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的伞差点抽到我，是相亲角那天上午的事。
她在公园东门替自己的摊位占位，把伞倒过来插在长椅缝里，我蹲下去帮忙理资料，伞杆一滑——伞尖擦着我的头皮抡了过去。我吓了一跳，我妈顺势抽了我后背一下：叫你别来偏来，姑娘家的资料摆出来，丢不丢人？
条件栏倒是写得实在——"女，二十九，会计，本地，有房（贷款），无孩"。收到的应征资料里，最离谱的一位写着"上市公司，年薪七位数"，我妈拿着那张纸一路小跑回家，差点把"七位数"念成"七百多万"。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看到落款"周先生，国企行政"——跟"上市公司"三个字根本对不上，纸的边角还毛着，像是从本子上匆匆撕的。
在遇到周衍之之前，我的相亲战绩是这样的：一位开了半小时就问"你家拆迁款到账没"的；一位全程给我讲他前女友、讲到哭了、然后让我买单的；一位见面三次就规划好了我们孩子上哪个学区的；还有一位条件各方面都合适，聊到第五次，我发现他跟我表姐也在聊。
我妈说我眼光高。我说妈，不是我眼光高，是我妈你眼光怪——你觉得"上市公司年薪七位数"比"人靠谱"重要，我不觉得。
我说：妈，这张作废，资料前后都打架。
我妈说：打架怎么了？人谦虚！人家有钱不说有钱，这不比那些吹牛的强？
事实证明，我妈的直觉偶尔惊人。这个"前后打架"的周先生，是那摞资料里唯一见了面没让我想提前退场的。
他约在食堂——单位的食堂。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窗口排队了，两荤一素一碗汤，怕我吃不饱，又去加了一个鸡腿。衬衫旧，但熨得平整；手表是老款的电子表，表带换过；说话不快，问一句答一句，答的时候看着你。
第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他问了我三个问题：工作忙不忙、贷款压力大不大、我妈身体好不好。没问我工资多少，没问我婚史细节，也没提他自己的"上市公司"。
出门的时候下小雨，他从包里掏出一把伞递给我，自己淋着走了两步，才想起他车上还有一把。
我说：周先生，你那个上市公司，跟你这个国企行政，哪个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笑了：都是真的。回头你慢慢查。
就这一句。换别人，这时候该紧张地解释了。他不解释。这一点，后来救了我们俩。
第二次见面，去了公园的书画展，免费的展馆。他站在一幅字前面看了很久，写的是"守拙"两个字。他跟我说：我爸书房里挂的就是这两个字，小时候不懂，觉得是他管我的借口。现在懂了——守着笨办法，别走捷径。
我说：你走了捷径吗？
他说：走了。所以去年疼了一下。
第三次，他陪我去了趟建材市场——我那套贷款房要翻新厨卫。他蹲在瓷砖堆前面，一块一块敲，听声辨空鼓，比店家还专业。店老板夸他：小伙子行家啊。他说：我爸厂里的质检科长教过我，东西好不好，手比眼睛先知道。
店老板转头给我推销：姑娘，这对象带回家，装修都不用请监工。
我说：还不知道是不是对象呢。
他就在旁边听着，不接话，也不尴尬。付瓷砖钱的时候，我又提AA，他分了两个码：材料他出，工钱我出。我问为什么。他说：材料是硬的，我有钱；工钱是软的，管工、砍价、盯进度，这是你的活儿——这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
那天我回家，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瓷砖，AA，分法合理。又在底下添了一行：此人，继续观察。
02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们一周见一次，全是"穷约会"。
食堂、面馆、公园的免费展馆。第四次见面我提AA，他掏钱掏得干脆——手机膜裂了三道缝，他扫码的姿势熟练得像练过。三十六块五，他付完把小票折好塞进上衣兜，动作自然得不像演。
我回家跟我妈汇报，我妈急了：条件那么好的人，跟你AA？他是不是抠门，还是试探你？你多留个心眼！
我说：妈，AA是我提的。他痛快给钱，痛快到让我觉得，这钱在他那儿不是个事儿，也不是个武器。
我妈说：什么武器？
我说：妈，我相亲相了三年。见过的男的，要么抢着买单、买完就要我表态的；要么精细到纸巾都AA、美其名曰"独立女性"的。痛快给钱、不拿钱说事的，他是第一个。
第五个周六，他送我到楼下，从后备箱拎出两盒饭，说：我妈今天做的红烧肉，多了，你带一盒。
那盒子是老式的铝饭盒，边角磕得发亮。我说：阿姨的手艺，隔着一层铝皮都香。
他站在楼道口，忽然说：程禾，问你个事。要是……我是说要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食堂、面馆、铝饭盒，你嫌不嫌？
我说：周先生，我们见了四次。你问我嫌不嫌之前，是不是该先告诉我，"就这样"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走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几个词：仓位、对冲、下周路演。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后，他的电话又响过两次，我隔着楼道窗户看见他在路灯底下接——一次是走路的，一次是站定的。第三次，是三天后的晚上，他接完电话回来，把车钥匙搁在窗台上，跟我说了三个字：供应商。
我说：供应商？你们国企行政，还管供应商？
他说：嗯，供货的事，拖了。他没看我，眼睛往右上方飘了半秒。我嘴上应了声哦，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账本第一行：此人嘴里，有一笔没对上的账。
到坦白那天晚上，我才知道那笔账记的是什么。
他这次没笑。他说：程禾，我跟你坦白一件事，但你得让我把这盒红烧肉送上去再说。
我说：上去？上去干什么？
他说：吃完饭，人不饿，才听得进坏消息。
03
周日，他来了，拎着那盒红烧肉。坏消息是他自己念的，念得像述职。
他叫周衍之，不是周先生。他名下有一家基金管理公司，新募的一期规模十个亿，下周路演。他爸——对，那个做红烧肉的阿姨的丈夫——是本地一家制造集团的创始人，退休前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没交给他。老爷子的原话：钱是你的，公司是能人的，你要干，自己干出个样子来。
他干了。三十一岁，基金做了五年，前四年顺风顺水，去年一只重仓的产品踩了雷，回撤了百分之三十——不是赔光了，是疼了。他老师说：衍之，你去过过没钱的日子，再来管钱。
于是有了相亲角那张毛边的资料，有了国企行政，有了四场"穷约会"。
我说：所以这一个月，你是扮穷考察我。
他说：一开始是。我姑姑安排相亲角的时候，我顺手填的。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第四次见面，你提AA的时候，我就没在考察了。
我说：那你在干什么？
他说：我在过那个"没钱的日子"。我发现我挺喜欢的。食堂的鸡腿是真的好吃，我妈的红烧肉是真的香，你折小票的样子，是真的顺手。程禾，我不装了，但我有个请求：这周日，让我把话说完，你再决定骂不骂我。
我说：先说结论——考察结束了，你没及格。
他问：哪儿没及格？
我说：你考我贪不贪，考了四十天。可我全程在考你诚不诚——你手机响了三次，路演、对冲、仓位，你一次都没接错过，也一次都没瞒住。周衍之，考察人的前提，是自己经得起考察。你藏了四十天，从今天这通电话起，你藏不住了——这局，你输了。
他不服气，辩了一句：电话的事，不算藏。我接电话又没干坏事。
我说：接电话不算。可你接完电话回来，跟我说的是"供应商的事"——那天是周四，你拎着车钥匙站在楼道口，视线往右上方飘了半秒。周衍之，我会计出身，看人先看账，看话先看口型。你要真坦白，就不会有那三个字。
他张了张嘴，把"什么三个字"咽了回去。他知道我说的是哪三个字：供应商。
我说：坦白这个东西，最值钱的不是内容，是次序。你早一天说，是坦诚；晚一天说，是交代；被拆穿了再说——那叫审计调整，要出保留意见的。
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程禾，你这话我要记下来，贴我们公司合规部的墙上。
我说：合规部墙太小，先贴你自己脑门上吧。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挺痛快：程禾，你比我们风控总监狠。
我说：我不狠。我只是把你的账，念出了声。
04
我们没分手，也没立刻在一起。我把话撂在中间：你把"考察"二字从脑子里删掉，什么时候删干净了，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他删没删我不知道，反正他开始来我楼下吃盒饭。
不是装的。他的基金办公室离我住的地方二十公里，他每天下班绕过来，坐在我的楼道口，吃他妈做的饭，吃完把铝饭盒洗了，摆在车后座上，一排六个，周一到周六。
邻居王阿姨观察了一周，跟我说：小程，那小伙子不像有钱人。有钱人不啃铝饭盒。
我说：王阿姨，他啃的不是饭盒，是他妈的手艺。
王阿姨说：那就行。他妈的手艺管饱，比存折管饱。
第十二天，他的基金经理打电话来，说路演出了岔子，一个LP临时撤了三个亿，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吃饭。对方说：什么饭局这么要紧？他看了看楼道，说：我家楼下，重要饭局。
第十五天，财经新闻拍到了他——"新锐基金经理周衍之现身老旧小区，疑似调研民生消费"。配图里他蹲在楼道口吃盒饭，铝饭盒摆在膝盖上。评论区有人认出他，说他就是去年那只回撤产品的管理人。
热搜挂了一天。齐悦——我大学室友，现在做财经记者——把链接甩给我，只问了三个字：真还是演？
我回：演的成分，第一天有；第三十天，没有了。
回完这条消息，我干了一件财务出身的人都会干的事：验证。
基金业协会的官网，备案信息，法定代表人：周衍之，注册资本实缴，管理规模，产品净值曲线——去年的回撤，白纸黑字，百分之三十一。我把净值曲线拉出来看，回撤那一段，他没有割肉跑，是一路补仓补回来的——赔得难看，补得难看，但补回来了。
齐悦说：你查这个干嘛，又不投他的资。
我说：齐悦，我不投他的基金，但我可能要投我自己。买之前，总得看看往年的报表。
齐悦说：那你查出来什么了？
我说：查出来一个人，赔过钱，认过账，没跑。
齐悦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说：程禾，我跑财经口五年，见过太多聪明人——聪明人赔了钱，第一反应都是改故事。他把赔的曲线原样挂在那儿的人，我采访过的一百个里，挑不出三个。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在账本上写了行字：净值有回撤，人有吗？待观察。
热搜那几天，我的日子并不清净。以前相亲遇到的几位，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程禾谈了个基金经理"，有两个发来消息。一位说：程禾，当初你要是再成熟点，我们现在……我回：我们现在是挺好的——我给你介绍了我表姐，听说你们处得不错。另一位发来一个"呵呵"的表情，配文：就他那回撤，也配。
我把这条截图发给周衍之，本来是想给他看看笑话。他回了一句话，我看了很久：
"净值是过去的我，配不配，你说了算——但别拿别人的算术题，做你的选择题。"
当晚，齐悦的专访邀约到了，问题很尖：程小姐，您对象的产品回撤三成，您怎么看？我让她照登我的原话，署实名：净值有回撤，人没跑——账我看过了，我等着他补。这话说出去，我的名字就跟他的净值曲线钉在了一起，涨了跌了，都有人拿这句话翻出来看。齐悦问我想清楚没有。我说：想清楚了。我不押他的收益，我押他的账——账我看过了，比人脸干净。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见父母是在第三十五天。他带我回家，就是那个有红烧肉的家。他爸话不多，饭桌上问了我三句：做什么工作的？房贷一个月多少？跟衍之吵架，你占理还是他占理？
我说前两个，第三句我想了想：看什么事。账上的事他让着我，过日子的事我听他的。
他爸点头，转头对周衍之说：人家姑娘想得比你清楚。你的产品去年回撤三成，人家一句话给你总结了——上回你跟你妈说，你研究了半个月。
饭后他送我出门，走到院门口，说：我爸那三句话，是面试。你过了——这些年，过这个面试的，就你一个。
我说：不是过了。是你爸问到了点子上——吵架谁占理，这才是过日子的问题。你们家问问题，跟别人家不一样。
他说：我们家管这个叫"尽调"。
我说：那我们家管这个叫"对账"。以后咱俩的娃，尽调对账一起上，科科满分。
他在路灯底下笑了。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汇报。我妈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手里的遥控器停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闺女，妈就问你一句——他那么大个家业，你图他啥？
我说：妈，我原先也这么问自己。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图他不拿钱当武器。这三年相亲，我看透了：钱这个东西，在有些人手里是底气，在有些人手里是刀。他爸把公司给了能人没给他，他爸是对的——他被钱烫过，所以知道钱离人远一点，日子才近一点。
第二十天，他来的时候没拎饭盒，拎了份文件。他说：程禾，我师父——就是劝我去过穷日子的那位——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基金这边，要么继续，要么清盘重来。我想听你的意见。
我说：你问我意见之前，先告诉我你的。
他说：我想清盘。十个亿，管得我睡不好觉。我想把规模降到两个亿，只做看得懂的行……他说到一半停了，改口：只做看得懂的事。
我说：你刚才想说"行业"，你说成了"事情"。周衍之，你这个口误，值十个亿。
第三十天，他清盘的公告发了。财经圈炸了锅，说他是"最年轻逃兵"的、说他"及时止损"的，吵成一团。他一个采访都没接，只在个人账号上发了条动态：
"规模降一半，睡眠多一倍。我去学做红烧肉了，学不会不回来。"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齐悦的：周先生，红烧肉在天台，你楼下那位会。
05
清盘后的第一顿饭，不在楼道口，在我家。
他第一次进我家门，进门先换鞋——拖鞋是我妈家那种塑料的，他穿得特别自然。我看了他一眼，他解释：我们家进门也换，我爷爷定的规矩，说钱是外面的，脚是自己的。
那天我做了一桌菜。他吃完了，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洗得比我细。洗完出来，他把那份"存款负债清单"放在我桌上。
A4纸，两页。第一页：资产——基金清盘后的现金、两套房（一套他名下，一套他妈名下）、公司的股权结构、一辆开了六年的车。第二页：负债——没有贷款，但有一栏"应付人情"，列着：姑姑，相亲介绍，欠一顿饭；师父，五年栽培，未还；爸妈，养育，无价。
最后一行，他手写：以上数据截至今日。此后每季度更新，随你查。
我说：周衍之，你这是找对象还是发年报？
他说：我师父说的。管钱的人，最大的本事是如实披露。管生活，也一样。程禾，我上回输了，输在没披露。这回我先把家底摊开——你要是想走，看完再走，我送你。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说实话，"应付人情：爸妈，养育，无价"那一行，我看的时间最长。相亲三年，第一个把"欠爸妈"写进资产负债表的人。
我说：钱我不看了，反正看不懂。我只改一个地方。
他问：改哪儿？
我把"无价"划掉，写上：两个。等爸妈七十了，一年陪两个月，分四次，次次坐经济舱。
他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然后拿笔在旁边签了名，日期签得工工整整。
我说：你签什么字？
他说：合同啊。你写的条款，我执行。
后来我们把"条款"正式化了，三条，写在冰箱贴上：
第一条：不许考察。谁考察谁，谁洗一个月的碗。
第二条：钱的事，账本说话。超过五千的共同支出，两个人都点头才花。
第三条：每周留一天"穷日子"——食堂、面馆、铝饭盒，谁家过日子的手艺都不能丢。
他看完，自己加了一条：第四条，吵架不过夜，过夜的，第二天早饭由憋话的那位做。
我说：这条是给你自己留的吧？你做得比我难吃。
他说：所以才要写上——写得越难，越不敢违反。
这四条，如今还贴在冰箱上，边角卷了，是我们家最旧的纸。
06
第四十天，是个周六。
他照旧六点半到，饭盒搁在楼道口的老位置。我下楼的时候，他没坐着，站着，手里捧着那个铝饭盒，捧得像捧个奖杯。
他说：程禾，今天第四十天。我给你汇报一下这四十天的成果。
我说：汇报吧，周总。
他说：第一，红烧肉，能端上桌了——今天这盒，我妈打了七十一分，扣的分是咸淡还差点火候。她说了，等我出了师，那口砂锅归我。第二，新的基金，两个亿，全投了实体——四个厂，三千多个工人，这钱投出去，我天天睡得着。第三——
他把饭盒打开。不是红烧肉。
饭盒里是一枚戒指，就搁在米饭上，米饭特意盛成了爱心的形状——努力了，但歪的。
他说：第三，我想清楚了。我不考察你了——这四十天，是我考察我自己：证明我离了那些仓位、路演、飞机，也活得下去，而且活得比原来像个人。程禾，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日子，跟我的日子，并成一个账本？AA的规矩不变，账本每季度更新，我妈的红烧肉管够。
我看着那枚戒指，笑了：周衍之，你求婚带米饭？
他说：戒指是买的，米是我妈的——她让我跟你说：姑娘，肉要趁热，话我儿子憋了四十天，你就别让他凉着了。
我说：好。但我有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把我的账本递给他。我的账本，记了五年：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我爸妈的养老预算，我自己的保险，还有一页，标题是"如果结婚"——水电怎么分、过年怎么排、孩子姓什么、你加班我做饭的轮值表。这页写于三年前，那时候没有他。页脚有一行小字：条件可以改，人不能改——条件是用来谈的，人是用来认的。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那页，他抬头，眼睛有点红：程禾，这份年报，比十个亿的招股书好看。
他翻回前一页，指着一行字问我："过年怎么排"——我写的是：单年我家，双年你家，除夕谁家都不能空，初一分开跑，初三两个人自己过。他问：为什么初三要自己过？
我说：因为前三天都是给两边老人的，初三那一天，是给我们自己的。我爸说，小两口要是连一天单独过的日子都排不出来，这婚结得就没有自己了。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说：这条，抄进我家家规。
我说：你家还有家规？
他说：现在有了。第一条，抄你的。
我说：签吧。
他签了。在"如果结婚"那一页的右下角，签了名，签完把笔递给我，说：你也要签——合同，两个人都签才算数。
07
婚期定在秋天。从求婚到办婚礼，中间隔了大半年——大半年的日子，一条一条，都记在我那个本子上。
说几件我记在本子上的。
三月，他学会了红烧肉。学费交给他妈——他阿姨，哦不，他妈，收了学费：每周日回去，给全家做一顿，做砸了加练一周。第一周肥肉没煸透，全家喝了油；第三周糖色炒苦了，他爸吃完评价：这个苦味，像你去年那只产品。全家笑翻，他脸红到耳根。第八周，出师。他妈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砂锅给了他：拿去，给你媳妇炖去。
——"你媳妇"仨字，他妈说得比他还自然。
四月，楼下停车的事。他的车在小区里被剐了，监控找到了肇事的三轮车，师傅一个月挣三千。他没走保险，自己找了个地方修，花了两千三。我知道后问他为什么不追。他说：追得回来两千，搭进去的是他半个月的活儿。我赔得起车，赔不起让人觉着，这个城市谁都赔不起。
五月，我们吵了唯一一次架。起因是我想给他买个新手机——他那个膜裂三道缝的，摔了第三次。他不肯，说能用。我说你基金清盘了，两个亿的盘子，你拿个碎屏手机谈项目，人家觉得你不专业。他急了：程禾，我跟你过日子的，不是跟"专业"过的。说完他就后悔了，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家楼下，没上来，给我发了条消息：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但我也是个对的人。明天我来修手机，你陪我去，买个大屏的，看得清你发消息的。
第二天我们买了手机。膜贴了最贵的那种。他说：这回，等裂了再换。
我在旁边看着柜台里映出来的两个人影，忽然明白王阿姨那句话——他妈的手艺管饱，比存折管饱。日子这个东西，装在什么壳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壳里那点热乎的，是每天的。
六月，他们新基金第一个季度结算。没挣大钱，挣了百分之四点几，稳稳的。他在饭桌上宣布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跟报"红烧肉出师"一样平。他妈说：比上回强。他说：妈，这回睡得着觉。
他爸没说话，饭后把他叫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他爸当年当质检科长用的那枚章。他爸说：章给你。以后你投的每个项目，签字之前，先在心里盖一遍——质检不过，不出货。
七月，王阿姨的老伴住院，子女在外地。周衍之跑前跑后三天，垫了住院押金，安排了护工，还每天绕路送饭。王阿姨要还钱，他不收，说：阿姨，你忘了？我吃你家楼道电表箱上借的电，充了三个月的饭盒保温。电费我还没结呢。
王阿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小程，我总算看明白了，他吃我电是假的，这是变着法儿地还人情。你们家这位，账算得比谁都清，人情记得比谁都重。
八月，我们做了一个试验：整个八月，全家用"穷日子"的标准过——在家做饭，出门坐公交，买东西先问自己"需不需要"。月底一算，花了我们平时的一半。省下来的钱，我们给了王阿姨老伴的护工费，再剩下的，报了个社区老年大学的名——给他妈，学智能手机。
他妈拿着课程表，说我乱花钱。转头就把课程表贴在了冰箱上，贴在四条"家规"旁边，还占了个更正的位置。
08
婚礼办在我家楼下。
不是酒店，是小区的院子里。两桌，一桌双方父母和亲戚，一桌邻居——王阿姨坐主位，我家楼上的小夫妻、门口修车的大爷、还有那个剐了他车的三轮师傅，师傅说什么都不肯坐，最后被王阿姨按在了凳子上。
婚礼没有司仪，齐悦客串的。她站上台子——一个垫平了的大纸箱——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我主持过上百场婚礼，头一回在小区院子里，也头一回，见新娘子自己搬的箱子。今天这场的份子钱，我随了一样特殊的——下面有请新郎，公布他的"年度报告"。
周衍之站起来，念了三行：
"截至今日，本人资产：一个老婆，一屋子的烟火气，我妈的红烧肉手艺一份。负债：无。备注：此账本，终身不清盘。"
满院子人笑。他妈笑得直拍腿，我爸——我爸妈那天也来了，我爸跟周衍之的爸爸喝了一杯，两个老头儿碰杯的时候说：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算，咱们少搭手。
王阿姨被推上去致辞。她端着果汁，清了清嗓子，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见亿万富翁在我们楼道里吃盒饭。一开始我以为他装，后来我瞅了四十天——装一天容易，装四十天，装不了扒的那盒饭。小周这孩子，饭盒里是什么，人就是什么。
她说完补了一句：还有我们小程，眼光是真毒——四十天，人家从头到尾没点破，就跟不知道似的。姑娘，这不叫心眼多，这叫给人留体面。体面这东西，比金子还难攒。
底下有人问：王婶，那你俩到底谁先看破的？全场安静下来等着。王阿姨说：是我。第三天我就瞅出来了——那手表，型号早停产了，戴它的人，缺的不是钱，是有人管他吃没吃饭。
姑姑——那个安排相亲角微服的始作俑者——端着果汁过来碰杯：侄媳妇，姑姑欠的那顿饭，今天还了，主桌这个位子我坐了，从此两清。周衍之说：姑，那张毛边纸的账，还没跟您算呢。
仪式最后，交换戒指。周衍之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戒指差点掉进红烧肉的盘子里，被他爸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满院子哄笑，他的脸红得跟糖色似的。
他爸把戒指还给他，顺嘴说了一句：手抖什么，又不是上量程，误差允许正负半环。
他爸这句话把全场笑翻了。只有我知道，那句话底下压着三十年的分量——一个把公司交给能人、把戒指接得住的老质检员，今天把儿子这件"产品"，亲手验了出厂。
齐悦后来把这场婚礼写进了她的专栏，标题起了很久，最后定的是：《这世上最贵的婚礼，成本四百块》——两桌菜是两边妈妈合力做的，院子是小区免费借的，司仪是白嫖的记者，唯一的开销是那两串挂在天上的暖黄灯泡。专栏结尾她写：我参加过价值七位数的婚礼，散场时新娘在哭；也参加了这一场，散场时，所有人在帮着收桌子，没有一个人想走。
晚上人散了，邻居们帮着把桌子拼回了原位。王阿姨临走拉着我手说：小程，阿姨年轻时也相过一回亲，那小伙子条件好得跟画上似的，你叔叔拿一网兜苹果就把阿姨定下了。你说怪不怪，画上的人没成，网兜苹果的成了，一过四十年。
我说：王阿姨，不怪。画上的画，风一吹就旧了；网兜里的苹果，今天就能吃。
我们俩收拾院子。他洗碗，我擦桌子——跟在我家一样，一人一半。擦到最后一张，他忽然说：程禾，问你个事。那天在相亲角，你妈那把伞要是没抽到你身上——我是说，要是我没撞见你们娘儿俩，咱们是不是就错过了？
我说：不会。
他问：为什么？
我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在他肩上，说：因为相亲角的那摞资料里，只有你那张，前后打架——上市公司和国企行政，写在同一张纸上。别人撒谎都撒全套，你连谎都懒得撒圆。周衍之，我一眼就看见了：这个人不是骗子，这个人是憋着一口气，在等一个肯等他的人。
他把抹布取下来，认认真真叠好，说：那你等到了。
我说：嗯。你也是——憋了四十天盒饭，就等一句"签吧"。
院子里的灯是我们俩装的，暖黄色，照着两桌没撤的碗筷，照着那口从他妈手里传下来的砂锅。砂锅里还剩最后一点红烧肉的汤，明早下一碗面，稠稠的，正好。
账本摊开着，摆在窗台上。最新的一页写着一个数：今天，份子钱齐悦随了一篇报道，价值——无价，收讫。
底下还有一行，是周衍之刚才洗碗的时候添上的，他的字，一笔一画：
"本账本自今日起合并报表。合并原则：你的我的，都是我们的；谁也不许考察谁，谁也不许藏页码。审计签字：程禾、周衍之。"
往后每一页，我们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