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郎中张九针只是在路上救了一个人，却为此丢了一条命。行刑那天，他救过的人跪满了刑场，可跪得再齐，也跪不活一个郎中的命。
一、游方
天禧三年，岁在癸亥，余游历至陈州宛丘。
是岁秋闰，霜降早至。余自颍州入境，沿蔡河而下，两岸芦花已白了大半，风起时漫天飞絮，落在人衣上似雪非雪，拂去还来。道旁田亩多已荒芜，偶见农人收粟，也皆是老弱妇孺，弓着腰在土里刨食，问之则曰：“壮丁都随军去了，北边打了一年多，村里十室九空。”
余挑着药担子走了半日，天便阴了。铅灰色的云从西北压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这雨要下不下地憋着，道旁梧桐叶都打了卷儿，蔫头耷脑地挂着。
走到日头偏西，路过一个村子，远远看见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蹲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五六岁的娃娃，瘦得肋条骨一根根顶着皮，怀里抱着个更小的——约莫两岁，脑袋耷拉着，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娃娃见了我，拿胳膊肘护住怀里那个，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是郎中？”他问，嗓子细细的。
“是。”
“我弟发烧三天了，你能治么？我没钱。”
我蹲下来试那小的额头，烫得跟火炭似的。掰开嘴看嗓子，两边扁桃体肿得跟核桃一样。再摸脉，细碎得几乎摸不着。
“你爹娘呢？”
娃娃不吭声。过了半晌才说：“去年逃荒，我爹把我娘推上车，自己没上来。我娘走到半道也没了。就剩我俩。”
我没再问。把药担子搁地上，拿针扎了少商、商阳两穴放了几滴血，又掏出一小包紫雪散，拿水化开了一点点给他灌下去。灌到一半小娃娃呛醒了，咳得脸通红，娃娃赶紧把他竖起来拍背，拍得小心翼翼，嘴里念叨着：“弟不怕，哥在呢。”
这场景看得人心里发酸。我又从担子里翻出半块干饼递给他：“吃。”
娃娃接过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他弟，小的那块攥在手里不吃，问我：“这饼得多少钱？我拿工抵。我会砍柴，会捡粪，会……”
“不要钱。”我说，“你把你弟看好就行。”
他愣愣看着我，嘴瘪了瘪，到底没哭出来。低头咬了一小口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在村里又多待了两天，把那小的烧彻底退了，又教娃娃怎么熬车前草水给他弟喝。走的时候娃娃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鸟蛋：“我在树杈上掏的，给你路上吃。”
我没推。揣怀里走了。走出去二里地回头看，那娃娃还站在村口槐树底下，怀里抱着他弟，瘦得跟纸片人似的，风一吹直晃。见我回头，他举起胳膊使劲挥了挥。
那个村子叫刘庄。后来我听说娃娃叫刘栓，他弟叫刘蛋。再后来听说刘栓十二岁那年就让过路的兵拉去扛粮草了，刘蛋被村里一户没娃的夫妇抱走了。这些后话，当时都不知道。
继续赶路。天阴了又晴，晴了又阴。我挑着担子走到鹿邑城西三十里铺时，天降大雨，躲进路边土地庙避雨。庙里已经蹲了个老太太，缩在神像后头，身上衣裳湿透了，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拢了堆干柴生起火，把随身带的姜片子分她一半含嘴里，又给她扎了合谷、内关两针，她缓了小半个时辰才说出话，说是去闺女家回来的路上让雨浇了，腿脚不中用，走不动了。
雨停了我背她走了三里地，送到她村口。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放，非要我进屋喝口热水。我急着赶路，老太太急得直跺脚：“那你留个名！往后俺家世世代代记着！”
我说我叫陈九针，游方郎中，记不记都行。
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咋能不记！我老伴儿早年也是游方郎中，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没找着。见着你就像见着他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多嘴问了一句：“您老伴儿叫什么？”
“姓沈，叫沈半仙。人家都说他药到病除，赛过神仙。”
我愣在当场。
沈半仙。沈半仙就是我师父。
我蹲下来看着老太太的脸，越看越觉得眉眼有些熟。师父活着的时候提过，说他老家在鹿邑城西，家里还有个老伴儿，因为穷得揭不开锅才把他赶出去游方的。我问他那师娘怎么办，他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去接她。”攒了二十年没攒够，人先死在外头了。
“师娘，”我说，“我是沈半仙的徒弟，陈九针。”
老太太愣了半天，哆嗦着嘴唇问：“他……他人呢？”
“死了。三年前，亳州城外。埋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老太太没哭。就那么坐着，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晒干的河床。过了好半天才说：“死了好。死了就不受罪了。”说完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个蓝布包袱皮裹着的物件，打开一看是把刮痧用的铜板，磨得锃亮。“你拿着，”她说，“他当年走的时候留下的。你接着使。”
我揣着那副铜板出了村。走出去二里地，回头看了好几次，老太太一直站在村口，跟刘栓那娃娃一样，瘦瘦小小一个人影，在风里晃。
那之后我又走了半个月，过了鹿邑、柘城、宁陵，一路治了不少人。在柘城给一个货郎治了蛇咬，在宁陵支了三口大锅熬药汤治瘟疫，在陈留守了个出天花的娃娃四天四夜。走到宛丘地界时，药担子里的药已经换过两茬了——原先从亳州带的那些用完了，沿途采的、跟人换的、病人硬塞的，满满当当又塞了一担。
这天走到宛丘城东二十里处，忽然起了一阵风，风里夹着股子腥臭味，像是夏日堆久了的烂菜叶子，又像是——
余脚步一顿，药担子往地上一搁。
道旁沟渠里积着半渠黄泥汤，水面上漂着烂叶子。拨开半人高的枯蒿，便见着了那人——一身玄甲碎了大半，左肋插着半截断箭，血把身下的黄泥地洇成了黑紫色。他脸上糊着血污，辨不清面目，只一双眼睛还半睁着，见了我，嘴唇翕动，说的是北边蛮语，我听不大懂，但那意思明白——求我给他个痛快。
余蹲下身去试他鼻息，气息虽弱，尚有一线游丝未断。再摸脉，脉象如残灯在风里，忽明忽灭，却到底还亮着。
“还能救。”我说。
他眼睛倏地睁大了，似乎不信。我放下药担，取出银针先护住他心脉，又寻了两根直溜的树枝将他断腿固定了，这才去拔那半截箭——箭簇带倒钩，我割开皮肉旋了半圈才起出来，黑血涌了满手，他也疼得昏死过去。
忙到日头偏西，才算把他这条命从阎王手里硬拽回来。我给他灌了两碗独参汤，又拿干净的布条裹了伤，寻了处避风的石洞将他安置下。
二、石屋
那石洞说是洞，其实是个看林人废弃的石屋子，三面墙塌了大半，西墙拿枯枝烂叶堵着，风一吹窸窸窣窣响。屋顶露着天，入夜能看见星子。我铺了两层干草，把自己夹袄脱下来垫在他身下。他疼得浑身打摆子，牙咬得咯咯响，偏不肯叫出声。
头一夜最难熬。他烧得跟炭火似的，嘴里叽里咕噜说胡话，一会儿喊阿妈，一会儿喊什么“咄苾”，一会儿又像是骂人。我不敢合眼，拿冷帕子一遍遍给他敷额头，拿烧酒擦他手心脚心。到后半夜烧退了些，他又冷起来，牙关打颤，我把篝火拨旺了，把自个儿外袍也盖他身上，自己缩在墙角抱着药箱子打盹。
天蒙蒙亮时我被他推醒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手里攥着那根没拔干净的断箭杆子，灰蓝眼珠子在晨光里亮得瘆人。
“你……睡。”他说，汉话磕磕绊绊的，“我看着。”
我哭笑不得：“你看着什么？这林子里除了野兔子就是刺猬，你怕它们偷你药？”
他想了想，大概觉得我说得对，便要把箭杆子放下。手抬到一半牵动了肋下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硬生生憋回去，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第三日上，他清醒过来，能说话了。原来他是北狄左贤王麾下的百夫长，名叫阿史那咄苾，前些日子两军对垒，他带人冲阵时中箭落马，被自家溃兵踩踏过去，竟无人收尸。
“先生救我，不怕王法么？”他躺在那儿，嗓子还哑着，倒先替我操起心来。
我正给他换药，头也没抬：“我是医者，见伤治伤，见病治病。你躺在那里，于我眼中便只是个重伤的病人，管你是哪一国的人。”
他沉默良久，说：“你们南人，不都恨我们么？”
“恨。”我手上动作不停，“但恨归恨，治归治。我师父传我医道时说过，医者眼里没有敌人，只有病人。你今日撞到我手里，便是我的病人，旁的我不问。”
“你师父……什么人？”
“跟我一样，游方郎中。死在路上。死之前还给人看病呢，看着看着自己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我阿爸……也是死在路上的。打仗。马拖着他跑了半里地。”
“那你恨南人么？”
“恨。”他想都没想，“后来不恨了。杀我阿爸的南人，跟我阿爸一样，都是头人叫他们去死的。头人坐帐篷里喝酒，我们骑马冲阵。谁死了，头人就少个兵。再招就是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这话糙，理不糙。
“你倒想得明白。”
“不想明白能咋？”他咧了咧嘴，“我又不能把死人哭活。”
往后几日，他恢复得倒快。北狄人底子壮实，吃食上也不挑，我煮一锅糙米野菜糊糊他能喝三碗，喝完还拿手指头刮锅底。我每日给他换药、正骨、扎针，得空了便到林子里采些草药添补。这宛丘城西十五里铺一带水土肥，沟沿上野薄荷长得旺，车前草一丛一丛的，夏枯草结着穗子。我薅了半篓子，回来在石屋外头铺块布晾着，满林子都是草药清苦的香气。
他坐不住，能拄着棍子挪步了便开始帮我干活——把晒干的草药收拢成捆，拿草绳子扎了，一排排码在墙根下。码完了自己端详端详，觉得不齐整，又重码一遍。我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好笑：“你一个百夫长，带兵打仗的人，干这活儿不嫌掉价？”
他正色道：“你救我命，我给你干活。天经地义。”
到第五日上，他伤腿消了肿，拄棍子能走挺远。我领他去林子里认草药，指着地丁说这是清热解毒的，指着蒲公英说这是消肿散结的，他听得认真，还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得歪七扭八，自己看了都摇头。
“我们北边，”他忽然说，“没有这些。”
“你们北边有马，有羊，有狼。”
“狼……好。”他比划着，“狼皮，暖和。”
“那你下回别中箭了，中箭了也别往我们南边跑，我药不够。”
他哈哈笑了，笑得牵动伤口又“嘶”一声收住。那是我头一回听他笑得这么痛快。前些日子他做梦都攥着拳头，眉头拧成疙瘩，仿佛梦里还在冲阵。这会儿倒像个普通后生了，会笑，会问东问西，会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半天。
第六日傍晚，我煮了一锅野菌子汤。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说：“你们南人的汤……鲜。”又喝一口，“比我们北狄的……好喝。”
“北狄吃什么？”
“肉。大块肉。煮一煮，撒盐。”他比划着，“没有这个……菜叶子。”
“光吃肉？怪不得你们老来抢我们。”
他噎了一下，低头搅着汤碗里的菌子，好半天才说：“抢……不好。我知道。可头人让抢，不抢……砍头。”
我没接话。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蹿，在黑暗里亮了又灭。他忽然把碗放下，认认真真看着我：“你救我，你们南人知道了……要杀你。”
“嗯。”
“那你……还救？”
我拿棍子拨了拨火堆，没直接答他，反问道：“你打过几回仗？”
“五六回。”
“杀过人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杀过。头一回杀完吐了三天。后来……不吐了。”
“那你现在想起那些被你杀的人，心里难受不？”
他低下头：“难受。”
“那你下回还杀么？”
“头人让杀……还得杀。”
“这不结了。”我说，“你明知道难受，可头人让你杀你还是得杀。我明知道救你要惹麻烦，可见你躺沟里快死了我还是得救。咱俩一样，都是没法子的事。只不过你干的是杀人的活儿，我干的是救人的活儿。”
他琢磨了半天，忽然抬头：“那我不杀人了。跟你学救人。”
“你？你字都不识几个。”
“你教。”
“我教个屁，我明儿就得把你打发走，你这伤再养也养不出花来了，赶紧滚蛋，省得连累我。”
话是这么说，可第七天早上我没打发他走。因为天还没亮，石屋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杂沓得很，踩得枯枝败叶嘎吱乱响。我扒着墙缝往外瞅，心凉了半截。
张七打头，后头跟着十几号人，锄头扁担镰刀，什么顺手拿什么。他们蹲在林子边上交头接耳，眼睛直往石屋这边瞟。
我回身看阿史那咄苾。他也醒了，手已经摸到靴筒。
“把刀收起来。”我低声说。
“他们会杀你。”
“把刀收起来！”我声音压得更低，“你一拔刀，这事儿就说不清了。你躲到干草堆后头去，别出声。”
他不动。
我急了：“你听我的行不行？我让你滚蛋你不滚，这会儿倒逞上英雄了？你一个北狄百夫长，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你出去只会添乱！躲着！”
他腮帮子绷得铁紧，到底把短刀塞回靴筒，挪到干草堆后头蜷着了。那么大个子，缩成一团，看着怪可怜。
我整整衣裳，走出石屋，脸上堆出笑：“张七兄弟，大清早的，带这么多人来砍柴啊？”
张七是个黑脸汉子，猎户出身，胳膊上能跑马，手底下打狼套狐狸是把好手。他上个月刚添了个闺女，难产，稳婆说保不住了，是我拿针扎了半个时辰，又灌了两碗催生汤，硬生生给拽回来的。他婆娘月子里还发烧，我又跑了三趟给换方子。按说这份交情不薄。
可这会儿他站在那儿，拿扁担拄着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陈郎中……你，你屋里藏的什么人？”
我还没接话，他身后一个麻子脸后生先嚷起来：“我昨晚看见的！那屋里有个北狄鞑子！脸上刺着青，耳朵还缺了半块！”
人群“嗡”地炸了锅。有个婆娘尖着嗓子喊：“北狄人！咱隔壁李家坳上个月才被北狄游骑祸害过！死了七口人！连怀崽的母猪都给捅了！”
“陈郎中你咋想的？你救北狄人？你对得起咱宛丘的乡亲？”
“我兄弟就是叫北狄人杀的！”另一个汉子红着眼往前冲了两步，“你把他交出来！我亲手剁了他！”
张七抬手拦住众人，直直看着我：“陈郎中，你给句实话。屋里有没有北狄人？”
我吸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了。
“有。”
人群又炸了。张七拿扁担往地上一杵：“陈郎中！你糊涂啊！北狄鞑子杀我同胞，烧我庄子，你倒好，把人藏屋里养伤？你让乡亲们怎么想？”
“他伤重快死了，”我说，“我撞上了，不能不管。”
“管？你管他？那谁管李家坳那七条人命？”麻子脸后生跳脚喊。
“李家坳那七条人命，不是我屋里这人杀的。他受伤落单的时候你们谁看见了？他一个人躺在沟里等死，你们从旁边走过去都没人瞅一眼，这会儿倒来劲了？”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张七脸涨成猪肝色，身后那些人越发躁动，锄头扁担举起来好几根。
张七把扁担一横：“陈郎中，你让开。我们进去把人拖出来，送官。你是郎中，我们不为难你。”
我往石屋门口一堵：“要进去，先把我放倒。”
张七瞪着我，我也瞪着他。秋风从林子里刮过来，卷着枯叶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就这么僵了约莫半盏茶工夫，麻子脸后生忽然喊了一嗓子：“报官！咱报官去！让衙役来拿人，看他一个走方郎中敢跟官府横！”
张七还没说话，人群里已经有人撒腿往镇上跑了。我想去拦，张七把扁担一横挡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陈郎中，你别让我为难。”
我看着他。这个我救过他婆娘命的汉子，此刻拿扁担对着我胸口，手还在抖，可到底没让开。
石屋里头忽然传来“啪”一声响。我回头一看，阿史那咄苾拄着棍子站到了门口。他伤口上的纱布还渗着黄水，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可腰杆挺得笔直，灰蓝眼珠子扫了一圈外头这些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别打了。”他汉话倒是比前几日利索了，“我走。”
“你走个屁，你那条腿现在走出去不出十里地就得再折一回。”
他咧了咧嘴，算是笑：“那……连累你。”
张七身后那些人见他出来，“哗”地退了好几步。有拿镰刀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阿史那咄苾瞅了他们一眼，忽然把双手举起来——右手腕子上还缠着布条，手指头能看见冻裂的口子。
“我不打。”他说，“我……伤没好。不打。”
麻子脸后生壮着胆子喊：“你说不打就不打？你腰里别着刀呢！”
阿史那咄苾低头看了看自己靴筒，弯腰把短刀抽出来，拿两根手指头捏着刀尖，把刀柄朝向张七：“给你。”
张七愣住了。
“你……啥意思？”
“刀给你，”阿史那咄苾说，每个字都嚼得很慢，“我不打。他——”他指指我，“好人。别抓他。”
张七攥着扁担没动弹。后头有人嚷：“别信他！北狄人狡猾得很！”又有人喊：“先捆起来再说！”
阿史那咄苾把刀搁在地上，拿脚尖推过去。张七低头看看刀，又抬头看看他，再看看我，脸上那层黑红黑红的怒色底下，慢慢透出点别的东西来——是犹豫。
可没等他那点犹豫成形，远处官道上已经腾起一股黄尘。三匹快马，马上人穿着青布公服，腰里别着铁尺锁链。
衙役到了。
三、县衙
宛丘县令周文达，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两撇鼠须留得精心，每天拿篦子梳得油光水滑。他审案子有个毛病——爱拍惊堂木，一句话没说完就“啪”一下，有时候惊堂木举起来了话还没想好，就那么举着，场面十分滑稽。
可这天他惊堂木拍得格外响。
“陈九针！你身为大禧良民，私藏敌国兵卒，意图何为？从实招来！”
我跪在堂下，膝盖硌在青砖缝里，疼得钻心。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缺了个角，据说是前任县令喝醉了拿砚台砸的。匾底下周文达那张瘦脸拉得老长，堂下两排衙役拄着水火棍，齐刷刷喊“威武——”，震得人脑仁疼。
堂外头围得水泄不通。张七那帮人跟来了，挤在最前头，后头又叠上来百十号看热闹的。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娘，有扛着糖葫芦架子的货郎，有光屁股的半大孩子骑在墙头上。我被锁链拴在堂柱子上，脖梗子叫铁链磨得火辣辣疼。
“回大人，”我抬头说，“小人只是游方郎中，路过十五里铺时见这人重伤将死，身为医者不能见死不救。旁的，小人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周文达冷笑，惊堂木“啪”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北狄左贤王麾下百夫长？知不知道自己救的是杀我同胞的仇人？”
“大人容禀，小人救他时，他趴沟里跟条死狗似的，箭簇上还带着倒钩，血淌了半尺深。小人眼里只看见一个快死的人，没看见什么百夫长。他额头上又没刻字。”
堂下有人“噗”地笑了。周文达脸一沉，惊堂木又拍：“肃静！陈九针，本官问你，若北狄人杀过来，你救是不救？”
“救。只要是伤者，便救。”
“若那伤者手里有刀，要杀你呢？”
“那小人就跑。跑不掉再想法子。可等他躺下了，血淌了一地，手都抬不起来了，小人还是得救。”
周文达噎住了。他拿指头捻着鼠须，眼珠子转了两圈：“好，好得很。本官再问你——你救那北狄兵，用的是我大禧的草药，我大禧的米粮，我大禧的水火，对也不对？”
“对。”
“那你便是拿我大禧之物资敌！你可认罪？”
我琢磨了一下这话里的弯弯绕，觉得周文达不愧是念过书的，绕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可再绕，理还是那个理：“大人，小人用的草药是自己采的，米粮是自己背的，水火是自己捡柴烧的。小人一个走方郎中，除了身上这套破衣裳，旁的连根线头都不姓赵——赵官家管不着小人拿自己的东西救自己的病人。”
堂下又是一阵哄笑。这回笑声更大，张七都没憋住，拿拳头堵着嘴咳了两声。周文达脸涨成紫茄子，惊堂木“啪啪啪”连拍三下：“大胆！刁民！给本官重打二十板子！”
板子举起来时，堂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陈郎中救过俺娃的命！老爷开恩呐！”是刘寡妇的声音，尖细细的，从人群后头挤进来。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陈郎中给俺贴膏药没要钱！好人呐！”是老赵头。
周文达气得胡子直抖：“谁再喧哗，一起打！”
板子落下来。我咬紧后槽牙没吭声，打到第十板时到底没憋住，闷哼了一声。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把堂前的青砖洇湿了一小片。二十板打完，我趴在地上起不来，后腰往下火辣辣的，像拿烧红的铁尺在肉上犁了二十道沟。
“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周文达扔了火签，退堂。
两个衙役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往外拖。经过堂门口时，我拿余光扫了一眼人群——张七站在人堆里，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那双粗糙大手攥着扁担，攥得指节发白。刘寡妇拿袖子捂着脸哭。老赵头怀里揣着个布包，看样子又给我带包子了。
我冲他们咧了咧嘴，意思是不碍事。可这一咧嘴扯动了背上的伤，疼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四、牢中
宛丘县的大牢在县衙西跨院里，三间土坯房，铁栅栏上锈得掉渣。我被塞进最里头那间，地上铺了层发霉的干草，墙角搁个尿桶，骚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隔壁传来哗啦哗啦的铁链声，阿史那咄苾的声音从墙缝里挤过来：“先生？”
“没死。”我趴草堆上回了一嘴。
“你……挨打了？”
“二十板，小意思。当年在宁陵治瘟疫，让病人家属拿扁担追了二里地，那才叫个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连累你。”
“闭上你的嘴吧。你好好养伤，养好了赶紧滚蛋，我少受点连累。”
牢里的日子过得没日没夜。土墙上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铁栅栏门口漏进来走廊里一盏油灯的光，昏黄黄的，分不清早晚。每天两顿饭，糠多米少的稀粥，偶尔飘两片菜叶子。老刘值夜时偷偷给我多盛半勺，被管事的看见还得挨骂。
我后背的伤结了痂，痒得难受，趴在草堆上拿手够着挠，挠破了又渗血。阿史那咄苾在隔壁听见我嘶嘶抽气，说：“先生，你……忍忍。”
“忍不了，痒得钻心。”
“我给你唱个歌？”
“你还会唱歌？”
他清了清嗓子，当真唱起来。北狄的调子，歌词听不懂，但调门挺好听，有点像草原上刮风的声音，呜呜的，忽高忽低。他嗓门粗，唱到高音处劈了，自己咳了两声，骂了句北狄脏话，接着唱。
唱完了我问：“这什么歌？”
“我们那边……哄孩子睡的。我妈……小时候唱。”
“那你妈呢？”
他好半天没说话。后来才说：“死了。我十岁……北狄和西边部落打。我妈带我和妹妹跑。马翻了。我妈把我推出来……她自己……”
他没说下去。我趴在草堆上听着墙那边吸鼻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说：“我师父也没了。三年前。埋亳州城外老槐树底下了。他老伴儿还在鹿邑城西，前些日子我路过，才知道师娘还活着。我师父在外头游了二十年方，说要攒钱回去接她，攒到死也没攒够。”
阿史那咄苾问：“那你……见着师娘了？”
“见着了。她给了我一副铜板，是我师父当年刮痧用的。她说让我接着使。”
“你难受么？”
“难受。可也踏实了。好歹知道师娘还在，往后每年去看看她，给她带点药。我师父要是地下有知，也能闭眼了。”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先生，你出去以后……去哪？”
“不知道。可能往南走，听说淮南一带今年发大水，灾后必有疫。我腿脚快，赶过去能救几个是几个。”
“我跟你去。”
“你一个北狄人，往南走？走不出十里地就得让村民拿锄头拍死。”
“我换衣裳。穿你的。”
“你那张脸换不了。还有你那耳朵，缺半块，一看就不是好路数。”
他嘿嘿乐了：“那我……装哑巴。”
“你装个屁。行了睡觉，明儿老刘说周大人要提审，我得养养精神。”
提审是第三天的事。周文达在二堂见的我，没升公堂，就摆了张桌子，泡了壶茶，还给我搬了个凳子——虽然凳子上有根钉子冒出来扎屁股。他拈着鼠须，慢条斯理地说：“陈九针，本官给你指条活路。”
“大人请说。”
“你只消当堂改口，说是一时糊涂，被那北狄人蒙骗了，再检举几个通敌的线人出来——你长年走南闯北，总该认识几个不干不净的。你供出来，本官替你周旋，死罪改成流放。流放嘛，过个三年五载遇上大赦就回来了。你还年轻，手上有艺，回来照样当你的郎中。”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粗茶，梗子多叶子少，但比牢里的浑水强。
“大人，”我把茶碗放下，“小人要是想害人，当初就不会救他。小人要是想害人，这些年走方看病，多少人家欠小人的人情，小人早发财了。您让我编几个通敌的出来，小人编不出。”
周文达脸色沉下去，拿指节敲桌子：“陈九针，你别不识抬举。本官是为你好。”
“小人知道。可小人要是为了活命把旁人往火坑里推，那小人这些年扎的针、开的方子，全得折回去。大人您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您想想，要是哪天您病了，请个郎中来看，那郎中为了活命连病人都敢坑，您还敢吃他的药么？”
周文达不敲桌子了。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下去吧。”
押回牢里时老刘偷偷跟我说：“陈郎中，你刚才那话说得周大人脸红了。”
“红什么红，他那是茶喝多了。”
“真的，我在外头听着呢。周大人捻了半天胡子，最后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手抖得茶都洒了。”
“那他也还是得杀我。”
老刘不吱声了。
又熬了十来天，刑部回文到了。老刘趁夜跑来告诉我：“陈郎中，批下来了……斩监候，等秋后处决。日子定在冬月廿三，午时三刻，城西法场。”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隔壁阿史那咄苾听见了，拿拳头砸墙：“先生！”
“听见了。”
“他们……真杀？”
“真杀。”
他半天没说话。后来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比上回说娘的时候还响。
“哭什么，”我说，“我都不哭。”
“我没哭。”
“那你鼻子堵了？”
“我……伤风。”
“哦，那你多喝热水。”
五、传信
从牢里到法场，中间隔着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外头可没消停。
头一个得着信儿的是十五里铺张家庄。张七那日从县衙回来，蹲在自家门槛上闷头抽了一宿旱烟。他婆娘抱着娃出来问了三回，他三回都摆摆手没吭声。第四回他婆娘急了，把娃往他怀里一塞：“你倒是说话！陈郎中咋了？”
张七抱着娃，黑脸上那层硬皮撑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判了。冬月廿三，砍头。”
他婆娘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怀里娃饿了，拱着她胸口哇哇哭，她也跟没听见似的。后来她忽然一把夺过娃，扭头进屋翻箱子，翻出压箱底的一对银镯子——那是她出嫁时她娘给的陪嫁——往张七手里一拍：“拿去！找周大人求情！一个镯子不够就俩，俩不够就把猪卖了！”
张七攥着银镯子，闷声说：“求了。保状递上去了，周大人不收。他说……上头定的事，他做不了主。”
他婆娘蹲在地上就哭了。娃被她这架势吓得也跟着嚎，一时间屋里大的哭小的叫，张七蹲在门槛上拿拳头砸自己膝盖，砸得咚咚响。
第二天一早，张七把娃往婆娘怀里一塞，扁担往肩上一扛就出了门。他婆娘追出来问：“你去哪？”
“进城。找周大人。他做不了主，我去找能做主的。”
“你一个猎户，找谁做主去？”
张七没回头，大步流星往官道上走：“找能说话的人！宛丘城里多少人家陈郎中给看过病？一家出一个人，上百号人跪到县衙门口去，我看他周大人还坐不坐得住！”
他婆娘在后头跺脚：“你疯了！聚众闹事要挨板子的！”
张七回头吼了一嗓子：“挨板子就挨板子！陈郎中治你难产那会儿，要是怕挨板子他就不来了！你跟你闺女两条命，值不值几板子？”
他婆娘不吭声了，抹了把眼泪，回屋把娃裹严实了，抱着娃追上去：“我跟你一块儿去！娃也去！让周大人看看，他杀的是谁！”
张家庄这么一闹，动静就大了。后沟村的刘寡妇得了信儿，连夜把家里两只下蛋母鸡拎到集上卖了，换了几十文钱，寻了张草纸，歪歪扭扭写了张保状，拿灶灰按了个手印，让她兄弟揣着往县衙跑。她兄弟问：“姐，这管用么？”刘寡妇说：“管不管用都得去。陈郎中救你外甥女那会儿，半夜敲他门人家二话没说就来了。这会儿他落难了，咱装不知道，往后还有脸求人看病？”
她兄弟揣着保状走了。刘寡妇坐在门槛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起身进屋，翻出块蓝布包袱皮，把她闺女往背上一绑，锁了门也往城里走。邻居问她去哪，她说：“去城里跪着。陈郎中救了我闺女，我这条命豁出去也得给他求个情。”
陈家洼的陈老六更绝，把全庄子人叫到祠堂门口，说：“陈郎中给咱爹扎偏瘫扎了仨月，咱爹现在能下地了。咱没别的，一家出一个人，去城里给陈郎中跪一个。跪完了回来该干啥干啥。”
有人嘀咕：“跪了人家也不一定放人。”
陈老六把眼一瞪：“放不放是他们的事，跪不跪是咱的事。陈郎中要是因为救咱爹犯的事，咱连跪都不去跪，往后庄里人有个头疼脑热，谁还好意思去请郎中？”
这话传得飞快。不出三日，宛丘县城里就传遍了——十五里铺、后沟村、陈家洼，再加上城里被陈九针扎过针、贴过膏药、开过方子的，家家户户都在商量这事。
可这些还只是宛丘本地的。真正让周文达坐不住的，是外县的人。
头一个是偃师的货郎刘三。刘三挑着货担走村串巷，消息最灵通。他是在鹿邑卖针线的时候听人说的，说宛丘要砍个走方郎中，那郎中姓陈，因为救了个北狄兵犯的事。刘三当时手里正给人拿顶针，一听这话“哐当”把顶针掉地上了。
“你说那郎中叫啥？”
“姓陈，叫陈九针，听说扎针是把好手。”
刘三把货担子往地上一撂，蹲在路边半天没动弹。他去年夏天在偃师城外让蝮蛇咬了小腿，肿得跟水桶粗，人都迷糊了。是陈九针路过，拿刀割开伤口挤毒血，又嚼了半把草药给他敷上，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刘三好了之后要给钱，陈九针摆摆手：“你一个货郎挣几个钱，留着娶媳妇吧。”挑着担子就走了。
刘三站起来，把货担子往肩上一甩，跟那主顾说：“这顶针送你了。我有急事，得往宛丘走一趟。”
那主顾追着问：“啥急事啊？”
刘三头也不回：“救命的事！我恩人要砍头了，我得去给他跪一个！”
从鹿邑到宛丘三百多里地，刘三走了七天。货担子里针头线脑全在道上跟人换了干粮，走到宛丘地界时担子轻了大半。他逢人就打听陈郎中关在哪，问到县衙门口，蹲下来就不走了。衙役赶他，他说：“我不闹事，我就在这儿坐着。陈郎中救过我的命，我坐这儿等他，砍头那天我给他送口热乎的。”
陈留那边是另一个路数。陈留县城东有个姓田的妇人，去年秋天她三岁的娃出天花，满身脓疱烧得说胡话。陈九针正好路过，在孩子床边守了四天，拿银针扎了十来处穴位，又拿芫荽水一遍遍擦身子，硬是把娃从鬼门关拽回来了。田氏男人当时在邻县打短工，回来时娃已经活蹦乱跳了。田氏跟他一说，男人跺脚：“这人情欠大了！往后见着陈郎中，咱得给人磕头！”
所以田氏得了信儿，二话没说把娃往背上一绑，揣了俩干馍就出了门。她男人在邻县赶不回来，她自个儿抱着娃走了五天，走到宛丘时脚上血泡摞血泡，鞋子都磨穿了底。衙役拦她不让进，她就抱着娃跪在县衙后街的角门上，娃饿了哭，她拿干馍蘸水喂，喂完了接着跪。
宁陵那边来的是孙老汉，七十多了，拄着根枣木拐。他原先不认得陈九针，可前年宁陵闹瘟疫，陈九针在村里支了三口大锅熬药汤，全村老小喝了七天，救回来四十多口人。孙老汉一家五口死了儿子，剩下老两口带俩孙子，全是喝药汤活下来的。老汉听人说陈郎中要砍头，把俩孙子叫到跟前：“爷得去趟宛丘，给咱全家的救命恩人磕个头。你俩在家看门，缸里有米，饿了自己煮。”
大孙子问：“爷你腿不好，走得了那么远？”
孙老汉把拐棍往地上一杵：“走不了也得走。陈郎中当年在咱村蹲了七天，天天给人熬药，他腿就好？人家一个外乡郎中都能为咱宁陵人跑断腿，咱走几天路去看他一眼，亏了？”
老头拄着拐走了六天，走到宛丘时脚肿得脱不下鞋。他在县衙门口找了个墙根坐下，把拐棍横在膝盖上，跟旁边同样蹲着的刘三说：“小哥，你也是来给陈郎中求情的？”
刘三点点头，递过去半块干饼：“老爷子你吃点东西。”
孙老汉接过饼啃了一口，说：“我活了七十多，头回见郎中治病救人还治出罪来了。这世道，真是……”
刘三叹口气：“老爷子，咱不议论世道。咱就跪着。跪到他们放人。”
亳州老周是最后一个赶到的。他离得最远，得了信儿已经过了小半月。老周是个卖豆腐的，婆娘偏瘫三年，陈九针每年去亳州给师父上坟时顺道给他婆娘扎针，扎了三年，现在婆娘能下地做饭了。老周把豆腐摊子一收，装了一袋子黄豆背着就往宛丘走。路上碰见人问，他就说：“给恩人送黄豆去。万一能换条命呢？”
走到宛丘时，他看见县衙门口已经蹲了十几号人，有拄拐的，有抱娃的，有挑担子的。老周把黄豆袋子往地上一搁，喘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六、刑场
冬月廿二，行刑前夜。
老刘给我送最后一顿饭，稠粥，俩煮鸡蛋，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酱肉，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他把食盒搁在地上，蹲下来看着我，嘴张了好几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老刘，”我说，“你今儿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他抹了把脸：“陈郎中，我……我明儿值刑场的差。”
“那你正好送我最后一程。”
他“哇”一声哭出来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拿袖子擦都擦不及。我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你哭成这样，明儿还怎么当差？周大人看见了扣你工钱。”
他抽抽搭搭地说：“陈郎中，你……你还有什么话要带出去的？我、我替你带。”
我想了想：“你跟我隔壁那个北狄人说一声，让他好好活着，别犯浑。他要是敢越狱，我死了也不饶他。”
老刘点点头，爬起来往隔壁走。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眼睛更红了：“他说……他说他知道了。他还说，让你别担心他，他出去以后给你烧猪头。”
我笑了：“这还差不多。”
老刘走了以后，牢房里就剩我一个。油灯昏黄黄的，照得墙上的霉斑像一张张人脸。我趴在草堆上，闻着墙缝里钻进来的桂花香——牢房外头有棵老桂花树，正开着呢，香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师父埋在老槐树底下，连块碑都没有。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该救还得救。”
想起师娘站在鹿邑村口那个瘦瘦小小的影子，手里攥着那副磨得锃亮的铜板，说“死了好，死了就不受罪了”。
想起刘栓那娃娃站在村口槐树底下，怀里抱着他弟，瘦得跟纸片子似的，风一吹直晃。
想起阿史那咄苾在石屋里码草药，码得歪七扭八，自己看了直摇头。
想起他说“你教我当郎中”。
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偃师、陈留、宁陵、亳州，那些村子，那些面孔，那些半夜敲门的急症，那些天不亮就赶的路。我救过的人，有些好了，有些没好。有些连名字都没留。我一直觉得这没什么，医者本分嘛。可这会儿趴在牢里的草堆上，我忽然想——要是当初多救几个就好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冬月廿三，天晴得晃眼。
日头一大早就从铁栅栏门缝里射进来，照得牢房里灰尘粒子乱飞。老刘来提我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手上的钥匙抖了半天对不准锁眼。
“老刘，”我说，“你手别抖，钥匙捅歪了扎着我脖子。”
他吸了吸鼻子：“陈郎中，你……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怕。可一想今儿能见着那么多人，又觉得不亏。”
枷锁套上脖子，铁链子往脚腕上一拴，走一步哗啦响一声。老刘跟在我后头，一路走一路抹眼泪。出了牢门，日头照在脸上，晃得我眯了眯眼。
押出县衙大门，我愣住了。
从县衙门口到城西十字街口，二里多地，道两旁乌泱泱全是人。
打头的是张七。黑脸绷着，膝下垫了块破席子，见我被押出来，头往地上一磕，闷闷一声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登时红了一片。他没抬头，就那么趴着喊：“陈郎中！俺来接你了！”
他婆娘跪在他后头，怀里抱着娃，娃裹在蓝布包袱里，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我还咧嘴笑了一下。他婆娘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娃脸上，娃仰头看她娘，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
再往后是偃师的刘三。货担子撂在一边，膝盖底下垫着块油布，见了我咧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腮帮子淌进脖领子里，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冲我喊：“陈郎中！我走了七天来的！你跟我说句话呗！”
他旁边蹲着宁陵的孙老汉。老头拄着拐，颤巍巍要站起来，旁边人扶他他还不要，非要自己站直了，冲我拱拱手，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陈郎中！老头子给你行礼了！我一家四口，都是你从瘟疫里拽回来的！今儿我替他们给你磕头！”说着就要往下跪，旁边人赶紧扶住。
再往后是陈留那个抱娃的妇人。田氏，我记得她。她男人在邻县赶不回来，她自个儿抱着娃走了五天来的。娃在她背上绑着，小脑袋搁在她肩窝里，睡得正香。田氏见了我，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把娃举起来让我看，那意思——你看，娃好好的，你救的。
亳州老周背着半袋子黄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黄豆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撒着黄豆往我这边挤：“陈郎中！你每年给师父上坟都来看我婆娘，我婆娘现在能做饭了！她让我跟你说，下辈子还找你扎针！”
再往后头，人更多了。有拄拐的，有抱娃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有的我认得，有的面生，有的只是隐约记得在哪治过。粗粗一扫，从县衙门口到十字街口，跪出去半里地。整条长街鸦雀无声，只有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监斩官周县令坐在棚子底下擦汗，一个劲拿扇子扇，扇完了又擦，脸白得跟他那两撇鼠须都不配套了。
我被押上刑台时，底下“轰”地乱了。张七扯着嗓子喊：“青天大老爷！陈郎中救过俺媳妇的命啊！俺媳妇难产，稳婆都说没救了，是陈郎中扎了半个时辰的针，硬把娘俩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求老爷开恩呐！”
他婆娘在后头哭得直抽抽，怀里的娃被吓醒了，也跟着嚎起来。母子俩的哭声混在一块儿，听得人心里跟刀绞似的。
刘寡妇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散了也没顾上捋，趴在地上就磕头：“我儿发热抽风，半夜里去敲陈郎中的门，人家二话没说背着药箱就来了，守到鸡叫才走……那会儿天寒地冻的，陈郎中冻得手都僵了，还在给我儿扎针……这样的好人，你们怎么下得去手啊！”
她哭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旁边人拉她，她甩开人家的手，往前爬了两步，额头在石板上磕得砰砰响。
老赵头颤巍巍举起个布包：“陈郎中给俺贴膏药，看俺穷，一个钱没收过。这包子是俺老婆子天不亮起来蒸的，说无论如何请陈郎中吃口热乎的再走……”老头说着说着嘴一瘪，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布包上洇开一小片。
刘三把货担子一掀，哗啦倒了一地的针头线脑：“周大人！我刘三走街串巷二十年，没见过比陈郎中更好的人！您放了他，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磕一百个头！”说着当真磕起来，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得咚咚响，磕了十几下额头上就见了血，他也不停，一边磕一边数：“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田氏把娃从背上解下来，高高举过头顶，嗓子都哭劈了：“周大人！我娃出天花，陈郎中守了四天四夜！他自己眼睛熬得通红，还跟我说‘嫂子你睡会儿，我盯着’！这样的郎中您上哪找第二个去！”娃被她举着，懵懵懂懂地看看她娘，又看看四周，忽然小嘴一瘪，“哇”地哭了。
孙老汉挣开扶他的人，拄着拐往前走了两步，颤巍巍冲我拱拱手：“陈郎中！我回去给你立个长生牌位！”老头说着说着也哭了，眼泪在皱纹里横着淌，“我七十多了，这辈子没给谁跪过。今儿我给你跪一个。”说着把拐一扔，当真往下跪。旁边几个后生赶紧扶住他，老头挣不过，急得直跺脚。
老周把半袋子黄豆全撒了，黄豆粒儿骨碌碌滚了一地，他拍着胸脯喊：“陈郎中！你师父坟上的草我年年给你拔！你放心走！”
人群里又有人喊：“陈郎中给俺爹扎过偏瘫！现在俺爹能下地走了！”
“陈郎中在宁陵治瘟疫，自己掏钱买的药！”
“陈郎中……”
周县令脸都绿了，一边擦汗一边拍桌子：“肃静！肃静！法场重地，再喧哗者以同罪论处！”
可没人听他的。跪着的人越来越多，后头挤不上来的便站在街沿上，有几个年轻后生已经开始往前涌了。衙役拿水火棍拦，拦了这个那个又上，跟堵洪水似的。有个衙役拦着拦着忽然把棍子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抱住了头。旁边的衙役瞪他，他闷声说：“我娘去年腰疼，也是陈郎中扎好的。这差事我当不了。”
我跪在刑台上，看着底下这些面孔。张七磕头磕得额头上红印子叠红印子，血珠子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他浑然不觉，还在磕。刘寡妇哭得趴在地上起不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老赵头的包子还举着，热气在冷风里飘成一道白线，他七十多岁的人了，胳膊抖得跟风中的枯枝似的，可就是不肯放下来。刘三还在一百个头一百个头地磕，额头上已经血肉模糊了。孙老汉被几个后生架着，老泪纵横。老周把黄豆撒了一地，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都来给陈郎中跪一个……都来……”
我鼻子一酸，眼眶子发烫。
周县令咬着牙扔了火签：“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的大刀举起来时，我仰头看了看天。日头明晃晃的，一丝云也没有。风从城西头吹过来，带着野地里烧荒的烟味儿，还有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底下哭声震天，张七已经扑到刑台边上了，被衙役一棍子打回去，额头上磕出个血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瞪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冲他喊了一嗓子：“张七！你媳妇的产后调理方子我写在你家灶王爷神像底下了！记得让她吃！红糖姜汤别断！”
张七扑在地上“哇”一声哭出来，大老爷们哭得跟娃似的，拳头砸着地，砸得青石板咚咚响：“陈郎中！我记下了！我记下了！”
我又冲刘寡妇喊：“你家闺女那个惊风的方子，要是再犯，去城里找济仁堂的孙掌柜，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刘寡妇哭得只会点头，点完了又拼命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喊：“陈郎中你别走……你走了我闺女再病了找谁去啊……”
老赵头举着包子往前挤：“陈郎中！包子！你吃一口！就一口！”
衙役拦着他。他七十多岁的人了，被推得趔趔趄趄，包子到底没递上来。我冲他喊：“老赵头！包子你留着吃！下回别放这么多盐！”
老头把包子往怀里一揣，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刘三还在磕头，磕得满脸是血：“陈郎中！你走好！我刘三这辈子走哪儿都跟人说你的好！说宛丘有个陈九针，扎针治病不看人下菜碟！”
孙老汉挣开扶他的人，颤巍巍冲我拱了拱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喊出来一句：“陈郎中！下辈子……你还当郎中！我还找你瞧病！”
田氏的娃忽然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伯伯！”
田氏“哇”一声哭出来，把娃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刀落下来之前，我趴在那儿，耳朵贴在地上，听着那些哭声、喊声、磕头声。忽然觉得这世道虽然病得重，可到底还没死透。师父说得对——救一个是一个。我救了阿史那咄苾，又救了这些年这些人，临了他们也来救我。虽然没救成吧，但这份心，总归是热乎的。
我闭上眼，想起师娘站在村口的影子，想起刘栓那娃娃举着鸟蛋冲我挥胳膊，想起阿史那咄苾码得歪七扭八的草药捆，想起张七婆娘抱着娃冲我笑的样子，想起刘寡妇闺女烧退了以后睁开眼睛喊的那声“娘”，想起老赵头贴了膏药以后能直起腰走路的那股高兴劲儿，想起田氏娃出天花退了烧以后抓着我手指头不撒开的那点热乎气儿……
刀落下去了，接着便是不绝地哭声响彻整个法场。
七、尾声
法场散了，可跪着的人半天没动。
张七跪到日头偏西才被他婆娘拽起来。他额头上那血口子结了黑痂，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道道白印子。他婆娘抱着娃站在旁边，娘儿俩就那么陪他跪着，一句话不说。后来娃饿了，拱着她胸口哭，她才低声说了句：“走吧，回家。”张七站起来，把婆娘娃揽在怀里，闷声说了句：“往后每年今天，咱都给陈郎中烧刀纸。”他婆娘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刘寡妇回家就病倒了，烧了三天，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陈郎中……陈郎中……”她兄弟守了三天，第四天她退了烧，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翻出针线筐，给陈郎中扎了双鞋。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歪歪扭扭，她一边扎一边掉眼泪，扎完了搁在灶台上，点了三炷香。
老赵头那包子到底没送出去。搁在刑台上让衙役踢飞了，滚进阴沟里。他蹲在阴沟边上找了半天，捡回来拿袖子擦了擦，洗洗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他婆娘问他包子呢，他说：“陈郎中没吃上。我替他吃了。”他婆娘愣了愣，转身进屋又和了一盆面，说：“明儿再蒸一锅，给陈郎中供上。”
刘三把空货担子一收，往北走了。一路上逢人就说宛丘有个陈九针，扎针治病不看人下菜碟，救了个北狄兵，让官府砍了。说到伤心处就抹眼泪，货也不卖了，见人就鞠躬，求人家给陈郎中烧张纸。有人给他俩铜板，他不要，说：“你给陈郎中烧张纸就行，他一个人在那边，连个烧纸的都没有，怪冷清的。”
孙老汉回去当真立了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他孙子问：“爷，这供的是谁？”孙老汉说：“供的是个郎中。当年咱村闹瘟疫，他熬了三大锅药汤，救了半个村子的人。后来他救了个不该救的人，官府把他砍了。可他在爷心里，比那些当官的都大。”孙子懵懵懂懂地点头，从此每天放学回来，也学着爷爷的样子，往牌位前供一碗清水。
田氏抱着娃回了陈留，到家第一件事是给娃做了身新衣裳，衣裳上绣了个小小的药葫芦。她男人问这是啥意思，田氏说：“娃的命是陈郎中给的，咱得记着。”后来娃长大了，问起这药葫芦的来历，田氏就给他讲——从前有个走方郎中，半夜敲咱家门，守了你四天四夜，你好了，他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亳州老周每年清明去给陈九针师父上坟，顺带给旁边添一捧新土。他婆娘能下地做饭了，逢人就说：“俺这条命是陈郎中给的。陈郎中没了，俺替他给他师父磕头。”有一回她蹲在陈九针师父坟前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陈师父啊，你徒弟是个好人。好人没好报，你别怪这世道。要怪就怪我们这些没本事的人，眼睁睁看着他让人砍了……”
鹿邑城西那个老太太，后来每年入冬都坐在村口槐树底下等。村里人问她等谁，她说：“等我那徒弟。他说了要来看我，给我带药。”等了三年没等着，第四年冬天没出来，村里人去她家看，老太太已经在炕上没了，脸上盖着那块蓝布包袱皮，手里攥着副铜板。
再后来，北边传来个稀罕事儿。说有个北狄逃兵流落到边陲小镇，改了个汉名叫陈念九，娶了个寡妇，生了一儿一女，靠给人打短工过活。这人每年冬月廿三都在门口摆碗白米饭，插三炷香，朝南磕三个头。旁人问他祭谁，他说：“祭我先生。他是个郎中。”
有人问他先生叫什么。
他说：“姓陈。叫陈九针。扎针的九针。”
问他先生怎么死的。
他闷头干活不吭声。问急了就说一句：“你们南边人……杀了他。可他是好人。”
再问就不说了。
他儿子五岁那年，有回半夜发烧，陈念九抱着儿子在屋里转了一宿，拿冷帕子敷额头，拿烧酒擦手心脚心。他婆娘说请个郎中来吧，他摇摇头，说：“你睡，我盯着。”婆娘拗不过他，裹着被子睡了。天蒙蒙亮时娃退了烧，陈念九瘫坐在床沿上，忽然捂着脸哭了。他婆娘吓得坐起来：“娃都好了你哭啥？”他抹了把脸，说：“我先生……当年就是这么守我的。”
他婆娘没再问。她早就习惯了，每年冬月廿三，男人摆三炷香磕三个头，从来不说为什么。后来有一年，她收拾屋子翻出个旧布包，里头裹着半截断箭杆子，上头刻着三个字——陈九针。
宛丘城里此后几年，但凡有人得了急症半夜找不到大夫，就会有人念叨一句：“要是陈郎中还在就好了。”
县城东头有个卖豆腐的老赵头，每天出摊都往南边官道上瞅一眼，瞅完了回来跟买豆腐的说：“陈郎中那人，走路带风，见人就笑。可惜了。”
再后来，有人在陈九针当年住过的石洞外头发现了一棵野薄荷，长得格外旺，叶子掐下来一闻，清苦清苦的，跟陈九针身上的药味一模一样。
再再后来，有个过路的书生听见这事，在石洞外头站了半天，最后掏出笔来，在洞口的石壁上写了四个字——
医者不自医。
写完了自己看了看，觉得还缺一句，又添了一行小字：
世道病深，救一人算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