。”
“嗯。”
“你爸刚才那个存折。”
“别提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爹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干。”
我没说话。
“我们这一辈人，”老陈说，“欠了人情，睡不着觉。”
父亲走后的那两个小时，我坐在客厅地上。
周敏没叫我。她把一鸣带进屋里，关了门。
屋里传出说话声，很低，听不清。
五点多，我起身，骑车去了父亲那儿。
门开着。
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一口锅，锅里在煮面。
水开了，他没动，看着水面。
“爸。”
“嗯。”
“我帮你。”
“不用。”
他站起来，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
“爸，那张存折。”
“别说了。”
“我得说。”
他把火关小，转过身。
“你说。”
“那八万六，是你十一年的。”
“你退休金三千一，一个月存六百，存十一年。”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很轻。
“你什么都能算。”
“爸，我不是要跟你算。”
“我知道。”他把筷子放下，“你就是要跟我算，我也不怪你。你这人，从小就这样。小学的时候，你把家里的电费单子拿出来，一笔一笔算，问我为什么这个月比上个月多八块。”
“你打了我一顿。”
“我打了。”他点头，“打完我就想，这孩子以后要么吃亏，要么成事。”
面开了。他把火关了，拿碗，盛面。
一碗，放在我面前。
“吃。”
“爸。”
“吃完再说。”
我坐下。面是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
我吃了两口。
“淡了。”他说。
“不淡。”
他在对面坐下，没吃，看着我。
“志远。”
“嗯。”
“今天在楼道里，你冲那个女的喊。”
我放下筷子。
“我知道。”
“她拍你是她的不对。”父亲说，“可你不该那么喊。”
“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
“我错在，”我想了想，“我把火撒在了不该撒的人身上。”
父亲点点头。
“你今天最该冲的是谁。”
“利叔。”
“不是他。”
我抬头。
“是我。”父亲说，“是我在人前头把存折举起来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
“我这辈子就怕一件事。”他看着桌上那碗面，“怕欠人东西。欠钱，欠人情，欠一句话。欠着，我晚上睡不着。”
“所以你要还。”
“还不了也得还。今天我把存折举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是松的。我想，二十七年了，总算能还上了。”
“那不是还。”
“我知道。”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举起来那一刻就知道了。我举的不是钱，是我的脸。我把脸递出去，让人家踩。”
我没说话。
“但是我踩了你。”父亲说，“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的房子是我付的首付。”
“爸。”
“那句话，我不该说。”
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水龙头打开，冲了冲手。
“你吃吧。”
“吃完回去。”
“爸。”
“嗯。”
“那张收条，我复印了一份。”
他关了水，回头。
“复印那个干什么。”
“我留着。不是为了催你。是为了记住，我欠着。”
他看了我很久。
“行。”
“留着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
桌上摊着报价单、结算单、父亲那张收条，还有一鸣的测距仪。
我把三十七条重新核了一遍。
前三十一条，核减九万六千三。
后六条，一万一千五百七。
我把这六条单独抄在一张纸上，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卫生间铸铁管更换，一米二，三百八。
第二条：卫生间地漏防臭芯，两个，一百二。
第三条：厨房下水改造，四百五。
第四条：阳台封边加固，六百。
第五条：主卧插座移位四个，二百八。
第六条：一鸣房间墙面调色，一桶漆，三百二。
第六条是我后来加的。
那天下午我去建材市场问过，那个色号的漆，一桶三百二。
我把它写上去，写在有效的那一栏里。
写完，我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应付。
后面填：九万七千九百七十。
然后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那条铁路，一列货车过去，灯一节一节地过。
我想起利叔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
“我精确一天，我就死了。”
我想起父亲在楼道里停住的那几秒。
我想起那份收条上，“未还”两个字，红笔，二十七遍。
我又拿起笔。
在“应付”那一行底下，加了一行：
“另：张广利借与陈万山人民币叁仟元，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七日，至今未还。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本息四万八千二百。”
写完，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划掉了。
划得很轻，一道线。
核账定在九月二号下午三点。
地点不是我家楼道，是物业二楼的会议室。
这是小钱提的。他说陈老师你要念，别在楼里念，楼里是人家每天进出的地方，念完了大家脸上都挂着。
我说行。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十二把椅子，墙上有一台旧空调，吹出来的风有股霉。
小钱提前开了一个小时，把桌椅擦了，还烧了一壶水。
墙上那块白板，我用来贴表。
表重新打印了一份，比楼道那版小一号，正好贴满白板。
三十七行，最后两行加粗。
三点差五分，人陆续到。
李姐第一个，抱着笔记本。老陈第二个，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赵女士带着她男人来的，两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601 的媳妇没来，她婆婆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小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登记。
三点整，吴科长到了。
他四十来岁，穿着制服衬衫，没带领带，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看白板。
“这是你做的。”
“是。”
“三十七项。”
“是。”
“坐下说吧。”他把包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我今天来，是以个人身份，旁听。”
“我明白。”
“你要清楚一点。”他坐下，看着我说，“消费纠纷，我们能做的是调解。调解不成，你可以走法院。”
“我明白。”
“那你今天叫我来。”
“我想请个人看着。我不懂法，我只懂数。我怕我算错了，也怕我说错了。”
吴科长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好。”
---
三点十分，利叔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工人。还是那件夹克，头发梳过，腋下夹着本子。
进门的时候他先看了看屋里的人，看到吴科长，脚步慢了一下。
“老张。”小钱站起来，“坐这儿。”
利叔在长桌对面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屋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很清楚。
“人到齐了。我把三十七条从头念一遍。每念一条，我说我为什么核减。张师傅可以反驳。驳得倒，我就认。”
利叔没说话。
“第一条。墙面基层处理，结算四百零九点六平米，报价单价三十八，金额一万五千五百六十四。”
我停了一下。
“我核减为二百四十六点八平米，金额九千三百七十八。核减六千一百八十六。”
“依据。”吴科长说。
“我实测的。”我从包里拿出一叠纸，“六个面，每个房间的周长乘层高，扣门窗。数字在这里，一鸣的测距仪量的，每个数我量了三遍。”
我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另外，四百零九点六，正好等于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八乘三点二。这个乘数不是量出来的，是套出来的。”
利叔开口了。
“墙面要算找平、算阴阳角。”
“算。找平我认。阴阳角我认。请把找平的平米数、阴阳角的米数报给我，我加回去。”
利叔没说话。
“张师傅。”吴科长说，“有吗。”
“有。”
“我记在本子里。”
“那翻出来。”
“现在翻。”
他把本子翻开。翻了两页，三页。
翻到第五页，他停住。
“这一页是材料。”
又翻。
“这一页是工钱。”
再翻。
“这一页是……”
他把本子合上。
“记不清了。”他说。
“那我按我的数。”我说。
---
“第三条。瓷砖铺贴，结算损耗百分之三十，多计十六点五平米，二千一百一十二。”
“瓷砖要切。”利叔说。
“要切。”我点头，“我数了切下来的边角料。”
“你数边角料。”
“两个编织袋。在阳台角落，我称了。十一斤四两。”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小，马上收住。
“八百的砖，一片多重。”我问。
“二十七八斤。”
“取二十七。一平米一片半。你铺了七十五平米，一百一十三片。一片二十七斤，三千零五十一斤。”
我停了一下。
“十一斤四两，是零点三个点。”
屋里完全静了。
“三十个点的损耗，是九百一十五斤。”
“这些砖，在哪儿。”
利叔没说话。
“张师傅。”吴科长说，“你说一句。”
“砖有碎的。”
“碎的那些，工人扫走了。”
“扫走了多少。”
“不记得。”
“那我按十一斤四两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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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第十九条，门开了。
我抬头。
父亲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湿的，像是刚洗过。
“爸。”
“我坐一会儿。”他说。
小钱赶紧搬了把椅子，放在最边上。
父亲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看我，也没看利叔。
屋里十二个人，谁都没说话。
“接着念。”吴科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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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条。垃圾清运，结算十八车，每车二百六。”
“这个我认。”利叔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他。
“多少车我记不清了。”
“你说是十一车，那就是十一车。这条我认。”
我愣了一下。
“第二十九条。管理费。结算一万五千五百四十。”
“这个我也认。”他说。
“我还没说。”
“不用说了。”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管理费是按总额算的，这么算不对。该按合同价算。”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这一条，核减八千六百二十九。”我说。
“认。”
我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压在黑色本子上，眼睛看着桌面。
“剩下的呢。”我问。
“剩下的我不认。”
“哪几条。”
“墙面。瓷砖。”
“这两条我不认。”
“为什么。”
“因为这两条，是我干的活。”他抬起头，“墙面我刷了，瓷砖我贴了。你让我按你的算法收钱，我干不下去。”
“张师傅。”吴科长开口了，“你这话，我听见了。但是这两条，你拿不出依据。”
“依据就是这活干完了。”
“活干完了，不等于这个数量。”吴科长说，“你说四百零九点六，陈老师说二百四十六点八。差一百六十二点八。这一百六十二点八平米的墙，在哪儿。”
利叔不说话了。
“在哪儿。”吴科长又问了一遍。
“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没有什么。”
“没有那一百六十二点八。”利叔说，“面积是按建筑面积乘的，全市场都这么乘。”
“全市场都这么乘。”吴科长重复了一遍，“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乘法的来历。”
利叔抬头。
“早年装修是包工包料，按建筑面积报一个总价，里头含了所有的东西。后来拆开报价，这个乘数还留着。”吴科长说，“留着，是为了省事。不是为了多算钱。”
屋里没人说话。
“老张，你干了二十年，你比我清楚。”吴科长说，“这个乘数，是给不会算的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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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叔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我干了二十年。二十年，我一天没歇过。我给人刷墙、贴砖、通下水、修水管。我五十几岁的人，爬到六楼去给人补漏。”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现在跟我说，这个乘数不对。”
他转向屋里所有人。
“你们知道我这一年挣多少吗。十七万。你们知道我没有社保吗。你们知道我去年体检查出来血糖高吗。”
他把本子拿起来，举了举。
“这本子里，记着我二十年的账。”
然后他把本子放下。
“这本子里，也记着这些数怎么来的。”
他看着我。
“志远，你要我说一句这行都这么干，我就说。”
“这行都这么干。”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我站起来。
“利叔。”
“嗯。”
“这行都这么干。”
“那从我这单开始，不这么干。”
---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吴科长轻轻咳了一声。
“行。”利叔说。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哪几条核减。”
“三十一条。”我把表拿过去，“这里是清单。”
他接过去，从上往下看，一行一行。
看完，他抬头。
“九万六千三。”
“是。”
“我签了，这钱我就不要了。”
“是。”
“你想清楚了。我签完，这单就算了了。以后你家再有什么事，别找我。”
我看着他。
“利叔。”
“你说。”
“你家以后有什么事。”
“你找我。”
他愣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停住。
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签了。
张广利。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跟报价单上那几个字一模一样。
签完他把笔收起来，本子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那张表。”
“哪张。”
“楼道里那张。”
“你撕了吧。”
“为什么。”
“难看。”
“你家还要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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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算单最后改成了九万七千九百七十。
我在调解记录上签了字。老陈、赵女士、601 的婆婆，也都签了。
吴科长收起公文包，临走前把我那张三十七行的表要了一份。
“你留着。”
“以后有人问，拿得出来。”
“吴科长。”
“嗯。”
“他们那几家。”
“让他们来找我。”
“一样的算法，一样的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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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四号晚上，我把钱转给了利叔。
九万七千九百七十，一分不少。
转账备注我写了四个字：
“装修尾款。”
他收了。没有回消息。
那一晚我睡得早。半夜醒了一次，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亮着。
周敏坐在书桌前，正拿着那张报价单看。
“怎么不睡。”
“我看一遍。”她说。
“看什么。”
“看那行小字。”
我走过去。她手指着报价单最后那行。
“水电及零星项目按实际发生量结算。”
“嗯。”
“这五个字，害了多少人。”
我没说话。
她把报价单放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
“你划吧。”她说。
“划什么。”
“三十一条。”她把笔递给我，“一条一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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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在餐桌上把那张表划完。
红笔，一道一道，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
三十一道。
划完纸上全是红线。
最后我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
“以上三十一项，无实测依据，经双方核减，不再计。”
写完把笔放下。
窗外天已经亮了，铁路那边有早班车过去，声音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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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减不是一晚上做完的。
李姐第二天去的。回来在群里说，核了三万二，签了。
老陈晚两天。五万八。
601 的婆婆是让孙子陪着去的。
老太太不识字，孙子把三十七条一条一条念，念到第九条，她说，行了，签吧。
她核了两万六。
两万六，是她两年的退休金。
九月十号，群里有人做了个统计：3 号楼一共十四户在广利装的，核减九户，二十一万四。
底下跟了一串“谢谢陈老师”。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李姐发：还有五户没去。
“不敢。”有人说。
“签了字了。”
“签了字也能核。”
“算了。”
那条“算了”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九月十二号晚上，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利叔发的。
“以后 3 号楼谁家装修，别找我。”
发出去两分钟，撤回了。
撤回提示还留在那儿。
我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父亲上回落在这儿半包烟。我抽了一支，抽了两口，掐了。
---
十月三号，李姐打来电话。
“我妹买了房，在城南。拿了三份报价，看不懂。”
她说话很快，像怕我挂。
“我也不会看。”
“你会。你给看看。”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妹的房子在十七楼，毛坯，水泥地上全是脚印。
三份报价摊在飘窗上。我一份一份看。
第一份，墙面二百八十平米。房子八十九平米。
“这个数不对。”
“哪里不对。”
“八十九乘三点二，二百八十四点八。他这还是少算了。”
“少算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我怕是先少算，后头再补。”
第二份，水电一万八，包死。
“这个好。”
“为什么。”
“包死就是包死。写进合同，超了不补。”
第三份，末尾有一行小字。
我把那张纸转过来，指着最后一行。
“看见没有。”
“看见了。字太小。”
“就是小才写的。水电及零星项目，按实际发生量结算。”
她妹夫凑过来，看了半天。
“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面那些数都不算数。最后按他记的账结。”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怎么办。”
李姐问。
“让他把这行划了。划不了，就让他写清楚什么叫实际发生。写不清楚，别签。”
她妹把三份报价收起来，抱在怀里。
“哥，你怎么懂这个。”
我想了想。
“我被人算过一次。”
下楼的时候，李姐跟在我后面。
“陈老师。”
“嗯。”
“我妹那套八十九平。”
“嗯。”
“你那套九十八。”
“嗯。”
“你说。”
她停了一下。
“要是没人去核，是不是就都这么算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
“是。”
---
---
十月的一个礼拜天，我带着一鸣回父亲那儿。
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树底下摆着一张小桌。
父亲和利叔在下棋。
两个人各坐一边，中间一盘残局。
父亲的搪瓷缸放在左手边，利叔的搪瓷杯放在右手边，两个杯子一模一样，白底蓝边，都掉了瓷。
我站住了。
一鸣从我身后跑过去。
“爷爷。”
“哎。”父亲抬头，笑了，“来了。”
“张爷爷。”
利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一鸣。
“长高了。”
“我量了，一米五二。”
“一米五二。”利叔点点头，“好。”
父亲把手里的棋子放下。
“志远，过来看看这盘。”
我走过去。
“我输了。”父亲说。
“还没下完。”
“下完了。”他指了指棋盘，“他这三步，我挡不住。”
利叔没说话，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
捡完，他站起来。
“我回去了。”
“吃了再走。”
“不了。”
他把搪瓷杯拿起来，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志远。”
“利叔。”
“那面墙。一鸣那面墙，漆要是掉了，你跟我说。”
“好。”
他走了。背有点驼，走得慢。
父亲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拐角。
“爸。”
“嗯。”
“你们和好了。”
“没和好。”父亲把棋盘收起来，“也不用和好。”
他把棋盒盖上。
“下棋就下棋。”
---
十月的一个晚上，一鸣拿着一张纸过来。
“爸，签字。”
“什么。”
“作文。”
纸是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蓝色钢笔。
题目是《我的爸爸》。
他写：
我爸是物理老师。他口袋里有一个卷尺，还有一个激光测距仪。
九月的时候，我家装修完了。
有天晚上，他把我叫起来，让我帮他量房子。我不愿意。他说，量三遍。
后来他在楼道里贴了一张很大的纸，上面全是数字。我不懂。
再后来，很多人在我们家客厅说话。我爸冲一个阿姨喊了一句，我害怕。
但是那天晚上，他跟我道歉了。他说他不该那么大声。
我爸很少道歉。
他的卷尺现在放在我书桌上。他说送给我。
我量了一下，从我的床到门，是两米三。
我看了三遍。
看到“我害怕”那三个字，我把纸放下了。
“一鸣。”
“嗯。”
“那天，你怕什么。”
他想了想。
“怕你变成别人。”
我没说话。
“后来不怕了。后来你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来就不一样了。”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我写：家长 陈志远。
那张报价单，我留着。
红色划满的那一张，跟一鸣的奖状一起，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鸣的出生证明，房产证，父亲那张九八年的收条。
收条我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父亲了。
有一天一鸣翻抽屉找东西，翻到那张纸。
“爸，这是什么。”
“一张报价单。”
“怎么划这么多道。因为上面有三十一条，是假的。”
他看了看，把纸放回去。
“爸。”
“嗯。”
“那个张爷爷，他还来吗。”
“来。”
“他为什么还来。”
我想了想。
“因为你爷爷跟他下了三十年棋。”
一鸣哦了一声，把抽屉推上。
推的时候有点卡，他抬了一下，才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