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杀了他，全城就能活
青梧城十万人，都在等我死。
天上的金色巨脸睁开眼睛时，我正给妹妹修一只木马。刨花还沾在裤脚，街口的铜钟便连响了七下。所有人同时跪了下去，连卖炊饼的老胡都把滚烫的饼盘扣在泥地里。
“神谕已定。第七年祈安祭，献城南木匠沈照。”
金脸没有口鼻，声音却从每个人的牙缝里响出来。
“酉时之前，祭品自愿入炉，青梧城可得一年平安。违者，兽潮破城。”
人群安静了两息，随后爆出欢呼。
“沈照！那个修门的沈照！”
“一个人换十万人，天大的便宜！”
老胡第一个冲过来。他半个月前摔断摊车轴，是我不要钱替他修好的。现在他把一块油乎乎的抹布塞进我嘴里，压着我的肩膀说：“小沈，你是好孩子，别害了大家。”
我挣断抹布，喊了声“沈禾”。
十二岁的妹妹站在面摊后。她今天围着那条蓝围巾，手里攥着还没装好的木马，脸白得像纸。两个城卫已经抓住她的胳膊。
“哥！”
我挣扎着冲过去，后腰却挨了一棍。趴下时，木屑扎进掌心。我看见老胡往后躲了一步，不敢和我对视。
人们把我拖进广场。青石祭台上燃着一只金鼎。鼎下没有柴，火焰却高得像能舔到云。城主顾崇礼穿白狐裘，站在祭台最高处，面容悲悯，仿佛不是他命人把我捆得腕骨发响。
“沈照。”他温声说，“青梧养了你二十年，你也该回报青梧。”
“我十岁以后靠我娘留下的铺子吃饭。城主府欠我三次修桥工钱，什么时候也叫养？”
围观的人先是一静。顾崇礼脸上的笑淡了些。
神使从鼎后的光里走出来，披着金羽，脚从不碰地。它把一张金箔契约举到我眼前。
契约只有三行。
【祭品：沈照。】 【愿献此身，换青梧平安。】 【请亲口承诺。】
“你们不是能直接杀我吗？”我问。
神使的翅尖顿了一下。
“神爱人间，不受强迫之礼。你只需说‘我愿意’。”
“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顾崇礼朝卫兵递了个眼色。
刀抵上沈禾的脖子。她哭得发抖，却拼命摇头：“哥，别答应！我不怕！”
我咬住舌头，血顺着唇角淌下来。
旁边有人朝祭台扔鸡蛋。“装什么清高！”
“我家孩子还小，你就不能做做好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半年前也有人说过差不多的话。
城北粮价暴涨，卖药的老伯想拿最后一袋米换神殿的一粒保命丹。神使说只要他跪够三个时辰，就赐下神恩。老伯跪到双膝流血，最后只领回半瓶金色药水。他把药带给病妻，妻子熬过一个冬天，老伯却死在春天的路边。全城没有人讨论这究竟值不值，只夸他有诚心。
我当时帮他收殓，听见一个孩子问：“既然神这么好，为什么不让他先站起来？”没有人回答。
如今轮到我跪在这里，所有人又开始说是为了我好。
我用肩膀抵住祭台栏杆，慢慢站直。膝盖本来疼得麻木，被绳子一勒又开始发抖。神使伸手扶我，姿态像扶一个迷途的人。那只手凉得不像活物，指尖沾了细金粉，落在皮肤上像无数只蚂蚁往血管里钻。我猛地甩开它。
“你们说每年死一个就能平安。去年叶家儿子死了，南城还是被兽潮撞塌半条街。前年王家女儿死了，井水照样发苦。你们的平安，究竟护住了谁？”
有人大骂我不知感恩。也有几个原本举起手的百姓慢慢放下手，他们不敢跟我站在一起，但至少开始回想那两年并未消失的灾难。
顾崇礼及时敲响金钟，压过这些不合时宜的疑问：“不是神恩不够，是人心不诚。今日祭祀成功，灾祸才会真正退去。”
人群又跪成一片，像风吹倒一地枯草。
“他娘当年就是灾星，果然是一家人！”
这最后一句让我猛地抬头。娘死了七年，街坊从不肯说她怎么死的。我只知道她倒在城门下，手里攥着一枚铜门环，至今还挂在我家那扇旧门上。
那扇门此刻正斜靠在祭台下面——城卫从我家拆来的，说要把灾星家门当祭火引子。
门板斑驳，半张门神画像已经被风吹掉。隔着二十步，我却听见门里有人咳了一声。
“年轻人。”那声音又哑又老，“嘴别松。你一松，真正要进来的就不是人了。”
我盯着旧门。上面那枚青铜门环轻轻一颤，发出只有我听得到的响声。
神使已经逼近，羽翼把日光割成一片片金刀。
“最后问一次。”它道，“沈照，你愿意吗？”
我看着沈禾眼里的泪，看着广场上高举双手的邻居，又看向那道不起眼的门槛。
“我不愿意。”
神使第一次露出了不像神的神情。
那是怒。
它抬手，金色锁链从空中垂落。链头直取沈禾的咽喉。
旧门里传来一声叹息。
“好。”那声音说，“还有个守门的。”
2 门后有人
金链落到沈禾脖子前一寸，忽然停住了。
不是神使收了手。是我冲下祭台，抢先踩在了旧门的门槛上。
铜门环烫得吓人。我不知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只记得娘生前说过：走丢了，可以认门；天塌了，也别丢门槛。
金链重重砸在门槛外，青石炸开一条白缝。台上人齐声尖叫。
神使眯起眼：“旧印？”
我脚下的门槛大半已经朽烂，木纹深处却浮出细细的红光。那光只绕着门框走，越出一步就消失。锁链在门外游动，像一条找不到洞的蛇。
“你家这破门有邪祟！”顾崇礼喝道，“砸了！”
两名卫兵提斧冲来。我想护住妹妹，却发现踏离门槛半步，脖颈立刻被无形的绳子勒紧。神使笑了。
“守得住一扇门，守得住一座城吗？”
斧头劈在门柱上。旧木断裂，我掌心的铜环也跟着一热。沈禾突然扑过来，把木马往我怀里塞。
“哥，铜环背面有字！”
那是娘刻的很小的两个字：归门。
我小时候以为是讨个吉利。现在字迹却一笔一笔亮了。
“门归何处？”苍老的声音问。
“归……”我喘了一口气，看见刀下瑟缩的妹妹，“归有人要回去的地方。”
门槛上的光猛地抬高半尺。
神使脸色终于变了：“别让他说话！”
城卫统领韩烈动了。他的黑枪钉在我面前，枪尾没有刺我，却把一名扑向沈禾的卫兵打退。韩烈皱着眉，好像连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一枪为何偏了。
顾崇礼低喝：“韩统领！”
韩烈抽回长枪，冷声道：“孩子不在神谕上。若献祭需要自愿，拿孩子逼迫，算什么自愿？”
这是广场上第一个替我说话的人。
神使转向他，微笑得极为温和：“你女儿的药，下月还想领吗？”
韩烈握枪的手僵住。
我早听说过韩烈的女儿。城东有家小诊所，门口总挂着写了病童名字的布条；韩芽的名字五年前便挂在那里。后来诊所关了，听人说孩子吃了神赐金丹，终于能走路了。
如今韩烈的手却在抖。他知道神使许诺的东西并不牢靠。药从来只发到下个月，用完了便要再去求。他不是在保护一个已有的平安，而是在向未来不断借债。
韩烈抿着嘴，刚才一枪放过了我，身后的副将却看得明白。周阔走上前半步，故意大声问：“统领，若祭品不从，我们奉的是城主令还是神令？总不能让一名孩童打乱规矩。”
这话听来像问军纪，实际是逼韩烈表态。韩烈没有看他，只说：“青梧卫的军规第一条，是不得以兵刃伤无武装幼童。”
周阔嗤笑一声：“规矩是人订的，神谕从天上来。”
韩烈转头：“若哪天神说要杀你女儿，你是不是也先下跪谢恩？”
周阔脸上的笑挂不住。顾崇礼忽然轻咳，韩烈随即闭嘴。他知道再说，女儿的命就真会握在别人手里。
我看见他退回原位时，把枪尖对外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那不是一次公开的反叛，却是他能在妹妹刀口旁争来的第一寸距离。
我终于看懂了。青梧城的平安不是神白给的；它有一整套让人不敢说不的绳索。
神使伸手从天上摘下一枚金钉，钉向旧门正中。那钉子落下时，广场上的人忽然都听见了哭声。像是有许多人被关在一间很窄的屋里，一起敲墙。
“六枚已落，何差第七枚。”神使说。
门板上干裂的画像被金风掀开。
画里是个黑面金甲将军，拄剑而立，背后几乎空白。斧头第二次落下来时，画中的将军忽然伸手，接住了斧刃。
人群像被冻住。
手是从画里伸出来的，指节布满旧铜般的锈，隔着半寸薄纸，却稳稳捏住铁器。使斧的卫兵脸色发青，拼命往回拽，斧头纹丝不动。
“吵什么。”画像里的将军缓缓睁眼，“门口有人守着，谁让你们拆门的？”
神使扬起羽翼，头顶现出三重金环：“无名旧祟，见天使还不跪？”
将军打量了它一眼，视线掠过羽翼上细密的血色符文，笑了，露出一口尖利的牙。
“老子守了一千年门，什么贼没见过。”
他把斧头甩回去，嵌入祭台边缘。
“门外的东西，也配自称神？”
3 我家的门神还没死
那张纸薄得雨一淋就会烂。
可画中的将军跨出来时，整个广场的风都停了。
他的一只脚踏在门槛上，另一只脚仍埋在画像里。青铜甲片残缺，左肩有个透光的洞，提着的不是刀，是一截断了尖的旧铁剑。他看着不像得道的神，倒像个刚从旧战场里爬出来的兵。
神使厉喝：“降！”
无数金链同时下压。
将军把断剑往门框上一磕。
“止步。”
短短两个字，像一扇沉重的门从天上拍下来。金链撞到门槛外，齐齐碎成光屑。台上金鼎也翻了，火焰斜泼出去，烧着了顾崇礼的白狐裘。
百姓先愣，然后疯狂后退。
“神使的链子碎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趁乱割开妹妹的绳子，把她拉进门框里。她手腕磨破了一圈皮，还紧紧抓着木马。
“哥，这个人是门上那张画？”
“叫秦伯。”将军不回头，“别叫人，没礼貌。”
他说话中气十足，脚下却已经有裂纹从门槛蔓延到地面。我刚想问，就看见他的左臂逐寸透明。
“别磨蹭。”秦伯说，“我离不了门。出去十步，便是废铁一堆。”
顾崇礼在火光里嘶吼：“韩烈！抓住他们！这是妖祟！”
韩烈握着枪，看了一眼地上被金链刮出的深沟，又看了一眼沈禾脖子上浅浅的血痕。他忽然俯身，把枪尖抵住台阶，挡住扑过来的卫兵。
“城主。”他一字一顿，“祭典失控，先疏散百姓。”
这句话给我们争来三息。
祭台通往南市的路原先有一扇高大的红木牌楼，去年城主下令拆掉换成金色石坊。我曾给拆坊的工匠送过榫钉，记得石坊两侧地基空了一截，留下的柱槽刚好可以卡住横木。
“阿禾，抓紧！”我把妹妹推向一根倒下的木柱，“等我喊跑，你就跑，不许回头。”
“那你呢？”
“我跟在后面。”
她看了一眼我的肩膀，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我从她眼里看到了娘死后第一次留她独自在家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才五岁，不哭不闹，把门闩插得死死的，直到我从木料铺回来，才扑进我怀里大哭。
她当然怕。她只是相信我会回来。
身后金使的翅膀扫过，石坊顶上碎了一块。韩烈的士兵高喊“围住”，却有一队人本能地先去扶被石屑砸倒的老人。神使没有回头，只朝他们投下一眼，倒地老人身上的金灰忽然燃起。士兵吓得后退。
我趁乱夺过一截未烧透的横梁，发现梁端居然还能用。木头是有记性的。只要榫口还在，拆下的旧东西未必全是废物。
这一念头后来救了青梧城，可那时我只想着撑起妹妹面前的下一道门。
我扯下旧门板上最牢的一块横木，卡到旁边的祭台石柱间，临时拼出第二道门框。娘从前做门总是先校两侧垂直，我学了十年，闭着眼也能找正榫眼。
铜门环被我重新扣上去。
秦伯看着，眼中第一次有了亮色：“你娘没白教。”
另一条街通向南市。我们推着半扇门往巷口跑，秦伯每经过一处完整的门槛，便能借着门框挡住追来的箭。箭停在槛外，纷纷落地。但只要跨过没有门的空地，他便立刻缩回画像里，连声音都很虚。
这种力量不是无穷的。旧门每挡一次，木纹就多一条黑裂。
跑到绸铺口，秦伯忽然不再说话。
我低头才发现，门板上那张画的左半边已经烧成了灰。他替我们挡下的最后一支箭，穿过木板，钉进我的肩头。
痛得眼前发黑，我却只能拖着妹妹继续跑。
天幕传来冰凉的神谕，不再装作慈悲。
“沈照叛神，纵邪祟伤天使。青梧城任何人擒献此人，赐寿十年，免下一代祭名。”
十年。
这两个字，比刚才的金链更厉害。街上躲进屋里的人重新探出头，眼神从害怕慢慢变成贪婪。
老胡举起了切饼刀。药铺门前的青年抄起凳子。一个抱孩子的男人，竟把孩子递给妻子，伸手来抢我妹妹。
“沈照，对不住。”他说，“我家也要活。”
我把妹妹护到身后，靠上最后一道还算完整的院门。
秦伯的画像只剩半张了。
“记着。”他声音极低，“我守的是门，不是你一个人的命。要活下去，让人自己想明白为什么要守。”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十个人举着火把，堵死了这条巷子。
4 一城人来抓我
人群追到院门前时，先冲进来的不是刀，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有人为了抢头功把孩子推了一把，孩子撞上门槛，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一下糊住眼睛。火把在后头晃成一片。我若关门，他就会被踩死。
“哥！”沈禾喊我。
我没有关。
我伸手把孩子拖进来，肩头箭伤又绷开，血落在木地板上。孩子爬起来哭着找爹，我把他推出另一侧小门，才发现有人趁这功夫翻进了墙。
砍柴刀擦着耳朵过去。
秦伯勉强竖起半道金纹，挡住第二刀。门板又碎了一角。我抬膝顶开持刀人，拽着妹妹从后巷跑。追兵却分成两路，一路喊“十年寿命”，一路喊“别让他害了全城”。
这两种喊声混在一起，连喊的人自己都分不清区别。
老孟婆婆住在后巷最尾一间破屋里。我帮她补过漏雨的窗。她拄着拐出来，拦住我们。
“婆婆，别劝。”我喘气说，“我真不想死。”
她颤颤地抬起手。我以为她也要抓我，却见她打开柴房门，把一捆草绳塞过来。
“从后头走，井边有窄路。”
我愣了愣。
“今儿你没关门。”老孟婆婆说，“当年你娘，也是这样。先救人，才顾自己。”
她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抓住我的衣角，力气忽然大得吓人。
孟婆婆当年是绣娘，替我娘缝过成亲衣。我小时候常来她家躲雨，记得屋檐下挂着一只小铜铃，风一吹就响。后来神谕降临，铃被城主府收走了，说旧物容易招邪。
“你娘死那晚，”她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我本来要送她一床棉被。城门外都是兽，她却拦着不让我出去。她叫我告诉你们，天黑了，要把家里的门闩插好。”
她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块褪色的小布，上面绣着两个歪歪斜斜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沈禾认出来，那是娘教她认针脚时绣的兄妹俩。孟婆婆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怕交给我们会被神殿发现。
沈禾把布攥在手心，第一次忍不住哭出了声音：“我都快忘了娘声音了。”
孟婆婆抱住她，手背上青筋凸起：“忘了也不要紧。她疼你的时候，你都记着呢。”
我几乎想带着妹妹就在这里藏到天黑。这样的老屋有柴火、有熟悉的气味，还有一个不把我们当祭品的人。可门外的喊声越来越近，孟婆婆那只老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走吧。”她说，“别让他们连我能守一回门的机会都夺去。”
“你娘不是招灾的。”
院外追兵已经砸门。老孟婆婆压低嗓子：“去年的祭品，叫叶归。大伙都说他化成了金光，可我亲眼看见他被押进城主府侧门。手上还有绳印。他哭着喊：‘我答应是假的，他们拿我妹妹逼的。’”
“他还活着？”
“活没活成，我不晓得。”婆婆的眼里全是惊惧，“但我听见里面有人说，第六枚钉子，已经到手。”
我心里一沉。
神使刚才说的也是六枚。过去六年，一个祭品一枚钉子。第七年，轮到我。若这些钉子不是保平安，而是在做别的事呢？
“叶归的妹妹在哪儿？”
“南街药铺。姓叶，叫小满。”
我记住名字。沈禾却抓着我的袖子，指向街角。
韩烈带着十几名卫兵来了。
他没有喊杀，只看了一眼被我救的孩子，那孩子正在父亲怀里哭，父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沈照。”韩烈说，“跟我回去。我可以保你妹妹不死。”
“神使也这么说。”我答。
韩烈沉默。他目光停在我肩上的箭，又移到老孟婆婆身后那扇掉漆的门。
“南市今晚会封。”他忽然说，“医馆的人最好别往那头走。巡检在等着。”
我听懂了。他是提醒，不是抓捕。
身后的副将不解：“统领？”
韩烈一枪刺进柴房旁的空水桶，把它挑得满街滚，惊起一阵喊声。“搜院！”他喝道，“人往东跑了！”
兵马朝东涌去。
我趁乱背起妹妹，沿井边窄路钻进黑暗。
出巷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韩烈站在火光中，手里那柄长枪还在滴水，像刚捞出来一样。
老孟婆婆隔着人群朝我点头。
这座城并非人人都想让我死。
但想救我的人，已经开始为此付代价。
5 死去的祭品还活着
药铺的门从里面被顶住了。
我敲三下，里面回两下；再敲，传出姑娘冷冷的声音：“今晚不卖药。找人去城主府领神恩。”
“叶归让我来的。”
里面静了。
一只眼从门缝里看着我，几息后，门闩轻轻移开。叶小满把我们拖进去，反手把三道锁扣死。她比我略大一岁，袖口沾着药渍，腰间挂一把短刀，看到沈禾伤口便先拿了伤药。
“我哥去年死了。”她说。
“有人看见他祭祀以后进了城主府。”
她手里的药勺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眼神并未亮，反而更冷。
“去年这时候，也有人这么骗我。”她低声道，“说他还活着，带我去认尸。结果是有人想抓我去补祭。”
我讲了老孟婆婆看到的绳印，又把“第六枚钉子”说了一遍。叶小满盯着旧门环许久，从柜底取出一封压平的信。
纸上字写得歪斜：小满，别来找我。炉里没有火，只有门。有人在门外敲。若听见我说愿意，你千万别信。
“这是祭祀前一天，我哥塞在药箱里的。”叶小满说，“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最后一句话不算数。”
沈禾攥紧我的手。她已经不哭，低头帮叶小满捣药，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城主府有一道侧门。”我说，“咱们去看看。”
“你肩上还插着半截箭。”
“拔吧。”
叶小满用一根木片咬在我嘴里，利落拔箭、洗伤、缝合。痛得我眼前冒白光，她却没给我一点安慰。
“你真想报仇，先别死。”
叶小满带我们穿过药铺，路过后院的一棵枯槐。树下还压着半只药碾，石槽里卡着一枚旧铁铃。她说哥哥从小讨厌打雷，每到雨天便在这里敲铃，把她哄睡。
“祭祀前一天，他还问我想不想去海边。”她说，“他说等城里安全了，带我去看真的海，不是书上画的那种。我还笑他，连城外十里路都没走过，装什么见过世面。”
她掐断一根枯槐枝，放在药案边：“你说，人死之前会不会知道自己要死？他为什么偏偏在那天说海？”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从不知道，一个人若被全城认定“应该牺牲”，还有什么办法把自己的恐惧讲出来。
她看见沈禾手臂上的勒痕，慢慢放下枝条，把剩余的药泥分了一半：“他临走前要我记得吃饭。我却一整年都吃不下。”
沈禾轻声说：“你哥哥要是看见你饿，肯定会难过。”
叶小满笑了一下，眼里蓄着泪，却没让泪掉下来。她用袖口抹了把脸：“我知道。所以我得先弄清楚是谁骗了他。”
我们等到敲更的第三声，从药铺后窗出去。城主府背后是一段废弃运柴道，叶小满常送药给那边的厨房，记得每道巡逻的间隔。她说神使和城主府各有一套人马，平日互不相让，只有祭祀当晚才会站在一起。
这句话很重要。若一切真是神的旨意，为什么还要防着自己人？
靠近供奉仓时，我们在拱门下遇见了一个讨饭的老人。老人缩在石阶旁，头埋在斗笠里，脚边摆着两只空碗。叶小满刚要绕过，他忽然抓住我的裤脚。
“门槛。”他说，“不要踩最后一阶。”
我低头。最后一级石阶与前面的纹路不同，缝里嵌着一根细金线。秦伯在门环里猛地咳嗽：“压人命的钉眼。”
我把一只铜钱弹过去。铜钱落地，金线微亮，转眼化成粉末。讨饭老人松手，露出的袖口有城主府侍卫的绣纹。他不是乞丐，是守仓的老仆。
“你为什么帮我？”
“我当年给你娘抬过门。”他苦笑，“我欠她一句谢。”
他指向一扇侧门：“进去以后别碰金镜。那镜子会叫出你最想听的人声。”
我们钻过窄门。仓内不是粮食，也没有祭器，只有六尊与人等高的石像，六张脸全被磨平。石像背对一扇黝黑石门，门上从左到右钉着六枚金钉，空着最后一处。
第一枚钉下写着“祈安元年”，第六枚下面，正是叶归。
叶小满的手猛地按在石像上：“哥？”
里面竟传出回应。
“小满。”
声音又轻又熟，像小时候隔着被子叫她起床。
叶小满眼泪一下滚了下来，伸手就要推门。秦伯在门环中厉喝：“别碰！那不是门里的人在说话，是门外的东西学他！”
叶小满僵住。石门里的声音变得急促：“小满，快开，我好冷。只要开一下，我就能出来。”
我把她拉到身后，抽出腰间的小刨刀，在门缝上轻轻刮下金粉。
粉末没有落地，逆着重力向上飘，汇入顶端一只倒置的黄金巨手。巨手手背长满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
就在这时，外面的仓门落锁。
一阵羽翼摩擦石壁的声音响起。
“私闯神仓。”神使笑着说，“正好，省得再找祭品。”
6 天神第一次流血
神使的金翼扫过供奉仓，六尊石像同时张嘴。
叶归的声音从六个方向传来：“小满，救我。”
叶小满眼眶通红，却把短刀拔了出来：“我哥十岁断过门牙，说话漏风。你学得再像，也不像他。”
神使笑容消失，六张石嘴同时闭合。
“人的感情真麻烦。”它说，“明知他可能在里面，还不愿意赌一次？”
我没有回答。我在看门。
我娘曾教我辨门的脾气。老门遇潮会胀，若只用蛮力踹，哪怕踹开了，门框也会一起坏。最好的法子是找一根平直的木楔，先让力从锁舌上移走。
“你盯着什么？”神使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一片普通的石拱。
“想起我娘说过的话。”
它轻蔑地笑：“凡人那点手艺，也配拿来对抗天律？”
“门就是门。”我说，“给什么人用，都是门。”
它听见我提起娘，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显然它认得苏青筠，甚至可能亲眼见过她如何死在门边。它并不愿让我知道。
“你娘早就替这城交过一回账了。”它缓缓说，“如今轮到你，有何不公？”
叶小满猛地抬头：“什么账？人命还能像米粮一样算？”
神使没理她，只走向沈禾，指尖垂下一枚小金铃：“孩子，若你哥哥不愿意，替他说一声也可以。你想不想大家都活？”
沈禾看着金铃，没伸手。“我想。”她说，“但我不想让我哥死。”
神使眼里终于露出冰意：“人的愿望总不能两全。”
我攥紧木楔，突然觉得这话荒唐。它把所有选择都削成了同一种形状，再告诉人类只有这条路可走。
但一扇门从来不只会开与关。它还能反锁，能装门闩，能让里头的人先透过缝问一句来人是谁。
供奉仓一共七道石拱，六道被金线封住，最后一道通向侧院，门轴却装反了。木工碰上门，第一眼看门框，第二眼看合页。它们不是为了让外人进来而设计的，是为了让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出去。
秦伯在门环里低声说：“这仓原先是城防地库，门槛用青梧老木。后来他们把槛磨平，把守门的东西改成了送客的道。”
“还能救回来吗？”
“有门框，有人守，就有一线。”
神使已经走近。金链从它袖里卷出来，这回没有直扑我，而是缠向沈禾。另一端则卷着叶小满，锁链两头同时收紧。
“救妹妹，还是救朋友？”它温柔地问，“你总要做一次选择。”
我跪下来。
神使满意地抬高下巴。它想听见那三个字。
可我跪下只是为了把掉在地上的木门楔拣起来。
“叶小满！”我喊，“右边第三扇门，帮我顶住！”
她把药箱抵进门缝。我用楔子卡住反装的门轴，又把铜门环扣在最外侧老槛的残槽上。刚才被金线封死的门忽然发出闷响，一丝带着霉味的旧风从门后钻出来。
“归门。”我念出那两个字。
我手心的伤口裂开，血沿着铜环流入木纹。秦伯的一只手从缝里探出，狠狠抓住神使肩后的金羽。
“原来这儿藏了扇进人的门。”他嘿嘿一笑，“那就关好。”
我踢掉门楔。
反向的仓门在神使身后猛地合拢。神使的翅膀本来是它的威仪，此刻却被卡在门缝中，金光沿羽毛一片片熄灭。它第一次不敢向前，也不敢向后。
“你敢算计天使！”
“你没经同意进别人家。”我说，“这规矩你们不是最会讲吗？”
我扑上去，一刀割断缠在沈禾脖子上的金链。叶小满趁势抓住另一头，刺进石像胸口的裂缝。石像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吐出一片指甲大小的灰纸。
纸上有血写的七个字：我不愿意，放她走。
末尾是叶归的私印——一朵歪歪斜斜的木槿花。
叶小满跪在地上，死死攥着纸，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神使挣断翅骨，撞碎半面石墙。它的手掌擦过门框，被秦伯的断剑划出一道伤口。金色血液滴在地上，落处的青石竟冒出黑烟。
“天神的血……”沈禾声音发颤。
“是会烧人的。”秦伯把剑立回门槛，“别用手碰。”
外头警钟大作。神使捂着掌心，面孔扭曲，终于不再维持那副悲悯相。
“第七钉必须落。”它咬牙说，“你们护得了一个人，护不了整座城。”
仓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顾崇礼带兵围住出口，见到神使受伤，愣了一下，随即把震惊藏进怒色。
“妖祟已侵神仓，全城所有门神画像，立刻焚毁！”
“哪个家敢藏一张，便以叛神同罪论处！”
我看见城卫举起火把，走向一条条通往民居的街。
供奉仓里那片写着“不愿意”的灰纸，被叶小满按在了心口。
“我哥已经死了。”她说，“可他的最后一句话，你们谁也别想再替他说。”
7 全城烧门
青梧城的第一把火，烧在我修过的门上。
绸铺周掌柜跪在门口求卫兵：“这扇门是我娘留下的，你们烧画就好，别烧门啊！”
士兵用枪杆推开他，火油泼到木门上。门神画在火里卷成黑蝴蝶，整条街都开始咳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灰从墙缝中钻出来。
秦伯越来越安静。每烧掉一扇真正有人守护的旧门，他画像上的盔甲就暗一分。
街道最里面有一家门窗铺，掌柜姓鲁，曾是我师父。他被押着亲手拆自己家的门。他不肯，士兵便把他十岁的孙女拎到门口，说不拆就是叛神。
我躲在瓦檐后看见这一幕，手心的伤一阵阵抽疼。鲁师父教我打榫时常说，做工要认人，认这门给谁用；给主人家修得不正，就是欠人一笔债。如今他按着那扇门，像按着自己半辈子的活计，迟迟不肯松手。
孙女哭着叫爷爷，他终于放了工具，任士兵砸门。木屑飞溅里，那扇门板自己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想替他挡住孩子面前的刀。可画像很快化为焦纸，木板也被火吞没。
“他们不是只烧画。”秦伯低声道，“他们在教每一个人，以后别替自己的家守门。”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烧门比杀我更可怕。我死了，青梧城或许还会有人反抗；可一旦人人都相信门要由神来替自己开，整座城便不用再有什么反抗的人。
“都怪我。”我说。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秦伯声音嘶哑，“他们不是今天才想烧门。只是以前没寻到借口。”
我们躲在染坊后院。沈禾的脚起了水泡，叶小满用刀尖挑开，涂好药。就在这时，墙外传来女人尖叫。
一户人家被封在屋里。老人瘫在床上，儿子在外头跪着求卫兵开锁。那儿子正是昨天持刀追我的人。
叶小满拉住我：“他们刚才差点杀你。”
“我知道。”
“你出去，会暴露我们全部人。”
我听见屋内老人咳得上不来气，木梁被火烧得连连脆响。半扇门从中间崩开，孩子在里面喊娘。
“至少孩子没追我。”
我披上湿麻布，钻入火海。门框的上楣已经塌了，秦伯无法在没有槛的地方立身。我只好把两截木梁当横档，用肩死死顶住，等叶小满从墙那头砸窗。火烫得肺里像吞了一把砂。屋内老人怕得不肯跟我走，直到我说“我是给你修过床腿的沈照”，她才认出声音。
我们抬着老人翻窗出去。那持刀的儿子跪在泥地里，想伸手接人，却忽然看见我的脸，连忙把手缩回去。
“我……我没想到烧到自己家。”
“想到了，也会烧别人家？”我问。
他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周围火势还在蔓延。神使的金灰随烟飘到水井里，人喝了井水便开始头晕，眼睛泛起细细的金线。有老人吞着唾沫念“神恩”，声音却越来越空。
叶小满闻过灰，脸色骤变：“不是普通的烟。它在勾人的饥火。人越饿越想向神祈求。”
“用药能解吗？”
“药草烧不过整条街。”
我们退进被救老妇人的厨房。那是一间最普通的土灶房，灶口塞着半截干柴，锅里还有没吃完的稀粥。老妇人爬起来，艰难舀了一碗递给沈禾。
“孩子，先喝口热的。”
她自己的嘴唇也干裂，却先把碗让出去。
沈禾没有独吞。她扶着老妇人的手，示意先喝一口，然后把粥分给叶小满，再分给我。
那一刻，灶膛里熄了许久的灰突然飞了起来。
不是往烟囱上飘，而是在锅上慢慢盘旋，像一条细细的银白河。
从灰中伸出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把烧歪的锅柄扶正。
“都快把自己饿死了，”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响起，“还知道给别人留一口。”
灶台上，出现了第二双眼睛。
8 灶台里的神
灶膛里的女人穿一件灰布围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她没有秦伯那副吓人的铠甲，袖口却带着明亮的火星。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秦伯的破画。
“哟，守门的也让人打成这样了？”
“比你好。”秦伯哼道，“起码我还剩张脸。”
女人笑了。她弯腰往灶底添柴，火光一下变得清亮。那火不是烧得更旺，而是把飘进来的金灰卷在火心，烧成无害的白烟。
叶小满惊得退了半步：“你是灶神？”
“旧时有人叫我烟火娘娘。”她说，“如今就叫烧饭的吧。”
她朝沈禾伸出手。沈禾没有害怕，而是把刚喝到一半的粥递过去：“姐姐，你也吃。”
烟火娘娘摸摸她的头，指尖闪了一下。沈禾手背上被热气烫出的水泡慢慢不那么红了，却没有凭空消失。
“我救不了人命，只能让火干净些。”她说，“不是神什么都能做。灶要人点，饭要人做，你们才是养活人的那个。”
门外，饥灰已经落满长街。几个中了灰毒的居民狂敲灶房门，喊着要食物，眼里却没有对人的认知。叶小满想烧更多灶火，烟火娘娘摇头。
“自己吃自己的，不够。要真的有锅饭，愿意留给旁人，火才肯认这个家。”
“那我去熬。”老妇人拄着拐杖站起来。
“您连走路都难。”
“我灶上的人，我说了算。”她把一把粗米递给叶小满，“昨儿这孩子救我一命，今儿我请他吃饭。其他人来，碗也有。”
我们抬出两口大锅，把院门打开一半。
第一锅粥刚沸时，就有人起了争执。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抢走两只碗，说自己一天没吃饭，凭什么先给排队的小孩。旁边的母亲想拦，他便抬手推人。
老妇人拿起灶旁的火钳，声音很平：“我这锅饭，不够你一个人吃饱。你愿意排队，有你的；你要抢，就带着碗出去。”
男人看见她一身病骨，本来还想发作，却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放下碗。他不是立刻变成好人，还是埋怨了好几声，只是终于肯站到最后。
烟火娘娘隔着火看着这一幕，轻轻笑道：“我也救不了贪心。能不能坐下来一人一勺，要活人自己定。”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背上有几道旧裂纹，和秦伯残甲上的痕迹十分相似。她不是无所不能的火神，只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艰难日子里生火分饭，留下的一点不肯熄灭的心意。
“那若有人就是不肯分呢？”沈禾问。
“就不能让他代表别人说所有人都不肯。”烟火娘娘说，“你们后来会懂的。”孩子们先来，随后是老人。有人带一把干柴，有人带一块红薯，有人只是搬来一个破碗。坐在门槛边的持刀男人挣扎很久，终于端来自己家最后一勺豆子。
“给孩子吧。”他没敢看我。
烟火娘娘从灶台上抬手。火光沿着锅沿一圈圈扩散，金灰碰到饭香便散了。那些被灰毒迷住的人渐渐恢复，捂着肚子坐下哭。
我第一次看见“神迹”不是从天上往下砸的，而是从一碗稀饭里升起来的。
但烟火娘娘的脸已经逐渐透明。
“火不能离灶。”她提醒，“你们把锅挪走，我就跟不了。想让更多人活，就教他们自己点火。”
她教沈禾记住一句旧话：锅里给人留余，灶上才有真火。沈禾抄在药铺找来的废纸上，挨家挨户教那些愿意听的人。
与此同时，顾崇礼在城主府听到消息，气得砸碎了一整套金盏。
“他们让受神罚的人活过来了？”
金羽神使的手掌缠着绸，伤口仍不断渗出黯金色的血。它盯着窗外的炊烟，眼中却有一丝恐惧。
“不是旧神强。”它说，“是还有人不肯饿死别人。”
顾崇礼沉默片刻，缓缓拿起城主令。
第二天清晨，全城粮仓封锁。每个街口钉起新的金牌。
【私供沈照及其同党者，永断神粮。】
【向叛神者递一口饭，便从全家口粮里扣十口。】
城主的命令很短，执行起来却很快。
粥棚外第一排队的人已经三天没吃饱。门口的孩子看见告示，默默把刚伸出去的碗又缩了回来。
9 谁敢给灾星一碗饭
封粮第三天，青梧城的狗都不叫了。
封粮后的城主府却仍有宴席。韩烈的巡卫经过那条街时，闻见炖肉香气，有年轻士兵忍不住看过去。府门口的仆人一面倒油污，一面骂附近的饿汉别挡车。
韩烈让手下把倒出的剩汤收起来，送给街边的老人。周阔立刻讥讽：“统领也要做善人？真想慈悲，何不把城主家的粮仓一起打开。”
韩烈看着自己的手。他本来可以装作没有听见，但想起女儿昨晚已经咳得不能睡，只能攥紧缰绳说：“记下浪费粮食的账。等事情过去，总有人要回答。”
周阔没把这话当回事。韩烈却在回营后第一次翻开自己写的押送记录。六名祭品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他亲自画的验收记号。那些笔画看起来像军功，仔细看，却全是人命。
他把那本册子塞进铠甲内衬。再一次听见粥棚的消息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城主会不会生气，而是先问：“有多少孩子在那儿？”
不是狗死光了，是街上的人开始饿得发疯，谁家有半袋米，都不敢让邻居知道。有人在井边打架，只为争一块泡软的饼。有人举着神牌堵在巷口，喊只要把沈照交出来，神就会重新开仓。
叶小满把药铺里最后三袋糙米搬了出来。
“这些本来是给病人熬药粥的。”她说，“放久了也吃不了。与其等神来点名，不如先熬上。”
我替她劈柴。肩上箭口还没长好，手每抬一次就疼一次。沈禾趴在木板上，认真写了几十张小纸条：院里有粥，先给孩子、老人、病人。她写到手酸，字也越来越歪。
我看着她：“怕吗？”
“怕。”她说，“可爹娘不在了，我要是只会躲，哥你得一直替我挨打。”
我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吞了回去。她不是我包袱里的一块旧布。她长大了，有自己想守的门。
粥棚搭在废染坊外，最初来了二十几个人。直到一个抱婴孩的女人在队尾晕倒，队伍才忽然变长。来的人不一定支持我们。有个壮汉前夜还在张贴抓捕我的告示，今天却低着头把碗递来，说自己娘三天没吃饭。
叶小满盛给他一勺粥：“先拿去。”
“你不怕我回头告密？”
“怕。”她说，“但饿着你娘也不会让我更安全。”
他把碗举在脸前，半天没有说话。
到了午时，城卫赶到。金甲使徒走在最前，手里提一盏没有火焰的灯。灯一亮，所有人都感到肚子剧烈抽痛，仿佛体内最后一点饱意被吸走。有人跪地大哭，张嘴就喊神名。
“凡食叛神之粥者，”使徒宣判，“自今日起，断粮三月。”
粥棚外的队伍散了半截。
韩烈站在使徒旁边，黑甲上全是灰。他领着二十名卫兵，收到的命令只有四个字：烧棚捉人。
使徒把火把塞进韩烈手里：“点。”
韩烈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第一排的矮桌旁。那里坐着一个小女孩，脸黄得像蜡，正用双手捧着一碗粥。一只旧布兔子搭在她腿上。
“芽芽？”
小女孩抬头，惊喜地叫了一声“爹”。
韩烈瞬间白了脸。
他妻子从人群里站起来，紧紧护住孩子：“神药断了两个月。她每天夜里喘不过气，你说等神粮开仓，可我等不了。”
“你怎么敢来这里！”韩烈压低声音。
“因为她要活。”女人也压低声音，“不只你的城主要活，不只你的名声要活。我们的女儿也要活。”
使徒看见了这一幕，慢慢笑了。
“原来韩统领自己家，也藏了叛神的人。”
它抽出一柄金色长鞭，照着小女孩的碗劈下去。
韩烈的枪动了。
10 这碗饭，凭什么不给她吃
黑枪撞上金鞭，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韩烈手背裂开，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来。他不是第一次反抗神使，却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反抗。
“她只是个孩子。”
使徒笑道：“孩子吃叛神之食，也会变成叛神者。”
“我女儿病了。”
“人间的病，本就该由神来决定谁能痊愈。”
韩烈盯着使徒，忽然问：“那你们去年给我女儿的药，为什么越来越少？”
使徒的眼睛微微一眯。
我知道他的选择来了。我没有去劝他，因为这一步必须他自己走。
下一息，韩烈把火把丢进水缸，长枪横在粥棚前。
“青梧城卫，原是守城，不是抢孩子饭的。”
二十名卫兵面面相觑。副将周阔拔刀：“统领，城主有令！”
韩烈的副将周阔并非天生坏人。两年前兽潮攻城，是韩烈把他从倒塌城墙里拖出来，他一直敬韩烈像敬兄长。可他也亲眼见过神使一指让十名卫兵化成金灰，因此在他看来，反抗就是送死。
“韩大哥，”他压低声音，“你别逼我。今日只烧一个棚，明日神息了怒，粮就开了。你女儿也能领药。”
韩烈没有挥枪。他问：“那明年呢？后年呢？还有谁家孩子轮到？”
周阔没有回答，眼神却仍固执。直到韩烈转身挡在韩芽前面，他才忍不住出刀。刀刃伤了曾救过他命的人，周阔的脸一瞬间扭曲，像也被自己吓到了。
这一场打斗并非正邪分明。有人因为害怕去执行命令，有人因为同样害怕才决定违抗。韩烈赢了，却没能让周阔当场明白。他只把枪横在地上，告诉旧部：“往后你们要杀人，先看清那人是谁。”
韩烈沉声道：“我也有令。收刀，谁都不准动孩子。”
周阔突然斩断韩烈长枪的红缨：“你这是造反！”
两人刀枪相击，粥棚下的泥地被踩得翻起。韩烈一个人挡住冲上来的四名卫兵，身上很快添了两道伤口。另有几人犹豫着收了刀，悄悄站到他身后。
使徒不再看他们，提起那盏无火之灯。灯光扫到哪里，哪里的锅就冷下去，锅里粥面结出一层金色硬壳。一个老人抱着碗倒地，嘴里不停地喊：“饿，饿。”
烟火娘娘从灶里抬头，神情凝重。
“它不是夺粮，是夺人想把粮给别人的念头。有人一旦认了‘只有神配分饭’，我的火就熄。”
“那怎么办？”沈禾问。
她拿起一只木勺，突然把自己那碗粥倒回锅里，又捧着锅走到人群前。
“这锅谁都能吃。”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不要神发给我，我分自己的。”
小女孩先把勺子递给韩芽。韩芽咳得厉害，还是努力把第一口咽了下去，又把勺子还给旁边的老妇人。妇人接过，舀给另一个孩子。越来越多双手传起同一把勺子。
烟火娘娘微笑着把手伸进灶膛。火焰像绣花一样从一只只碗边升起，把金色硬壳烧成白灰。使徒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你们竟敢私分神粮！”
叶小满厉声反驳：“米是我买的，柴是街坊扛的，火是大家点的。哪一粒写着你的名字？”
人群里先有人笑了一声，接着笑声越来越大。那位昨天提刀的壮汉抡起扁担，将使徒手里的灯打歪。灯摔落在地，金光泄出，四周人心中那股不属于自己的饥饿也随之消散。
韩烈一枪挑飞周阔的刀，却没有趁势杀他。
“回去告诉城主，粥棚我守。”
周阔怒目而去，留下十几个愿意继续守棚的卫兵。
胜利只持续了半刻钟。韩烈收起长枪，忽然对我单膝跪下。
“去年叶归入祭，是我押的人。前年、再前年，也是我。”
叶小满攥紧短刀，几乎立刻抵上他的喉咙。
“你凭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以前总以为，只要照做，就能保住我女儿。”韩烈没有躲，“我如今才知道，他们只是每年多勒我一道绳。”
他从甲内取出一本薄册。
“押送记录我都留着。每个人进仓时，手脚都有绳印。他们没有一个是自愿的。”
叶小满看着那本册子，刀尖发抖。
我慢慢按住她的手腕：“让他活着把后面的事做完。”
韩烈抬头：“还有一件事。城主府地下藏了三十年前的旧城图。你们以为城主要拆的只是门神画，其实他早就在拆城防的七处旧槛。”
11 祭品不是为了平安
旧城图藏在城主府的祖堂里。想拿它，得先闯过韩烈从前布下的三层守卫。
“最里头的兵不听我的。”他解释，“他们只认城主的金印，连神使来都要验令。”
叶小满把押送册藏进药箱，冷声说：“你最好别让我们白跑。”
韩烈没有辩。他把腰牌放到我手上，表示愿意把退路也一并交出来。信任不是一句话能换的，他比谁都明白。
夜里我们分成两组。韩烈负责引走巡卫；我和叶小满从旧排水渠进祖堂；沈禾留在粥棚，带几个识字的小孩抄写家家可以生火避毒的办法。她不愿意，却看了一眼我肩上的伤，终于点头。
旧渠早被石灰堵住一半。我在黑暗里摸到一排榫槽，发现有人用新石把原来的木槛封死了。那不是普通修缮，是有人刻意抹掉“这里曾有门”的证据。
祖堂内供着顾家历代祖像。正中挂一幅青梧城全图，图上七处金点，六处已经被划掉。第七处，赫然是祭坛和城门之间的主槛。
我取下图，背面却还有一张薄薄的羊皮。
【天门借路契。】
【每岁献一守印，换一城暂免外患。第七印破，受契者代万户迎尊神入城。】
下面有一枚暗红指印，旁边写着顾崇礼的名字。
旧城图上还有一层用极细炭笔标出来的维修记录。每年祭祀以后，总有一处老槛被拆去换成金柱。金柱看上去更牢，遇到金灰却会悄悄变软；平日不显，一到兽潮撞墙，便像烂木一样裂开。
我对着那些记录，终于明白为什么最近两年的城墙明明修得越来越华丽，却越来越经不起撞击。修墙的钱出在百姓身上，坏墙的代价也出在百姓身上，只有城主府的门楣越镀越厚。
“我爹从前说，墙坏可以补，规矩坏了没法拿泥堵。”叶小满翻着簿子，忽然哽住，“原来我哥死前，已经找到过这张图的一角。”
她从自己药箱夹层取出一块旧布，上面画着几条不完整的线。把布铺在城图上，线条竟严丝合缝。叶归没来得及告诉她真相，却早就把寻找真相的方法藏在她每天背着的药箱里。
这不是神为人类立下的保护契约，而是一个人把十万人的门卖出去了。
叶小满翻开压在供桌下的老簿。六个祭品都被记录为“自愿”，但韩烈押送册上写着他们如何挣扎、如何哭喊。两边日期一模一样，字却像来自两个世界。
“原来我哥死，不是因为他该死。”她说，“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签字的人。”
我忽然想到神使对我反复问的“你愿意吗”。为什么非要这三个字？
秦伯从门环里露出半张脸：“借路契不能替你开你家的门。城主只能代人保管城钥，不能代所有人答应献祭。所以前六年，他们靠恐吓逼人说愿意。第七年还要再拿到主槛的守门人亲口应允，旧印才会断尽。”
“所以你们拦着我说愿意。”
“是。”
“那只要我不说，神永远进不来？”
秦伯摇头：“外墙已薄成纸，兽潮不是假的。它进不来，就会逼更多人去撞门。你若只守自己的嘴，城还可能先垮。”
这句话让我心里沉甸甸的。拒绝牺牲不等于万事大吉；我们还得修好那些被人拆掉的门。
叶小满翻到簿册末尾，脸色突然变了。
三十年前第一处旧印修复记录上，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顾崇礼，另一个是我娘——苏青筠。
记录旁还画着一只铜门环，正与我掌中的一模一样。
我们听见有人从祖堂外开锁。
顾崇礼的声音慢慢响起：“苏家的孩子果然会回来。你娘当年也不肯听我的劝。”
12 我娘为什么死在门里
顾崇礼站在门外，没有带刀，手里只有一盏灯。
“沈照，”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娘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旧城图塞进衣内，没应声。叶小满的短刀藏在袖里，正对着他的胸口。秦伯提醒我别离门槛太远，门外另有二十名守卫，只等城主一声令下。
顾崇礼没急着叫人。他走进祖堂，手指在苏青筠的名字上轻轻抚过，像在悼念故人。
“当年神刚来时，城外兽潮三日不散。我亲眼见过人被野兽拖走，听见整条街喊救命。你娘是最好的守门人，明明有能力打开旧门退敌，却说不能让新神进城。”
“她说得对。”
“对？”顾崇礼猛地转身，“她说得对，谁来替死的人负责？你知道我抱着儿子在雨里等药，等到他半张脸都青了吗？”
他喘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我向神借了一年。它救了我的孩子，也救了当年城里的许多人。我以为每年付一个人的代价，至少还能续命。直到看见第六份契书，我才明白它要什么。”
“你明白了，还想献我。”
“那是因为没别的路！”
“你不试，怎么知道？”
顾崇礼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最后他叹道：“你太像你娘。”
秦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信他只说一半。你娘不是因为要拒绝新神才死。七年前，是他先拆掉旧城门的主槛，引神力进城；你娘把自己锁在门里，才把神堵回去。”
一幅模糊的画面突然从门环中涌来。
雨夜。城门。女人背着个木匠工具包，身上沾满血。她把小小的我和沈禾推向巷尾，摸摸我的头说：“照儿，替娘看好妹妹。将来若有一天，全城都说一个人该死，你先问问那个人愿不愿意。”
门环在她掌中转了半圈，她用尽力气将城门合上。门外六只巨大的手一起拍下来，木梁断裂，她没有松手。
那天她不是打开门招来灾难的人，是最后一个关门的人。
我再抬头时，泪已沿脸颊流下来。
记忆里，娘修门时总会先让我替她抱住门柱。我那时年纪小，抱不稳，木柱常往旁边歪。娘不骂我，只笑着说：“两个人撑门，手短的也能帮上忙。”
有一年冬夜，城外传来野兽的叫声。我吓得不敢睡，问她神那么大，为什么不把坏东西全部赶走。她没有回答神的好坏，只带我走到门边，让我先摸门栓，再摸墙上的斧头。
“门栓是咱们自己插的，门坏了也能自己修。”她说，“要是哪天有人给你一把永远不会坏的锁，却要你以后不许自己开门，你要不要？”
我摇头。她摸摸我脑袋，什么都没再说。
如今隔了七年，我才知道她那时讲的不是木工。她留给我的本事，也从来不只是修好一个榫眼。
我没办法把娘从城门里找回来，却至少还能替她把被倒写的那段历史写正。
顾崇礼看见门环发光，脸上闪过恐惧。他忽然抢上前：“给我！把门环给我！这东西能再封住一次，我可以拿它去跟神谈！”
我后退一步，站上祖堂的老槛。
“你跟神谈了七年。”我说，“从来没问过我们。”
顾崇礼的手停在半空。
我想杀他。指尖摸到了刨刀，脑海里都是娘关上门的背影。秦伯却缓缓道：“杀了他，你娘也回不来。城主令还在别人手里，契书还在天上。别让你的怒，替别人开了门。”
我松开刀柄，拉着叶小满从侧门退走。
顾崇礼没有追。他站在祖堂中央，望着我们离去，眼神渐渐冷硬。
“传全城。”他对外面守卫说，“明晚子时，我要公开苏青筠当年叛城的真相。”
“让沈照自己来听，看看他还敢不敢说不。”
13 真相被倒着说
第二天，城里所有铜锣都敲了起来。
顾崇礼没有宣布抓捕我。他先放出了三十年前的旧城图，又命人在城门处立起一块黑碑，上刻“苏青筠擅开天门，致百姓遇难”。碑下列着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年岁。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浑身发冷。死者是真实的，日期也是真实的，可谁开的门，碑上却写反了。
黑碑下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怀里抱一件早已洗得发白的儿童袄。她儿子七年前死在兽潮里，此后每年祈安祭，她都来这里跪一整天。有人劝她回家，她就说自己是在求神保佑死去的孩子。
我很想走上前告诉她，不是娘害死她儿子。可当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没有一点想听解释的意思。我突然明白，七年的伤痛不是一张证据就能抹平。她需要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也需要有人允许她承认，自己这么多年可能拜错了方向。
“你要是站出来吼一句‘我娘无罪’，”叶小满说，“她只会问你，她儿子难道白死了？”
“那我该怎么说？”
“告诉她谁做了什么。让她自己决定该恨谁。”
我看着那件旧袄，心口越发沉。娘若还活着，大概也不会因为自己受委屈就去骂这老妇人。被谎言利用的痛苦是真的，谎言本身也是真的，必须把两件事分别讲清楚。
黑碑上的字才刻了一夜，边缘却已经挂满别人系上的祈愿布条。要推翻一块碑不难，要推翻一座城用来解释死亡的说法，恐怕比挡住神掌还难。
城主懂得如何把一个谎话变得无法反驳。他不说空话，只拿真正的伤亡做证，再把责任换个位置。
“那女人当年就是叛徒！”有人哭喊，“我娘死在那场兽潮里！”
“沈照还敢说他是好人？”
一块石头飞过来，打在我背上。叶小满把我拖进布棚：“别冲动。你现在站出来，只会让他们把你也刻上碑。”
“她不是那样死的！”
“那就把她怎么死的拿给人看！”她盯住我，“你不是想替她报仇吗？别让城主把你变成他需要的样子。”
她把叶归那片血书和韩烈的押送册摊在我面前。纸太少，人证也太少。一份私印、一页记录，比不过一块立在街头的黑碑。
“去找旧城隍庙。”韩烈带来消息，“三十年前所有城契，都曾交城隍公证。旧庙封了，可判官笔还在。”
话音未落，沈禾带着两个小孩跌跌撞撞跑来。她怀里是厚厚一摞抄好的灶火纸条，见我便笑：“哥，东街已经有人照着做了！”
我接过纸条，发现她手腕有一条新划痕。
“谁弄的？”
“送纸条时被人抓住，挣开的。”她不在意地缩了缩手，“我已经不是只会哭的那个。”
我们从后巷去旧庙。才走过半条街，城主府的公告便变了内容。
新公告上贴着一条蓝色围巾。
围巾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针脚是我娘留下的。我一步停住，心口像被一根冰钉钉穿。
“沈家余女已归城主府照看。”公告写着，“沈照若真为妹妹着想，明日午时持门环入宫，亲口认下母亲罪行。”
我看向身边。
沈禾本来还在，刚刚去隔壁店里找水喝。店门此刻敞着，水桶翻在地上，湿脚印一路伸进城主府的方向。
韩烈追出去，鞋底踏碎一层新的金灰。叶小满抬头看我，神色难看。
城主终于拿到了他要的那根绳。
14 妹妹不是祭品
沈禾被关在城主府南院。
她没有被蒙眼，顾崇礼甚至让人给她准备了新衣和甜糕。负责照看她的老妇人一边替她擦手，一边劝：“你哥若肯认错，大家都能平安。你是好孩子，要懂事。”
沈禾把甜糕推回去：“我饿，但我不是来吃糕的。你们找我哥做什么？”
“他只需说愿意。”
“我哥说过不愿意。”
老妇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脾气跟你娘一样。”
沈禾低下头，手在桌底摸到了自己早先藏的木马。抓她的人嫌它旧，没有收走。木马的肚子是空的，里面塞着一枚铜屑，是她跟着我学做木工时留下的。
她记得我教她的规矩：新门先量框，旧门先看槛；找不到路，就沿着木屑和水走。
院里有条排水沟。她趁老妇人去取衣服，把铜屑磨成粉，混进湿泥，沿沟划下几个只有我能看懂的小符号。最后一个，指向旧城隍庙后的废巷。
她不指望自己能跑出去。她只需要让我知道：这座院子原先与城隍庙相连。
城主府南院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薄荷，叶尖全黄。沈禾看见它便想起叶小满的药铺，问看守能不能要一点水。老妇人不耐烦：“你自己都快活不成了，还管一盆草？”
沈禾没有吭声，拿喝剩下的水润了润土。老妇人看着她，忽然说：“你哥哥最好快点来。老爷说了，他只要认下罪，你就不用吃苦。”
“你信吗？”沈禾问。
“我有什么信不信的。”
“要是我哥来了，别人还能把他送回家吗？”
老妇人皱起眉，没法答。她在这里服侍许多年，见过一些祭品家人被送进来，却从未见过谁真正平安出去。只是从前没人这样问过。
傍晚，她偷偷把一小块干饼塞给沈禾，说自己不是坏人，不过是领城主府的工钱。沈禾接了，却没说她是好人，只问能不能帮忙把院里的门闩松一寸。老妇人站了很久，最终走到门边，悄悄挪开了最外一道锁。她没敢放人，却让沈禾留下的那道铜屑痕迹终于有了通向外面的缝。
我到时，南院墙上还留着泥痕。叶小满辨出她在第三处符号下压着一枚药铺用的干薄荷叶——沈禾之前偷偷拿过，用来给韩芽熬水。叶小满眼眶一热：“她还惦记别人。”
我们顺着废水道爬进旧庙。
城隍庙已经封了三十年。大殿两侧泥像残缺，供桌积灰一指厚。最中央的城隍坐像被敲掉了脸，手里那支木笔却还完整。
我把娘留下的铜门环放到桌上，轻声问：“有人吗？”
没有答复。
叶小满把哥哥的血书展平，放在笔下；韩烈把押送册第一页压在旁边，随后退开一步，跪得笔直。
“青梧前卫统领韩烈，愿为六次押送作证。所有祭品均被胁迫。若有虚言，受审者先是我。”
殿内忽然刮起一阵冷风，吹得书页哗哗响。
判官笔自行立起，在厚灰上写下一行字：
【有证，未足。】
叶小满急道：“还有什么不够？”
笔尖再动：
【罪有名，证有物，人在场。】
一盏残灯在神龛后亮起。没有完整神像，没有恢宏神音，只有一个拄竹杖的瘦老者影子，从灰里慢慢站起来。
“我只能把人说过的话照给世人看。”他声音微弱，“不能替人编一份真相。没有亲历者在场，押送记录也可能是伪造。”
“叶归呢？”叶小满扑过去问，“我哥哥的血书算不算？”
“算物证。若能从石门里取回他最后一句未受胁迫的话，便是证言。”
我看着老者：“能让全城看见吗？”
“在人们愿意看时。”
我们刚商议好去救那个守仓老仆，城主府外便传来一声闷响。
老仆的尸体，被人抛在旧庙台阶前。
他手里攥着一枚沾血的青梧木门钉。
15 城隍不听空口喊冤
老仆名叫陆丛，七十二岁。叶小满替他合上眼睛时，发现他手里的门钉刻着个“甲”字。
“我认得这字。”韩烈说，“是旧城门第一根镇槛钉。城主曾命我把它从城门拆下来，送进神仓。”
老仆死前竟把它又带了出来。
他不是临死才想帮我们。也许这些年，他一直在等一个还能听他讲真话的人。
我们在庙后找到陆丛留给儿子的旧钱袋。袋里不装钱，只装一小本账，账上记录着每一次从神仓运出的金灰重量。最后一页有陆丛自己写的话：金灰增多则城槛愈薄，恐神恩非恩。若我死，账请交敢看的人。
我捏着薄账，一时没法说话。陆丛平日只是城主府看门的老仆，受人轻贱，没人问他会不会识字，也没人怀疑他会记账。他用了六年，在每个人都低头跪拜时，把真相一点一滴藏了下来。
叶小满把账页摊在膝上，逐条对照押送册。日期、门钉编号、金灰重量，竟全对得上。证据第一次不再只是我们几个人的口说，而是一条能从神仓指到城门的完整路。
“可就算有账，”她问，“神像仍在天上，百姓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说，“我们至少得把看见的东西拿出来。不能再像城主那样，替所有人决定他们该听什么。”
庙外已经围满拿火把的士兵。顾崇礼隔着破庙门喊：“沈照，你妹妹在我这里，好得很。带门环来认错，我放她。”
“你先把她放了！”
“你没资格讲条件。”
韩烈把枪抵在门后，低声说：“我带兵挡半刻，你们从后面走。”
叶小满却把血书塞到我手里：“不走。我哥当年从这里押过，那条路我找了整整一年，今天才知道它通着哪扇门。”
秦伯的画像只剩拳头大，像被雨泡烂的纸。他咳了一声：“老城隍不能替人说话，别人也不能替你们认罪。想让证据成证词，得有人敢站到光底下。”
我忽然懂了。
“韩烈，”我问，“你敢在全城面前，认下自己押送过无辜的人吗？”
他沉默很久。殿外有人喊他叛徒，有人喊要把韩芽也绑来。最后他把黑甲脱下来，放在供桌前。
“敢。”
我们不是去找一个能证明城主罪行的神，而是找一个愿意为自己所做之事负责的人。
我把门环挂在破庙那道勉强没塌的门框上。秦伯借一点残力挡住弓箭，韩烈和叶小满从侧廊把守卫引开。我按老仆留下的木钉重新接上祭仓旧槛的最后一道榫，用铁丝穿过墙内废弃传铃口。
庙与祭仓原先是同一套城防地库。把木钉送回它该在的位置，封死的门就会出现一条缝。叶小满跪在门口，清楚地念出了哥哥私印上的那段话：“我不愿意，放她走。”
六尊石像同时颤抖。那曾被神使模拟的声音忽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真正虚弱的人声。
“小满。”
她整个人僵住。
“别怕。”声音说，“哥是怕死的。但他们拿你的命逼我，我不敢赌。我说了愿意，却不是心里愿意。别让他们用那三个字，骗更多人。”
叶小满伏在地上哭出声。她想扑向门里，被我拉住；门后只有一段没有形体的魂音，不能让死人凭空回家。
“哥，我会让他们听见。”
城隍笔尖亮了。韩烈的供词、叶归的魂音和顾崇礼签下的借路契，第一次在笔尖汇成一枚完整的青色印记。
可是印记还缺最后一角。
【顾崇礼有罪，须其本人受质。】
叶小满把泪擦干，狠狠看向祭台的方向。
“那就去他最想被人崇拜的地方，让他当着所有人回答。”
16 万人面前，放出旧账
正午的祭典照常举行。
顾崇礼让人把祭坛装点成一片白色。祭品的名字被暂时遮住，他站在金鼎前，许诺只要“叛神木匠”认罪，神会再开粮仓。饿得发昏的人们一边发抖，一边喊着好。
我没有从人群里冲出去。
沈禾被押在祭坛侧边，双手背绑。她远远看见我，立刻摇头。我抬起食指，指了指城门；她读懂了。那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手势，意思是：先别管我，去做该做的事。
叶小满混在抬香炉的人里，把城隍旧印藏在炉底。韩烈带着愿意作证的九名城卫，从南侧封死通道。老胡居然也来了，他端着自己那口烤饼铁盘，脸上又怕又臊。
“我当初抓过你，”他对我说，“今天是来帮忙挡人的。你要不信，就拿我的盘子。”
我看了看他伸来的手，没有再提过去。我把盘子还给他：“先守好这条路。”
顾崇礼高声道：“沈照，其母七年前叛城，其身今日又引邪神。你们还要信他吗？”
我推开人群走上前：“城主，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为什么每一份祭书都写着自愿，而韩统领的押送册上全是绳印？第二，为什么六个祭品都被送进神仓，再也没有出来？第三，为什么你签了‘天门借路契’，把全城的门交给天上的东西？”
人群哗然。顾崇礼冷笑：“一纸伪契，一句妖言，也想毁本城三十年清誉？”
韩烈脱下黑甲，走到祭坛最亮的地方。
“押人的是我。”他声音在发抖，仍坚持说完，“六个祭品都不愿意。我为保女儿命，拿他们的命换药。我有罪，今日认。”
顾崇礼厉声喝道：“拿下叛将！”
叶小满抬手掀翻香炉。城隍的笔从炉火里飞出来，悬在半空；不见巨大神像，只有青色字迹一道道升起，映在天幕金光上。石门、金钉、押送册、叶归的血书、顾崇礼的契约，依次出现。
城隍笔照出第一段影像时，人群并没有立刻相信。有个老人指着半空叫喊：“神也能显像，谁知道你这妖笔不是假的？”另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眼睛只盯着神仓里那些石像，反复念“我丈夫也是祭品”。
我没有让他们闭嘴。我请韩烈把押送册交到台下，让识字的人一页页传看，又请叶小满拿出私印，请从前认识叶归的邻居辨认。有人说那确实是叶归的字，有人仍不肯相信。争吵声像潮水一样高起来。
顾崇礼抓住机会喊：“看！谣言就是这样散开的。你们要靠几个年轻人的话，推翻神谕吗？”
叶小满忽然指着第六尊石像：“你告诉我，若是自愿赴死，为什么还要用三道锁链捆着他？若真得了平安，为什么又在契约里写‘第七印破，迎尊神入城’？”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崇礼反倒失了声。因为这些都不是一句忠诚能够回答的东西。城隍笔也没有替我们让人跪下，它只是把有疑问的地方不断照亮，让每个人都能看清自己正在争论什么。
旧城隍的声音平平地响起：“凡人有冤，可陈；为官有罪，可问。顾崇礼，借路契上的手印，是你的么？”
顾崇礼嘴唇哆嗦，仍硬撑：“是。可我救了十万人！”
“苏青筠当年开门招灾，是你亲眼所见？”
“我……”
他看向天幕中浮出的旧城影像。影像里是苏青筠用自己的身体堵住将开的门，而他年轻时的身影正从门边后退。城主闭了闭眼，最后说出两个字：“不是。”
黑碑上的字像被无形的手擦去。城里有女人抱着孩子哭了出来：“那一百七十三个人，究竟是为谁死的？”
顾崇礼一时无言。人群里第一次没有人替他说话。
沈禾趁卫兵分神，把藏在袖口的木马丢进金鼎。木马内的铜屑激起一个小小的门环虚影，束住她的金链瞬间松了半寸，她咬牙抽出手。叶小满冲上去抱住她，两人滚下台阶。
城隍笔在天幕上落下判词：
【私代万户应诺，契约欺诈。】
【胁祭六人，证据确立。】
【城主顾崇礼，待人间公审。】
金色巨脸却忽然笑了。
那张脸像被谁从后面撑大，终于显出没有五官的原形。它的声音不再温柔，像无数个饥饿的人一起敲碗。
“既然都知道了。”它说，“我也不必再装。”
“这城，原本就是留到第七年才吃的。”
17 神明吃的是整座城
金色巨脸裂开了。
先裂出一只手，再是第二只、第三只。六只巨掌从云层里垂落，每只掌心都长着一道竖眼。神使跪得额头触地，连受伤的金翼都不敢抬。
无面慈君低头俯视青梧城，像农夫检视一块成熟的麦田。
“先前你们每年供一人，换来城外兽潮不入。如今你们不肯再供，便把欠的都还来。”
它屈指轻轻一弹。东街十几户人家的门同时裂开，屋里的人脚下一软，额头冒出细小的金光。一点点光像萤火虫飞上空，汇进慈君掌心。
那是人的寿数。
街心有一家卖灯的铺子，老板娘平日最信神，每逢祭祀都在门口点上七盏金灯。此刻金光夺寿，她的丈夫倒在地上，脸上的皱纹一瞬加深几十年。老板娘跪着喊“神明慈悲”，声音越喊越哑。无面慈君却连看都不看她。
我冲过去帮她扶人，她一把甩开我：“都怪你！你若早点去死，他就不会这样！”
她的话像一把旧刀。几乎所有曾受神欺骗的人，都在寻找一个比神更容易责怪的对象。我本可以回骂，可她丈夫已经喘不上气，我只好和叶小满一起把人抬向伤棚。
他最终没熬过去。老板娘守着尸体，眼神一片空白，连道歉都没说。我也没有要她道歉。
这一刻，我没有发现更强的法术，没有获得一个新的能力。只有一条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我们反击得太晚了，有些代价已经付出去，今后不可能再找回来。
一个抱婴孩的女人惊叫着倒下，头发瞬间白了大半。站在她旁边的老胡想把她拉起来，自己的手背也迅速长出皱纹。广场上所有人争相逃跑，神像上的金光照得他们无处可藏。
顾崇礼拼命举起城主印：“尊神！契书写着先护城主府！你答应过我的！”
慈君随意瞥他一眼：“你以为契书是给你看的吗？”
“我儿子还在庇护阁！”
“你儿子的病，由我赐予；我替他续的命，自然也能拿回来。”
城主印碎成数瓣。顾崇礼扑到地上，像终于看见自己签下的不是合同，是卖身文书。
我站在坍塌的祭坛边，肩头伤口还在流血。秦伯的旧画像被金光烤得越来越薄，灶房传来的烟火也一盏盏暗下去。
“老秦。”我问，“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他平静道，“我还剩一回能关大门。关完，我就歇了。”
我看向妹妹。沈禾正同叶小满把昏倒的孩子拖进街边小屋，衣服被灰和血蹭得看不出颜色。远处韩烈领着反水卫兵护送百姓，枪尖已经磨秃。
“你挡住天上的手，能撑多久？”
“一炷香。够你们从南门逃。”
“十万人呢？”
秦伯没有答。
我们都知道，一炷香装不下一座城。
我从怀里拿出旧城图。城外有一条小道，通向后山。带沈禾逃出去，或许还有活路。手指碰到图边时，她却先伸手，把那张图折起来塞进我怀里。
“哥，”她问，“你真的只想带我走吗？”
我没说话。前一夜我还想过，倘若全城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也认。但此刻我看着那些并不认识的孩子，忽然明白娘当年为什么没有退。
“我想你活。”我说。
“我也想。可她们呢？”
沈禾指着地上的小姑娘。韩芽在母亲怀里咳得厉害，仍把手里的干饼掰了一小半，递给旁边受伤的男孩。
我转身对韩烈喊：“先往城门退！找完整的木梁！把还能动的人都叫起来，搬门框！”
韩烈怔了一瞬，立刻吹响旧军号。那些没有神力的人，终于有了一件能做的事。
慈君第二只金掌已伸到我头顶。秦伯从破画里猛地跃出，盔甲残片一片片飞散。他只剩最后半截断剑，却在天门与城门之间，竖起一道勉强看得见的青铜槛。
“止步！”
金掌拍下。整座城像被巨钟撞了一下，屋瓦齐飞。我被震得跪地，耳朵里一片嗡鸣。
秦伯的背影在光里越来越小。
“沈照。”他最后说，“门，不在画上。人在，门才在。”
那半张门神画像在我掌中化成了灰。
天空却终于暂时安静了一瞬。
18 没有神，我也要守门
没有秦伯，我第一次真正听见城门的声音。
不是神光轰响，是木头断裂时闷而短的一声“咔”，一声接一声，像被压弯的骨头。城南防门只剩一个空架，七根横梁缺了四根，钉眼被金灰腐得发黑。
我拎着斧头跑过去，才发现自己身后跟了一群人。
老胡背了两根摊车轴；先前追过我的壮汉拖来一扇柴门；韩烈的妻子抱着一袋铁钉，韩芽喘着气坐在小车上，用小手把能用的钉子挑出来。有人带水，有人带布条，还有人只是拎着两根细木棍。
“这些够吗？”壮汉问。
“不够。”我说，“离够还差得远。”
他脸色一暗。我又补上一句：“可现在没有一样是白来的。先把最能顶的架起来。”
我按旧城图在土里划出榫位。真正的大门不能只在表面拼两块板，必须让重压沿门楣、立柱、门槛往两边分。否则天上一掌压下来，所有木头都会一起碎。
韩烈的人搬来三条旧铁链。我让他们绕过城墙的石柱再固定，不让力只压在木门上。两名老木匠本来躲在粮铺后头，听我喊错了一种老榫的名称，终于忍不住走出来：“别瞎刨！那是穿带榫，不是燕尾！拿凿子来！”
我们第一次笑了出来。
修门队伍里最先吵起来的，是木料怎么分。有人坚持把好木头留给自家避难车，有人怕扶梁太久，要求先把失去儿子的家庭送出城。争执越闹越凶，差点动了拳头。
我在地上画了两道线，一道是城门最急的受力处，一道是北门逃生路。把最粗的木料拿去顶主梁，细料留给推车；能搬重物的先搬重物，抱孩子的人先走安全路。不是谁命贵谁先用，是每一件东西放到最能救人的地方。
一个年轻人问：“你凭什么分？”
我把锤子递给他：“不信我，可以来一起量。图在这儿，谁看得懂谁说。”
他原本还要吵，低头看了半天，慢慢把锤子接住。他发现我不是在宣布谁必须死，而是在把一个人人看得见的问题摆出来，让大家一起想怎样修。
后来那年轻人死死扶住过第三根横梁。等我们喘口气时，他拍了拍满是木屑的衣服，说自己从来没想过会在一天之内学会做半扇门。
笑声很短，远处又有兽潮撞击外墙。韩烈挑了一支队伍去守，临走前问我：“沈照，要是你这门顶不住呢？”
“那我跟你们一起在这儿顶。”
他点点头，连一句漂亮话都没说，转身带人冲进烟里。
城主府的护卫这时拖来一辆装满丝绸和金器的车。顾崇礼躲在车后，想沿后城道逃走。他看见我，咬牙说：“你以为几块木头能挡神？不跟我走，你们全会死！”
“你知道后城道怎么走？”
“当然。”
“那你也知道，后城道的闸门已经被你拆了。你拿什么守住？”
他语塞。身后的家仆开始迟疑，一个年轻护卫放下财物，转头去抬木梁。顾崇礼气得发抖，却没能把人叫回来。
我不再理他。第一道新横梁吊上门楣时，金掌重新压了下来。光墙被挤出细裂，木屑雨一样飞落。数名工匠扑上去顶梁，有人的肩膀当场脱臼。我的手心被绳子勒破，血湿了整条掌纹。
金光终于退去时，城门还在，但摇摇欲坠。
站在我身边的老木匠缓缓坐倒，胸口被飞来的石片割开。他临死前把凿子递给我：“框……还能再加一层。”
我接住凿子，不知该说什么。他儿子跪在旁边，握住父亲满是木屑的手，眼眶通红，却没有问我为什么叫他们来。
那一晚我才明白，所谓守门，绝不是主角一句“我来保护大家”就能换来的东西。每一寸木头，每一根铁链，都有人付了代价。
城楼上，沈禾忽然敲响那面多年未动过的旧铜鼓。
她的声音随着鼓声传出去：“城南的门要塌了！愿意来的人，带木头，带绳子！不愿来的，去北边避难，别让孩子堵在路上！”
她没有说谁不来就是叛徒。
她说：“哥让我告诉大家，我们不再逼谁去死。”
一扇窗被推开。又一扇。
黑暗里开始响起拆门的声音。
19 十万人，十万扇门
最先拆下自家门板的，是老胡。
他一边卸合页一边骂自己：“那天真是猪油蒙心。沈照替我修门不要钱，我却想拿他换十年寿命。”
他把门送到城楼下，没有急着求原谅，只把锈钉一颗颗敲直，放到我手边。
后来是绸铺周掌柜。他家的好门已被卫兵烧毁，只能把新装的店门拆下来。再后来，南街的诊所送来了四根药架，西巷的酒馆扛来了长板凳，连城里最怕得罪人的书吏，也抱着官府门口那块刻字匾额跑来。
但不是所有人都肯。
城北富户仍紧闭院门，派家丁守在墙头。有人拿着一车木料喊价，问谁能出十倍银钱，谁就先用。也有人坚持相信神使，只要再找个人献祭，灾难就能结束。
城北有户商人姓方。他祖上靠修船发财，仓里堆满坚硬的好木，可他只肯把虫蛀的废料送过来。他的伙计看见城门越来越危险，劝他至少借几根主梁，方老板却反问：“修成了，别人得好处；修不成，木头白搭。凭什么我要做赔本买卖？”
我没有派人抢他的木仓。那本来是他家的东西，若我拿了，一样是在替别人决定。可我让人把城防图放在路口，标出哪段木墙仍有缺口，附近住着哪些人。方老板看见自家铺子也在缺口后面，脸上第一次露出迟疑。
后来他还是没来。来的却是他的两个伙计，扛着平时练手的旧船板，说那是他们自己攒钱买的。年轻伙计气喘吁吁地问我：“不用老板的名头，行不行？”
“行。”我说，“只要这木板是你愿意送的。”
这话后来传遍了街巷。有人交门，有人留门，有人骂我们没有用，也有人照样为不愿交门的人看顾孩子。守城从来不要求每个人变成圣人，只要那些愿意做事的人不用先把别人推上祭坛。
“把沈照妹妹献了吧！”有人在人群中喊，“她与守门人同血，说不定神也收！”
我用斧柄敲了敲城墙，让所有人静下来。
“想走的，从北门走。想留下的，跟我干。谁敢强推别人去死，我第一个把他赶出守城队。”
有人骂我傻，有人低头不语。但更多人重新拿起工具。韩烈的人在道路两侧画出逃难路线，不让老人孩子挤在木料车前。沈禾拿着账本记每户送来什么，不写功劳，只记损耗：哪根梁断过，哪根钉需要重打。
“为什么不记名字？”叶小满问。
“哥说门是给人用的，不是拿来贴榜争第一。”沈禾答，“以后坏了，得知道谁家会修。”
叶小满笑了一下，把药箱放到城门旁，搭了个伤棚。那些仍旧咒骂沈照的人若受了伤，她也给包扎；只是每处理一个，她就让对方帮忙端一盆水、搬一张凳，能做一点是一点。
黄昏时，千余块门板拼成了一道新的护城木墙。数量远不到十万，甚至连半个城墙都盖不住；但每扇门的门槛上，都有住过人的磨痕。有人曾扶着孩子跨过，有人曾送亲人出门，也有人曾在门边守了一夜等人归家。
铜门环忽然烫了。
没有秦伯的声音，也没有金甲从天而降。我只看见一缕缕极淡的青光，从那些没有抹去磨痕的门槛上升起，在城门中心连成几条细线。
门不是越昂贵越有力量；是还有人愿意在门内给别人留个位置。
叶小满翻出旧城图，发现原先断掉的七处印记中，第一处竟然亮了一点。她惊喜地问：“是秦伯回来了吗？”
“还没。”我摇头，“是我们让它记起怎么关门。”
天幕这时落下一枚巨大的金色告示，遮住了城楼半边天空。
【赦城新约：以守门人血亲沈禾代祭，免城中余众死罪。】
金字下面，慈君补上了一句极轻的笑语：
“孩子，你不是一直想替哥哥做点事吗？”
20 妹妹不是新的祭品
沈禾抬头看着那张金榜，脸色很白。
周围有人也看见了，几道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人群没有再像祭典那天蜂拥而上，却也出现了危险的沉默。
一个男人犹豫着说：“万一是真的呢？她是守门人的妹妹，也许……”
“也许你不必死。”沈禾替他说完，“所以我就该死，对吗？”
男人张了张嘴，没敢回答。
顾崇礼带着残余亲卫从后城道出来。他头发散了，狐裘沾灰，可还握着那枚碎裂的城主印。
“沈照，机会只有一次。”他看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我错过一回，不能再错第二回。我儿子在庇护阁，他撑不过今晚。”
“所以你还想拿我的妹妹换？”
“总得有人……”
“不。”
沈禾走到我前面，声音发颤，却没退。“你不许替我答应。你可以怕你儿子死，我也怕我哥死。可我没有去抓你的儿子。”
顾崇礼眼角一跳，忽然伸手抢她。他当了三十年城主，太习惯于别人听命，以至于忘了小孩子也会反抗。
沈禾抄起放在木墙边的凿子，狠狠敲在他手腕上。他吃痛松手，韩烈上前一步，枪杆横在两人之间。
“城主。”韩烈说，“到此为止。”
“你们都疯了！”顾崇礼咆哮，“城里这么多人，凭什么为了一个孩子送命？”
我听着这话，突然想起第一天广场上那些熟悉的脸。他不是从来不会讲理，他的理，只肯保护他认定值得保护的少数人。
我看着周围围过来的居民：“谁觉得我妹该死，可以站出来，当着她的面说。别只躲在别人后头算账。”
没人动。
过了很久，那个刚才说“也许”的男人抹了把脸，走到沈禾面前：“对不住。我刚才……怕了。”
沈禾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凿子还给我：“哥，门还没修完。”
这句话比原谅更重。
顾崇礼却突然哭了。他跌坐在碎石上，说儿子出生时便患怪病，神使给了第一粒金丹，孩子呼吸就平稳下来。此后药越来越少，城主府每次要领药，都要交出新的神契。他以为守住儿子，就是守住自己的全部。
“可他也没有变好。”顾崇礼哑声说，“七年了，他只会靠那粒药活着。”
叶小满蹲下，认真问了孩子的症状，片刻后抬头：“我不能保证治好。但如果他还活着，我们有医生，有药，至少能试。你再献一个人，也只会换来下一粒毒药。”
顾崇礼怔怔望着她，终于慢慢松开城主印。
远处的庇护阁突然坍塌半角，几名护卫抬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跑来。叶小满冲过去接人，韩烈下令移出通道，给伤棚让路。沈禾跟着搬来了热水。
顾崇礼的儿子叫顾云舟，十五岁。这些年他几乎没出过庇护阁，衣裳一年四季崭新，脸却苍白得没有血色。叶小满给他把脉时，发现他的胃腹有不正常的冰意，每次靠近神使留下的金丹，冰意都会更深一寸。
“金丹不是救命药，是用来拴他的。”她对顾崇礼说，“你以为孩子离不开神恩，其实神恩一直让他离不开。”
顾崇礼像挨了一棍。他曾为了多拿一粒药，亲手在祭书上涂抹“自愿”两个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告诉自己，反正城里总会有人倒霉，不如让他的孩子活下来。
如今顾云舟躺在担架上，费力睁开眼，第一句话竟是：“爹……别再抓别人了。”
顾崇礼愣住：“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每年神祭，你都说是为了我好。我不想再听了。”
这句话像一把不锋利的刀，割得比恨还深。父亲保护儿子的方法，成了儿子最不想承受的东西。顾崇礼看着自己涂金的手指，忽然再也握不住那枚城主印。
这不是宽恕城主的罪，只是他们不愿把另一个孩子也算成可以抛弃的代价。
慈君在天上冷冷注视这一切。
“你们既不献祭，也不欢迎神恩。”它说，“那便一起留在门外吧。”
六只巨掌同时压下，压得天光彻底变成了金色。
21 一扇门，拦六只神手
第一只巨掌压下来时，城南木墙像一张绷紧的弓。
第二只掌落下，三道铁链同时断裂。韩烈带人顶住城楼，碎石从头顶往下砸，砸得众人直不起腰。
第三只掌还未落，我先看见了城门正中那枚铜环。
它没有亮得惊天动地，只像一颗将熄的炭。身后数千扇门板的槛纹却随着它微微发热。沈禾拖着被扯破的手套跑来，大声告诉我，东巷百余户送来的门板还压在墙外，没有接上。
“接不上了！”老木匠的儿子喊，“绞盘坏了！”
我没有再找神帮忙。我们把城楼旧滑轮拆下来，用三根木杆和绳套重新做了一架简陋滑车。老胡、周掌柜和那位曾提刀追我的壮汉，一起咬着牙把门板拖起。有人掉了指甲，痛得直骂，还是没有松手。
我小时候第一次做门闩，误把木纹顺着受力方向削得太薄。娘看了一眼，说这闩漂亮，但一脚就能踢断。那时我赌气，拿榔头敲了一下午，非要证明自己没做错。娘没有再骂我，只给我一块更结实的木头，让我自己试。
现在城楼上铺开的木板也一样。有些人拿来的是华丽的雕花门，受力却软；有些只是旧仓房门，磨得发黑，却能顶住半面墙。越忙我越想起娘当年说的那句话：别只看门像不像门，要看它能不能护住门后的人。
一个小木匠徒弟踉跄着跑来，手里举着从废船板上拆下的铆钉：“沈师傅，这个能补横梁吗？”
“能。”我把钉子收下，“但要先磨平锈头，别让尖口割断绳。”
那孩子原本叫我灾星，如今却学着叫师傅。我没有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大人物，只突然想，若我们真能活到天亮，这孩子或许也能有一间自己的木工铺。
第四只巨掌落下。
门板猛地压向我。我下意识举起铜环，想喊秦伯救命，却只听见自己的喘息。秦伯没有回来，画早已成灰。
一缕灶火却从伤棚那边亮了。
烟火娘娘在叶小满身后的土灶上站着，面色苍白，袖子里不断飘落灰屑。她拦不住神掌，只能让掺了金灰的水重新变清，让伤者还能喝上一口热汤。
“老秦不在，我也守不了门。”她远远对我说，“我只管锅灶。把你能做的事做好，别让别人替你做。”
旧城隍的青字接着在城楼上浮现，照出顾崇礼签过的借路契。契书边缘有一行极细的注解，之前被金粉遮住，从来没人看清：
【门户属人，代理守钥者不得代户献身；若户主收回委托，借路之约归于无效。】
我盯着这一行字，突然懂了。
城主不是十万人的主人。他能持城钥，是因为人们把守城的职责交给他。可他把“守钥”偷换成了“迎神”。
如今就算拿出证据，倘若人们仍觉得“让城主替我决定最好”，这条路也不会断。
“原来第七个不是我一个人。”我喃喃道。
秦伯从前说第七枚主钉必须由守门人自愿钉落。可真正补上这枚钉子的，是城中每个愿意收回门钥的人。我的答应只是打开大门最后的锁舌，他们的沉默才是城主拿来骗人的门锁。
韩烈听懂了，立即问：“怎么让每个人表态？”
“用门。”我抬起头，“他们既然在这里，便让他们自己决定：是把门板交给我们守，还是拿回家。”
“交了有什么用？”
“旧槛记得这家人真正怎么选。”
我举起铜环，向城墙下喊出声音：“想守的人，把自己的门槛正面朝外放！不想守的，拿回去！没有人会因不参加被处死！”
众人开始挪动门板。有人犹豫着退了出去，有人把门重新抬高一寸。那几千块普通木板上，几千道细微的磨痕渐渐亮起来，青光像一条被重新绷紧的线，穿过整个城门。
第五只巨掌压下来时，那道光第一次没有溃散。
可第六只手掌绕过城门，悬在我头顶，掌心竖眼慢慢睁开。
“沈照。”慈君说，“你找到规矩了。可规矩挡得住一个活生生的人，替你开门吗？”
它眼中的金光映出顾崇礼的脸。
22 神要进门，先问人
顾崇礼被金光拖到城楼最高处。
碎裂的城主印在他掌心重新聚起，金色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说一句‘我替全城迎神’，你儿子便能活。”
顾崇礼眼泪直落。少年正躺在伤棚里，脉搏微弱；叶小满不让他靠金丹吊命，用普通药汤一点一点缓解发作，谁都说不准结果。
“我只说一句？”顾崇礼哑声问。
“只一句。”
我朝他喊：“你还想再替别人决定一回吗？”
天幕的声音一下变得温柔：“守门人也可以说。你只需点头，神便免你妹妹一死。”
沈禾在我身边摇头。我握紧门环，问她：“你想不想回木匠铺？”
“想。”
“害怕吗？”
“怕。”她眼睛红了，“可我不想被当成一笔能替别人结账的钱。”
我想抱她，她却先抱了我一下，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把木马放进我口袋。那只木马的后腿还没修好，颠一下就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哥，等门关上，我们再修。”
顾崇礼站在高处，手指不停发抖。他看向儿子，看向城门外漆黑兽潮，最后看向城里那些正在搬门的人。或许是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做城主的三十年，竟没问过一个普通人究竟愿不愿意。
“我……”他张开口。
慈君的竖眼亮得刺目。
“我不替他们说。”顾崇礼终于说。
城主印啪地裂成两半。金光狠狠抽在他背上，把他掀下台阶。韩烈冲过去接住他，自己也被撞得踉跄。顾崇礼吐出一口血，仍勉强抬头：“我欠他们的，不能再多添一个。”
旧城隍的笔在空中一顿，写下四字：
【代理撤销。】
这不是赦免城主的罪，只是他终于停止让罪再继续。
我把声音送上城门大鼓：“青梧城的人听着！没有谁能替你把命许出去！愿意守门的，把门板立起来；不愿意的，去避难！今夜若死，我们自己承担，别把谁绑去替我们死！”
城主府的老书吏跪在城楼下，捧来一箱曾经盖过印的空白祭书。他做了一辈子文书，每年都抄“自愿”二字，却从未见过祭品亲自握笔。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是不是愿意。”他颤声说，“可我知道，字是我提前写好的。”
一名失去丈夫的妇人抢过纸，恨不得当场撕碎。老书吏没有躲，只把其余的祭书摊开，让想看的人自己核对。韩烈把他的名字记进证人册，说往后要一页一页追查，不许拿一句悔改就当作交代。
城内有人仍然想把所有事情交给城主解决。他们不想学修墙，不想参加议事，只盼上面给出一个不会死人、也不用自己做选择的办法。
我当然也想要那样的办法。可旧城图上的每一处门槛都在提醒我：若这一次又把判断交给某个声音最大的家伙，下一年还会有人被绑上祭台。
这一次，没有整齐划一的呼喊。
城北有窗户重新关上，几家人决定收拾行李。城西的工匠扛着门板出门，妻子在后面骂他傻，又追上来塞一件棉衣。粥棚有人继续熬汤，有人默默把孩子送去北门。人人都有恐惧，也人人有选择。
铜环里流出一条清清楚楚的青线，连到城隍笔，再连到灶火。不是三个神突然变强，而是旧城里原本分散的三个地方终于又互相看得见了。
无面慈君的金面裂出细缝。
“凡人。”它低低咆哮，“你们凭什么不接受救赎？”
我抬起沾血的手：“因为你给的不是救赎，是合同里藏的刀。”
天幕裂了。六只金掌仍在，最后一道主槛也仍破碎。慈君已经将手伸到了城门之内，指尖碰上我的额头。
只要它的手进来，所有门就都白守了。
23 天门关闭
慈君的指尖很冷。
我眼前一花，看见了它许给我的未来：沈禾长大，穿着新衣，住在没有兽潮的城里；叶小满的哥哥从石门中走出来，笑着拍她的头；秦伯的画像重新贴在我家门上，冲我骂小兔崽子。
那些画面好得叫人想哭。
“只要你说一句愿意，”慈君的声音像娘曾在夜里哄我的声音，“这一切都还给你。”
我知道它撒谎。因为那画面里，娘没有出现。
下一刻，虚假的幻境像被补上了一笔，娘突然站在木工铺门口，系着我记忆中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朝我笑，说门已经修好了，快去吃饭。我几乎伸手去碰她的袖子，指尖却从影子里穿了过去。
“照儿，”她轻声说，“你辛苦了。”
这一声让我浑身一颤。七年来我做了许多梦，梦里娘总是背对我关门，很少回头。如今她终于转过来，眼里没有血，也没有雨夜的火。我有一瞬真想答应，真想把这七年里受过的委屈都换回一顿热饭。
但我看见她身后的门槛是金的。娘从来不用金做门槛。她说金子好看，冬天冷，脚踩上去没点家的味道。
幻境中的娘又说：“只要你愿意，别人都不会再受苦。”
我想起她生前的原话：“若全城都说一个人该死，你先问那个人愿不愿意。”
连骗子都学会了她的声音，却没有学会她看人的方式。我收回手，终于从那扇虚假的门前转过身来。
骗子总能记住人的贪念，却不知道最疼的地方不肯拿来交易。
我看见广场上叶小满举起哥哥的血书，韩烈护着伤棚，沈禾在风里拼命捂住蓝围巾；看见老胡和周掌柜一左一右顶着横梁；看见顾崇礼趴在碎石上，终于不再举印。
“我愿意。”我说。
天幕猛地亮起。慈君六只手同时下压，像等了七年的门终于要开。
我接着说：“我愿意守门。”
铜门环重重落在主槛的旧钉眼上。
“不是献祭。”
光停住了。
“也不替别人答应。”
旧城隍的笔笔直立起，把这句话写进契书的最末一页。原先写着“愿献此身”的那行字，被我重新钉上的门环挡住，露出背后被掩盖的古字：
【守门者，可自愿当守；不得以守冒祭。】
慈君终于惊怒：“你竟敢改天契！”
“不是改。”我咬牙把钉子砸进槛骨，“是你们七年都没让人把它读完。”
第一锤下去，数千扇门板一起颤动。第二锤下去，青梧城的门廊、灶屋、旧庙之间接起一条细而稳的光线。第三锤落下，沈禾把那只旧木马放在门槛上，替我按住摇晃的铜环。
我肩头的旧伤崩开，眼前一阵黑。手里已经快握不住锤子了。
老胡接住锤柄。周掌柜顶住木梁。韩烈拖着断枪过来，在我背后站住。叶小满从伤棚跑出，嗓子已经喊哑：“伤的退后！还能动的换位！别全压在一个人身上！”
人与人交替顶梁，没有一个人能像神一样挡住所有力量，可当一双手松开，总还有下一双手接住。
烟火娘娘从万家灶烟里抬起头，向旧庙方向点了点头。城隍笔把顾崇礼的借路契摊开，在上面清楚写下众户撤回的名字。曾经用来替人剥夺选择的契书，成了一张记录选择的纸。
无面慈君的金掌撞向人间主槛。
秦伯的身影忽然在门后出现了一瞬。
不再是完整的将军，甚至没有脸，只是一道拄着断剑的淡淡青影。他并没有复活，也没有挥出破天的一击；他像从前千百次那样，站在门内，伸手将门扶正。
“门内的人，”那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保了。”
我和满城还站得住的人同时向前推。
城门缓缓合拢。
六只金掌一只接着一只被挤回天幕。慈君发出尖啸，想抓住门缝里任何一个松手的人，却只抓到一根根被鲜血和汗水浸湿的木梁。
最后一寸门缝闭合时，天地突然安静。
天幕上的金面裂成无数碎片。碎片后面不是另一张更大的神脸，而是层层叠叠的人名。六年前的、五年前的、三年前的……数不清被献祭的城池留下的名字，像落雪一样飘过夜空。
叶小满抬头，在其中看见了“叶归”。
她伸出手，却没有去抓。
一声极轻的“回家吧”，从风里传来。
城外的兽潮仍在吼叫，却再也听不见金掌敲门。
青梧城的门，第一次真正关在自己手里。
24 人间有门
三天后，青梧城举行的第一场大事，不是祭祀。
是给死人安葬。
城南修门时死去的老木匠，与七年前那些被冤成“开门之祸”的死者，被一同记进新修的守城碑。碑上没有刻神恩，也没有刻谁一人拯救全城，只写每个人的姓名和他做过的事。
老木匠名字旁，是一句“补主槛横梁，殁于守门”。
我站在碑前很久，向他儿子深深鞠躬。他没有说不怪我，只把父亲那柄凿子交回来：“我爹说，工具留给会用的人。往后多修几扇不漏风的门。”
我攥着凿子，说了声好。
旧城隍还在。他没有坐上宝座受百姓跪拜，只借城里几位识字老者的手，把历年祭契和押送记录逐份公开。青梧城成立临时议事会，推选居民、守城队和各街代表共同管理粮仓与城防。那些过去不敢说话的人，终于能够在堂上问一句“凭什么”。
顾崇礼没死。叶小满救回了他的儿子，但少年需要很长时间调养，不能再依靠金丹。顾崇礼带伤出庭，承认签借路契、伪造祭书、逼献无辜的罪行，接受人间审判。有人要立刻处死他，也有人因当年受过他的恩而求情。争执很久，议事会决定先将他羁押，清查全部罪证，不让愤怒代替审判。
韩烈也卸了职，亲自向六名祭品家属道歉。他没有被一句“如今悔改”洗净过去。叶小满拒绝替哥哥原谅他，却同意由他参与寻找被困灵魂的后续工作，直到事实全部查清。
那扇石门最终被重新打开。里面没有活人，只有六缕残存的念，在旧城隍笔下短暂聚成声音。每个家属都得到一封由残念留下的话，有的说想念，有的说别等，有的只是叮嘱冬天记得关窗。
叶小满等到最后。叶归的声音很轻：“小满，铺子还开着吗？”
“开着。”她哽咽道，“哥，我会好好开。”
“那就好。别总想着替我报仇，也吃点好的。”
她低头点了许多次头，直到那声音慢慢散去。
失去的人没有回来。但至少，他们不再被写作“自愿牺牲”的三个字。
青梧的日子并没有因为金面碎裂就立刻变好。城墙还破着，仓里的粮只够再吃十七天，北路商队也因兽潮迟迟不敢入城。有人抱怨，早知如此还不如让神继续保平安；也有人骂议事会比城主府效率低，凡事都要商量。
我没有办法一句话解决这些事。头一个月，白天修门，晚上加固墙，常常累得坐在木屑堆里睡着。沈禾会把热粥放在旁边，直到我醒了才假装不在意地说一句：“都凉了，笨蛋。”
叶小满带着街坊重新种药田，韩烈和那些愿意赎罪的士兵去疏通北路，旧城隍笔由三名彼此不熟的书吏共同保管，谁都不许再独自替全城落印。
那段时间里我们争吵过许多回，关于谁先领粮，关于修哪段路，关于顾崇礼究竟该受什么刑。可吵完以后，大家还是得坐下来继续商量。后来有一天我站在新修的城门口，看见几个孩子为了跳皮筋吵得面红耳赤，突然觉得这种不整齐的吵闹，比从前齐声跪拜的安静好多了。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我和沈禾重新开了木匠铺。
铺子原来那扇门已经烧没了。我用各家剩下的边角木拼了一扇新门，门心不挂神像，只安上娘留下的铜环。沈禾把缺腿的木马修好，摆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修门不修命，坏门包返工。
她说这是招揽生意的好法子。
我笑她有生意头脑，转身把门轴调得更紧。铜环轻轻碰在木板上，发出一声熟悉的“咚”。
那声音里仿佛有人嫌弃：“门装歪了半分，丢人。”
我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灶房里，叶小满正和韩芽一起烧水。小姑娘的咳嗽仍未彻底好，却已经能端稳自己的碗。烟火娘娘没有再显形，灶火却一直烧得干干净净。城隍庙门前终于有人主动去扫雪，不再求神替自己做决定，只把那里当成问理的地方。
我低头把门重新校正。
“哥，”沈禾突然叫我，“有人来修门！”
门外站着个背竹篓的旅人，斗笠上全是雪。他递来一块漆黑的木牌，牌上刻着另一座城的名字：临渊。
“听说青梧城有个会关天门的木匠。”旅人说，“我们那边，神刚刚宣布明年的祭品。”
我拿过木牌，没有立刻答应出门，只先问了一句：“他们自己，想不想守？”
旅人怔了怔，随即郑重地点头。
门外风雪正紧。我把妹妹的围巾理好，又把那把老凿子放进工具包。
沈禾抬头望着我：“这回，咱们一起去？”
“等把青梧的门都修完。”我说，“然后一起去。”
新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环轻响，像有人答应。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