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花生重度过敏，哪怕吸入一点粉末都会休克。
可和陆沉结婚三年，他的极端狂热追求者林薇，
总能精准往我的生活里投毒。
我去高档餐厅，她能买通后厨在我的汤里滴入花生油；
换了七八个保姆，送来的燕窝里依然会被掺入花生碎；
甚至我被抢救醒来，呼吸机面罩内侧都被涂满了花生酱。
陆沉每次都发了疯地砸店、报警，抱着浑身起满红疹的我痛哭流涕，
发誓要把我藏进绝对无菌的安全屋。
结婚三周年那天，他包下私人海岛，所有食物都由他亲自检验。
可我刚咬下一口没有标签的定制蛋糕，喉头瞬间水肿窒息。
陆沉慌乱地去掏肾上腺素笔，却带出了口袋里另一部备用手机。
屏幕亮起，是他刚发给林薇的消息：
“她吃下去了，这次剂量刚好够她进ICU，满意了吗？我的小祖宗。”
我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才看清备忘录里，
他事无巨细地向林薇共享了我每一天的食谱。
1.
喉咙像被人从里面塞了一团膨胀的棉花，
每一口呼吸都要从缝隙里硬挤。
我倒在海岛别墅的大理石地板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手死死攥着那部不属于陆沉日常用的手机。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在往上滚。
“老公，她今天穿的裙子好丑，你怎么不管管她。”
“你说怎么管，我去管。”
“上次的剂量太轻了，她第二天就出院了，一点教训都没有。”
“这次换了供应商，保证够。”
从一年前，到一个月前，到昨天。
日期连贯，语气亲昵，细碎的日常穿插着对我过敏发作的进度汇报。
陆沉终于掏出了肾上腺素笔，单膝跪在我面前，
眼泪顺着他的下巴砸在我脸上。
“宝贝你别怕，你看着我，我在呢——”
针头刺进大腿外侧，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正对着他的脸。
陆沉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看屏幕。因为他知道上面是什么。
那一秒的停顿出卖了他全部的演技。
“……手机怎么掉出来了。”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肾上腺素开始起效，空气重新灌进肺里，
像吞玻璃碴子。我用尽全力说了三个字。
“为什么。”
陆沉擦了一下眼泪，抬头看我。
神情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一次切换——慌乱褪去，露出底下从没见过的东西。
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因为只有你一直过敏，一直需要我，你才哪儿都去不了。”
这句话落进我耳朵里，我没有立刻明白它的全部重量。
喉咙还在发烫，大理石地板的凉意从背脊往上爬，
我躺在那里，脑子里某根线慢慢绷紧,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在往下坠。
三年。每一次发作他都冲过来，抱着我哭，骂林薇，砸东西。
我以为那是爱，是护着我。
原来那也是他的。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
头皮碰到地板，硬邦邦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拒绝了但不觉得意外的人。
“林薇想让你死，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每次都会救你，你看，哪一次我没有救你？”
“你是我老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真的相信。
他真心相信他救了我，真心相信他在保护我，
他把投毒和急救当成同一件事，
放在同一个逻辑里，对他来说它们没有矛盾。
岛上没有别人，
手机没有信号，我的行李、证件、急救药，全在他手上。
三年了，我以为自己躲过了一个疯女人的追杀，
到头来我被关在笼子里，钥匙一直捏在枕边人手里。
他俯下身，把我从地上抱起来，动作很轻。
“别闹了，先去休息，明天我们回家。”
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合上，像什么东西落了锁。
2.
从海岛回来之后，陆沉表现得好像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餐照样端到床头，每道菜他都先尝一口，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给我看。
“你看，干净的，什么都没加。”
我低着头吃饭。
米饭压在喉咙中段，往下咽，咽不动，只能用水冲。
他就坐在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
等我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吃完才收走碗筷。
家里的门锁被换过了，说是“安全升级”。
指纹只录了他一个人的，密码改了，我不知道。
我的手机从海岛回来后再没找到，他给了我一部新的，
通讯录里存了三个号码：他的、家庭医生的、他助理的。
“旧手机进了海水，你不记得了？那天你晕过去之后摔到泳池边上了。”
我记得。
我记得那部手机最后在我手里，屏幕上全是他和林薇的聊天记录。
第三天，
我趁他去书房接电话，走到大门前试了一下门把手。
打不开。
外面反锁，指纹加密码双重验证。
书房门开着一条缝，陆沉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别急，我说了会处理，你消停两天行不行。她现在状态不好，你再搞事我怎么收场。我知道你想见她，但现在不行——”
我退回客厅，把电视打开，调到最大声。
他挂了电话出来，抽走遥控器关掉电视，
给我换到旅游频道，把遥控器放到茶几最远的角落，
自己坐到我旁边，胳膊搭上沙发靠背，
圈出让人透不过气的距离。
“下周我带你去复查，赵医生说你上次的血检有几个指标不太好。”
“什么指标。”
“你不用管，我跟他对接就行。”
他低头削苹果，刀刃转过弯角，一整条皮没有断过。
结婚三年，他给我削过上千个苹果，
每一个都是这样完整的长条果皮。
我以前觉得这是温柔，
现在看着那把刀在他手里转，只想把视线移开。
苹果递到嘴边，他等着我咬。
我张嘴，牙齿碰到果肉。
他笑了。
“乖。”
3.
当天夜里，我等他睡着，
摸到他西装口袋里那部备用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
最新一条消息是林薇发的，四十分钟前：
“你说过这个月带我去三亚的，又食言。”
陆沉的回复是一张照片，
我睡着的侧脸，被子盖到下巴，床头灯打出昏黄的光。
配文四个字：
“她睡了，等着。”
我把手机放回去，仰着头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
4.
一周后的复查，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走出那栋房子。
陆沉全程牵着我的手，力气卡在亲密和钳制的临界线上。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朝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赵医生是陆沉的大学同学，私人诊所在医院特需部，
门上挂着“过敏与免疫专科”的牌子。诊室里，陆沉替我回答了所有问题。
我开口：“我想单独跟赵医生说几句。”
陆沉搭在我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有什么不能当着我说的？”
“按流程，患者有权要求单独问诊。”赵医生推了推眼镜。
陆沉起身往外走，路过赵医生时拍了拍他的肩，像老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寒暄。
门关上。
“赵医生，我的医疗档案是不是共享了？”
他愣了一下。
“你的授权人是你丈夫，所有过敏检测报告、用药记录和急救方案，他都有完整的查看权限。”
“包括我的过敏源清单？具体到哪种蛋白、哪种浓度、多少剂量会让我休克？”
赵医生不说话了。
“我要撤销他的授权。”
“撤销授权需要本人线下到系统前台办理，我这里操作不了。”
“前台在哪。”
“一楼大厅。”
一楼大厅，
要经过走廊、电梯、候诊区，
全在陆沉的视线范围内。
“但是——”赵医生犹豫了一下，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这是医院的医务社工，专门处理这类情况的，你可以找她。”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下，不急不慢。陆沉的节奏。
我把名片塞进内衣带子底下，站起来开门。
他靠在门框上，笑得和婚纱照上一样好看。
“聊完了？走吧，下午还约了营养师。”
出医院大门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一楼前台的位置。七步远。
陆沉的手重新扣住我的手腕。“在看什么？”
“觉得那盆绿植挺好看的。”
前台旁边确实有一盆散尾葵，
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放开了手腕。
“喜欢就买一盆放家里，我让人送。”
车门打开，他弯腰帮我系安全带。扣锁咔嗒一声扣上。
副驾车门是儿童锁，从里面打不开。
名片硌着皮肤，往上游，压进肋骨之间。
5.
名片在我身上藏了四天。
洗澡的时候塞在浴室排风口的缝隙里，穿衣服的时候再取出来。
陆沉每天晚上会检查我换下来的衣服，口袋、衣领、袖口，
像过安检一样仔细，管这叫“怕洗衣机洗坏你的小东西”。
第五天的机会来了。
陆沉的公司出了一桩并购纠纷，他不得不去市中心开一整天的会。
临走前把冰箱里的饭菜摆好，贴了标签注明几点吃哪一份。
“赵医生下午三点会打视频电话来给你做远程问诊，别忘了接。”
门锁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等了十分钟，确认车库升降门响过之后，
赤脚跑去书房，拿起座机，把号码按下去。
三声响，接了。
“你好，这里是医务社工中心，我是周悦。”
“我是苏棠，赵医生把名片给我的。”
十五分钟，我用十五分钟把三年的事浓缩进几句话；
过敏体质，丈夫是唯一授权人，
掌握全部医疗档案和急救药物，多次投毒伪装成第三方作案，
海岛上亲眼看到证据，现在被限制人身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小姐，你现在手边有没有可以自救的肾上腺素笔？”
“没有，全在他的保险柜里。”
“你有没有能联系的家人朋友？”
“手机通讯录被清空了，只留了他和他的人。”
“最近一次过敏发作的诊疗记录你能拿到吗？”
“拿不到，全绑在他的账户下。”
周悦停顿了一下。
“我这边需要三个工作日走流程冻结医疗档案的共享权限，同时可以帮你对接妇联的庇护站——”
客厅传来一声响。
门锁在转动。
我挂断电话，把座机听筒放回去，
赤着脚冲出书房滑进厨房，
拿起标着“11:30”的餐盒坐到餐桌前，把筷子伸进盒子里。
陆沉出现在厨房门口。
“会不是要开一天吗？”
“律师临时改了线上，回来拿个文件。”
他走到书房拿了文件袋，路过厨房停下来。
目光落在座机上。
话筒的朝向和他出门前不一样，
他习惯把话筒转向墙壁那侧，
现在对着房间内侧。
“打电话了？”
“没有，我碰到了。”
他盯着座机看了两秒，笑了一下，走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
“好好吃饭。”
门重新锁上，车库升降门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把筷子放下，掌心全是汗。
冰箱门上贴着的便利贴，最下面一张写着今天的日期，
是陆沉的笔迹：
“别忘了吃药，药在床头第二个抽屉。”
我走进卧室拉开抽屉，药盒里的肾上腺素笔少了一支。
出门前还有三支，现在只剩两支。
他带走了一支。
他从来不带走我的急救药，
除非他已经算好，
今天可能要用，而他决定让不让我用。
6.
周悦说的三个工作日，我一天都等不起。
陆沉带走那支肾上腺素笔的当天下午，
赵医生准时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诊室的白墙，语气公事公办。
“苏小姐，最近睡眠怎么样？”
“赵医生，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帮我在系统里把紧急联系人改成周悦，医务社工那个周悦，你知道她的工号。”
视频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医生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苏小姐，修改紧急联系人需要本人到场签字，远程没办法——”
“你上次修改我的过敏急救方案，也是远程操作的，我在授权书上签的电子签名。”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赵医生，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镜头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从桌上挪开，
放到膝盖上，像不知道该把它们搁在哪里。
“苏小姐，你的情况……比较复杂，陆沉是你的合法授权人，我没有理由单方面——”
“他用你给的数据配比花生剂量，精确到让我休克但不至于死。”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升调，“每一次的量，你帮他算过对不对？”
赵医生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屏幕里的脸一下老了十岁。
“他跟我说是林薇自己搞的，他只是需要数据来给你做防护方案。”
“你信了？”
“他是我十五年的朋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闭了嘴。
“我不怪你，但你现在必须做一件事。”
“把我的医疗档案权限冻结，今天，现在。你有后台管理员的权限，不需要走三天流程。”
赵医生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我可以做，但冻结之后他会立刻收到通知。”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向旁边的电脑。
键盘声响起来，断断续续，停了一下，
又继续，最后是一声确认的提示音。
“好了，权限已经冻结，他的账户现在看不到你的任何档案。”
视频通话挂断的时候，剩余时间还有三十秒。
7.
我坐在客厅，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里无声播放的画面。
一分钟后，陆沉的电话打到座机上，
响了六下，我没接。第七下停了。
十五分钟后，大门的指纹锁发出识别的声音。
他回来了，比预计早了四个小时。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
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鞋，
而是走到座机前拿起听筒听了一下拨号音，放下。
“谁打过电话来？”
“没人打，是你刚才打的吧，我在卫生间没听见。”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
“赵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少吃辛辣的，注意休息。”
“那为什么我的档案权限被冻结了？”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
笑容跟一个星期前海岛上的一模一样。
“我让赵医生冻结的。”
说谎没有意义，他看了通知就什么都明白。
“为什么？”
“因为你用那些数据算我每次该吃多少花生才不会死。”
客厅空调吹着，二十四度，
我后背全是冷汗。
陆沉站起来，
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拧上杯盖。
“你觉得冻结了就有用？数据我早就存了本地备份，每一次的过敏阈值、血氧下降曲线、肾上腺素的最佳注射时间窗口，全在我手机里。”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走过来，
弯腰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力气不大，
但我站不稳的时候他的手会卡在我腰上。
“你打了社工的电话，对不对。座机的通话记录我手机上能查到，周悦，医务社工中心，通话十五分三十七秒。”
“苏棠，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这三年，每一次过敏发作，谁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我。林薇想要的是你的命，可你现在还活着，因为我每一次都替你控制了剂量。太少了她不满意会自己动手，到时候我控制不了，你才真的会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认真得让人寒毛倒竖。
我退了一步，腿碰到沙发边沿。
“如果你不帮她投毒，她一个人能接触到我吗？”
陆沉叹了口气，像听到了一个天真的问题。
“你不了解林薇。我不配合，她真的会把纯花生粉直接塞到你枕头里，那个量我没法控制。跟她配合，至少每次的量在我手上，你每次都活了，你看，每次都活了。”
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这栋房子三个月没有响过门铃。
陆沉走到玄关监控屏幕前看了一眼，
回头看我，笑容还挂着，
像一件随时能穿上的外套。
屏幕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制服的社区民警，
一个穿灰色外套、胸口挂着工作牌的女人。
门铃又响了一次。
“苏棠女士在家吗？我们是社区妇联和派出所的联合走访。”
8.
陆沉侧身让路，给两人倒了水。
社区民警姓何，四十出头，
拿着登记簿，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内的环境；
智能锁，窗户全关，窗帘拉了一半。
灰色外套的女人姓方，妇联权益保障部门的工作人员。
“苏女士，能跟你单独聊两句吗？”
“当然可以。”陆沉替我回答。
方姐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我们的流程是需要跟当事人一对一谈话的。”
陆沉端起水杯。
“行，我去书房等着。”
他转身时朝我笑了一下，书房的门关上，留了一条缝。
方姐把椅子拉到离书房最远的角落，压低声音。
“周悦把你的情况告诉我了，你现在能说话吗？”
“能，快说。”
“我们今天来了两个人，何警官可以做现场笔录，如果你愿意，这份笔录可以直接作为报案材料，前提是你要亲口跟何警官说。”
何警官坐到对面，翻开登记簿，按下录音笔。
“苏女士，请问你是否遭受过来自配偶的人身伤害或人身自由限制？”
“是。”
“请具体说明。”
“他和第三方合谋，利用我的花生过敏多次对我投毒，每次控制剂量让我休克但不死，事后伪装成第三方单独作案，同时限制我的人身自由、通讯工具和医疗急救药物——”
书房的门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部备用手机，
脸上的笑容还在，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苏棠，你这样做是会伤害我们感情的。”
何警官站起来。“陆先生，请你先回去——”
“何警官，我老婆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三个月前做过一次精神科评估。”他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一份电子版精神状态评估，诊断写着“急性应激障碍，伴有被害妄想症状”。
何警官看了我一眼。“苏女士，你做过精神科评估吗？”
“我没有，他伪造的。”
陆沉叹了口气，表情痛苦又无奈。
方姐开口了。
“陆先生，精神评估报告需要二级以上医院精神科的正式盖章，电子版不具备法律效力。”
陆沉看了方姐一眼。
“我只是担心我老婆的状况，方女士，没别的意思。”
何警官合上登记簿，把一张回执单放在茶几上。
“苏女士，你的陈述我已经记录在案，后续会安排调查核实。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拨打这个号码。”
“她没有手机。”方姐补了一句。
何警官转向陆沉。
“陆先生，在调查期间，请保证苏女士的通讯自由和人身自由，这是法律规定。”
“当然，我一直都尊重她的自由。”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陆沉拿起那张回执单，
叠了两下，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何警官跟我打过三次高尔夫，方姐的儿子在我投资的幼儿园读书。你觉得他们会查到什么？”
他走到厨房，拿出标着“17:00”的餐盒放到桌上，把筷子递给我。
“吃饭。”
我没接筷子，手压在膝盖上。
他也没催，就坐在对面等，等一个迟早会让步的人。
过了几分钟，他叹了口气。
“苏棠，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当没发生，冻结档案也好，报警也好，我不怪你。但你得明白，外面没有人能替你解决这件事，只有我。”
他把筷子摆正，推到我手边，
起身回了书房，这次门关得很严实。
餐盒还冒着热气。
我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衣领里；
方姐走的时候趁陆沉不注意，在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址：
“明天上午九点，庇护站会有人来接你，后门。”
这栋房子的后门在花园里，隔着一道一米八的铁栅栏。
铁栅栏上个月刚装了感应报警器。
9.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陆沉十一点准时关灯，
胳膊照例搭在我腰上，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两点十四分，我从他手臂底下一点点抽出身体，
每挪一厘米都要停下来听他的呼吸有没有变化。
赤脚踩在卧室的木地板上，走到衣帽间角落，
从挂满冬装的衣架最里面摸出一根金属衣架，把它掰直。
花园铁栅栏的感应器是红外线的，去年安装时工人说过一句话，
“这个型号怕低温，零下五度以下会误报，主人要是嫌烦可以关灵敏度。”
陆沉把灵敏度调到了最高。
但他没有删掉推送通知，感应器关闭报警的同时，
会向他手机发一条静默推送。
这一点我不知道，直到后来才明白这是他早就计算好的。
我只知道冰箱冷冻层里有两袋冰块，
是给我做冰敷消肿用的，这个我知道。
我把冰块塞进保鲜袋，用掰直的衣架做成简易挂钩，
凌晨四点半赤着脚走到花园。
感应器装在栏杆顶部，照射角度向外倾斜四十五度。
我把冰袋挂在探头上面，冷气往下走，覆盖了感应区。
等了两分钟，没有报警声。
衣架挂钩勾住栏杆顶部，踩着花坛的石沿翻上去，
裤腿被铁尖刮破了一道口子。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
蹲在地上压了好几秒，等疼劲儿过去再站起来。
外面是一条窄巷，连着小区西侧门。
凌晨四点四十分。
陆沉每天六点起床，
第一件事就是翻身确认我在不在旁边。
我只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巷子尽头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面有公用电话，
投了两块硬币，这是我从沙发垫底下攒的零钱。
号码拨出去，响了八声才接。
“方姐，我提前出来了，我在西门外面的便利店。”
“你等着别动，我叫车来接你。”
便利店的店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银台旁边放着一台监控电视，
画面分成四格：停车场、后巷、门口、收银区。
停车场的画面里驶进来一辆黑色的车。
五点零三分，太早了，方姐的车不会这么快到。
黑色的车停在便利店正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长头发，风衣，高跟鞋。
她推开玻璃门，
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秒，嘴角弯了一下。
“苏棠姐姐，好巧。”
10.
林薇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补口红，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沉说你半夜可能会跑，让我在这附近盯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铁栅栏感应器关了灵敏度就不响，但会给陆沉手机发推送，你不知道吧。”
冰袋骗过了探头，没骗过推送。
他四点五十就收到通知了，给林薇打电话让她来截我，
自己在家装睡，等天亮再表演发现我不见了。
便利店的店员被说话声吵醒，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帮他做这些，图什么？”
林薇把镜子收起来，靠在货架旁边看着我。
“图他呀。”她说得很坦然，
“我从来没想让你死，死了就不好玩了。陆沉为了留住你什么都愿意做，调数据、配剂量、设计每一次抢救的时机，那种专注的样子——”
“你是他的作品，我是他的观众。”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便利店门口的路灯还没灭。
“我不跟你回去。”
“你不用跟我回去，我只要拖住你，等他的人来接。”
林薇拉开旁边冰柜的门，拿了一罐咖啡，
自顾自地喝起来，站在便利店唯一的出口前。
公用电话在我左手边两步远的地方。
“你让开，不然我现在就拨110。”
“你拨吧，报警说什么？说丈夫的朋友在便利店喝咖啡挡了你的路？”
她没挡我，只是站在门口。
外面的路上开始有零星的车经过了，
五点二十分，方姐的车最快还要二十分钟。
“苏棠姐姐，你知道陆沉最怕什么吗？”
林薇放下咖啡罐，声音忽然正经了起来，
“他最怕你真的没事，一个健康的、不需要他的苏棠，对他来说比你死了还可怕。所以你就算逃出去，他也会找到你，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永远在生病的你来证明自己被需要。”
“你的过敏就是他的氧气。”
外面传来车轮压过减速带的声音。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门口，方姐在驾驶座上朝我挥手。
“苏棠，快上车！”
我从林薇身边挤过去，她没有伸手拦。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罐，
脚尖转了一个方向，不再堵在门口。
车门拉开，我钻进去，
方姐一脚油门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林薇站在便利店门口，
风衣被晨风吹开了一角，远远看去像一截剪影。
面包车拐上主路的时候，
我的手还在抖，压在膝盖上，压不住。
方姐从副驾储物箱里拿出一部旧款手机递给我。
“庇护站的备用机，里面存了律师和妇联的电话，到了之后先做笔录。”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11.
庇护站在城郊一栋不挂招牌的四层楼里，铁门上只有一个门牌号。
方姐带我上了三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装了磨砂贴膜的窗户。
“先休息一下，律师九点到。”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床沿上。
窗户的磨砂贴膜滤掉了窗外的轮廓，只留一片白色的光。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看了一会儿，然后握拳。
八点三十七分，律师提前到了，姓宋，头发扎得很紧。
“苏女士，我先说结论——目前你手上没有直接物证，聊天记录在对方手机里，你的口述不构成呈堂证据。”
“那怎么办。”
“赵医生是突破口。”宋律师翻开打印好的材料，
“我今天早上联系了赵医生，他愿意配合调查，出具一份关于你医疗档案异常访问记录的证词。过去三年，你的过敏阈值数据被以‘临床研究’名义导出过四十七次，全部是陆沉的账户操作。”
“四十七次。”
“每次导出的时间和你的过敏发作时间高度吻合，最短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不是直接证据，但可以申请立案调查，警方有权调取陆沉那部备用手机的数据。”
“他会删掉的。”
“电子数据删除后可以做数据恢复，只要手机在，就有机会。”
九点十五分，方姐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陆沉早上六点半报警了，说你失踪了，报的是走失，说你有精神疾病史，可能出走。”
宋律师站起来。“走失和出走的定性不同，如果他提交了精神评估报告，警方有可能会协助他‘寻人’。”
“能不能申请做一次新的精神鉴定？”
“可以，我现在就申请，你签个授权。”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稳住了。
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三年来第一次，
有一个签名是我自己决定签的。
“苏女士，还有一件事。”宋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协议离婚在目前的情况下不现实，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诉讼离婚的材料，诉由是配偶实施家庭暴力及危害人身安全，同时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陆沉接近你两百米以内。”
我拿着那叠文件翻了翻，每一页都盖着律所的章。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存，
但我认得那串数字——陆沉那部备用手机的号码。
“你在庇护站三楼，317房间，窗户朝北，磨砂贴膜挡不住热成像。”
“回家吧，还来得及。”
12.
我把手机递给宋律师看，她看完立刻拨了报警电话。
方姐冲到窗前侧着身子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和凌晨便利店门口那辆一模一样。
十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到了，
来的是刑侦支队，领头的警官姓陈。
“苏女士，我们接到了你律师今早提交的立案申请，关于你丈夫涉嫌投毒和非法拘禁的案件，现在正式受理了。”他把回执递给宋律师，“赵医生提供的档案异常访问记录已经提交技术部门比对，如果时间线和过敏发作记录吻合，我们今天就可以申请搜查令，范围包括他随身携带的手机。”
窗外的黑色轿车在警车到达后开走了。
下午两点，法官批准了搜查令。
四点，陈警官打电话过来。
“手机扣押了，陆沉本人也带回来做笔录了。”
“聊天记录呢？”
“他删过一次，但数据恢复找回了大部分，包括你提到的那条——‘她吃下去了，这次剂量刚好够她进ICU，满意了吗？我的小祖宗。’”
“林薇呢？”
“同步传唤了，目前联系不上，手机关机了。”
宋律师挂了电话，转向我。
“苏女士，检察院批捕最快四十八小时，在这之前你留在庇护站，人身安全保护令明天应该能下来。”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317房间的床上吃盒饭。
白米饭、清炒西蓝花、蒸鸡胸肉。
没有人在对面坐着，等我吃完最后一粒米。
没有人帮我削苹果，削出一整条不断的果皮。
没有人弯腰帮我系安全带，扣锁扣上时发出咔嗒一声。
盒饭不好吃，但我全部吃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我用筷子把它们也拨进嘴里。
13.
第二天上午，人身安全保护令下来了。
第三天，陆沉被正式逮捕，
罪名是故意伤害罪和非法拘禁罪。
林薇在试图出境时被拦截。
不是因为游戏没意思了就能全身而退，
三年的共同犯罪记录已经写进了那四十七条数据导出记录里，
每一条都有她的名字在聊天记录的另一端。
以共同犯罪的嫌疑拘留。
赵医生作为证人全程配合调查，提交了三年来全部的档案访问记录，
伪造精神评估报告的来源也在调查中，
那份报告的签署医生的执照早在两年前已经被吊销，
陆沉找人借用了一个空壳资质。
一个月后，我坐在法院的原告席上。
对面隔着被告席的陆沉穿着看守所的衣服，
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手上的金属链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他看着我的眼神和三年前求婚时一模一样。
判决书读了二十分钟，
我一直看着正前方，没有看他。
法官的声音平稳，每一条罪名读出来，
旁听席那边有细微的声响，我没有回头。
等判决书读完，法官最后敲了一下法槌，
才听见陆沉开了口。
“苏棠，你知道外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身体。”
声音很平，不像威胁，
像一句被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说的在某种意义上是真的。
三年里他研究过我的每一条过敏数据，
记录过每一次发作的时间和剂量，
掌握过我能活还是不能活的每一个参数。
他确实了解我的身体，
像一个把零件研究透了的人，
了解那台他亲手拆装过的机器。
但他不知道的是，了解一个人的身体，
和了解一个人，是两件不同的事。
法官敲了第二下法槌。
“被告请保持安静。”
陆沉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林薇七年。
婚姻关系依法解除。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四月的风吹过来。
我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
摸到了一支肾上腺素笔。
宋律师帮我开的处方，
药房买的，我自己去取的，
回来的路上放进口袋，一路捏着走回来。
很轻，很小，握在手心里硌出一点印子。
三年来，第一次，
救命的东西捏在自己手里。
我站了一会儿，
走下台阶，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