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坠马伤了颅脑，落下了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的痴症。
替嫁入宫封后当晚，暴君心尖上的宠妃便跪在凤仪宫外磕头。
她指天立誓，说绝不与我争抢陛下，否则便叫她坠入冰湖冻毙而亡。
我赞她一片赤诚，当夜便命人砸开御花园的冰面，将她按了进去。
捞上来时，她怀里还揣着暴君赐的暖玉手炉。
太后震怒，当即下旨将我赐死，暴君却一剑劈了传旨太监，执意立我为后。
小王爷提剑闯宫，质问暴君为何护着杀害宠妃的凶手。
暴君死死握着那枚冰冷的暖玉，指缝渗出鲜血。
“念念死在冰湖里，朕恨不得立刻剖心沉湖去陪她！”
“可朕若杀了这毒妇岂不太便宜她？朕要封她为后，再日日取她心头血祭奠念念！”
我低头看了看护甲上残留的冰碴，唇角微弯。
原来陛下想剖心沉湖啊，御花园的冰窟窿还没冻上呢。
1、
我原本不该入宫。
沈家嫡女沈婉清才是圣旨上钦点的皇后人选，可册封大典前三日，她跟护卫私奔了。
沈太傅连夜将我从庄子上提了回来。
我是沈家养在乡下的庶女，打小坠马伤了脑子，旁人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府里上下都唤我傻子。
“阿姝，你姐姐身子不好，你替她嫁。”
沈太傅这样说，我就信了。
喜轿抬进宫门时，轿帘被风掀开一角，我看见宫墙上落了一层薄雪。
凤仪宫很大，大到烛火都照不到墙角。
替我梳妆的嬷嬷手脚粗鲁，发簪扎破了我的头皮，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好好伺候陛下，少说话，别惹事。”
嬷嬷扔下这句就走了。
红烛烧了大半，盖头下闷得我喘不上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我掀开盖头，推门出去。
凤仪宫的石阶上跪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头上戴着步摇，额前的碎发被泪水黏在脸上，跪在雪地里不停磕头。
“皇后娘娘恕罪，嫔妾是栖霞殿柳念念。”
“嫔妾自知身份卑微，绝不敢与娘娘争抢陛下的恩宠。”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阶上，闷响传出很远。
“若嫔妾有半点争宠之心，便叫嫔妾坠入冰湖，冻毙而亡！”
说完这话，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嘴唇冻得发青，可目光扫过我脸上的傻相时，眼底分明划过一道冷笑。
很快，那冷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大声的哭泣和更用力的磕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太监弯腰凑到我耳边。
“娘娘，柳贵妃是陛下最宠爱的人，您可千万别为难她。”
我点了点头。
“她说得对，这般赤诚的誓言，我不该辜负。”
老太监愣了一下。
“娘娘，您这是何意？”
我回头看了看御花园的方向，冬日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白。
“她发了毒誓说要坠入冰湖冻毙而亡，这样重的誓，我若不帮她实现，岂不是害她遭天谴？”
“去，砸开冰面。”
老太监的脸白了。
“娘娘，这是贵妃自谦的说辞，不能当真啊！”
我歪了歪脑袋，很是困惑地看着他。
“她跪在雪地里磕破了额头才说出口的话，怎么就不是真的呢？”
“你不帮，我自己来。”
我提起裙摆，踩着积雪往御花园走。
凤仪宫的侍卫面面相觑，没人敢拦新册封的皇后。
柳念念跪在地上没动，大概觉得我这个傻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直到冰面碎裂的声音传来，她才猛然扭过头。
我从花房里找了一把铁锹，冰层不算厚，砸了十几下就裂开了，黑沉沉的湖水从裂口翻涌上来。
“你……你干什么！”
柳念念的声音变了调，连敬称都忘了。
“帮你啊。”
我把铁锹插在雪地里，拍了拍手上的冰碴。
“你说要坠入冰湖冻毙而亡，我砸好了，你下去吧。”
她的脸扭曲了。
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跑，两个内侍已经架住了她的胳膊。
老太监站在旁边哆嗦，可皇后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柳念念被拖到湖边时，尖叫声划破了整座御花园的寂静。
“你疯了！我是陛下的人！”
她终于不演了，眼底全是狰狞。
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可你发过誓啊。”
“说谎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扑通一声，人被按进了冰水里。
挣扎了很久，水面才安静下来。
捞上来的时候，她怀里还紧紧揣着一只暖玉手炉，玉面上刻着一个“萧”字。
那是暴君的姓。
2、
天还没亮，太后的懿旨就到了。
凤仪宫外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来传话。
“沈氏阿姝，入宫不足一夜便残害陛下宠妃，手段歹毒，天理难容。”
“太后懿旨，赐白绫三尺，即刻行刑。”
白绫被两个太监展开，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我坐在凤仪宫的门槛上，看着那条白绫发了会儿呆。
掌事姑姑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氏，你可有遗言？”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遗言，不过我有些好奇。”
“她发了毒誓，我帮她应验，这有什么不对吗？”
掌事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死到临头还在讲道理的傻子。
白绫套上我脖子的时候，一柄长剑从斜刺里劈了过来。
剑锋削断了白绫，削断了传旨太监的官帽，也削掉了掌事姑姑半缕头发。
所有人都僵住了。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龙袍半敞，长发披散，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剑，剑上的血顺着剑身滴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萧衍。
当朝天子，世人口中的暴君。
他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谁准你们动朕的皇后？”
声音不大，掌事姑姑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陛下，太后懿旨……”
萧衍一脚踹翻了托着懿旨的漆盘。
明黄色的绢布滚进雪地里，被泥水浸透。
“太后的旨意大过朕的旨意？”
没人敢回答。
萧衍垂眼看着地上那条断了的白绫，又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掌事姑姑。
“滚回去告诉太后，朕要立沈氏为后，册封大典照旧。”
“谁再敢动她，朕便让谁去冰湖里陪念念。”
说完这话，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入骨髓的恨意，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剜进来。
我知道他恨我。
杀了他心尖上的人，他怎么可能不恨。
可他没杀我，这就很奇怪了。
掌事姑姑走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小王爷萧珩带着府兵闯进了宫。
他比萧衍小三岁，生得一张少年气的脸，可闯进凤仪宫时满脸是泪，提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皇兄！念念死了！你为什么不杀这个毒妇！”
他冲我扑过来，被萧衍一把拦住。
“你疯了，萧珩！”
“我疯了？你才疯了！”
萧珩甩开他的手，红着眼吼。
“念念是你最爱的人，她死在冰湖里，你不替她报仇，反而护着凶手？”
萧衍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暖玉手炉，就是从柳念念怀里掏出来的那只。
玉面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他握得太紧了，碎玉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
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念念死在冰湖里，朕恨不得立刻剖心沉湖去陪她。”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可朕若杀了这毒妇，岂不太便宜她？”
“朕要封她为后，再日日取她心头血祭奠念念。”
我低头看了看护甲上残留的冰碴，唇角微弯。
原来陛下想剖心沉湖啊。
御花园的冰窟窿还没冻上呢。
3、
册封大典在三日后如期举行。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露出恭贺的神色，看我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判了死刑却还没来得及埋的尸体。
沈太傅站在百官之首，面色铁青。
他大概没料到，送进宫来顶替嫡女的庶女，第一晚就闹出了人命。
典礼结束后，他借着家宴的名义进了凤仪宫。
门一关，脸上的伪装就碎了。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压着嗓子吼，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
“柳念念背后是江南柳氏，三代经营盐铁的门阀，你动了她，就是动了半个朝堂的银脉！”
我坐在桌前吃点心，宫里的糕饼比庄子上的好吃很多。
“可她说了要坠入冰湖冻毙啊。”
沈太傅的手拍在桌子上，茶碗跳了起来。
“那是客套话！是场面上的虚辞！”
“没人会真的去死！”
我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是客套话。”
“我脑子坏了嘛，旁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您忘了？”
沈太傅愣住了。
他当然没忘，正是因为我脑子坏了，才被养在庄子上十六年没人过问。
正是因为我脑子坏了，才被推出来替嫡女挡这桩要命的婚事。
现在婚事变成了命案，他想起我脑子坏了。
“沈太傅。”
我放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当初送我进宫的时候，您说宫里很好，吃穿不愁，有人伺候。”
“我信了。”
“您还说，只要我听话，沈家上下都会对我好。”
“我也信了。”
“可您进宫来不是对我好的，对吗？”
沈太傅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安神的药，你每日服一颗，能让你脑子清醒些。”
他顿了顿，又说：
“太后那边，我会去周旋，但你以后不准再惹事。”
“陛下留你一命是有他的打算，你若是聪明，就老老实实待在凤仪宫里当个摆设。”
他走了。
瓷瓶留在桌上。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
旁边伺候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开口。
“娘娘，这药的味道好生古怪，不像是安神的方子。”
她从前在太医院当差，被分配到凤仪宫来伺候我，算是这宫里唯一没有对我露出敌意的人。
我把瓷瓶盖好，放进了妆奁最深处。
“知道了。”
“那娘娘还喝吗？”
“他说是安神药，那就先放着吧。”
小宫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入夜后，萧衍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凤仪宫后殿的暗门进来的，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坐在铜镜前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握着那只碎了的暖玉手炉。
“沈阿姝。”
他叫我的名字时，舌头都在打结。
“你是不是真的傻？”
我回头看他。
“嗯，我脑子坏了。”
他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苦意。
“脑子坏了好啊，脑子坏了就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怕，不知道疼。”
他歪歪斜斜地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抬手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朕告诉你，朕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念念生前最怕冷，她死在冰水里的时候，一定很害怕。”
“所以朕要你活着，慢慢地还。”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他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伸手把他手里的暖玉手炉拿了过来。
玉面上的裂纹密密麻麻，碎了的边缘很锋利。
“陛下，这玉都碎了，割手。”
我把碎玉放到桌上，从妆奁里翻出一条帕子，低头去包他掌心的伤口。
萧衍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给他缠帕子。
等我包好抬起头，他的眼圈红了。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转身大步离开了凤仪宫。
殿门被摔得巨响。
小宫女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脸都吓白了。
“娘娘，您不怕他吗？”
我继续拆头发。
“怕什么？”
“他说要我慢慢还，又没说今晚就要。”
4、
萧衍说到做到。
册封第三天，一道圣旨传遍六宫。
皇后沈氏残害贵妃，虽罪不至死，但需于凤仪宫中日日抄写佛经为亡者祈福，每日百页，少一页便罚跪一个时辰。
抄经倒不算什么，我在庄子上闲来无事练过几年字。
可佛经是用蝇头小楷抄的，纸张又薄又脆，稍微用力墨就会洇开，写废一张便要重来。
第一天我抄了十二个时辰，才勉强凑够一百页。
第二天手就肿了，握不住笔。
罚跪。
跪在凤仪宫外的雪地里，膝盖隔着单薄的裙料压在碎石板上。
萧衍的人站在旁边计时，一个时辰不到不许起来。
宫里的嫔妃们成群结队地路过，三三两两地看热闹。
“听说了吗，新皇后就是个傻子，连客套话都听不懂。”
“难怪陛下不杀她，留着慢慢折磨比一刀杀了有意思多了。”
“柳贵妃那么好的人，就这样没了，可惜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我耳朵里。
我跪在地上数地砖的缝隙，一条，两条，三条。
小宫女叫棠儿，偷偷给我膝盖下面垫了一块棉布。
被经过的太监发现，一脚踢开了。
“皇后受罚，谁准你做手脚？”
棠儿被推倒在地，嘴唇咬得出了血。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太监。
“你叫什么名字？”
太监皮笑肉不笑。
“奴才赵喜，陛下身边的人。”
“哦。”
我低头继续数地砖。
赵喜以为吓住了我，得意地走了。
罚跪第三天的时候，太后召我去慈宁宫。
慈宁宫比凤仪宫暖和得多，地龙烧得足，黄铜的香炉里飘出檀木的烟气。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看我的目光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
“沈氏，哀家给你一条活路。”
我站在殿中央，膝盖上的伤还在疼。
太后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淡紫色的宫装，眉眼之间和柳念念有五六分相似。
“这是柳氏念薇，念念的亲妹妹。”
太后放下佛珠，声音不紧不慢。
“柳氏一族在朝中根基深厚，念念的死让柳家上下震怒，若不安抚，朝局必乱。”
“哀家的意思是，封念薇为贵妃，入主栖霞殿。”
“你身为皇后，拟一道手谕，将后宫事务交由念薇协理。”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直白。
让我把皇后的权力拱手交出，自己做个空壳。
柳念薇从进门开始就没看过我一眼，端坐在太后身边，姿态优雅，脊背挺得笔直。
可她搁在膝上的手一直在发抖。
“若我不拟呢？”
太后的眼皮抬了一下。
“那哀家只能请陛下重新拟旨，废后另立。”
“你替嫁入宫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一旦查实，沈家满门欺君之罪。”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太后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和柳念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掌事姑姑拿来笔墨，我低头写了手谕，盖上凤印。
墨迹未干，太后便让人收走了。
往外走的时候，柳念薇忽然叫住了我。
“沈氏。”
我停下脚步。
她走到我面前，仰着下巴看我，眼神冰冷。
“我姐姐死在冰湖里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鹅黄衣裳，是我亲手绣的。”
“你欠柳家一条命。”
“这条命，我会替姐姐慢慢讨回来。”
我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太后。
“你跟你姐姐真像。”
柳念薇以为我在服软，嘴角微微上扬。
“她来凤仪宫的时候，也是这副神情。”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
5、
凤仪宫的日子比庄子上难熬得多。
庄子上虽然冷清，但至少没人盯着，没人算计，也没人在我的茶水里做手脚。
棠儿端来的晚膳，我还没动筷子，她先拿银针试了。
针尖变黑了。
棠儿的脸色煞白，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
“娘娘，这膳食有毒。”
我夹起一块桂花糕，看了看变黑的银针，又把糕点放下了。
“去查查是谁送来的。”
棠儿去打听了一圈，回来后嗓子都是哑的。
“是栖霞殿的人送来的，说是柳贵妃体恤娘娘抄经辛苦，特意赏赐的点心。”
柳念薇入宫才三天，就开始动手了。
倒比她姐姐直接。
柳念念来的时候好歹还演了一出跪地磕头的苦戏，妹妹连演都懒得演了。
“这毒下得不高明，银针就试出来了。”
棠儿咬着嘴唇。
“娘娘，要不要报给陛下？”
“报什么？”
我把那碗膳食推到一边，从妆奁里摸出一块干饼啃了起来。
“陛下巴不得我死，我去告状，他只会嫌柳念薇手脚不够利索。”
棠儿眼眶泛红。
“那我们就这么忍着吗？”
我嚼着干饼，含含糊糊地说：
“先活着，活着才有得说。”
第二天一早，赵喜带着两个太监来凤仪宫“巡查”。
说是巡查，其实就是找茬。
他把我抄好的佛经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六十三页时停下了。
“这个字写错了，这页不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个字没有写错。
“赵公公，这个字是对的。”
赵喜斜着眼睛看我。
“奴才说错了就是错了，皇后若不服，可以去找陛下评理。”
他笑嘻嘻地把那页纸撕了，揉成团扔在地上。
“少一页罚跪一个时辰，皇后准备准备吧。”
我看着地上的纸团，没说话。
又跪了一个时辰。
跪完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棠儿扶着我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就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门槛上，先前的伤口又裂开了。
棠儿蹲在旁边掉眼泪。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别哭了，去帮我磨墨，今天还有三十七页没抄。”
“那页纸明明没写错……”
“我知道。”
“可赵喜说错了，那在他嘴里就是错了。”
棠儿擦了擦脸，愣愣地看着我。
“娘娘，您不是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吗？”
我坐到书案前，拿起笔。
“赵喜又不是旁人，他是故意欺负我的人。”
“脑子坏了跟眼睛瞎了是两码事。”
棠儿的嘴张了张，半晌没说出话。
这一天夜里，萧衍又来了。
依旧是从后殿的暗门进来，依旧满身酒气。
可这次他没有靠在门框上，直接走到我的书案前，低头看我抄的经文。
“你的字倒是写得不错。”
我头也没抬。
“庄子上没什么事做，练了几年。”
他在我对面坐下，盯着我看了很久。
“朕听说，栖霞殿给你送了膳食。”
“嗯。”
“有毒。”
“嗯。”
“你倒不怕？”
我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陛下不是说要我慢慢还吗？柳念薇若毒死了我，我还怎么还？”
“所以这毒，是陛下默许的，还是她自作主张？”
萧衍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纹路，一晃就没了。
“你倒是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脑子坏了，想不了弯弯绕绕的事儿，只能把话掰直了说。”
他又沉默了。
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朕没让她下毒。”
说完就走了。
殿门这次没有被摔响。
棠儿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娘娘，陛下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他本来也不是在生我的气。”
“那他在气什么？”
我提笔继续抄经，没回答。
6、
柳念薇入宫后的第七天，宫里出了一件事。
太后六十大寿的宴席上，柳念薇穿了一件绯红色的宫装坐在萧衍右手边，位次比我这个皇后还高。
满殿的宗亲命妇看在眼里，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坐在下首的角落里，面前连一盏热茶都没有。
棠儿想去要，被栖霞殿的宫女拦了回来。
“皇后是戴罪之身，太后开恩准你列席已是天大的体面，还想跟贵妃比排场？”
棠儿气得咬牙，我拉了她一把。
“站着看看就好。”
宴席上觥筹交错，柳念薇举起酒杯对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千秋万寿，嫔妾有一份贺礼，还请太后过目。”
她拍了拍手，两个宫女抬上来一幅画卷。
画卷展开，满殿哗然。
画上是柳念念的遗像，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裙子，眉目如生。
画像下方题了一行小字。
“吾姐念念，音容宛在，愿陛下勿忘旧情。”
萧衍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太后连连点头，眼眶泛红。
“好孩子，有心了。”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同情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柳念薇站起身，对着我的方向福了一福。
“皇后娘娘，我姐姐若泉下有知，看到今日的场面，想必也能瞑目了。”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像是在体谅我，实际上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我是杀人凶手。
我垂着眼，看着桌上空荡荡的茶盏。
“贵妃说得对。”
柳念薇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怔了一下。
“柳姑娘若泉下有知，看到妹妹如此挂念她，想必很高兴。”
“只是，”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姐姐临终前发的那个毒誓，你知道吗？”
柳念薇的笑容凝住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她跪在凤仪宫外，对天起誓，说绝不争宠，否则便坠入冰湖冻毙而亡。”
“我当时就觉得，她好勇敢，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做好了准备的。”
“我帮她实现了誓言，这有什么不对吗？”
柳念薇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太后重重放下了茶碗。
“够了！”
萧衍没有说话，手里的酒杯已经被捏碎了，酒液混着血从他掌心滴下来。
这场寿宴不欢而散。
回凤仪宫的路上，棠儿小跑着跟在我身后。
“娘娘，您今天说的那些话，可把柳贵妃的脸都打了。”
我踩着积雪往前走。
“她在太后寿宴上挂她姐姐的遗像，到底是祭奠，还是给我下套？”
棠儿没接话。
“太后六十大寿，最忌讳的就是死人相关的东西。”
“她在这个场合挂遗像，太后不但不怒反而夸好，说明这事太后提前知情。”
“一个是太后授意，一个是当着满殿的人给我定罪。”
棠儿的脚步慢了下来。
“娘娘，您这些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推开凤仪宫的殿门。
“我只是脑子坏了，不是没有脑子。”
当天夜里，一封密信被棠儿塞到了我手里。
信封上没有落款，里面只有一句话。
“沈太傅给你的药，是断情绝欲散。”
“服之三月，人便如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我把信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棠儿，这信是谁递进来的？”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塞到奴婢手里就跑了，追也追不上。”
我看着那堆灰烬出了一会儿神。
有人在暗处盯着沈太傅。
也有人在暗处护着我。
妆奁深处，那瓶所谓的安神药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都没少。
7、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
抄经，罚跪，躲暗算，周而复始。
柳念薇倒也不是只会下毒这一招。
第十天，她以协理六宫的名义裁撤了凤仪宫一半的用度，连炭火都减了。
第十五天，赵喜带人搬走了凤仪宫里所有的锦被，只留了两床薄毯。
第十八天，我抄经用的纸被换成了草纸，墨被换成了掺了沙子的劣墨。
棠儿气得直哭，我倒觉得还好。
庄子上的日子比这差远了。
冬天没有炭火，就把稻草铺在床板上；没有被子，就缩在灶膛旁边睡。
宫里好歹还有屋顶。
可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棠儿被调走了。
赵喜拿着一纸调令，笑眯眯地站在凤仪宫门口。
“太后口谕，棠儿伺候不周，调往浣衣局。”
棠儿跪在我面前，泪水止不住地流。
“娘娘，奴婢不走，奴婢不走。”
赵喜在旁边阴阳怪气。
“抗旨不遵可是死罪，棠儿姑娘好好掂量掂量。”
我蹲下来，帮棠儿擦了擦脸。
“去吧。”
“娘娘……”
“浣衣局虽然苦，但至少安全。”
我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留在我身边，迟早会被牵连。”
棠儿被拖走的时候回了三次头。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没有哭了。
嘴唇紧紧抿着，眼神变了。
好像在告诉我，她记住了。
凤仪宫空了。
只剩我一个人。
抄经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揣进袖子里暖一会儿再写。
夜里冷得睡不着，就裹着薄毯坐到天亮。
萧衍这段日子没有再来。
听新拨来的宫女说，他一直待在栖霞殿。
柳念薇搬进了栖霞殿，萧衍一去就是整夜。
宫女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想看我什么反应。
“哦。”
我只说了一个字。
宫女大约觉得没趣，不再提了。
可第二十三天的深夜，凤仪宫的后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
是萧珩。
小王爷。
那个闯宫要替柳念念讨公道的少年。
他站在殿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桌上堆成山的经文草稿，脸色很难看。
“这就是皇后住的地方？”
我披着薄毯坐在书案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王爷深夜来凤仪宫，是来替你的念念姐姐找我讨命的吗？”
萧珩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把斗篷摘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眼下有很重的青黑，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
“我不是来讨命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烧饼。
“我查了。”
他的声音很低。
“念念那天晚上去凤仪宫，是太后安排的。”
我看着那几块烧饼，忽然觉得这一整个月来，第一次闻到了热乎的东西。
“太后为什么要安排她来？”
萧珩在我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黄连。
“因为皇兄要娶的是沈婉清，不是你。”
“沈婉清跟皇兄有旧情，太后本想利用婚事拿捏沈家，谁知沈婉清跑了。”
“你替嫁进来，太后的计划落了空，她需要一个由头废掉你，再换一个听话的人上来。”
“念念就是她推出来的棋子。”
我拿起一块烧饼，咬了一口。
面皮有点硬，馅料放凉了，但咸香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眼底有些发酸。
“所以你姐姐死了，你恨我，可查下来发现真正该恨的人是太后。”
萧珩咬着牙，把脸扭到一边。
“念念不是我姐姐。”
我愣了一下。
“她是我养在外面的表妹，柳家旁支的女儿，进宫后我便把她当亲人看。”
“我以为皇兄会护着她，可太后拿她当了弃子。”
他转回头看我，眼圈发红。
“我来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念念。”
“太后害了她，我要让太后付出代价。”
我放下烧饼，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
“你一个闲散王爷，拿什么跟太后斗？”
萧珩的嘴角扯了一下。
“凭我手里有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制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虎”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太暗看不清。
“先帝留下的虎符。”
“握着它，可以调动京郊五千禁军。”
他把锦囊收好，认真地看着我。
“沈阿姝，跟我合作。”
8、
我没有立刻答应。
萧珩走后，我把那几块烧饼吃完，又坐了很久。
凤仪宫没有烛火，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满桌的经文草纸上。
合作这个词，对于一个脑子坏了的人来说，太复杂了。
我想不了那么远，但有些事近在眼前。
沈太傅给我的药是断情绝欲散，吃了会变成行尸走肉。
太后安排柳念念来凤仪宫，目的是制造废后的借口。
柳念薇进宫不是来替姐姐报仇的，是来接替姐姐的位置的。
萧衍恨我，但他拦住了太后的赐死令，理由是要慢慢折磨我。
可一个真正想折磨人的帝王，不会在深夜跑来问我怕不怕。
更不会在听到柳念薇下毒之后，特意来告诉我那不是他的意思。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我没办法理清。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还活着。
在这座宫里，活着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第二天，我开始做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抄经。
认认真真地抄。
用那些掺了沙子的劣墨，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字写得慢，但每一个都清晰工整。
新来伺候的宫女叫青荷，是赵喜安插进来的眼线，每天的差事就是监视我。
她看我抄经看得无聊，有时候会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第二十五天，赵喜又来巡查了。
这次他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看，恨不得拿放大镜照。
翻了半天，没找出一个错字。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皇后倒是用功。”
“赵公公交代的事，我不敢怠慢。”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把经文往桌上一扔。
“明日起，每日两百页。”
棠儿不在了，没人帮我磨墨，也没人在旁边陪着。
两百页，就算不吃不睡也很难写完。
赵喜走的时候，青荷朝他使了个眼色，赵喜微微点了下头。
我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堆成山的草纸。
两百页。
一天一夜不停地写，每一页至少要半炷香。
那就是整整一百炷香，一天只有九十六炷香。
怎么写都不够。
写不够就罚跪。
膝盖上的伤已经化脓了，再跪下去，骨头都要烂。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喜，也不是青荷。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太医官服的老者。
他看了看殿内的情形，眉头皱得很紧。
“臣太医院判程谦，奉旨为皇后诊脉。”
我看着他。
“谁的旨意？”
程谦弯腰行了一礼，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布巾，蹲下来查看我的膝盖。
“陛下口谕，不必声张。”
他掀开裙料看到伤口的时候，倒抽了一口气。
“这……这已经见骨了。”
伤口确实很深。
化脓的地方发黑发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程谦敷了药，包扎好之后，又从药箱里拿出几瓶药膏。
“这个每日换一次，不能沾水。”
“另外，臣冒昧多一句，皇后的膝伤若再受力，半年之内便会落下跛疾。”
他收好药箱，临走前犹豫了一下。
“陛下还让臣转告皇后一句话。”
“什么话？”
“抄经之事，已改回一百页。”
程谦走了。
青荷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入夜后，凤仪宫的后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不是萧珩。
是萧衍。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坐在书案前包着纱布的膝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什么意思。
不是恨。
不是怜悯。
像是一团拧巴在一起的乱线，怎么都扯不开。
“沈阿姝。”
“嗯。”
“你恨不恨朕？”
我搁下笔，看着他。
“你要我慢慢还念念的命。”
“你的人撕我的经文，减我的用度，调走我的丫鬟，冬天不给我炭火。”
“我膝盖跪烂了，差点落下残疾。”
“这些事，你知道吗？”
萧衍没有说话。
“你今天派太医来，把抄经改回一百页。”
“说明你知道。”
“你知道却没拦，是你默许的，还是你管不了？”
他攥紧了拳头。
“朕管得了。”
“那为什么不管？”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殿外的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因为朕以为，朕应该恨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
“念念死了，朕亲眼看着她被人从冰水里捞起来，身上结了一层冰。”
“朕应该恨你入骨。”
“可朕发现，朕恨不起来。”
我拿起笔，继续抄经。
“陛下恨不起来，是因为陛下心里清楚，念念那天来凤仪宫，是被人安排的。”
萧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知道？”
“我脑子坏了，不是聋子。”
“宫里没有秘密，有的只是看谁先说出来。”
萧衍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走到书案旁边，拿起另一支笔，坐下来。
“朕帮你抄。”
9、
萧衍帮我抄了整整一夜的经文。
他的字比我好看，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带着杀伐之气。
抄到后半夜的时候，他的手也开始僵了。
烛台上的蜡烧完了两根，殿里只剩最后一点微光。
“陛下的字不像抄经，像写战报。”
他头也没抬。
“朕十四岁上战场，写了三年的军令状。”
“抄经和写军令状，哪个更难？”
“军令状写错了会死人。”
“抄经写错了也会罚跪。”
他的笔顿了一下，没接话。
天亮的时候，两百页经文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萧衍站起来，把笔搁下，看了我一眼。
“从今天起，赵喜不会再来查你的经文。”
说完就走了。
这一次，他走的是正门。
青荷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龙袍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到了中午，赵喜果然没来。
不但没来，下午还派人送来了两箱上好的松烟墨和一刀澄心堂纸。
送东西的小太监满脸堆笑。
“赵公公说，皇后抄经辛苦，这些都是陛下特批的。”
我看着那些纸墨，笑了一下。
转变来得太快，不像萧衍一个人的决定。
更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下午，一件更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棠儿回来了。
她从浣衣局被调了回来，手上全是冻疮，可眼睛亮亮的。
“娘娘，陛下下了口谕，把奴婢调回凤仪宫。”
她抱着我的胳膊，声音发抖。
“浣衣局的管事说，是陛下亲自批的条子。”
我摸了摸她手上的冻疮。
“疼吗？”
“不疼！奴婢回来了就不疼了！”
青荷站在旁边，脸色灰白。
棠儿回来意味着赵喜的眼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当天晚上，青荷就被调走了。
凤仪宫安静下来。
炭火恢复了，用度恢复了，连膳房送来的饭菜都没了毒。
可这份安静没能维持太久。
第三天，柳念薇来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宫装，身后跟了四个宫女，排场比太后出行还大。
“皇后娘娘，嫔妾听闻陛下近日对凤仪宫颇为关照，特来道贺。”
她在正殿的客座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是嫔妾有些不明白。”
她放下茶盏，看着我。
“陛下从前在栖霞殿时，日日对着姐姐的遗像落泪，发誓要替姐姐讨公道。”
“怎么这才一个月，就转了性子，亲自给凶手送纸墨了？”
我坐在上首，给自己倒了杯茶。
“贵妃觉得不合理？”
“何止不合理。”
她的笑容收了起来。
“简直荒唐。”
“我姐姐尸骨未寒，陛下就忘了她是怎么死的。”
我喝了口茶。
“柳贵妃，你姐姐进宫前，跟你说过什么？”
柳念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跪在凤仪宫外发毒誓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那些话是谁教的？”
殿里安静了一息。
柳念薇的手搭在茶盏上，关节绷得很紧。
“沈阿姝，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问你。”
我放下茶盏。
“太后让你姐姐来凤仪宫那天，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坐在慈宁宫的暖阁里，喝着茶，笑着看你姐姐出门？”
柳念薇的脸彻底变了。
她站起来，身后的宫女齐齐向前了一步。
“你疯了。”
“我脑子坏了，不是疯了。”
“这两者有区别吗？”
我笑了笑。
“有。”
“疯子分不清谁在害她。”
“可我分得清。”
柳念薇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沈阿姝，你以为陛下送了几刀纸墨就是站在你这边了？”
“太后的懿旨还在，废后的旨意随时可以拟。”
“你最好想清楚，在这宫里，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她走了。
棠儿从内殿探出头来。
“娘娘，她这是被您说中了？”
“嗯。”
“那太后真的是幕后主使？”
“你觉得一个刚入宫的贵妃，凭什么在新后册封当夜就跑来凤仪宫门口跪着磕头？”
“谁给她通的风？谁教她说的那些话？谁告诉她新皇后脑子有毛病、说什么信什么？”
棠儿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算好了让念念来送死，算好了让我背上杀人的罪名，算好了废掉我，再换一个听话的皇后。”
“可她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
“她没算到萧衍会拦。”
10、
事情的转折来得很快。
柳念薇从凤仪宫走后的第二天，太后在慈宁宫召集了六部尚书和宗人府的长老。
议题只有一个：废后。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棠儿急得团团转。
“娘娘，太后这是要动真格了。”
“六部尚书里有三个是柳家的人，宗人府的几位长老跟太后是姻亲，这一投起来，结果可想而知。”
我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那枚铜钱。
是萧珩第二次来的时候留下的，说是用来传信的信物。
“棠儿，去把这枚铜钱送到宫门口卖糖人的老翁手里。”
“卖糖人的？”
“嗯，就说要一个虎头样式的。”
棠儿将信将疑地去了。
一个时辰后，萧珩的回信藏在一只糖虎的肚子里。
信上只有四个字。
“虎符在手。”
太后要在明天早朝上正式提出废后的议案。
今夜，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入夜后，萧衍来了。
他坐在书案对面，手里没有拿笔，也没有拿碎玉。
只是坐着，看着我。
“太后明天要废你。”
“嗯。”
“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拦不住。”
我抬头看他。
“朝中六部有三部是柳家的人，禁军统领是太后的外甥，宗人府跟太后一条心。”
“朕登基三年，打了两年仗，朝中的根基还没扎稳。”
“如果朕硬拦，太后就会以‘天子昏庸’的名义联合宗亲逼宫。”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像帝王在权衡利弊，像一个人在交底。
“所以陛下是来跟我说，明天就让太后废了我？”
他没回答。
“陛下。”
我放下手里的笔。
“你之前说，念念死了，你恨不得剖心沉湖去陪她。”
“你后来又说，你恨不起来我。”
“到底是恨不起来，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恨过？”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
烛火摇晃，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念念进宫前，是太后身边的人。”
他终于开口了。
“她接近朕，是太后的安排。”
“朕知道，但朕不在意。”
“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在乎谁的目的是什么，只在乎谁陪在身边。”
“念念陪了朕两年，朕以为她是真心的，可后来发现，她每个月都会往慈宁宫送一封密信。”
“信上写的是朕每日的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
烛光照出他眼角下面一道很淡的疤，从眼尾一直延伸到鬓角。
“所以你知道，念念是太后的棋子，你一直知道。”
“知道又怎样。”
他笑了一下，很苦涩。
“朕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不住，有什么资格说知道不知道。”
“你册封那天，太后让念念去凤仪宫逼你出手，朕事先得了消息，想拦，但晚了一步。”
“等朕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按进冰湖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砸冰的时候，我看到远处的回廊上有一个人影匆匆跑来，又在半路停住了。
原来那是他。
“朕拦住太后的赐死令，不只是为了折磨你。”
“是因为如果朕不拦，太后就会换一个人进凤仪宫。”
“换一个比念念更听话的棋子。”
“你脑子坏了，太后反而没法控制你。”
“一个不受控的皇后，比一个听话的皇后，对朕更有用。”
我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
太后要的是一个傀儡皇后来制衡萧衍。
沈婉清不够听话所以跑了。
我脑子坏了，杀了念念，打乱了太后的部署。
萧衍借此保住了我，也保住了凤仪宫唯一一个不属于太后的位置。
可现在太后送来了柳念薇。
如果明天废后成功，柳念薇就会成为新皇后。
太后的棋局就完整了。
“陛下，你拦不住太后。”
“嗯。”
“但我能。”
萧衍抬眼看我。
“你说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小王爷手里有先帝留下的虎符，可调京郊五千禁军。”
萧衍的表情变了。
“萧珩？他找过你？”
“来过两次。”
“你跟他合作了？”
“还没有，我在等陛下来。”
殿里安静了很久。
“你在等朕来。”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嗯。”
“萧珩给我虎符的事，我不信他没有私心。”
“但我信一件事。”
“你拦住白绫的那一剑，不全是为了利用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帮我抄了一夜的经。”
“一个帝王不需要亲手替一颗棋子抄经。”
“除非她不只是棋子。”
烛火爆了一个灯花，殿里骤然明亮了一瞬。
萧衍站起来。
“朕会在明日早朝之前，把禁军换防的令牌交给萧珩。”
“太后在慈宁宫的护卫有三百人，加上宗人府的府兵约五百。”
“五千禁军，够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阿姝。”
“嗯。”
“朕帮你抄经那一夜，不是因为你是棋子。”
“是因为你替朕包了手上的伤。”
“那是两年来，第一个不怕朕的人。”
门关上了。
风声停了。
棠儿从内殿跑出来。
“娘娘，明天是不是要出大事？”
“嗯。”
“奴婢怕。”
我站起来，把桌上写了一半的经文收好。
“别怕。”
“脑子坏的人有一个好处。”
“什么？”
“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我觉得很简单。”
“他说让我替他死，我就信了。”
“他说废后，我就当真了。”
“当真了，就得做点什么。”
11、
天还没亮，慈宁宫就灯火通明。
太后穿了一身正红的朝服，头上戴着凤冠，坐在明堂正中。
六部尚书分列两侧，宗人府的长老坐在偏殿，柳念薇候在后殿，穿好了皇后的全套礼服。
废后的旨意已经拟好了，用的是太后和宗人府联署的规格，连玉玺都准备了两枚。
一枚盖太后的印，一枚盖宗人府的印。
不需要皇帝同意。
早朝的钟声响了第一声。
大殿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不是萧衍。
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氏，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让我来。”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
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全，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但步子很稳。
“听说今天要废我的后位，我想来听听，到底是怎么个废法。”
柳家的尚书冷笑了一声。
“皇后残害贵妃，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听的？”
“大人说得对，我确实把柳念念按进了冰湖。”
我在大殿中央站定，环顾四周。
“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在座各位真的知道吗？”
太后的手按在扶手上。
“沈氏，你想做什么？”
“我想讲一个故事。”
“大胆！”
“太后别急，故事很短。”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是我在凤仪宫这一个多月里，趁着抄经的间隙，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册封当夜，柳念念跪在凤仪宫外磕头请罪。”
“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誓言，都跟慈宁宫前一天送到栖霞殿的那封密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封密信的内容，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看向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
“因为抄送密信的人，就站在太后身边。”
掌事姑姑的脸白了。
“你胡说！”
“掌事姑姑，你上个月二十三送到浣衣局的那批旧衣裳里，有一件夹层衣裳的缝口没有拆干净。”
“棠儿在浣衣局分拣旧衣的时候，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我打开那卷纸，上面粘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冰湖誓。”
大殿里一片死寂。
太后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这三个字，是给柳念念的提词。”
“告诉她到了凤仪宫该说什么。”
“说要坠入冰湖冻毙而亡。”
“因为安排这一切的人知道新皇后脑子有毛病，说什么信什么。”
“她料定了我会动手，然后她就有了废后的理由。”
我把那张纸条放在大殿中央的案台上。
“各位大人，柳念念的死，到底是我一个傻子的过失，还是某个人精心设计的杀局？”
殿里炸开了锅。
柳家的尚书脸色铁青，宗人府的长老面面相觑，连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都开始发抖。
太后猛地站了起来。
“一张破纸就想翻案？沈氏，你当满朝文武是傻子吗！”
“太后说得对。”
我退后一步。
“一张纸确实不够。”
“所以我还准备了另一样东西。”
殿门再次被推开。
萧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银甲，身后跟着两列禁军，铁靴踏在汉白玉地面上，声响整齐划一。
太后的脸彻底变了。
“萧珩，你要造反吗！”
萧珩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虎符，双手举过头顶。
“臣弟不敢造反。”
“臣弟奉先帝遗诏，提请宗人府彻查慈宁宫与栖霞殿勾连一案。”
“先帝遗诏？”
太后的声音尖了起来。
“先帝驾崩时你才十五岁，什么遗诏！”
“先帝驾崩前三日，单独召见了臣弟。”
萧珩抬起头，目光平静。
“先帝说，太后专权已久，日后必反。”
“留此虎符于臣弟，是为了给皇兄留一条后路。”
大殿里安静到了极点。
柳家的尚书站了出来。
“小王爷，虎符是真是假，口说无凭！”
“不必口说。”
一个声音从大殿后方传来。
萧衍走了进来。
龙袍齐整，发冠端正，腰间佩着那柄劈过白绫的长剑。
他站在明堂正中，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虎符是真的，朕亲自验过。”
“先帝遗诏也是真的，就藏在御书房暗格第三层，朕昨夜取出来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
上面的字迹苍老而有力，最后盖着先帝的玉玺。
“太后专政，若有不臣之心，持此诏可令禁军清君侧。”
太后跌坐回椅子上。
柳念薇从后殿跑出来，皇后的礼服还没穿齐整，看到这阵仗，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萧衍没有看她。
他看着太后，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
“母后，儿臣敬您是长辈，忍了三年。”
“念念的命，凤仪宫皇后受的苦，朝堂上被您架空的权柄。”
“今天，一笔一笔地算。”
12、
清算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禁军封锁了慈宁宫和栖霞殿，太后身边的护卫被缴了械。
掌事姑姑跪在大殿中央交代了一切。
那封“冰湖誓”的密信确实是太后口述、她执笔抄写的，原稿就藏在慈宁宫佛堂的经柜夹层里。
禁军当场搜了出来。
柳念念入宫的全部经过被一件件翻了出来。
太后利用柳家的势力将念念塞进后宫，表面是给萧衍的宠妃，实际上是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
每月一封的密信，记录着萧衍的一切行踪。
而念念最后那场跪在凤仪宫外的“请罪戏”，从词到时机，全是太后一手策划。
目的只有一个：逼那个脑子坏了的替嫁皇后动手杀人，再借“弑妃”的罪名废后，换上柳念薇。
柳念薇坐在栖霞殿里浑身发抖。
她大概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和姐姐一样，不过是太后手里的棋子。
念念是用来监视皇帝的棋子。
她是用来取代皇后的棋子。
棋子的命，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宗人府的长老们翻了一夜的卷宗，天亮时联署了一份奏折。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
太后勾结外戚，戕害后宫，干预朝政，图谋废立。
依祖制，削去太后尊号，迁居冷宫，终身不得出。
柳家三代积累的盐铁之权被一纸诏书收归朝廷。
六部里柳家的三个尚书被革职查办。
掌事姑姑被押入天牢，等候审判。
赵喜跪在御书房外磕了三百个头，萧衍没见他。
第二天，赵喜被发配去守皇陵了。
柳念薇被褫夺贵妃封号，降为庶人，迁出栖霞殿。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抱着那幅柳念念的遗像。
路过凤仪宫时，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没有恨意，没有愤怒。
只有茫然。
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突然醒了，发现梦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沈阿姝，你真的是个傻子吗？”
我站在凤仪宫的台阶上，看着她。
“是啊。”
“旁人说什么我都信。”
“你姐姐说要冻死在冰湖里，我就信了。”
“太后说我该死，我也信了。”
“你说要替你姐姐讨命，我还是信了。”
“可我后来发现，你们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柳念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唯一说了真话的人，是你姐姐。”
“她说绝不争宠，否则冻毙而亡。”
“她确实不是来争宠的，她是来送命的。”
“可惜教她说这些话的人，从来不在乎她的死活。”
柳念薇抱着遗像走了。
走了很远，哭声才隐约传回来。
棠儿站在我身后，轻声说：
“娘娘，都结束了。”
我转身走进凤仪宫。
结束了吗？
大概是吧。
当天下午，萧珩来了。
他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手里提着两坛酒。
“大嫂，喝一杯？”
“大嫂”两个字叫得轻轻巧巧。
一个月前他提着剑冲进来要杀我，现在改口叫大嫂了。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酒坛。
“念念的事，你查清楚了？”
萧珩坐在我旁边，仰头灌了一口酒。
“查清了。”
“她进宫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阿珩哥哥，太后答应我，只要我伺候好陛下，就把我娘从柳家大宅接出来。”
“她娘是柳家旁支的妾室，被正室关在后院二十年了。”
他低下头，声音哑了。
“她不是自愿当棋子的，是被逼的。”
“可被逼的人死了，逼她的人到今天才受了惩罚。”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直皱眉。
“你现在还恨我吗？”
“不恨了。”
他看着天上的云，慢吞吞地说。
“那天你把她按进冰湖的时候，如果你不是个傻子，你会怎么做？”
“我还是会按。”
“为什么？”
“因为她说了誓言就要做到，说谎是不对的。”
萧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这个傻子。”
“嗯，大家都这么说。”
黄昏的时候萧珩走了，两坛酒空了一坛半。
我有点晕，坐在台阶上吹了会儿风。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萧衍穿着常服，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碎玉。
两只手空着，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喝酒了？”
“你弟弟带来的。”
“他的酒烈，你脑子本来就不好，再喝坏了怎么办。”
“那就更傻了呗。”
他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膝上。
是一只暖玉手炉。
不是柳念念那只碎了的，是一只新的。
玉面莹润，没有一道裂纹，温热得刚好。
“这是什么？”
“你的。”
“我没有暖玉手炉。”
“现在有了。”
我拿起手炉，在掌心里翻了翻。
炉底刻了两个小字。
“阿姝”。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炉揣进了怀里。
“陛下。”
“嗯。”
“你以前说要取我心头血祭奠念念。”
“那是骗你的。”
“我知道。”
他转头看我。
“你不是旁人说什么都信吗？”
“你说的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要取心头血的人，不会在半夜跑来帮人抄经。”
萧衍的耳朵红了。
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耳朵红了。
“沈阿姝。”
“嗯。”
“朕这辈子说的谎话加起来，没有对你说的多。”
“我知道。”
“可有一句话，朕没有骗过你。”
“哪句？”
他偏过头看我，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算计，也没有帝王该有的威严。
只有一个坐在台阶上吹着晚风的人，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
“朕说，朕帮你抄经那一夜，不是因为你是棋子。”
“嗯。”
“那句是真的。”
我把手炉捂在胸口，暖意一点点地透进来。
“我也有一句真话。”
“什么？”
“那天晚上我帮你包手上的伤，不是因为我傻。”
“是因为你手上在流血，我看着难受。”
他没说话。
晚风从御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冰雪消融的水汽。
冬天快过去了。
凤仪宫的台阶上，两个人并肩坐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棠儿从殿里探出半个脑袋，想说什么又缩了回去。
御花园的冰湖上，裂口已经冻上了新冰。
春天快来的时候，冰面上长出了第一棵水草。
那个被按进冰湖的女人，和那些被困在棋局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而我还坐在这里。
怀里揣着一只刻着我名字的暖玉手炉，旁边坐着一个不太会说真话的帝王。
他手上的伤好了，我膝盖上的伤也快好了。
日子长得很。
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