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你还真把自己当苏家大小姐呢？”
柳氏把一盆脏衣踢到她脚边，污水溅上裙角，“日头都高了，还躲什么懒？今日洗不完，连馊饭也别想吃。”
苏清晏放下手里的冷馒头，“舅妈，曼柔昨日让我浆洗的十二件衣裳，我还没晾完。”
“那是在教你做事。”柳氏眼一横，“你吃我的、住我的，难不成白吃？”
晚翠从灶房跑出来，把自家小姐护在身后，“夫人，小姐昨夜发热，天快亮才睡。这些衣裳是我该洗的，您让我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讨价还价？”
柳氏抬手便打。苏清晏先一步把晚翠拉到旁边，自己挨了这一巴掌。
院里一下静了。
她脸上火辣辣的，仍站得直，“舅妈消气。我洗就是。”
柳氏甩了甩手，“贱骨头，非要人教。”
等她扭身进屋，晚翠眼圈一下红了，“小姐，疼不疼？”
“不疼。”
“您又说这话。”晚翠捧起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馒头，“苏家刚出事时，他们上门一口一个姑母、姐姐，如今连口热粥都不肯给。咱们走吧，去哪都比这儿强。”
苏清晏把馒头掰成两半，塞给她一半，“走了，爹娘若让人送信回来，谁接？”
“可他们会打死您的。”
“不会。”她垂下眼，把湿发别到耳后，“柳氏留着我，还能向人显她的善心。真要我的命，也得先把这点用处榨干净。”
晚翠吸了吸鼻子，“前日我求门房给流放地寄信，他要二两银子。咱们手里只有三十七文，哪寄得起？”
“先别寄。”
“您不想老爷夫人？”
苏清晏看着她，“想。可二两银子寄出去，信也未必出得了京城。柳氏不会让我轻易联系上爹娘。”
“那便一直等？”
“等我攒下钱，找可靠的商队。”她把最后一点馒头吃完，“晚翠，咱们如今每文钱都得花在活路上。”
晚翠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里间传来珠翠碰撞的声响。苏曼柔披着一件藕荷色旧斗篷出来，领口镶的银狐毛已经旧了，仍遮不住好颜色。
晚翠瞪着她，“那是小姐的衣裳！”
苏曼柔摸了摸领口，“姐姐，你如今天天洗衣劈柴，穿这个也是糟蹋。我替你穿出去，旁人见了，还能记着苏家从前的体面。”
苏清晏看着她，“你喜欢便穿。”
“姐姐不怪我？”
“一件旧衣，有什么好怪的。”
苏曼柔笑意更软，“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昨日我穿这件斗篷去赴约，还有人把我认成了你。”
晚翠忍不住道：“那是有人瞎了眼。”
“晚翠。”苏清晏叫了她一声。
苏曼柔却不恼，只理了理袖口的绣花，“她们说，苏家女儿的气度，果然与寻常人不同。姐姐，你看，衣裳穿在谁身上，谁便能做苏家嫡女。你那些名头，如今也没那么牢靠。”
苏清晏问：“你很想做我？”
苏曼柔抚着银狐毛的手停住，“我只是替你保住体面。”
“那你怎么不连苏家的罪也替我担？”
“姐姐这话太伤人了。”
“你抢的是衣裳，我不与你计较。爹娘的案子、苏家的名声，你最好别碰。”
苏曼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姐姐还当自己能翻身呢？”
苏清晏道：“能不能，不劳你替我断定。”
“也是，你如今除了想这个，还能想什么？”苏曼柔压低声音，“不过外头的人可不这么看。前街都在传，说你为了几两银子，半夜私会外男。我本不信，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你去了哪条巷子都知道。”
晚翠气得发抖，“分明是你跟人说——”
苏清晏按住她的手，“曼柔，谣言从哪条巷子传出来的？”
“我哪知道。”苏曼柔叹气，“姐姐若行得正，何必怕人说？”
“我不怕。”苏清晏端起木盆，“我只是想记住，回头也好谢他们。”
苏曼柔盯着她看了片刻，没从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看出怒意，顿觉无趣。
她凑近柳氏，故意扬声道：“舅母，今日王员外要来家里吃酒，可别让姐姐冲撞了贵客。”
柳氏瞥向苏清晏，“把衣裳送到城外庄子上，再从后门走。王员外瞧见你这张脸，又该问东问西。”
苏清晏应了声好。
出门前，晚翠把半块旧帕塞进她袖中，“小姐，早去早回。我给您留水。”
“别留饭，自己吃饱。”
“小姐……”
“听话。”
十一月的北风刮过窄巷，吹得门板啪啪作响。苏清晏抱着沉重的木盆，手指冻得发疼。沿街有人认出她，压低声音议论。
“那就是苏家嫡女？从前出门，马车前头要开道的。”
“苏家犯了那样的事，她还能活着，算命大。”
“听说如今不检点得很，可惜了这张脸。”
她没停，也没回头。
路过旧苏宅时，她把木盆换了个手。门上的封条被雨泡得发白，墙里那棵海棠还在，枯枝越过墙头。从前她嫌花开得晚，如今连进去看一眼都不能。
一个挎篮妇人认出她，忙把自家孩子拉到旁边。苏清晏只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三个月前，父亲被锁拿问罪，母亲戴着枷锁登上流放的囚车。她跪在府门外，求遍从前那些世交，只换来紧闭的大门。
如今逞一句口舌之快，除了多挨顿打，什么也换不来。
她得活着。
活着等爹娘回来，活着查清那桩案子。
城外庄子靠河，晾衣绳上挂满洗净的帐幔。苏清晏把木盆放下，刚挽起袖子，一个粗壮家奴便拦住她。
“慢着，这盆衣裳先给我洗了。”
苏清晏看了眼他扔过来的脏袍，“柳夫人只让我送衣物，没让我替庄子浣衣。”
“到了这儿，就得听我的。”家奴伸手扯她木盆，“一匹粗布也值不了几个钱，你推三阻四做什么？”
“放手。”
“哟，还拿大小姐的架子？”
他故意一拽，木盆翻进泥里。洗净的衣物散了一地，几件浅色衫子立刻沾上污痕。
苏清晏蹲下去捡，家奴却踩住衣角，“想拿可以，陪我说会儿话。你在外头不就靠这个挣银子吗？”
她抬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装什么清——”
她抓起盆里的木杵，直抵在他膝弯，“脚挪开。”
家奴愣了下，随即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抓她头发。
苏清晏没躲。她算着他落脚的位置，只要再往前半步，她手里的木杵就能让他摔进河里。
一只素白的手先扣住了家奴手腕。
来人站在她身侧，衣上没有绣纹，腰间只系着一条青灰色带子。他生得清瘦，眉眼疏冷，看着像个过路的书生。
家奴疼得变了脸，“你谁啊？少管闲事！”
“松手。”那公子说。
“我偏不——啊！”
骨头错位的脆响惊起飞鸟。家奴跪进泥里，抱着手腕嚎叫。
苏清晏站起身，握紧木杵，“公子，他是柳府的人。”
“嗯。”
“你伤了他，会有麻烦。”
那公子这才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红肿的侧脸停了一瞬，又落到她冻得开裂的手上。
“那你呢？”他问，“方才为何不躲？”
苏清晏没有答。
河风卷着湿气扑过来，她抱起木盆，向后退了半步。
那公子却俯身捡起一件脏衣，抖去上面的泥，放回她盆中。
他再开口时，嗓音低了许多。
“苏清晏，谁准他们这么欺你的？”
苏清晏的手指收紧了。
“公子认得我？”
“方才听庄子上的人提过。”他答得平稳。
那恶奴还跪在地上，闻言立刻叫起来，“苏姑娘，是他先动的手！你回了府可得替我作证，不然夫人饶不了你！”
苏清晏低头看他，“你踩脏这些衣裳，舅妈一样饶不了我。”
“那你想怎样？”
“把衣裳重新洗净，晾干，送回柳府。”
恶奴瞪大眼，“你让我洗？”
“或者我回去告诉舅妈，你拦着柳府的差事，还拿王员外的名头调戏女眷。”
“我何时提王员外了？”
“回府以后，我自会提。”
恶奴噎住，偷看了眼旁边的素衣公子，终究爬起来捡衣裳。
苏清晏这才转身，向救命之人福了福，“今日多谢公子。衣裳上的泥我能洗净，公子的恩情，我怕是还不起，只能记下了。”
“你没打算问我的名字？”
“问了，便要记更多。”她抱紧木盆，“我如今不适合欠人。”
他看着她被冷水泡红的手，“若我不要你还呢？”
“那更不能要。”
苏清晏退开一步，“公子保重。”
她走得快，粗布裙摆扫过枯草，一次也没回头。
墨尘从庄墙后出来，盯着那道背影，“主子，她没认出您。”
谢临渊弯腰，捡起遗在泥里的一根细绳。绳上打着双回扣，末尾留一小圈，方便受伤的人用牙咬着解开。
七年前，也有个满手是血的小姑娘，在他腕上系过同样的绳结。
“你疼就喊，别咬牙。”
“喊了会引来坏人。”
“那你掐我。”
“你不怕疼？”
“怕呀。所以你得轻点。”
破庙外风雪正紧，他烧得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鬓边有朵小小的珠花。她把最后半张胡饼泡进热水，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全喂给了他。
他中途醒过一回，听见有人踹门，吓得浑身发僵。那小姑娘却把他推到神龛后，自己握着一根木棍坐在原地。
“你不跑？”
“我跑了，他们进来就瞧见你。”
“你不怕？”
“怕。可我答应了带你出去。”
后来王府侍卫冲进破庙，她已被赶来的苏家家仆接走。两边人马错开，他只看见一片被雪打湿的衣角。
后来他昏过去，再醒来，人已回到永安王府。
救他的小姑娘只留下一个“晏”字。
谢临渊找了她七年。
墨尘看着那根细绳，仍有不解，“苏家一直在京城，您从前怎么没找到？”
“我醒来时，连她多大都说不准。画出来的眉眼，隔一年便换一回。”谢临渊道，“高门内眷不轻易见外男，我总不能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去问哪家姑娘叫阿晏。”
“苏家设宴时，您也去过。”
“她在后院，我在前厅。隔着一道门，谁也不知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墨尘皱着眉，“若苏家没出事，您还要找多久？”
谢临渊没有答。
若苏家没出事，他或许还会在长街看她的马车经过，仍不知车帘后的人是谁。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他宁愿自己早认出她，也不愿用苏家的败落换这次重逢。
“墨尘，你记不记得，我醒后说过什么？”
墨尘垂首，“您说，您要把命还给她。”
“她不要。”
“那便不让她知道。”
墨尘问：“主子打算瞒到何时？”
“瞒到她肯信我。”
“若她一直不信呢？”
谢临渊看着路尽头，“她方才连名字都不问，显然没打算再同我相见。”
墨尘想了想，“那您再救她几回。”
“救得多了，她会以为是交易。”
“送银子？”
“她不会收。”
“替苏家翻案？”
谢临渊终于看了他一眼，“这倒提醒我了。”
墨尘立刻道：“属下这就去查旧案。”
“先查，别动。”他说，“裴家牵出来的人太多，我若此时插手，她爹娘在流放地反而不安全。”
墨尘应下，又看向柳府方向，“那眼下呢？”
“先让她吃好，睡稳。其余的，一样一样来。”
谢临渊把细绳收进掌心，“她从前不是这样。”
墨尘没敢接话。
“苏家还没倒时，我曾在长街见过她的马车。她掀开帘子，把一篮热果子全给了路边乞儿，车夫劝不住，她还嫌人家挡路。”谢临渊顿了顿，“方才她连一句重话都不肯说。”
“柳氏一家该死。”
“杀他们容易。”
“属下今夜便去。”
谢临渊抬眼。
墨尘立刻停下。
“清理干净，谁给她出气？”谢临渊问，“旁人只会说她克亲、惹祸，连最后一点容身之处也没了。”
“可苏姑娘在那里的日子……”
“所以先让她站稳。”
风从河面吹来，谢临渊衣摆微动。他望着庄子外那条窄路，苏清晏已经走远了。
“她要查苏家的案子。”
墨尘一惊，“主子如何知道？”
“方才那恶奴要抓她，她先看的不是人，是河沿。她算好了让他跌下去，也算好了自己怎么脱身。这样的人忍辱留在柳府，只会为了一个缘故。”
“她在等苏大人送来的消息。”
“盯住往柳府送信的人，别惊动她。”
“柳府里要安排人吗？”
“不必进她的屋子。厨房、后门、庄子，各留一双眼睛。”
“晚翠姑娘也护着？”
“她若出事，清晏会难过。”谢临渊顿了顿，“也护着。”
“是。”
墨尘领命前又问：“您不去同她多说几句？”
“今日不必。”谢临渊道，“她已经够累了。”
谢临渊走出几步，又停下，“她方才挨了打。”
墨尘道：“属下这就去废了柳氏的手。”
“不必。”
“主子方才还说……”
“我说不必。”谢临渊打断他，语气很轻，“你如今动手，她明日会多挨十下。”
墨尘握紧刀柄，半晌才低头，“属下明白。”
谢临渊没有乘车。他沿着苏清晏走过的路慢慢往回走，路边茶摊正有人提起苏家。
“从前多风光，一朝获罪，还不是树倒猢狲散。”
“那苏小姐生得好，若能被哪个贵人看上，未必不能翻身。”
“谁家敢沾罪臣之女？娶回去丢人。”
墨尘看了眼主子，“要封他们的嘴吗？”
“不必。”
“又不必？”
谢临渊停住，“你今日话很多。”
墨尘立刻闭嘴。
“他们说的话，她每日都在听。封一张嘴，还有十张。”谢临渊继续往前走，“总有一日，让他们自己改口。”
进城时，柳府的后门刚开。苏清晏抱着空木盆进去，晚翠迎出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晚翠气得要往前院冲，被她一把拽住。
隔着重墙，谢临渊仍能听见她的声音。
“别闹。闹了今晚又没饭。”
“可您不能白白挨欺负。”
“我记得呢。”
“记着有何用？”
“记着，才知道以后先讨哪一笔。”
谢临渊站在墙外，许久没有动。
墨尘轻声道：“苏姑娘与您想的不大一样。”
“她一直都这样。”谢临渊说，“只是我来得迟了。”
他转身进巷，月色落在素衣上，照出衣角一处极淡的王府暗纹。
“墨尘，传令下去。”
“主子请讲。”
“从今日起，她在何处，暗卫便在何处。送信的、跟踪的、起坏心的，一个也别漏。”
谢临渊停了一下，后面那句说得很慢。
“护住苏清晏。往后谁再伤她分毫，不必先来问我。”
柳氏打开银柜时，里面少了八十两。
她一声喊，半个柳府的人都进了正院。
“昨夜还好好的，钥匙就在我枕头底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我的银子？”
苏曼柔扶着她的胳膊，急得快哭了，“舅母，您先别急。昨晚我见姐姐从您院里出去，手里还拿着东西，许是我看错了……”
晚翠正在廊下晾衣，闻言扔下湿巾就跑过来，“表小姐，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晚翠，我没说一定是姐姐。”苏曼柔往柳氏身后缩了缩，“我只是怕耽误了找银子。”
柳氏盯住苏清晏，“你昨晚来我院里做什么？”
“给您送洗净的寝衣。”苏清晏答。
“寝衣呢？”
“交给守门的刘妈了。”
柳氏回头便骂，“刘妈，你死哪去了？”
刘妈挤出来，“夫人，昨夜是表小姐替您收的寝衣，她说您睡下了，不让老奴惊动。”
苏曼柔脸色变了变，“舅母，我接过来便放在外间了。”
“那就是她送衣时瞧见了你开银柜！”柳氏一巴掌拍在桌上，“搜她的屋子。”
晚翠拦在门口，“没有官府的告示，你们凭什么搜？”
柳氏揪住她的头发，把人扯开，“在柳府，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苏清晏扶住晚翠，“让他们搜。”
“小姐！”
“躲开了，才真说不清。”
她的小屋只有一张木床、一口旧箱。几个仆妇翻得很狠，棉被扔在地上，晚翠攒下的几枚铜钱也滚进土里。
没多久，一个仆妇从枕下摸出蓝布包。
“夫人，找到了！”
布包打开，两锭银子躺在里面，底下还压着银柜专用的红封纸。
柳氏抓起银锭便砸向苏清晏，“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清晏偏头避开，额角仍被擦破。晚翠扑过去抱住她，“不是小姐！小姐连你们的银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赃物都搜出来了，你还敢犟？”柳氏扬手又打。
苏清晏握住她的手腕。
柳氏一怔，“你敢还手？”
“我不敢。”苏清晏松开她，“我只是想问，剩下的六十两在哪？”
“自然被你藏到别处了。”
“那就接着找。”苏清晏看着她，“找到了，我随您报官。找不到，只凭这两锭银子，我不认。”
苏曼柔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血，“姐姐，你向舅母认个错吧。你如今日子苦，一时糊涂也能谅解，何必闹到官府去？”
苏清晏避开她的手，“你很想让我认？”
“我是在帮你。”
“那你哭什么？”
苏曼柔的手僵在半空。
院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有人摇头，有人啐骂，话全往苏清晏身上落。
“苏家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
“柳夫人肯收留她，她还偷银子，真是没良心。”
“送去官府，省得带坏这一条街的姑娘。”
柳氏听见，越发有了底气，“来人，拿绳子！把她捆了送官，我可不敢再留这种祸害。”
晚翠张开手臂，挡在苏清晏身前，“谁敢碰我家小姐，我就跟谁拼命！”
“晚翠，让开。”苏清晏说。
“小姐，我不让。”
“你护不住我。”
晚翠回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那我也不能让小姐一个人。”
苏清晏替她把歪掉的发簪插好，“傻话。你站在我旁边，照样能陪我。”
仆妇拿绳上前。院门忽然被人拍响。
“柳夫人，您家的东西还要不要了？”
浆洗的刘婆子挎着竹篮挤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今早有人放我衣盆里，指名让我这时候送来。还说务必当着街坊的面拆，不然又要出人命。”
柳氏皱眉，“什么东西？”
“老奴不识字，您自己看。”
柳氏展开信，脸色很快变了。
苏曼柔凑过去，“舅母，写的什么？”
柳氏猛地转头，“去她屋里搜。”
苏曼柔僵住，“搜谁的？”
“你的。”
“舅母，您宁愿信一张来路不明的纸？”苏曼柔攥住她的袖子，“姐姐偷了银子，您怎么能反过来疑我？”
柳氏甩开她，“有没有冤枉，搜过就知道。”
苏清晏站在廊下，看着仆妇们涌向苏曼柔的屋子。
苏曼柔忽然明白了，转身想走。
苏清晏叫住她，“表妹，方才你劝我认错，如今轮到自己，怎么反倒急了？”
“我没有急。”
“那就留下等。”
不到一盏茶，仆妇便捧来一个妆奁。底层夹着六锭银子，每锭都裹着同样的红封纸。
柳氏数了两遍，抬手便给了苏曼柔一巴掌，“你偷我的银子，还敢栽给清晏？”
苏曼柔被打得跌坐在地，“舅母，我只是想借几两买头面。明日安阳郡主的文会，我没有像样的首饰，会丢了柳府的脸。”
“你还敢说！”
“我原想等当了旧镯子便补回去，谁知道会闹成这样。”
苏清晏捡起地上的红封纸，“你昨夜替刘妈收寝衣，又拿了舅母的钥匙。银子藏进自己屋里，留二十两给我。表妹，这一夜你没少忙。”
苏曼柔咬紧牙，“姐姐，我真没想害你。”
“没想害我，方才为何看着我挨打骂，连一句实话也没有？”
“我……”
“你只是没算到，这封信会来。”
院外风向转了。
“敢情是表妹偷的，还赖在表姐身上。”
“方才哭得跟真的似的，好深的心计。”
“柳夫人方才还要捆人送官，现在怎么说？”
柳氏脸皮挂不住，冲外头喝道：“看什么看？都散了！家里孩子不懂事，也值得你们嚼舌头？”
晚翠气笑了，“方才我家小姐要被打送官，您怎么不说家丑？”
柳氏指着她，“你再多嘴，我先卖了你！”
“舅妈。”苏清晏把晚翠拉回身边，“今日众人还在，您要不要再打一场，让他们看个够？”
柳氏环顾四周，终究没敢再抬手。
门外有人喊：“柳夫人，你方才打错了人，总该赔个不是吧？”
柳氏脸上的肉抽了抽，“清晏，舅妈也是一时心急。”
“嗯。”
“你不会记恨吧？”
苏清晏问：“我方才若被送进官府，您也会这样问官差吗？”
柳氏强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揪着不放。”
“我不揪。”苏清晏把额角的血擦掉，“但您方才拿银子砸我、要捆我送官，还扯了晚翠的头发，我都记得。今日街坊都在，您以后再说如何疼我，也让他们听听。”
柳氏的笑彻底没了。
苏曼柔还坐在地上，哭着叫了一声姐姐。苏清晏没再看她，带着晚翠回了小屋。晚翠关门后，腿一软便坐到地上。
“小姐，吓死我了。”
“我也怕。”
“您方才一点都不像怕。”
苏清晏摊开手，掌心全是指甲掐出的印子，“怕也不能替我们找银子。”
晚翠抹了把脸，又笑起来，“好在有贵人相助。那封信来得太巧了，连表小姐藏银子的地方都知道。”
苏清晏没说话。
她打开那封被柳氏扔掉的信。纸是好纸，墨也新，只有寥寥两行，连落款都无。
晚翠凑过来，“会不会是苏家从前的旧人？”
“旧人若有这些银子，早该来找我。也不必借刘婆子的手。”
“那是谁？”
苏清晏摇头。写信的人熟悉柳府，知道苏曼柔藏银的位置，还算准了街坊围观的时辰。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办到的。
昨日在郊外，有人恰好替她解围。今日她将被捆去官府，又有人恰好送来证据。
一次是巧。
两次呢？
苏清晏走到窗边。院墙外空无一人，只有青石路上留着半个湿脚印，朝着巷尾。
她盯着那脚印，轻声问晚翠。
“你说，是谁一直在暗处替我兜底？”
“十文，不能再多了。”
书肆掌柜把苏清晏抄的琴谱推回来，“你如今的名声，能有人肯收就不错了。”
苏清晏没伸手，“掌柜，三日前说好一册三十文。”
“此一时彼一时。你不卖便拿走，别挡着后头的人。”
晚翠急道：“我家小姐抄了整整五夜，十文连纸墨钱都不够。”
掌柜斜她一眼，“嫌少就去别家。”
苏清晏把琴谱收进布包，“晚翠，我们走。”
柜台旁有人开口，“这册《鹤归吟》，我要了。”
苏清晏认出了那身素衣。
郊外庄子上替她解围的公子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旧琴谱，今日换了件青色长衫，仍没什么贵重饰物。
掌柜忙道：“公子，这字帖粗陋，不值您的钱。”
“字不错，谱也校得准。”他翻了两页，“三十文，我付。”
苏清晏按住琴谱，“公子若不懂，不必为了帮我乱买。”
“第三页错了一个减字谱，你在旁边标了旧谱的写法。”他看着她，“不懂的人，会替我校这个？”
她一怔。
“你会弹琴？”
“略懂。”
“也会看减字谱？”
“抄书时学过。”
苏清晏将信将疑，掌柜已经把三十文塞进她手里，生怕那位公子反悔。
出了书肆，她停下脚步，“公子，那册琴谱最多值二十文。”
“掌柜收少了，与我何干？”
“多出的十文，我会还你。”
“你总这样算账？”
“算清楚些，晚上睡得着。”
他点头，“好，你欠我十文。”
苏清晏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指了指前面的馄饨摊，“我饿了。你若不急着回，可否陪我吃一碗？”
晚翠看看他，又看看自家小姐，悄悄咽了口水。
苏清晏看见了，“我们还有事。”
“苏姑娘。”他叫她。
“公子还有事？”
“你拒绝我时，能不能别把自己的手掐红？”
苏清晏松开手指，把手藏进袖中，“与公子无关。”
“确实。”他没有再问，“那我不请馄饨，只向你买十文钱的琴谱讲解。这总不欠人情。”
晚翠忍不住道：“公子，您要听多久？”
“一刻钟。”
“能换三碗馄饨吗？”
“晚翠！”
晚翠缩了缩脖子，眼睛却还粘在热气腾腾的锅边。
那公子笑了，“能。”
三人坐到摊前。苏清晏那碗几乎没动，他只当没看见，同她谈琴谱里的旧句。
“这里为何不改？”
“旧谱求缓，新谱求亮。各人有各人的弹法，不必都改。”
“你弹的时候，也求缓？”
“我如今没有琴。”
话出口，苏清晏便后悔了。
他却没有追问，只拿汤匙拨开碗里的葱花，“那你下次抄谱，把错处多标几处。我爱看。”
“公子，你不问我为何没有琴？”
“你想说自然会说。”
“也不问我住在哪？”
“你若不愿让我送，我便不送。”
苏清晏捏着汤匙，半晌才道：“你待人一直这样？”
“哪样？”
“规矩得有些过分。”
他低低笑了声，“头一回有人这么说我。”
后来几日，苏清晏又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柳氏让她去书肆取字帖，掌柜故意刁难，说她弄污了封面，要她赔。
“这帖是柳府订的，你赔不起，就让你舅妈来。”掌柜抱着胳膊，“到时候人家问起来，我可照实说。”
苏清晏翻开封面，“霉斑在纸里，不在表面。若是我方才弄污的，水痕该在外头。”
掌柜夺回去，“我说你弄的，就是你弄的。”
他从书架后拿出同样的旧帖，指出那处霉斑早在上月便有。
掌柜仍想抵赖，他便把两本字帖并在一起，“要不请东街装裱师傅来看看？顺便问问，你卖了我多少发霉的旧纸。”
掌柜立刻赔笑，把柳府的字帖包好，连订金也退了一半。
苏清晏出了门便问：“你为何总能恰好帮上忙？”
“因为我来得比你早。”
“公子，抄书人这样清闲？”
“抄得慢，饭钱也少。”他坦然道，“所以别指望我请太贵的。”
她看了眼他干净却旧了的袖口，没再追问。
一次是晚翠病了，她冒雨去药铺，怀里的铜板却差了两枚。他没直接给药钱，只在门外等她，递来一包还热着的糖饼。
“这次又要我做什么？”她问。
“陪我看会儿雨。”
“看雨也值糖饼？”
“我无聊，价钱由我定。”
苏清晏站在檐下，雨水顺着青瓦连成细线。她捧着糖饼，暖意透过纸包贴进掌心。
“你是不是知道我很多事？”
“知道一些。”
她立刻看他。
“知道你吃糖饼不吃边，知道晚翠怕苦，喝药得配蜜饯。”他说，“还知道你每次来书肆，都要在苏家旧宅那条巷子口停一停。”
苏清晏的脸色冷下来，“你跟踪我？”
“前两样是看见的。后一样，是墨尘……”他顿了顿，“是我同路时瞧见的。”
“公子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现在问这个，还早。”
“对我来说不早。”苏清晏把糖饼递回去，“我爹娘获罪，苏家没了，我身无长物。你若有所图，最好现在说清楚，我赔不起的东西，不会答应。”
他没有接，“若我只图你陪我说话呢？”
“京城里愿意陪公子说话的人很多。”
“可她们都不是你。”
雨声忽然变得很近。
苏清晏握紧纸包，指尖沾了一点糖霜。她没有再还，也没有道谢。
他偏过脸，替她挡住建安巷口投来的几道窥探，“慢慢想。我不催你。”
雨停后，他真只送她到巷口。苏清晏走了几步，回头看时，他还站在原处，没有跟来。
晚翠小声道：“小姐，这位公子好像不坏。”
“坏人也不会写在脸上。”
“那您为何还收糖饼？”
苏清晏看着怀里的纸包，“因为你说饿了。”
晚翠哦了一声，偷偷笑了。
安阳郡主的文会设在墨园，柳氏一早就叫苏清晏送来新做的坐垫，命她放下便走。
苏清晏进园时，那公子正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她抄的《鹤归吟》。
“你也来赴文会？”她问。
“替人送字。”
“又是抄书？”
“嗯。”
苏曼柔跟在柳氏身后，戴着新买的珠钗，笑道：“姐姐，这里都是贵人，你可别走错了地方。这位公子瞧着眼生，也是你在外头认识的朋友？”
苏清晏没理她，只把坐垫交给园里的侍女，“柳府的东西送到了，我先回去。”
“等等。”那公子将一份纸包递给她，“你午膳没用。”
“你怎知道？”
“柳府送坐垫的人来了三趟，你一直在旁边盯着，没离开过。”
苏清晏没有接，“公子每次都这样看人用膳？”
“只看你。”
她说不出话了。
他又道：“里面有枣泥糕，不是药，也没下东西。你若不信，我可以先吃一块。”
“我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便拿着。今日园子里人多，你若晕了，旁人只会说你故意往谁身上倒。”
苏清晏看了他一眼，“这算提醒，还是吓我？”
“算我求你吃。”
她刚伸出手，园门外忽然响起笑声。
“好大的架子，本郡主到了，你竟还有心思给别人送吃的？”
一众权贵子弟拥着安阳郡主进园。她穿着织金红裙，径直走到素衣公子面前，娇声埋怨了几句。
随后，她看见了苏清晏。
安阳郡主打量她洗得发旧的衣裙，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的纸包，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临渊哥哥，她是谁？”
“一个送东西的，也配让他给你递吃的？”
安阳郡主伸出手，侍女立刻奉上茶。她没喝，只用杯盖拨着浮叶，等苏清晏回答。
苏清晏把柳府的交货单折好，“郡主误会了，我与这位公子只有几面之缘。”
“几面之缘，他便知道你没用午膳？”
“您该问他。”
园里的笑声停了。
安阳抬起眼，“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我只是答不出别人的事。”
苏曼柔赶紧上前，“郡主恕罪，我姐姐从前娇纵惯了，说话没分寸。她如今寄住在我家，舅母常教她规矩，只是……”
她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
柳氏推了苏清晏一把，“还不给郡主赔罪？非要给柳府惹祸才甘心？”
苏清晏站稳，“我何罪？”
“你顶撞郡主，还敢说没罪？”
“我方才若有一句假话，舅妈可以指出来。”
柳氏噎住，只能压低声音骂，“你还当苏家能给你撑腰？跪下！”
苏清晏没动。
安阳郡主把茶盏搁下，“原来你就是苏家那个罪臣之女。”
她爱慕谢临渊多年，去过永安王府无数回。谢临渊病着时，她送去的药材堆满偏厅，他也只让管事回一声谢。方才他却拿着一包粗点心，等苏清晏伸手。
这份差别，比任何一句骂都让她难受。
旁边有人接话，“难怪瞧着眼熟，从前苏家宴席，她连正眼都不瞧我们。”
“如今倒肯同人吃糖饼了。”
“人家这张脸还在，总能换口饭吃。”
哄笑声四起。
有人故意问：“苏姑娘，你从前不是在琼林宴上弹过琴吗？今日也弹一曲，若郡主高兴，兴许就不罚你了。”
另一人接道：“琴在哪？她如今连琴都摸不着吧。”
“那就唱一段，总不能连嗓子也没了。”
苏清晏看着他们，“诸位方才还说文会重才学，原来才学就是逼女子唱曲。”
那人面上一热，“大家不过取乐，你何必当真？”
“拿我取乐，还不许我当真？”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小气。”
“从前诸位也没敢让我唱。”
那人顿时噎住。
晚翠若在场，定会冲上去。苏清晏却只是站着，等他们笑够。
安阳看着她，“你不恼？”
“郡主想看我恼？”
“我想看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苏家已经没了，你爹娘还在流放之地受苦。你这样的人，连进墨园送东西都算抬举。”
“所以呢？”
“离他远些。”
苏清晏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郡主喜欢谁，便自己去追。拿我立威，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安阳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掺和你们的事。也请郡主别拿我寻开心。”
“好一张利嘴！”安阳扬起手。
谢临渊往旁边挪了半步。
苏清晏却先开口，“郡主这一巴掌落下来，明日京城便会知道，您在文会上打了一个送坐垫的孤女。”
安阳的手停住。
“你觉得我不敢？”
“您敢。可这件事传到御史耳中，总归不体面。”
“拿御史压我？”安阳放下手，反而笑了，“我不打你。你方才顶撞我，跪在这里赔罪，跪到我满意为止。”
柳氏立刻道：“听见没有？快跪！”
苏清晏看着她，“舅妈，我若在墨园跪了，明日旁人问起，只会说柳府教出来的姑娘不知礼数。”
柳氏急道：“你是苏家的人，与我何干？”
“方才您还说，柳府一直教我规矩。”
四下有人笑出了声。柳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催。
苏曼柔轻声道：“姐姐，你服个软吧。郡主金尊玉贵，你跪一回也不损什么。若惹恼了贵人，舅母和柳府都要受牵连。”
“你这么心疼柳府，不如替我跪。”
“我……我又没得罪郡主。”
“我方才也没得罪。”
安阳盯着苏清晏，“看来你是真不肯。”
“我没错，为何跪？”
“凭我是郡主。”
“郡主能命我跪，却不能让我认错。”
“好，好得很。”安阳吩咐侍女，“把她的腿打断，再让她跪。”
侍女怔住，没敢立刻动。
园中权贵却都来了精神。有人去看谢临渊，有人故意道：“临渊，这小娘子方才还护着你，你不出来说句话？”
另一人笑道：“他素日连王府宴席都懒得赴，哪会为一个罪臣之女得罪郡主。”
“也是。安阳与他自幼相识，总该有些情分。”
安阳听完，脸色好看了些，“临渊哥哥，你说，她该不该跪？”
苏清晏也看向他。
他站在廊柱旁，素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脸上瞧不出喜怒。方才那包吃食还在他手里，纸边已被他捏皱。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这几日，他不过同她吃了碗馄饨，送了包糖饼，她竟有一瞬以为，他会替自己说话。
苏家未倒时，也有许多人围着她说笑。有人送她名琴，有人排队求她一幅字。父亲被带走那晚，那些人连门都没开。
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够硬，没想到几碗吃食，仍能换来一点不该有的指望。
人情值几个钱，她早该知道。
苏清晏收回目光，“不必为难公子。我跪不了，也不敢劳郡主打断腿。今日若非要见血才能走，我接着便是。”
“你以为我在吓你？”安阳对侍女喝道，“还不动手！”
苏清晏忽然问：“郡主这样，是因为他给我送了一包吃的？”
安阳盯着她，“你也配提他？”
“若只是一包吃的，您大可告诉他，下次别送。若是他待我的心意，您更该去问他。”苏清晏道，“您不敢问，才来逼我跪。”
安阳几步走到她面前，“我与他相识多年，你算什么东西？”
“我什么都没算。是您把他硬塞到我面前，再问我为何站在这里。”
“闭嘴！”
“郡主，文会外还有人。”苏清晏看了看园门，“您再高声些，明日的话本就有新故事了。”
安阳回头，果然看见几个迟到的客人停在门外。她胸口起伏几下，把声音压下去，“你以为拿名声吓我，我就奈何不了你？我只要一句话，柳府今晚就能把你赶出去。”
柳氏忙道：“郡主放心，这等不知好歹的人，我们本也不想留。”
苏清晏看向柳氏，“舅妈当真？”
柳氏被她看得发虚，“郡主面前，我还能说笑？”
“那请您记住今日的话。往后别又来寻我。”
“你出了柳府，连乞丐都不如！”
“那也比被舅妈随时拿去赔罪强。”
安阳见她们竟当着自己的面争起来，越发恼怒，“谁准你们说话了？今日她不跪，谁也别想走。”
两个侍女上前，一左一右来按苏清晏的肩。
她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手已摸到发间唯一的木簪。
柳氏别过脸。苏曼柔低下头，肩膀却在轻轻发颤。
园中无人出声。
谢临渊终于动了。
他把那包吃食放进苏清晏手中，顺势握住她拔簪的手，将木簪按了回去。
“拿着，别掉了。”
苏清晏怔住。
他转身面对安阳，方才同她说话时的温和全没了。
“安阳。”
安阳郡主脸上的得意还没散，“临渊哥哥，你要替她求情？”
谢临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方才，要谁给你跪？”
安阳郡主被问得脸色发僵。
“临渊哥哥，你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当众质问我？”
谢临渊把苏清晏挡到身后，“我方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身份低贱，又顶撞我，难道不该跪？”
“她哪里低贱？”
“她爹娘是戴罪之身，她自己寄人篱下，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谢临渊看了眼那两个侍女，“退下。”
侍女没动，仍看着安阳。
他忽然笑了，“安阳郡主身边的人，如今连我的话也敢不听。”
那笑意很浅，安阳却白了脸。
“你们先退下。”
侍女松开手，退回她身后。
园中有人出来打圆场，“临渊，郡主也是心直口快。你素来不理事，何必为一个外人伤了两家和气？”
“外人？”谢临渊转向他。
那人被看得一怔。
“方才她们要打断她的腿，你说笑。如今我护她，你倒出来讲和气。”谢临渊问，“你家的和气，是这样讲的？”
“我不过随口一句……”
“那我也随口一句。回去告诉你父亲，兵部那笔亏空，尽快补上。”
那人脸上的笑顿时没了，“你、你怎么知道？”
谢临渊没再理他。
满园权贵都安静下来。有人重新审视这个常年称病、赴宴只坐末席的永安世子，有人已经低下头，生怕自家也有什么事落进他耳中。
安阳咬了咬唇，“临渊哥哥，你拿旁人撒气做什么？我只是看不惯她蓄意接近你。”
“是我接近她。”
苏清晏抬眼。
安阳也愣住了，“什么？”
“琴谱是我买的，馄饨是我请的，今日也是我等她。”谢临渊说，“郡主要有不满，冲我来。”
安阳脸色发红，“你明知道我看不得你同旁人亲近。”
“我从未给过你旁的念头。”
“可我们自幼相识，我父王与永安王府又是世交！”
“世交不是婚约。”谢临渊道，“郡主往后慎言，免得旁人误会。”
安阳攥紧手，“你今日非要这样下我的脸？”
“你先逼我的客人下跪。”他答，“你的脸面是脸面，她的便不是？”
安阳张了几次嘴，再说不出话。
“你疯了？她能给你什么？”
“这与你无关。”
“我是郡主！”
“我是永安王府世子。”谢临渊看着她，“你方才执意论身份，那便论清楚。她今日是我的客人，你逼她下跪，便是在打我的脸。”
墨尘不知何时已进园，身后跟着两名王府侍卫。
“主子。”
这一声落下，园中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方才还起哄的人拱手行礼，连头也不敢抬。
“见过世子。”
“方才不知苏姑娘是世子的客人，多有得罪。”
“都是误会，误会。”
有人试着同苏清晏搭话，“苏姑娘，方才我们也是怕你吃亏，才多劝了几句。”
苏清晏看过去，“劝我下跪，是怕我吃亏？”
那人讪讪道：“我们也是看在郡主的面上。”
“如今怎么又看世子的面了？”
“这……”
“诸位不必同我解释。”她道，“我方才站了多久，你们便看了多久。我记性尚可，不会认错人。”
那几张方才还满是笑意的脸，顿时红透。
安阳听不下去，“你如今有人撑腰，自然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苏清晏回道：“我方才无人撑腰，不也这样说？”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谢临渊没叫他们起身，“方才谁说她靠脸换饭？”
没人敢答。
墨尘指向人群末尾，“那位穿蓝袍的公子。”
蓝袍公子扑通跪下，“世子饶命，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墨园今日没备酒。”谢临渊说。
蓝袍公子伏在地上，再也不敢辩。
苏曼柔站在柳氏身侧，手里的帕子已经绞成一团。
她想起自己方才戴着珠钗，刻意从谢临渊面前走过两回。他一次也没看她。可苏清晏只穿着粗布衣裳，他便把满园的贵人都压了下去。
若方才进园时，自己先同他说上话，今日站在他身边的人，会不会就换成自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死死按住。
世子。
那个替苏清晏解围、给她送吃食的男人，竟是永安世子。
她低头看看自己新做的珠钗，又看苏清晏那身粗布衣，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凭什么？
苏家得势时，所有人都捧着苏清晏。苏家倒了，她好不容易才穿上那件斗篷，戴上一支像样的钗。可苏清晏只站在谢临渊身边，便又成了众人赔笑讨好的对象。
苏曼柔指甲掐进肉里，忽然柔声开口，“原来公子是世子。姐姐若早知道，方才也不会说同您只有几面之缘，平白叫郡主误会了。”
这话把众人的注意又拉回苏清晏身上。
柳氏也反应过来，忙挤出笑，“是啊，清晏这孩子嘴笨，心里有话从来不肯说。世子若肯照拂她，我们柳府也替她高兴。”
苏清晏看着她们。
方才逼她跪的是她们，如今替她认亲的也是她们。
她往前走了半步，“舅妈，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我与他确实只见过几次，他今日才告诉我身份。”
柳氏急得直使眼色，“你这孩子，世子愿意护你，你还不赶紧谢恩？”
“我方才受欺时，舅妈让我跪。如今世子护我，舅妈又让我谢。”苏清晏问，“我到底该听哪一句？”
柳氏的笑挂不住了。
谢临渊道：“听你自己的。”
苏清晏转头看他。
他把手里的纸包又递了递，“先拿着，凉了不好吃。”
她没有接。
“世子，这身份很好用。”
“方才你看见了，确实好用。”
“所以您在郊外、书肆、雨檐下看我为难，觉得有趣？”
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没有。”
“那是可怜我？”
“也不是。”
“您是谁，想做什么，我一概不知。您却知道我吃什么、住哪里、每日去何处。”苏清晏向后退开，“如今满园的贵人都向我行礼，我却觉得比方才更危险。”
墨尘急道：“苏姑娘，主子他——”
谢临渊抬手，止住他。
“你怕我是对的。”他说。
苏清晏没料到他会这样答。
“我瞒了身份，你怨我也应该。”他收回纸包，“但有一件事，我从没骗你。我没想看你为难，也没把你当玩笑。”
“那封送到柳府的信，是世子写的？”
墨尘看了眼主子，没敢出声。
谢临渊道：“是我让人送的。”
“郊外庄子呢？”
“我恰好在那里。”
“书肆也是恰好？”
“不是。”他答得坦白，“书肆是我等你。”
苏清晏攥紧衣袖。她曾猜过有人暗中相助，也想过或许是他，可亲耳听见，仍旧不安。
她太清楚权势能给人什么，也能拿走什么。
“多谢世子数次相助。”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我无以为报，往后不敢再劳烦您。”
谢临渊看着她，“你要同我断干净？”
“我高攀不起。”
“这句话是你说，还是旁人教你说的？”
“有区别吗？”
“有。”他往前一步，又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下，“旁人说的，我不认。你说的，我可以慢慢改。”
苏清晏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他。
眼前的人仍是那身素衣，身后却站着王府侍卫。满园权贵都怕他才情外露，怕他开口点出自家的秘密。
他哪里是抄书人。
她压住心里的乱，问出最后一句。
“世子，您费这么多心思接近我，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谢临渊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苏清晏站在满园权贵中间，等一个答案。
他却只把那包吃食递给墨尘，“她不信我，我如今说什么都无用。”
“那世子为何帮我？”
“等你不怕我了，我再告诉你。”
苏清晏垂下眼，“那您可能要等很久。”
“我等得起。”
她没再说话，转身离开墨园。谢临渊没有拦，只让墨尘远远跟着。
柳氏回到府里，当场摔了两只茶盏。
“她在墨园给我甩脸子，如今连你也看见了。往后得了势，还有我的活路？”
苏曼柔坐在她对面，脸上早没了在园里的乖巧，“舅母，她今日连世子的吃食都没接，可见世子也没多看重她。”
“你懂什么？谢临渊什么时候当众护过人？”
“那又如何？安阳郡主不会容她。”
柳氏眼珠一转，“郡主同你说什么了？”
“她没明说，只问我姐姐平日走哪道门，夜里谁守院。”苏曼柔低声道，“舅母，郡主也想让她消失。”
柳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王员外昨日还遣人来问，愿出五百两。”
“五百两？”苏曼柔坐直了，“他可快六十了。”
“年纪大才知道疼人。况且做妾又不用拜堂，今晚抬过去，明早便是他的人。”
“谢临渊若追查呢？”
“一个失了清白、又自愿跟人跑的女人，他还要？”柳氏呸了一声，“这些贵人最要脸面。到时把错全推到她身上，就说她贪图王员外的钱，连夜私奔。”
苏曼柔沉默片刻，“晚翠是个麻烦。”
“先锁进柴房。等事成了，卖到外地。”
“忠伯呢？他从前是苏府管家，若听到风声……”
“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谁敢管？”
苏曼柔端起茶，吹了吹，“那便今夜。拖久了，我怕再生变故。”
柳氏仍有顾虑，“若官府查起来，婚书怎么办？”
苏曼柔从袖里拿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她从前抄书，我留过她的字，仿一个名字不难。至于手印，药喝下去，还怕按不上？”
“她如今防备得很，未必肯喝。”
“您亲自送。”苏曼柔看着她，“您骂她两句，再说喝了便给晚翠治病。她会犹豫。”
柳氏点头，“那个丫头是她的软肋。”
“所以先把晚翠抓起来。她急了，才会听话。”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
苏曼柔又叮嘱：“王员外的马车别停正门，后巷那盏灯也得灭。等出了城，哪怕苏清晏喊破喉咙，也没人认得她。”
窗外，一道黑影从屋檐掠过，没有惊动院里的鸟。
两人又商议了捆人的时辰、后门的马车，连柳氏要分多少银子都说得清楚。
晚翠端着热水经过廊下，恰好听见“柴房”二字。
她停住脚。
屋里的苏曼柔道：“先把她俩分开。苏清晏会武不会？”
柳氏笑，“她连鸡都没杀过，只会弹两下琴。王员外带了四个家丁，还怕她跑了？”
晚翠的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她顾不上疼，贴着墙根退回小屋。
苏清晏正在拆一件旧衣，把还能用的布留给晚翠做鞋面。
“小姐，别缝了。”晚翠关紧门，“她们今晚要把您送给王员外。”
苏清晏剪断线头，“我听见了些风声，没想到这样快。”
“咱们现在就走！”
“后门外有人。”她指了指窗纸上映出的影子，“方才还没有。”
晚翠扑到门边，果然看见两个陌生家丁守在院口。
“那怎么办？她们还要把我卖去外地。”
苏清晏把剪刀收进袖中，又取下发间木簪，在磨刀石上磨尖。
晚翠看得发慌，“小姐，您要同她们拼命？”
“拼不过。”
“那您这是……”
“让她们以为我怕。”苏清晏抬眼，“人觉得我怕，才会凑得近。”
晚翠咬着唇点头，“我陪您。”
“你想法子去正门，哪里人多往哪里哭。她们若要脸面，就不敢当众拖人。”
“您呢？”
“我拖时辰。”
“拖到何时？”
苏清晏看向窗外。天还没黑，远处巷口有车马经过，她看不见墙后是否还有别人。
“拖到有人肯报官。”
晚翠急得来回走，“若邻居怕柳府，不肯帮忙呢？”
“你就提王员外的马车和五百两。听的人越多，他们越不敢把我悄悄送走。”
“若他们先堵我的嘴？”
苏清晏把一只破铜盆塞给她，“别等人抓，先摔盆。声响大了，她们反而慌。”
晚翠抱紧铜盆，“那您答应我，簪子只用来吓人，别真往自己身上招呼。”
苏清晏看着她，“我答应。”
“您每次答应得快，我都害怕。”
“这次真的。”她替晚翠理好衣襟，“我还要带你看爹娘回来，不会做傻事。”
晚翠抓住她的手，“小姐，世子会不会来？”
苏清晏停了一下，“别拿命赌他会来。”
同一时刻，墨尘已站在永安王府书房。
“五百两，王员外，今夜子时。”他把柳府的对话复述完，“苏曼柔负责哄苏姑娘喝药，柳氏开后门，晚翠关柴房。”
书案后的谢临渊正在看一封北境旧信，听完后，很久没出声。
墨尘道：“主子，属下可先把王员外扔进牢里。”
“他有何罪？”
“买良家女子为妾。”
“柳氏会写婚书，也会按苏清晏的手印。单抓王员外，明日她还能把人送给李员外、张员外。”
“那属下今夜清理柳府。”
谢临渊抬眼，“你最近总想清理人。”
墨尘跪下，“属下见不得她再受欺负。”
“我也见不得。”
谢临渊把旧信折起，纸边在他手中裂开。
他想起苏清晏在墨园说，我不敢高攀。那时她站得笔直，手却一直藏在袖里。如今她还得在柳府算饭钱、算活路，连谁来救都不敢指望。
他本想再慢些，等她愿意信他。柳氏和苏曼柔却连这点时辰也不肯给。
“可只让柳氏死，太便宜了。”
墨尘抬头。
“她靠苏家的铺子发家，苏家落难后，私吞了多少货款？”
“账已查到，三百七十六两。她还替官府采买过冬衣，用旧絮充新棉，吞了两千两。”
“苏曼柔呢？”
“造谣的证词都拿到了。偷银栽赃那日，柳府仆妇和街坊也肯作证。”
谢临渊起身，取下衣架上的黑氅，“送官府。”
“何时送？”
“等她们把马车备好，婚书写好，人证都在柳府时再送。”谢临渊道，“免得明日她们又说自己只是开玩笑。”
“若官府不愿深夜拿人？”
“把冬衣账先送过去。两千两军需，没人敢拖到天亮。”
“今夜？”
“今夜。”
墨尘领命，又问：“苏姑娘那边，可要属下先带她出府？”
谢临渊走到门边，脚步忽然停了。
“不必。”
墨尘一怔。
“她若肯等我，便不会磨簪子了。”谢临渊说，“让人守住她，但别拦她自救。她想闹到前门，就把人都给她引过去。”
“主子连她磨簪子也知道？”
谢临渊看他一眼。
墨尘立刻低头，“属下多嘴。”
夜色压下来，柳府后院渐渐熄灯。苏清晏坐在小屋床边，听着更鼓，一下也没合眼。
隔壁柴房传来晚翠故意摔门的叫骂，前院则有马车停下。
谢临渊站在柳府对面的屋脊上，看着那辆马车。
墨尘带人去官府前，回头问了一句。
“主子，您当真不再忍了吗？”
谢临渊望着苏清晏窗纸上的灯影，眼底最后一点温和也没了。
“不忍了。”
他系紧黑氅，走下屋脊。
“今夜，把欺过她的人，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姐姐，喝了这碗安神汤吧。”
苏曼柔把汤碗放到桌上，语气和从前一样软，“白日的事是我不对，我特地来向你赔罪。”
苏清晏看了眼碗沿，“柳府连米都快不肯给我了，今晚倒舍得放桂圆。”
“是我自己的份例。”
“那你喝。”
苏曼柔一顿，“姐姐不肯原谅我？”
“你若不喝，我怎知这里有没有东西？”
“你这是把我想得太坏了。”苏曼柔端起碗，假意要喝，又叹气放下，“既然姐姐不信，我明日再来。”
她走到门边，忽然朝外喊：“还愣着做什么？舅母请你们来，可不是看热闹的！”
房门被人撞开，王员外带来的两个家丁冲进来。
苏清晏早掀了桌子，汤碗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脚上。她握着木簪退到窗边，另一人绕来抱她，被她回身划破手背。
“啊！”
“别碰我。”苏清晏把簪尖对着他们，“今夜这里只要少一个人，明日官府都会知道你们做过什么。”
王员外从门外进来，穿得一身酱紫绸袍，“小娘子，跟了我有什么不好？五百两聘礼，柳夫人已经收了。”
“她收的，你找她。”
“婚书都写了。”
“让她嫁。”
王员外沉下脸，“别给脸不要脸。来人，捆上！”
前院突然传来晚翠的哭喊。
“杀人了！柳夫人要卖苏家小姐，谁帮我报官，我给她磕头了！”
紧跟着是铜盆落地的响声，一下接一下，惊得半条街都亮了灯。
柳氏气得大骂，“死丫头，堵住她的嘴！”
晚翠喊得更大声，“王员外在后院！他们带着绳子和马车，今夜要把我家小姐绑走！”
邻居已经有人爬上墙头。柳氏慌忙让人关前门，后门却也被看热闹的堵了。
苏清晏听见动静，手里的木簪更稳，“王员外，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怕什么？她们收了钱，你便是自愿。”
“那你出去，同街坊说一声，看谁来抬我。”
王员外看了眼门外，脸色终于变了。
柳氏冲进后院，“快把门关上！谁敢乱嚼舌根，我明日便报官抓谁！”
她话音刚落，前门便响起重重的拍门声。
“官府办案，开门！”
柳氏腿一软，“谁报的官？”
没人答她。
门开以后，衙役径直进院，带队的捕头展开公文，“柳氏，你私吞官府冬衣采买银两千两，以次充好，证据已送到衙门。跟我们走一趟。”
柳氏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官爷，是不是弄错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会碰官府的银子？”
捕头拿出一本账册，“这是采买行的底账，上面有你按的手印。旧棉从何处买，新棉卖了何处，也都写得清楚。”
“假的，都是假的！”
“那便回衙门辩。”
柳氏看见站在廊下的苏清晏，猛地指过去，“是她！她恨我苛待她，所以伪造账本害我！”
苏清晏问：“舅妈，我今日才知道你替官府采买过冬衣，怎能造出陈年旧账上的手印？”
柳氏张着嘴，答不上来。
捕头又看向苏曼柔，“你也走一趟。”
苏曼柔连连后退，“我什么都没做。”
“你买通人散布苏姑娘私会外男的谣言，又偷银栽赃，几名证人已经画押。”
“是她们胡说！舅母，救我！”
柳氏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她。
晚翠从前院跑过来，发髻散了，脸上还有泪。她挤进人群，一把抱住苏清晏。
“小姐，你受伤没有？”
“没有。”苏清晏摸摸她的头，“嗓子疼不疼？”
“疼。”晚翠哭着笑，“可我方才喊得可响了，隔壁卖豆腐的都拿扁担出来了。”
“听见了。很响。”
街坊的骂声已经压不住。
“柳氏平日还说收留孤女，转头就卖人。”
“苏曼柔那副可怜样，全是装的。”
“侵吞冬衣银子，害的是边关将士，真该下大狱！”
柳氏被带出门时，发髻歪了，鞋也掉了一只。苏曼柔哭着要摘珠钗贿赂衙役，被人一把推开。
柳氏看见苏清晏，忽然扑过来抓住她的裙角，“清晏，你替舅妈说句话！我好歹收留了你，你这些日子也有瓦遮头。你忍心看我下大狱？”
苏清晏站着没动，“我父母当年替柳府谋了三间铺面，您收过多少租金？”
“那都是陈年旧事……”
“我进柳府三个月，洗了二百六十一件衣裳，挨了十七顿骂、六回打。晚翠每日只吃一顿，还要替我劈柴。”苏清晏问，“这些账，您想怎么算？”
柳氏哭道：“我往后改，我给你们吃好的，再也不打你。”
“太迟了。”
“你非要看我死？”
“官府查的是冬衣银子，不是我不肯原谅您。”苏清晏把裙角从她手里抽出来，“您做过什么，便去答什么。”
柳氏被衙役拖开，骂声渐渐远了。
王员外想趁乱溜走，捕头回身叫住他，“你也别走。强买良家女子的事，一并问清楚。”
苏清晏站在院中，没再说话。
这场变故来得太快，又太准。柳氏藏了多年的账、苏曼柔买通人的证词，全在一夜之间进了衙门。
她抬头看向对面屋檐。
那里没有人，只有被夜风吹动的竹影。
墨尘却从巷口走来，“苏姑娘，受惊了。”
“你一直在？”
“主子在暗处守着。”
苏清晏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您磨簪子之前。”
“他既知道，为何不直接带我走？”
“主子说，您未必肯走。柳府有您要等的消息，您也不会把晚翠留下。”墨尘道，“他没想替您选。”
苏清晏沉默下来。
“账本和证词也是他送来的？”
“是。”
“柳府外的人、官府的时辰，都算好了？”
墨尘顿了顿，“主子说，您想去前门把事情闹大，便让您闹。剩下的事，他来做。”
苏清晏握着木簪的手慢慢垂下。
她方才还在算报官的路，算谁能作证，算自己若被绑上马车该从哪边逃。谢临渊没有替她决定该不该反抗，只把她身后那些路全守住了。
“他呢？”
“主子不便露面。”
“为何？”
墨尘没有答。
苏清晏也没有追问。她看着衙役封了柳氏的账房，忽然明白，从前那些化险为夷，从来与运气无关。
“墨尘，替我带句话。”
“苏姑娘请讲。”
“告诉他，今夜多谢。但柳氏欠我的，我还没亲手讨完。”
墨尘抱拳，“属下一定带到。”
他离开后，晚翠扶苏清晏回屋。门还未关，一个瘦削老人从人群后走出来，穿着洗旧的褐衣，背上负着只长木匣。
苏清晏停住。
老人也看见了她，嘴唇抖了几下，忽然跪在地上。
“大小姐。”
苏清晏快步上前，“忠伯？”
“是老奴。”忠伯抬起头，满脸都是泪，“老奴找了您好些日子，总算没找错。”
晚翠也哭了，“忠伯，您还活着？”
“活着。老爷出事前交代我守的东西，也一直留着。”
忠伯解下木匣，双手托到她面前。匣盖打开，里面只有半页烧焦的账纸，和一枚裂开的私印。
“小姐，苏家不是罪有应得。”
他压着哭腔，一字一句道：
“老爷夫人当年，是替人背了黑锅！”
“老爷出事前三日，把老奴叫到账房，烧了两箱信，只留下这个。”
忠伯用布擦着木匣边缘，“他说，若他回不来，便把东西交给夫人。可夫人也被带走了，老奴只能藏在城外，装作给死人看坟。”
苏清晏戴上薄布手套，才敢碰那半页焦账。
“北境军粮，三十万石。”她念出残存的一行字，“实际出库十八万，余下十二万被改成了折色银。”
忠伯点头，“银子的去向，在下半页。”
“被烧掉了。”
“老奴抢出来时，已经只剩这些。”
苏清晏问：“父亲当年可曾留话，让我去求谁？”
忠伯摇头，“老爷只说不许您求任何人。他说朝中能救苏家的，未必肯救；肯救的，也未必救得起。他只要您活着。”
她捏着焦账，半晌才道：“他若知道我又把自己送回这局里，怕要骂我。”
“老爷舍不得。”忠伯红着眼道，“他只会怪自己没把路扫干净。”
晚翠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只有半页，官府能认吗？”
苏清晏没答，拿起那枚裂印，“这是谁的私印？”
“裴府大管家的。”忠伯说，“当年他亲自来苏府送过账，落下这枚印。老奴那时不懂，后来才听说，他是替裴太师办事。”
谢临渊推门进来时，恰好听见这句。
墨尘跟在他身后，顺手关了门。
苏清晏没有回头，“世子连我屋里说话也要听？”
“我在门外。”谢临渊道，“你若不愿让我进，我现在便走。”
她看了一眼焦账，“你已经进来了。”
“那我当你愿意。”
忠伯忙要行礼，被他托住，“不必。你先说当年的事。”
忠伯看看苏清晏，见她点头，才继续道：“苏大人任户部侍郎时，查出北境军粮有亏空。裴太师让他把账压下，说战时不能乱。老爷不肯，要上奏。奏折还没递出去，裴府先告老爷贪墨，还把几箱银子埋进了苏家别院。”
苏清晏的手停在账页上。
谢临渊道：“这些事，你可有人证？”
“有一个老账房，当年替裴府抄过真账。他假死出京，如今藏在城南。”忠伯说，“另外半页，也许还在他手里。”
“名字和地址写给墨尘。”
忠伯立刻去取笔。
苏清晏抬头，“世子，这是我的案子。”
“我知道。”
“裴太师门生遍布朝野，你公然替我查，会把自己拖进去。”
“我知道。”
“那你……”
“清晏。”谢临渊第一次这样叫她，“你若怕连累我，便更该让我知道全部。瞒着我，我才会乱撞。”
她看着他，“你能做什么？”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放到桌上。
“裴府近三个月的银钱往来，北境旧将的名单，当年经手此案的官员调任记录。”他说，“不够，但够用几日。”
忠伯惊得笔都掉了。
苏清晏翻了两页，“这些你从何处得来？”
“王府有些旧人脉。”
墨尘站在一旁，没拆穿自家主子口中的“旧人脉”，是遍布京城的暗卫和半座城的消息铺子。
苏清晏却看出来了，“你还在藏。”
谢临渊没否认，“剩下的，等你需要时再看。”
“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
“你还记得七年前，城外那座破庙吗？”
苏清晏皱眉。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细绳，放在她面前。绳上打着双回扣，已经旧了，却保存得很干净。
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碰了碰，“这是……”
“你系在我腕上的。”
破庙、风雪、半张胡饼，那个烧得浑身滚烫的少年，一下从旧记忆里翻了出来。
“是你？”
“是我。”
“我那时不知你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谢临渊说，“只记得一个晏字。”
苏清晏抬头，“所以你找了我七年？”
“嗯。”
“为何不早告诉我？”
“你见我便算账，连吃一碗馄饨都不肯。”他停了一下，“若再告诉你我图你七年，你会跑得更快。”
晚翠低头忍笑，又赶紧抹了把眼睛。
苏清晏没有笑，“谢临渊，我救过你，你这些年帮我也够还了。你不必拿一辈子来抵。”
“我分得清报恩和喜欢。”
屋里忽然静了。
他看着她，“你若不愿意，我不会拿恩情逼你。查案是查案，你是你。”
苏清晏把细绳推回去，“那就先查案。”
谢临渊收回细绳，“好。”
“还有，别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
“好。”
“别让人跟着我进卧房。”
墨尘立刻道：“这个真没有。”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说。”
墨尘闭嘴。
苏清晏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纸。半晌，她把其中一张推给谢临渊，“这个官员不对。”
“何处不对？”
“苏家出事后，他连升两级，可半年前又突然外放。若他是裴太师的人，不该离开京城。”
“他想跑。”
“或者裴太师已经不信他。”苏清晏道，“先找他，比找裴府账本容易。”
谢临渊点头，“墨尘，去查。”
墨尘领命离开。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常在旧苏宅见面。苏清晏辨父亲的笔迹和旧账，谢临渊调人找证人。她不再每次都说谢，也不再把他递来的热茶推远。
第二日，暗卫送来一叠新纸。苏清晏看了半晌，忽然把其中一张抽走。
“这张不对。”
谢临渊道：“假的？”
“墨迹太新，落款却故意写旧。”她把纸放到烛火上烘了烘，背面浮出浅浅的浆糊印，“还从别的账上揭过一层，想让薄厚看起来相同。”
墨尘凑过来看，“有人拿假线索耗我们的时辰。”
“裴敬开始慌了。”谢临渊把那张纸折起，“顺着送来的人查，别揭穿。”
苏清晏问：“你打算将计就计？”
“他希望我们查哪里，我们便查给他看。真正要找的人，走另一条路。”
“你从前也这样办事？”
“差不多。”
“难怪京城里没人敢小瞧你。”
谢临渊看她，“方才你还敢。”
苏清晏把一册账推给他，“我是让你别闲着。”
墨尘低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得更紧。
第三日夜里，她看着满桌线索，忽然问：“你这些年一直装作不理事，累不累？”
“比让人提防省事。”
“如今为了苏家露出来，不觉得可惜？”
“我本也没打算藏一辈子。”
苏清晏道：“若苏家不能平反呢？”
“再查。”
“若一辈子都查不清？”
“那便查一辈子。”
她握着笔，许久才道：“谢临渊，你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
“让人听了，会当真。”
他看着她，“你可以当真。”
苏清晏没接话，只把自己那杯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临渊接过来喝了。
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我以前觉得，别人对我好，总要等我拿东西去换。”
“现在呢？”
“现在也会这样想。”她坦然道，“可你递来的茶，我敢喝了。”
谢临渊握着杯子，“这已经很好。”
“你不嫌慢？”
“七年都等了，几日算什么。”
苏清晏摇头，“别总拿七年说事。我不会因此便觉得自己欠你。”
“好，不说。”他把茶杯放回原处，“明日想吃什么，你自己点。”
她想了想，“糖饼。”
谢临渊笑了，“这次不要我看雨？”
“不看。雨冷。”
房门忽然被急促叩响。
谢临渊立刻起身，方才的温和散得干干净净。
墨尘进来，脸色难看，“主子，城南的老账房死了。”
苏清晏立刻站起，“忠伯呢？”
“他傍晚去城南接头，至今未归。”
谢临渊把茶杯放下，“封城门，调全部暗卫。”
墨尘低声道：“裴府的人刚放出一句话。”
“说。”
“下一个死的，是苏姑娘。”
天未亮，墨尘带回了忠伯。
老人肩上挨了一刀，怀里却还抱着铁盒。苏清晏扶他坐下，手一直在抖。
“忠伯，东西没了可以再找，您不能拿命去换。”
忠伯喘着气笑，“小姐放心，老奴还要看着老爷夫人回来，舍不得死。”
墨尘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完整的北境军粮账，还有三封裴府密信。
“老账房死前把盒子交给了忠伯。裴府的人追出来，被我们截住。”
谢临渊翻完账册，“证人呢？”
“那个外放官员已带到王府。他肯上殿作证，只求保住家中幼子。”
“孩子已接出城。”谢临渊合上账册，“让他放心说。”
苏清晏抬眼，“你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裴敬拿家人威胁证人，我便先把他要捏的东西拿走。”
“接下来呢？”
“上朝。”
“我也去。”
谢临渊皱眉，“裴敬已经要杀你。”
“所以更该让他看着我走进金殿。”苏清晏拿起焦账，“那是我爹娘的案子，我不能只躲在你身后等结果。”
两人对视片刻，谢临渊让开半步，“好，并肩去。”
辰时，金殿。
裴太师看见苏清晏时，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稳。
“谢世子，你带罪臣之女上殿，是想以势压法？”
谢临渊没穿素衣，也没有再站末席。他一身世子朝服，亲手把账册放到御前。
“臣今日只讲证据。”
裴太师道：“苏家贪墨军粮，早已定案。你从哪里寻来一本假账，便想翻案？”
“账页有北境粮库的骑缝印，与苏家留下的半页焦账能对上。三封密信皆是你的笔迹，裴府大管家的私印也在。”
“私印可以偷，笔迹可以仿。”
“所以我还带了人。”
外放官员进殿，跪下便磕了头，“罪臣当年受裴太师指使，调换苏大人的奏折，又命人把银子埋进苏家别院。这些年所收好处，尽数记在账上，愿全部交出。”
裴太师厉声道：“你受何人胁迫，竟敢攀咬本官？”
证人伏地，“犬子昨夜被人劫走，裴府给我送信，要我今日咬死苏家。如今孩子已被世子救下，我不必再替您瞒了。”
殿中群臣哗然。
几位素日同谢临渊称兄道弟的官员悄悄交换眼色，直到此刻才明白，他每逢议事便称病，并非不懂朝局。他不争，只因从前没什么值得他出手。
裴太师转向谢临渊，“原来你早有预谋。一个闲散世子，暗养死士、私截官员、窥探朝臣，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临渊看着他，“终于肯问这个了？”
“陛下，谢临渊狼子野心，不可不查！”
“查我可以。”谢临渊道，“先把你的罪听完。”
墨尘带上一名粮库小吏、一名裴府旧仆。一个证实出库数目，一个证实密信往来。这些年被谢临渊藏住的消息，一条条摆上御案，连裴府转移赃银的地窖都标得清楚。
苏清晏站在殿下，忽然明白，他哪里是这几日才查出所有事。
有些线，他或许已埋了许多年。
裴太师盯着她，“苏清晏，你父亲自己亏空军粮，死有余辜。你靠美色攀上世子，也洗不掉苏家的罪。”
苏清晏抬起头，“太师方才还说我父亲死有余辜，可惜他如今在流放地，尚能回来同你对质。”
“你……”
“这半页焦账，是我父亲旧物。其余账页在你手中烧了，你自然觉得死无对证。”她把焦账举起，“可你没想到，苏家有人活了下来，裴府也有人愿意开口。”
裴太师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谢临渊往她身前站了半步，“裴敬，你还要说什么？”
皇帝看完证据，当场下令拿人。
裴太师被拖出金殿时，仍在喊有人构陷。群臣却无人再敢附和，往日与他往来的官员纷纷跪下请罪。
午后，重审苏家旧案的旨意传遍京城。
贪墨罪名撤销，苏家被抄没的田宅尽数归还，苏父苏母即刻结束流放，官复原职，抚恤受牵连族人。
苏清晏拿着旨意，站在旧苏宅门前，许久没有动。
谢临渊问：“不高兴？”
“怕醒。”
“不是梦。”
“你掐我一下？”
他舍不得，只把手伸给她，“你掐我。”
苏清晏当真掐了一下。
谢临渊倒吸一口气，“七年前你就是这样骗我的。”
她终于笑了，“谁让你说疼就掐你。”
当日下午，旧苏宅门上的封条被揭下。
晚翠推开大门，看见院里落满枯叶，鼻子又酸了，“小姐，咱们真要住回来了？”
“嗯。”苏清晏跨过门槛，“先把爹娘的屋子收拾出来。”
忠伯肩上还缠着布，非要去搬旧桌。晚翠按住他，“您的伤还没好，别同我抢活。”
“老奴高兴，坐不住。”
“高兴也得坐着。”
苏清晏看着两人争，抬头抚过门廊上的旧刻痕。那是她小时候量身高的地方，父亲每回都嫌她长得快，母亲便让人多裁几身新衣。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要重新漆一遍吗？”
“不漆。”她说，“留着。”
“好。”
“这里也不许你偷偷改。”
“好。”
“你怎么只会说好？”
他看着她，“怕你反悔，又不同我说话。”
苏清晏转过身，“谢临渊，我既应了你并肩，就不会一声不响地走。”
半月后，苏父苏母回京。
苏清晏在城门外等到囚车改成的青篷马车，母亲下车时，她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怕认错了人。
苏母张开手，“阿晏，怎么还不过来？”
苏清晏扑进她怀里，眼泪这才掉下来。
“娘，我等到了。”
“是娘回来晚了。”
苏父站在一旁，看见谢临渊，郑重拱手，“世子大恩，苏家没齿难忘。”
谢临渊侧身避开，“苏大人，我另有所求，不敢受这一礼。”
苏父一愣。
苏清晏立刻看他，“你今日别说。”
“为何？”
“我娘刚回来。”
“那我明日来。”
苏母看看两人，忽然明白了，擦着泪笑起来。
谢临渊果然第二日便上门提亲。
苏清晏把他堵在花厅外，“你说十里红妆，是想让全京城都看热闹？”
“我想让他们知道，你有人护着。”
“如今苏家已经平反，不需要靠婚事撑腰。”
“我知道。”
“那你还求什么？”
谢临渊从袖中拿出那根旧细绳，放到她掌心，“求你嫁我。只因我喜欢你，同苏家无关，也同报恩无关。”
苏清晏握着细绳，“若我不答应呢？”
“我明日再来。”
“后日也不答应呢？”
“后日再来。”
她看着他，忽然把细绳系回他腕上，仍是当年的双回扣。
“那便别明日了。”
谢临渊怔住。
他方才答得从容，此刻却连手往哪里放都不知道。苏清晏等了一会儿，“怎么，世子又后悔了？”
“没有。”他立刻道，“我只是在想，婚期定在哪日。”
“你不是说明日再来？”
“我怕你明日反悔。”
苏清晏笑了，“那今日就定，省得你夜里睡不着。”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阿晏，这话我记住了。”
成婚那日，红妆从永安王府排到苏府旧宅。满城都知道，那个藏锋多年的清冷世子，找了苏家嫡女七年，也暗中护了她七年。
喜宴散后，谢临渊刚进新房，墨尘便在外叩门。
“主子，急报。”
苏清晏摘下凤冠，“让他进来。”
墨尘递上一封密信，神色凝重，“裴党虽已下狱，今夜仍有人往宫里递了牌子。裴太师在牢中留了一句话。”
谢临渊拆开密信。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家旧案，裴敬也不过是替人办事。”
新房外更鼓声起，谢临渊合上密信。
苏清晏看着那行字，慢慢握住他的手。
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宫城方向。
这场朝堂风波，才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