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走廊的灯先亮。
先是护士站头顶那根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然后白了，接着是走廊中段那根，再是东头靠窗那根，三根灯管亮完，整条走廊就从夜里浮出来了——水磨石地面泛着一层青灰的光，墙裙刷到一米二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随后是塑料拖鞋踩过地面的声音，一声一声，从西往东，不紧不慢，像有人在赶天亮之前练步子。
林秋白就是在第三根灯管亮的时候睁眼的。
他睁眼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迷迷糊糊先翻个身，再赖一会儿，再慢慢撑起来，他不是，他一睁眼，两只眼睛同时到位，黑眼珠先往左转一下，再往右转一下，像在确认方位，然后整个人坐起来，干脆利落，不带一点起床气，他先看一眼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还是灰的，没下雪，他把这个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表情变化。
然后他叠被子。
被子是一条军绿色的棉被，医院统一发的，洗了五年，被面磨得起球，他把被子抖开，铺平，先把左右两边往里折，折进去约莫一掌宽，再把被头往下一叠，叠成一个长条，两端折进去，拍平，压出一道棱，最后他用手掌侧着在被面上比了一下——从被头到被尾，刚好三拃半，他管这个叫“剑匣”。
叠完被子，他下床，穿拖鞋，走到墙角，墙角立着一根拖把，掉了漆，木杆上缠着一圈发黄的胶带，他把拖把头拧下来，放在门后，只留下那根木杆，握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他说，声音不大，像跟自己汇报。
他拎着拖把杆出了病房，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东头三床的老周正站在自己病房门口，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脸朝走廊尽头，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命令，何阿姨坐在护士站旁边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块蓝布包袱，正一层一层地打开，再一层一层地包上。
“剑仙早。”老周看见他，立正，敬礼，手掌举到眉毛边上。
秋白还礼，很慢，很正，他把拖把杆竖在身前，右手扶杆，左手按在右手上，微微低头，再抬起来。
“将军早。”他说，“今日云低，天门约在午时。”
老周点头，很严肃：“收到，末将守好营地。”
何阿姨头也不抬，一边叠包袱一边说：“回家。”
“路上雪大，慢些走。”秋白说。
“我不怕雪。”
秋白没再说什么，拎着剑下楼，楼梯间的窗户开了一半，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停步，下到一楼，穿过一道弹簧门，后院就到了。
后院不大，三棵槐树，一东一西一南，冬天落了叶子，枝杈像三把倒插的扫帚，靠北墙有一辆锈住的轮椅，轮胎瘪了，轮毂上的漆起了一层一层皮，正中间是一块水泥台子，以前是给病人晒太阳坐的，台面裂了一道缝，缝里长过草，冬天枯了，剩一截黄草根。
秋白走到院子中间，面朝东站好，他先点名。
“槐树一号。”他朝东边那棵抬了抬下巴。
“槐树二号。”中间那棵。
“槐树三号。”西边那棵。
“轮椅。”
“台子。”
点完名，他把拖把杆举过头顶，剑尖朝上，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脚落地的时候，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等风，或者等一个信号，然后他喊：
“开——天——门——”
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哑，是早上刚起来的那种哑，但“门”字拖得很长，在冬天的院子里荡开，撞到槐树，撞到围墙，弹回来，散在空气里，槐树上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二楼护士站的窗户后面，刘敏正端着药盘往格子里摆药，她手一抖，两片药跳到了台面上，她赶紧抵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两下，憋回去了。
“刘敏，你笑什么？”护士长从后面走过来。
“没，没笑。”刘敏把药片捡起来扔进锐器盒，“手滑。”
护士长往窗外看了一眼，没再问。
老周从楼里跟出来了，他其实早就在后院门口站着，等秋白喊完才迈步走过来，他走到秋白面前，又立正，又敬礼：“剑仙，今日练哪一式？”
“扶剑。”秋白说。
“是！”老周把自己那根“剑”——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竹竿——双手托到胸前，右脚后退半步，低头，他低头低得太猛，脑门差点撞上竹竿。
“慢一点。”秋白说，“敬的不是天，是拿剑的人。”
老周重新来了一遍，这回稳了。
“断雪。”秋白说。
老周握着竹竿从左上斜着往下走，走一线，不停，不回，竹竿划过去，空气里发出“呜”的一声，他收势的时候没收住，往前多走了两步，竹竿戳在水泥台子上，弹了回来，差点脱手。
“一步。”秋白说，“向前一步就够。”
“一步到不了。”老周说。
“一步就够。”
何阿姨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后院，抱着包袱站在槐树二号底下，抬头看天，她看了一会儿，说：“该回家收麦子了。”
“现在冬天。”秋白说。
“冬天麦子也在。”何阿姨说，“麦子在地里。”
秋白想了想，说：“那您路上雪大，慢些走。”
“我不怕雪。”何阿姨说。
二楼查房的铃响了，秋白把拖把杆扛在肩上，往回走，路过储物间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储物间的门关着，但门上贴了一张A4纸，白纸黑字：《关于清理长期无家属物品的通知》，落款是后勤科，日期是昨天，正文底下有一行小字，列了几个柜号，其中“第三十七号柜”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圈画得不圆，但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秋白站住了。
他看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纸面上抹了一下，红墨水早就干了，抹不掉，他又抹了一下，还是抹不掉，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走了。
早饭在食堂吃，搪瓷碗，边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玉米糊，一个馒头，一勺咸菜，他坐下来，先把碗沿擦一圈，擦完了吃，一粒不剩，吃完又把碗沿擦一圈，把筷子并齐了放在碗口上。
发药的时候，护士推着药车过来，轮子有一个不圆，“咯噔咯噔”响，白色小圆片，两种，一种大一点，一种小一点，他把药含进嘴里，喝水，仰头，喉结动了一下，护士走了以后，他用舌尖把药片从嗓子眼顶上来，顶到上颚，压住，回病房，吐进纸巾里，塞进枕套的夹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练了五年，一次没被抓住。
王医生带着实习生进来查房，白大褂口袋鼓着，露出一角糖纸，是水果糖，橘子味的，他翻病历，头也不抬地问：“今天天门开了吗？”
“差一寸。”秋白说。
王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妄想内容稳定，无攻击性，无自伤他伤念头，睡眠可，进食可。
实习生凑过来小声问：“他这样……算稳定？”
“他不闹，不伤人，吃得下睡得着，就叫稳定。”王医生合上病历，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对护士长说，“院里要做安全排查，锐器、绳索、长杆、玻璃，都收，拖把杆也算。”
护士长在排班表上记了一笔：“知道了。”
王医生走了，秋白坐在床边，把枕套夹层里的药片倒出来数了数，七片，他用纸巾重新包好，塞回去。
上午十点，刘敏在护士站喊：“林秋白，你妈打电话来了。”
他走过去接，电话听筒上缠着胶布，他先把听筒在耳朵上贴好，才开口。
母亲说这周来，问他要什么。
“橘子。”他说。
“上回带的还没吃完。”
“吃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药吃了没。”母亲问。
“吃了。”
“那妈挂了。”
“挂吧。”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去，手在电话线绕了一圈，绕成一个圈，又绕了一圈，像在缠剑柄，然后他松开，回病房。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见刘敏在吃药，她感冒了，擤鼻涕的纸堆了一小堆，她看见他，笑了一下，鼻子红红的，说：“今天冷不冷？”
“不冷。”他说，“雪还没下。”
“预报说后天有雪。”
“后天雪大。”
刘敏又笑了，笑完打了个喷嚏。
下午他在活动室坐了一会儿，小胖在画画，作业本摊在桌上，彩笔丢了一地，小胖看见他，举着本子跑过来：“剑仙，你看这张。”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云上，脚底下是一道缝，缝里透出光。
“第五张了。”小胖说。
秋白看了很久，说：“云画得太厚。”
“那怎么画？”
“薄一点，要能开。”
小胖歪着头想了想，拿回去改了。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有人在走廊看电视，新闻频道，音量十二，有人下棋，棋子是瓶盖做的，秋白在病房里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叠成剑匣，然后把今天攒的药片又数了一遍，还是七片。
天黑透了，他站在窗前，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往外面看，后院的三棵槐树在路灯底下站着，影子拖得很长，轮椅还在老地方，水泥台子上落了一层薄霜。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退后一步，又上前一步，站定。
“今天雪没下。”他跟自己说。
十点熄灯，他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弯着，像握着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走廊的灯从门上的观察窗透进来，一条一条的，铺在天花板上。
他闭上眼。
枕套里那七片药，压在他脑袋底下，硌着，但他习惯了。
第二章 梨木
一九九八年冬天，柳树沟，爷爷的院子。
院子不大，土墙，墙头压着一溜青瓦，瓦缝里长过草，冬天枯了，耷拉下来，靠东墙堆着一垛木头，榆木、槐木、杨木，长短不齐，都是给人做门窗、打家具剩下来的料，木头垛旁边是一堆刨花，松木的、梨木的、榆木的，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的，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抬起来刨花就粘在鞋帮上，走一路掉一路。
爷爷林守拙坐在院子当中一个小马扎上，膝盖上铺一块旧帆布，蓝的，洗得发白，边角毛了，太阳照着他手背，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斑，像落在水里的旧纸，他六十八了，县剧团散了十年，散了以后就改做木匠，村里人找他做门窗、做桌椅、做棺材，他做棺材做得最好，不偷工，不省料，漆刷三遍，缝对得严严实实，村里人说林师傅做的棺材，埋下去三十年不塌。
秋白蹲在他脚边，看刨花从刨口里一卷一卷地往外翻，梨木的刨花薄，透光，卷起来像小喇叭，落在他棉鞋上，落满了也不掉。
“爷，天在哪儿？”秋白问。
爷爷没抬头，刨子推过去，又卷出一片，“你抬头。”
秋白仰起脸，天是灰的，太阳在云后头，只露出一个白印子。
“那不是。”爷爷说，“天在戏台上头，戏台上头有个棚，叫天门，唱完了的人，从天门下场，就算回了家。”
“谁唱完了？”
“唱戏的人，你爷年轻时候唱武生，唱《劈山救母》里的沉香，一杆木刀，一身短打，从三张桌子上翻下来，不带喘的。”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刨子“唰——唰——”地走，“后来戏班散了，戏台拆了，天门还在上头。”
“那我能看见吗？”
“你抬头看不见，得站到戏台上才看得见，你站底下，天棚挡着呢。”
秋白想了想，问：“那走了的人，都从天门回家？”
爷爷停了一下，刨子悬在半空，“唱完了的，都从那儿回家。”
“没唱完的呢？”
“没唱完的，还得唱。”
秋白没再问，他不太懂，但他记住了“天门”这个词，天门，在戏台上头，走了的人从那儿回家。
爷爷把帆布上的刨花拨到一边，从木头垛最底下抽出一段梨木来，木头黑黢黢的，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碗口大，细的那头两指宽，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在木头上掐了一下，掐出一道白印。
“这是做棺材剩的边角料。”爷爷说，“梨木硬，压手，剑要有分量，才认主。”
他拿起鲁班尺，尺子是黄铜的，用了几十年，边角摸得溜圆，上面的红字黑字有的磨没了，有的还剩半个，他把尺子压在梨木上，一寸一格地比，比到一尺，拿铅笔划了一道线，铅笔是半截的，头上用刀削过，铅芯粗，划出来的线毛糙。
“一尺。”爷爷说，“一尺正好。”
他用锯子沿线锯断，把长的那截夹在膝盖中间，拿起刨子推，第一遍粗刨，刨下来的木片厚，卷不起来，一片一片掉在地上，第二遍细刨，刨花就薄了，透光，落在他棉裤上，第三遍是修，刨子推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木头发出的“沙——沙——”声，像叹气。
削到剑尖的时候，他停住了，刀悬在木头上方，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落下去，把尖削平了，削平以后他用拇指试了试，圆了，不扎手，才放下刀。
“扎着你，你妈要打我。”爷爷说。
秋白伸手去摸剑身，木头还是温的，刚刨过的梨木有一股甜味，混着土腥，他摸到剑柄的位置，还没缠布条，光溜溜的，上面有刨子留下的细棱。
爷爷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团红布，是从旧戏服上撕下来的，早年在剧团唱《劈山救母》穿的那件红靠，戏班散的时候一人分了一块，布条洗了不知道多少水，红褪成了粉，边上毛了，但颜色还在。
他拿布条往剑柄上缠，缠三圈，每圈都拉紧了，不让它松，最后打个结，用牙咬断布头，咬的时候他腮帮子上的肉凹进去一块，牙是假牙，白得不太自然，但他咬得很稳，一扯就断。
然后刻字。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刻刀，刀尖磨得尖细，他把剑身翻过来，在靠近剑柄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刻，先刻“秋”——左边“禾”，右边“火”，禾字刻完了，火字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捺没刻出来，少了一横。
秋白凑过去看：“错了，少一横。”
爷爷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没改。
“少一横，你以后自己补。”他把刻刀收起来，把剑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光着的木头，又刻了“白”字，“白”刻得周正，一撇一竖一横折一横一横，一笔不少。
他把剑递过来。
秋白两只手接，剑一尺长，他两只手张开，刚好握住剑柄和剑身中段，其实不到半斤，他接的时候还是做了个沉手的动作，胳膊往下坠了一下，爷爷看见了，没笑话他。
“剑别离手。”爷爷说。
“不离。”秋白说。
院子里开始落雪了，雪粒子很小，打在帆布上“沙沙”响，打在刨花上落不住，一碰就化了，秋白把剑抱在怀里，用棉袄袖子裹着，怕雪把木头打湿，爷爷站起来，腿不好，扶着马扎才直起身，走到院子中间，做了个亮相，两脚分开，膝盖微曲，左手按在腰上，右手抬到眉齐，头一偏。
“扶剑。”爷爷说，“剑不出鞘，先扶人心。”
他把右手放下来，双手托在胸前，像是托着一把剑，右脚后退半步，低头，他低头的幅度不大，但脖子上的筋绷着，背是直的。
“敬的不是天，是拿着剑的这个人。”
秋白跟着学，他把木剑托在胸前，右脚往后退，脚后跟没站稳，晃了一下，赶紧稳住，低头的时候下巴碰到了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断雪。”爷爷说。
他右手从左上斜着往下走，走一线，不停，不回，空手划过去，空气里有一声很轻的风，院子里的雪被手臂带起来，往一边飘。
“雪落无声，剑过无声，练到雪落在剑上不断，就成了。”
秋白练，木剑从左上劈下来，劈得急，剑尖戳到地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又劈了一次，这回稳了，剑走一条斜线，从左上到右下。
“开天门。”
爷爷把右手举过头顶，剑指朝天，左脚向前一步。
“开——天——门——”
他的嗓子早年在戏台上唱坏了，喊出来是破的，沙哑的，但那股劲还在，像一把钝刀砍在湿木头上，闷响。
秋白跟着喊：“开——天——门——”
喊得太急，“门”字没喊完就收了，声音是扁的。
爷爷说：“喊完了不许动，等风。”
“等什么风？”
“等门开，门开了有风。”
秋白举着剑等了一会儿，风没来，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剑身上就化，化成一粒一粒小水珠，他胳膊酸了，问：“风什么时候来？”
“该来的时候来。”
爷爷教他童谣，一句一句，他念一句，秋白跟一句。
“天门开不开？”
“开。”
“谁去开？”
“我去开。”
“拿什么开？”
“一尺木。”
“开了门，谁回来？”
秋白停住了。
“谁回来？”他又问。
爷爷看着他，没说话，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眉毛上，他也没擦。
“别问。”爷爷说，“问了门就不开。”
秋白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地想了半天，他不太明白，但他记住了：不能问，问了门就不开。
院门响了，父亲林建国从外面回来，一身柴油味，棉袄袖口蹭得发亮，他刚跑完一趟车，从县里拉煤回来，脸被风吹得皴了，颧骨上两坨红。
他看见秋白在院子里举着木剑，说：“多大了还玩这个。”
秋白没说话，把剑往身后藏。
父亲走过去，一把把剑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眼，“一尺？你能削个长的不能？”
“长的他拿不动。”爷爷说。
父亲把剑往柴堆上一扔，“烧火都嫌短。”
剑落在柴堆顶上，弹了一下，卡在两根劈柴之间，红布条散开，搭在柴堆边上。
爷爷没吭声，他走过去，把剑从柴堆里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和柴屑，剑身上蹭了一道黑印子，他用拇指蹭了两下没蹭掉，就不再蹭了，他把剑放回秋白手里。
“你就惯他。”父亲说。
“我惯他，我惯得起。”爷爷说。
父亲盯着爷爷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没说，他转身进屋，摔了门，门板撞在门框上，“哐”的一声，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母亲在厨房里说：“你就不能好好说一句。”
父亲没应。
秋白握着剑站在院子里，剑柄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飘，他看了看爷爷，爷爷正弯着腰把马扎收起来，背拱着，膝盖不打弯，动作很慢。
晚上，爷爷坐在门槛上咳，他咳起来是一阵一阵的，一阵上来就停不住，得弓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把气咳顺了才直起来，秋白蹲在他背后，攥着拳头给他捶，捶得很轻，像敲鼓边。
爷爷咳完一阵，喘匀了，说：“等我下场那天，你给我开门。”
秋白问：“什么叫下场？”
“唱完了，就该下场了，跟戏台上一样。”
“那你什么时候唱完？”
“快了。”爷爷说，“快了。”
秋白没再问，他把下巴搁在爷爷后背上，看着院子里，雪还在下，落在刨花堆上，白了一层，落在木头垛上，也白了一层，整个院子都白了一层，除了门槛底下那一小块，被爷爷的棉鞋蹭干净了，露着干土。
那把木剑搁在他膝盖上，剑尖朝前，红布条垂下来，搭在爷爷的棉鞋上，爷爷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布条拨回去。
“剑别离手。”他又说了一遍。
“不离。”秋白说。
那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把木剑放在枕头边上，剑柄朝外，枕套是荞麦皮的，硬，剑放上去硌得慌，他往旁边挪了挪，挪出半尺宽的地方，把剑放得平平整整。
半夜醒了一回，窗户上结了霜，霜花从四个角往中间爬，中间留了一个圆圈，能看见外面，雪停了，天晴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白晃晃的，爷爷的屋里还亮着灯，咳了两声，停了。
他把手伸出被窝，摸了摸剑柄，红布条凉了，但木头还是温的。
他攥着剑柄又睡过去了。
第三章 枯井
二〇〇一年秋，柳树沟村小。
操场是土的，碾平了，中间高四周低，下雨存不住水，天晴了跑起来一脚灰，操场边上有两棵白杨，叶子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课间的时候，男生在操场中间追着跑，女生在墙根底下跳皮筋，皮筋是自行车内胎剪的，一环一环接起来，跳断了打个结又接上。
秋白在操场最东边的墙角站着，背贴着墙，他手里握着那把木剑，剑尖朝下，红布条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怕甩出去。
他在练断雪。
剑从左上斜着往下走，走一线，不停，不回，他练得很慢，每一剑都停在同一个位置，剑尖离地一尺高，不差分毫，旁边几个同学围过来看，有人喊：“林秋白，你那是啥？”
“剑。”他说。
“木头的也算剑？”
“算。”
赵鹏从人堆里挤过来，他比秋白高半个头，肩膀宽，冬天穿一件蓝棉袄，是他哥穿剩的，袖口短一截，露出手腕，他伸手就把剑抢过去了，举起来看了看，又掂了掂。
“木头的也算剑？”他又问了一遍。
秋白不说话，只伸手要。
赵鹏把剑举高，不让够着，“我给你试试。”
他跑到操场边上，隔着矮墙往校门外头看了一眼，然后抡起胳膊，把剑往村口方向一扔，木剑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红布条散开，像一小片红云，飞过矮墙，落到墙外面去了。
秋白追出去，他跑得急，左脚鞋跟踩掉了，鞋甩出去半米远，他弯腰提了一下，没提上，干脆趿拉着跑，跑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左右看了一圈，没看见剑。
赵鹏跟在后头，手插在兜里，吹了声口哨：“掉井里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有一口枯井，井口是圆的，周围砌了一圈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和蕨草，砖沿被井绳磨得溜光，有几处豁了口，井不算深，三米左右，底下有水，一年四季不干，冬天冒白气，夏天凉气往上扑，井壁也是青砖的，砖缝里往外渗水，滑腻腻的，村里人早就不吃这口井的水了，但也没填，就这么留着，夏天有人在井边洗脚，冬天有人在井口盖一块木板。
秋白趴在井口往下看。
井底的水是黑的，看不到底，只看见靠壁的地方有一点红，木剑浮在靠壁的水面上，一尺长，红布条散开了，漂在水面上，像一小片血，剑身泡了水，颜色变深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的剑。
他趴在井沿上，没敢下去，他不怕高，他是怕黑，井底的黑跟别的黑不一样，井底的黑是往上冒的，凉气从黑里头钻出来，扑在脸上，像一只手。
他喊“爷”，喊了一声，没应，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井里回了音，闷闷的，从井底弹上来，他喊第三声的时候嗓子劈了，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猫叫。
爷爷来得很快，他正在村口给赵老三家修门框，听见喊声就过来了，他往井口一站，往下看了一眼，问旁边站着的人：“多深？”
“三米，底下有淤泥，得有个半米深。”
爷爷转身往回走，他家离村口不远，回去拿了绳子和手电筒，绳子是麻绳，粗，以前绑过棺材，一头磨毛了，他打了个结，把毛的那头缠在槐树上，缠了两圈，系了个死扣，手电筒是铁皮壳的，推推钮，光发黄，照不远。
他把绳子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紧了紧，让人在后面拽着。
秋白拽着他的衣角不放。
“撒手。”爷爷说。
秋白没撒。
“撒手，爷就上来。”
秋白看了他一眼，爷爷的脸在树影底下，沟壑深一道浅一道，他松了手。
爷爷把外衣脱了，是一件蓝的棉袄罩衫，腋下补过一块，补丁是灰布，跟蓝布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脱下来，叠了叠，叠成一方，递给秋白：“抱着。”
秋白接过来，抱在怀里，衣服上还有爷爷的体温，暖烘烘的，混着刨花和烟草味。
爷爷抓着绳子下井，他七十了，腿不好，下的时候得一步一步踩稳了井壁上的砖缝，砖上长着青苔，滑，有几次脚踩上去，人往下坠了一截，腰上的绳子绷紧了，上面的人赶紧拽住，秋白趴在井口看，看见爷爷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肩膀沉下去了，背沉下去了，最后整个人没进黑里，只剩手电筒那一圈黄光在井底晃。
“摸到了。”爷爷的声音从井里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声。
过了一会儿，绳子紧了，上面的人开始往上拽，绳子绷得“吱吱”响，麻绳上的毛毛往下掉。
爷爷的头先从井口冒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他嘴里咬着那把剑，剑柄上的红布条贴在脸上，湿淋淋的，两只手抓着绳子，手背上青筋鼓着，指头磨破了，蹭在井沿上，蹭掉一块皮。
他一条腿跨上井沿，整个人翻上来，跪在地上喘气，裤腿湿到膝盖，贴在腿上，往下滴水，嘴唇是紫的，牙关打着战。
他把剑从嘴里拿出来，递给秋白。
剑上还滴着井水，木头泡胀了，颜色深红，像变了质的肉，红布条湿透了，缠在剑柄上，松了，要掉，秋白接过去，剑比原来重了一倍，他两只手捧着，不敢动。
“捞上来了。”爷爷说。
旁边围观的人说：“老爷子命大。”
爷爷摆摆手，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秋白一眼，又看了剑一眼，说：“一把木头。”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咳，从村口到家里，三百来步，他咳了七八回，咳起来就弯腰，手撑在膝盖上，秋白在一边站着，等他咳完，他咳完了直起身，说“没事”，往前走几步，又咳。
当天晚上他发烧了，赤脚医生来看了，说是受了寒，打了一针，开了几包药面儿，用纸包着，一次一包，开水冲服，三天没退，第四天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是肺炎，得住。
住了十一天，爷爷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扎着针，说话气不够，说半句就断了，得喘一口再接下半句，秋白每天放学去看他，端着碗喂水，水从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擦。
父亲在院子里骂，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下井的事，回来就骂，也不背着人：“一条命，换一把木头，七十岁的人了，下井捞一把木头，值不值？”
母亲说：“你少说两句。”
爷爷听见了，他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说：“值当，那是他的。”
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家具归谁，父亲在外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摔了门出去了。
爷爷出院的时候是被人搀着回来的，他能下床了，但咳一直没好，时不时咳一阵，一阵上来就停不住，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搭一条毯子，手里拿一块木头削，削着削着停下来，看着院子里的雪。
雪是入冬以后下的，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院子里的刨花堆被雪盖住了，木头垛上也白了，只有爷爷脚边那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被他每天坐着蹭出来的。
“雪化了，就该上场了。”爷爷说。
秋白蹲在旁边，没听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把木剑晾干了以后，木头裂了一道细纹，从剑尖往剑柄走了一寸长，细得像头发丝，剑身泡过水的地方颜色发黑，跟没泡过的部分不一样，红布条晾干了，缩了，缠不住剑柄了，爷爷从工具箱里又翻出一根旧鞋带，黑的，帮秋白把布条重新绑上。
剑重了一些，也丑了一些，但秋白每天还带着它，上学装在书包里，毛巾裹着，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来看一眼，看那道裂纹有没有变大。
他在剑柄的红布条上又缠了一圈自己的东西——一根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红纸条，用胶水粘的，粘得歪歪扭扭，他说这是“记号”。
“什么记号？”爷爷问。
“等我以后补那一横的时候，能找着地方。”秋白说。
爷爷笑了一声，咳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第四章 火盆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下雪。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后来变成大片，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一汪水，顺着往下淌，窗户上结了一层霜，霜花从四个角往中间爬，中间留了一个拳头大的圆圈，能看见外面，院子里已经白了，木头垛上、刨花堆上、马扎上，都盖了一层。
爷爷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瘦了很多，被子盖在身上看不出人形，只有脸露在外面，颧骨顶着皮，眼窝陷下去，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管子用胶布粘在腮帮子上，他喘得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小，隔一会儿叫一声“秋白”。
秋白坐在床边，握着木剑，他把剑横放在膝盖上，剑柄朝外，红布条垂下来搭在爷爷的被子上，他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了，母亲叫他去吃饭，他没去，他说“我等爷叫”。
爷爷又叫了一声：“秋白。”
“在呢。”他把脸凑过去。
爷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剑。
“剑别离手。”爷爷说，声音很轻，气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像漏气的风箱。
“不离。”
爷爷喘了一会儿，又说：“开了门，不许回头。”
“为什么？”
爷爷没答，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记住就行。”
秋白点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但他记住了。
他问：“爷，开了门，谁回来？”
爷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抬手，想摸秋白的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弯着，够到秋白头顶上方，手停在半空，悬了一瞬。
然后落下来了，落在秋白的肩膀上，轻轻地搭了一下，滑下去，垂在床边。
秋白等了一会儿，他以为爷爷还要说什么，但爷爷没再说，他看了一眼爷爷的脸——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松开了，不那么深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膝盖上的剑压着，腿麻了，他还是没动，外屋有脚步声，母亲进来，看了一眼，把父亲叫进来，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院子里响起他打电话的声音：“我爹走了。”
秋白低头看那把剑，剑柄上的红布条还搭在爷爷的被子上，布条一头被爷爷的手压着，他伸手把布条抽出来，手指碰到了爷爷的手背，凉了。
灵堂设在院子里，门板卸下来一块，架在两条长凳上，爷爷躺在门板上，脸上盖一张黄纸，脚头点一盏长明灯，灯芯是棉花搓的，火苗有手指头长，风一吹就歪，歪了又直起来，灯旁边放一个瓦盆，铁的，盆沿有一圈铆钉，里头烧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雪地上，黑点白点混在一起。
亲戚来了不少，有人哭，有人不哭，站在院子里抽烟，小声说话，有人在屋檐底下支了张桌子，拿红纸账本记份子钱，毛笔蘸墨，字写得歪歪扭扭，母亲在厨房里烧水，一壶接一壶，父亲站在灵堂门口迎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递烟、点头、接份子钱，机械地重复。
秋白跪在火盆前，膝盖底下垫了一块麻袋片，麻袋片底下是雪，化了，渗上来，膝盖冰凉，他跪了一个下午了，腿早就没知觉了，他把木剑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剑柄，红布条缠在手指上。
他看着瓦盆里的火，纸一张一张往里放，火苗舔上来，纸边卷了，变黑，然后一下子亮起来，变成灰，灰轻，被热气托着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有的落在爷爷的灵床上，有的落在黄纸上，有的落在他自己头上。
他抬起头，灵床上的黄纸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贴回去。
他把木剑举起来。
剑举过头顶的时候胳膊在抖，他才十岁，举一尺长的木头举了一下午，胳膊早酸了，但他举得很直，剑尖朝上，对着院子上面那一小块天，天是灰的，雪还在下，落在剑身上化成水，水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剑柄上，滴在他袖子上。
他把左脚向前迈了半步，膝盖从麻袋片上抬起来。
“开——天——门——”
声音是哑的，喊“门”字的时候嗓子劈了，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铁皮，院子里停了，记份子钱的毛笔悬在账本上方，墨滴下来，在红纸上洇开一个黑点，抽烟的人把烟夹在手里没动，厨房里母亲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停住了。
有人在门口小声说：“这孩子怎么了。”
长明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父亲从灵堂门口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步子重，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走到火盆前，弯下腰，伸手，一巴掌打在秋白的手腕上。
那一巴掌不重，但打得准，正打在手腕内侧的骨头棱上，秋白的手指一麻，木剑脱了手，翻了个个儿，剑尖朝下，落进瓦盆。
火苗窜起来，梨木是干的，在雪里晾了几个月，早就干透了，一碰到火就着，剑身上的红布条先着，一卷，缩成一个小黑球，然后是木头本身，从剑尖开始往剑柄烧，火焰是黄的，带着黑烟，往上顶了一尺高。
秋白扑过去。
他跪在地上，上身往前一倾，右手直接伸进火盆里，他抓到了剑柄，火从手指缝里往上舔，他把剑从火里拽出来，剑身上已经有一道弧形的焦黑，从剑尖底下两寸的地方开始，弯弯地划到剑柄跟前，红布条全烧没了，只剩剑柄上两个焦黑的疙瘩，是布条打结的地方。
手心的皮粘在剑柄上，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心一大块皮肉翻起来，白生生的，没流血，烫熟了，不流血。
“再喊我打断你的腿！”
父亲吼了一声，他站在火盆前头，手还举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气还是怕，他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烧火棍，看见秋白的手，烧火棍掉在地上，她蹲下来，拽过他的手，用自己的袖子裹上去，袖口立刻洇出一片黄水。
“哎呀……哎呀……”她嘴里就这一个词，翻来覆去地说，有人在旁边说：“快抹牙膏，牙膏凉。”
母亲抱着他的手往屋里跑，秋白被拽着走，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左手还攥着那把剑，攥得死死的，手指头掰都掰不开。
那天晚上他没哭，母亲给他手上抹了牙膏，裹了纱布，让他躺下，他躺下来，把剑放在枕头边上，剑身上那道焦黑的疤朝外，黑乎乎的，看着扎眼，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疤，指腹蹭过去，是粗糙的，像烧焦的锅底，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嘴里尝了一下，苦的。
出殡那天下大雪。
早上五点起来，天还黑着，雪已经积到小腿肚子了，十六个人抬棺，棺材是爷爷自己打的，柏木，漆了三遍，又厚又沉，十六个人抬起来的时候绳子绷得“吱呀”响，领头的人喊“起——”，大家一使劲，棺材离了地。
秋白走在最前面，他披麻，麻布粗，扎脖子，脖梗子后面痒得不行，他怀里揣着那把剑，塞在棉袄里侧，贴着心口，剑是凉的，木头上的焦黑蹭在他衬衣上，黑了一片。
走一段路，剑往下滑，他不能用手去扶——手得端着遗像——就用手肘夹了一下，把剑夹回去，走了一截，又滑，他又夹了一下，从村口到坟地，两里地，他夹了三次，最后一次剑滑到了肚子上，他用下巴抵着，一路抵到坟地。
下葬回来，天快黑了，院子里的人还没散干净，地上到处是烟头和踩烂的雪，瓦盆还在，里面的灰被雪打湿了，结成一块一块的黑泥。
秋白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的灰堆旁边，那堆灰是爷爷刨木头攒的，木屑和刨花混在一起，被雪盖了大半，底下还是干的，他拿剑尖在灰堆上划，一笔一划地写“秋”字，左边一个“禾”，右边一个“火”，最后那一横他没有漏，每一笔都写全了。
写完一个字，他用脚抹平，再写一个，写了不知道多少个，蹲得腿都麻了，母亲出来倒水看见他，喊他进屋，他没应，继续写，母亲走过来拉他，看见地上写了一片“秋”字，没说什么，把水泼在院墙根底下，回去了。
他写到手上那块纱布磨破了，牙膏和血水混在一起渗出来，才停下来，他把剑插进灰堆里，剑尖朝下，然后站起来，看了看满地的“秋”字——每一个都补了那一横。
他拍拍手上的灰，回屋了。
第五章 信
二〇〇九年，青石县第一中学。
操场是煤渣铺的，跑起来一串黑点，单杠上的铁锈红一块黄一块，杠子被手磨得发亮，冬天风大，从操场东头刮到西头，不带拐弯的，课间的时候，学生都窝在教室里头，只有少数几个在操场上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响，声音被风吹得散。
秋白在操场最东边的墙角站着，这个墙角背风，前面有一排冬青挡着，从教学楼那边看不见，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一个毛巾包，毛巾是蓝条的，洗得发硬了，打开，里面裹着那把木剑，剑身那道焦黑的疤朝外，红布条早没了，后来他自己找了根鞋带缠上去，黑的。
他在墙角练断雪，剑从左上斜着往下走，走一线，不停，不回，他练得很慢，每一剑都停在同一个位置，剑尖离地一尺，不差分毫，练了十几剑，身上热了，把校服拉链拉开，露出里头的毛衣，毛衣是他妈织的，灰色，袖口松了。
两个男生从操场那头跑过来，看见他，停住了。
“林剑仙！”一个喊。
另一个跟着喊：“林剑仙，又在练剑呐？”
秋白没理他们，继续练，剑从左上斜下，走一线。
“你那木头棍子能砍人不能？”先喊的那个凑过来，伸手想摸剑。
秋白把剑收回来，横在身前，“别碰。”
“碰一下怎么了？”
“剑不伤人。”秋白说，“你也不能碰。”
那个男生撇撇嘴，拉着另一个走了，走远了听见他们在笑，笑得很响，故意让他听见。
秋白把剑收进毛巾，裹好，塞回书包，上课铃响了，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喊他：“林秋白。”
他回头，沈燕从冬青后面绕出来，手里抱着一个作业本，蓝皮的，封面上写着“语文”两个字，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方正得跟印的一样。
“你练的那个。”她走过来，跟他并排走，“叫剑法？”
“嗯。”
“木头的也能练？”
“木头才练得出。”
她想了想，问：“为什么？”
“铁的会伤人，木头的不会，我爷说的。”
沈燕没再问，她走了一段，快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忽然说：“我信。”
秋白停住了，他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整理作业本，没看他，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你信什么？”他问。
“信你练的是剑法。”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信木头的能练。”
她说得很轻，像随口说的，说完就进了教学楼，往左拐，进了高一三班的教室，秋白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去，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作业本摊开，拿出一支笔。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自己的教室，他在最后一排，靠后门，坐下来以后，他把书包里的木剑拿出来看了一眼，剑柄上他缠的那根黑鞋带松了，他重新缠了一遍。
过了一个星期，沈燕找他借剑，她说她写作文，想看看真东西。
“就一天。”她说，“明天还你。”
秋白犹豫了一下，爷爷说过剑别离手，但他想了想，还是给她了，用毛巾包着，递过去的时候嘱咐了一句：“别弄湿。”
第二天语文课，老师让沈燕念作文，她站起来，作业本摊在手上，念：
“我同桌有一把剑，一尺长，木头削的，梨木，他爷爷给他削的，他爷爷是唱戏的，唱武生，剑身上刻着他的名字，‘秋白’，‘秋’字少了一横，他爷爷说，少一横，你以后自己补，他补了八年了……”
教室里有笑声，秋白坐在最后一排，没笑，他看着沈燕的侧脸，她念得很平静，像在念一篇课文。
“……他以为剑能开天门，开了门，走了的人就能回来，他每天练三式，扶剑、断雪、开天门，他练得很认真，我觉得，门可能真的能开，但不是用剑开的，门在他心里，他自己就是那把剑。”
她念完了，老师说了什么，同学鼓了掌，秋白都没听见，他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不信，她只是温柔。
那天放学，沈燕把剑还给他，毛巾包着，剑身是干的，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根红绳，三股线搓的，搓得不匀，中间有一处鼓起来。
“我编的。”她说，“缠剑柄上吧，你那鞋带太丑了。”
秋白接过来，把黑鞋带解下来，红绳缠上去，缠三圈，拉紧，打了个结，红绳短，结打完了还剩一小截，翘着。
“缠得不好。”沈燕说。
“挺好。”秋白说。
没过多久，班主任没收了木剑，理由是“影响高考”，其实离高考还有两年，但班主任做事一向提前，秋白去办公室要，班主任把剑锁在柜子里，说“毕业给你”，秋白不走，在办公室门口站着，站了一整个下午，站到放学，站到天黑了，教学楼锁门的大爷来赶他。
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到大爷把门锁上，他才走。
沈燕去找班主任要，也要不回来，她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跟秋白说：“等毕业，我帮你要。”
秋白说：“毕业还早。”
“那就等。”
冬天又下了一场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盖在煤渣跑道上，跑起来脚下打滑，沈燕和秋白在操场边上看雪，她穿了一件红羽绒服，是过年买的，新的时候很红，洗了几水，褪成粉了。
“以后我要当老师。”她说。
“我以后要开大门。”秋白说。
“开了门，谁回来？”
“我爷。”
沈燕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从围巾后头传出来，闷闷的：“那你别开。”
秋白没接话，他伸手接了一片雪，雪落在手心，化成一个水点，手心那块烫伤的疤被雪水一激，泛着白。
“你别开了。”沈燕又说了一遍，“行不行？”
“剑不在手。”秋白说。
沈燕看了他一眼，她没再说什么，她大概听懂了，又大概没听懂。
高考前一个月，沈燕把木剑偷偷还给了他，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办公室的钥匙，趁午休的时候把剑拿出来，用校服裹着，塞在秋白书包里，剑柄上多了一根红绳，和她之前编的那根一模一样，三股线搓的，有一处鼓着。
“我又编了一根。”她说，“换着用，那根旧了。”
秋白把剑抽出来，看了看，剑身上的焦黑还在，裂纹也在，红绳是新的，红得扎眼，他把剑塞回书包，拉上拉链。
“谢谢你。”他说。
沈燕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那天晚上，秋白在宿舍里把剑放在枕头边上，剑柄朝外，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指头在剑柄的红绳上来回蹭。
他听见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声音很小，隔着墙听不清唱什么，调子倒是记得，是那年最火的一首歌，听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把剑用毛巾重新包好，塞进书包最底层，上面压着课本和卷子，从那以后他再没在学校里拿出来过。
第六章 工地
二〇一四年，县城工地。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秋白查完分数，在网吧坐了一个钟头，屏幕上那个数字比他估的低了四十分，他关掉网页，又开了一个网页，又关掉，旁边有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骂队友骂得很大声，他站起来走了。
回家跟母亲说没考上，母亲说“那就再读一年”，他说“不读了”，父亲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不读就干活去。”
三天后他上了工地。
工地在县城东边，盖的是一个小区，六栋楼，最高的那栋盖到九层了，脚手架外面罩着绿网，从底下往上看，网眼里的天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他跟着村里一个包工头来的，包工头姓孙，胖，脖子后头一褶一褶的肉，说话嗓门大，跟谁都是“你听我说”。
工具包是母亲给缝的，蓝帆布，两根带子，背在肩上，里头有一把瓦刀、一副手套、一条毛巾，毛巾是旧的，灰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水，边上毛了，毛巾里头裹着那把木剑。
工棚是铁皮搭的，上下铺，睡十二个人，铁皮屋顶，下雨像敲鼓，天晴了晒得烫手，屋里比外头还热，他睡上铺，床板有一道裂缝，翻身的时候“吱呀”响，晚上他把剑放在枕头边上，剑柄朝外，毛巾垫在底下。
工地的活是搬砖、和灰、推车，一天干十一个钟头，早上六点上工，中午歇一个钟头，晚上六点下工，他手生，头几天手上磨了六个水泡，破了，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后来不磨了，茧子长出来了，硬邦邦的，摸木头都没感觉了。
工头姓马，本地人，瘦，腮帮子凹进去，说话的时候喜欢用下巴指人，发工钱的时候马工头把他叫过去，说这个月材料损耗扣三百。
“什么损耗？”秋白问。
“砖碎了，灰撒了，料对不上，一人摊三百。”
“我搬的砖没碎。”
“你搬的没碎，别人搬的碎了，一个队，一起摊。”
秋白站着没动。
马工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他要的那份，剩下的递过来，“拿着。”
“扣了三百，剩多少？”
“你自己数。”
秋白接过来数了一遍，数完没说话。
“嫌少？”马工头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个傻子还想算账？你那个脑子，算得明白吗？高考考了几分？”
旁边几个人笑了，有一个是跟马工头一块的，笑得最响，蹲在地上拍膝盖。
秋白转身要走，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推在肩膀上，他往前趔趄了两步，脸磕在钢筋上，钢筋是螺纹钢，一头搭在架子上，一头杵在地上，他磕上去的时候听见“咚”的一声，颧骨上一阵麻，然后才疼，疼得嘴里发酸。
他站直了，摸了摸脸，手指上没血，回头看了一眼，推他的人站在马工头旁边，抱着胳膊，还在笑。
秋白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拉开拉链，把毛巾拿出来，毛巾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把木剑。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笑。
马工头笑得烟都掉了，弯着腰，拿手拍大腿：“你拿个啥？木头的？你要干啥？砍我？”
秋白没说话，他把剑握在手里，剑柄朝下，剑尖朝前，往前走了两步。
马工头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擦眼睛，旁边的人也在笑，有人喊“别闹了”，但没人过来拦。
秋白抡了一下，只一下，从左上斜着往下走，走一线，不停，不回，剑落在马工头额角上，梨木硬，压手，敲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马工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手抬起来想摸额头，摸到一手血，血从眉毛那儿往下淌，淌过眼睛，淌到腮帮子上，滴在衣服前襟。
笑声停了，所有人都没动。
秋白看着手里的剑，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磕在钢筋上不一样，跟被推的时候也不一样，他像不认识这把剑，翻过来看了看剑身上的焦黑，又翻回去看了看红绳，红绳是新的，沈燕编的那根，缠三圈，打了个结，结头翘着。
“我不是……”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工地上乱起来了，有人去扶马工头，有人喊“快拿毛巾”，有人掏手机打电话，秋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剑。
警车来了，两个民警下车，看了一眼，问“谁打的”，有人指了一下，民警走过来，说“把东西放下”，秋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蹲下来，放在地上，民警把他胳膊往后一别，按在车上，搜了身，塞进车里。
他在派出所待了一夜，第二天调解，马工头额角缝了七针，要五千，父亲从村里赶来，交钱的时候手抖，数了三遍才数对，交完钱，父亲把木剑从派出所领出来，扔在秋白面前。
“你要这个，你就抱着它过。”
秋白把剑捡起来。
拘留十五天，拘留所在县城边上，灰墙灰门，门上开一个小窗，他进去的时候把随身物品交了，存进一个塑料袋里，写上名字，木剑不许带进去，管教说“出来给你”。
铺板是木头的，通铺，睡十二个人，白漆刷的编号，每天放风两次，每次半个钟头，在院子里绕圈走，饭是白菜炖粉条，碗是塑料的，筷子是短的，他吃得很干净，碗沿擦一圈。
第十天晚上，他在墙上刻了两个字：天门，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浅，横竖都歪，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两个字已经被抹平了，墙皮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第十五天早上，管教把他叫出去，把塑料袋还给他，他一样一样清点：钱包、钥匙、毛巾、木剑，红绳还在剑柄上，打了个结，他背上工具包，出了拘留所的大门。
太阳很大，眼睛一时睁不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敢走，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问：
“开了没有？”
他回头，门口没人，大门关着，门上的小窗也关着，远处有个骑三轮车的过去，铃铛“叮叮”响了两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他躺在工棚里，铁皮屋顶被晒了一天，晚上还烫手，屋里像个蒸笼，他睡不着，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雪落下来的声音，很轻，一片一片的，落在铁皮屋顶上，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房顶上走。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剑柄，攥住了。
第七章 三楼
二〇一六年夏，县城工地。
中午的脚手架，五层高，钢管晒了一上午，烫手，秋白坐在横杆上吃盒饭，盒饭是工地边上小馆子送的，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很实，塑料盒变形了，菜汤从一角渗出来，洇湿了包盒饭的报纸，他把报纸揭开，垫在膝盖上，掰开一次性筷子，筷子毛刺扎手，他在钢管上蹭了两下。
太阳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堆得像刚弹好的棉花，他吃了几口饭，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宽，一掌的样子，从云团中间竖着划下来，缝里透出光，比云亮，比太阳暗，是一条发白的蓝，缝的边缘在动，云在往两边退，很慢，像有人从里面把门推开。
他放下筷子。
童谣响起来了，很轻，从缝里下来的，是爷爷的声音，破嗓子，沙沙的：
“天门开不开？——开。”
他把盒饭放在横杆上，站起来，钢管在脚底下滚了一下，他稳住。
“谁去开？——我去开。”
下面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被风刮散了，听不清。
“拿什么开？——一尺木。”
他把手伸到腰后头，摸了摸，腰上别着那把剑，用毛巾裹着，插在皮带里，剑柄朝外。
“开了门，谁回来？”
他站在横杆上，脚尖朝外，脚后跟悬空，五层楼高，往下看，地上的人像蚂蚁，沙子堆成一堆，水泥袋子堆在角落，一辆三轮车正往工地里拐。
他说：“差一寸。”
下面有人喊：“林秋白！你干啥！下来！”
他向前一步。
脚离开横杆的那一下，他听见了风，风从耳朵两边灌进去，把童谣吹散了，把“谁回来”三个字吹得七零八落，在空中飘着，他伸手去够那道缝，手指头张开，够不着，缝在往上退，越退越远。
然后是沙堆。
沙堆是刚卸的一车河沙，软的，堆在楼根底下，一人多高，他落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沙里，陷下去半个身子，沙子灌进鞋里、裤管里、袖子里，脸上也是，嘴里也是，腿上一阵剧痛，从膝盖往上顶，顶到腰，他喊了一声，嘴里灌进一口沙。
工地上乱了，有人跑过来，有人喊“快刨”，几双手一起扒沙子，他被从沙里刨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左腿的小腿歪向一边，不对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问了一句话：
“剑呢？”
剑在五楼的架子上，他跳下去的时候剑从皮带里滑出来了，掉在横杆底下，挂在扣件上，晃了两下，没掉下来。
没人敢上去拿，架子太高，横杆太窄，刚才那个人就是从那儿跳下去的。
有人说：“等消防。”
有人说：“消防来之前风一吹就掉了。”
赵鹏从人群后头挤过来，他当时在工地干小工，二十出头，瘦，肩膀窄，穿着一件灰T恤，上头印着“安全第一”四个红字，字掉了一半，他没说话，从旁边架子上抽了一根安全带，往腰上一系，开始往上爬。
有人喊：“你干啥！”
他没应，他爬得很快，手抓着立杆，脚踩着横杆，一蹬一蹬地往上走，爬到五楼，他跨到横杆上，蹲下来，伸手够那把剑，剑挂在扣件上，他够了一下没够着，整个人趴在横杆上，胳膊往下伸，够着了，把剑从扣件上摘下来，揣进怀里。
下来的时候他腿在抖，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把剑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秋白，秋白躺在沙堆上，腿已经不能动了，接过剑，看了看，红绳还在，毛巾没了，剑身上沾了沙。
“谢谢。”秋白说。
赵鹏没应，他退到人群后头去了。
县医院骨科，拍了片子，左胫腓骨骨折，两处，要打钢板，牵引做了三天，腿吊在架子上，脚后跟挂一个五斤的秤砣，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咬毛巾，不喊，护士说“疼就喊”，他说“不疼”。
精神科来会诊，王医生第一次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一个本子，圆珠笔别在耳朵上。
“你为什么跳？”
“我不是跳。”秋白说，“我是开天门。”
“开了吗？”
“差一寸，剑不在手。”
王医生把圆珠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问：“剑在哪儿？”
“被收了。”
“谁收的？”
“工地上的人，后来还了。”
“现在还给你了吗？”
秋白往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摸出那把剑，举给王医生看。
王医生看了一眼，剑身焦黑，红绳缠柄，木头裂了一道纹，他没伸手去接，只是看了看，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病历上写：妄想性障碍（偏执型），病程五年以上，社会功能重度受损，有自伤行为，建议住院治疗。
母亲来签字，她坐在医生办公室的塑料椅上，笔拿在手里，悬在纸上，悬了半分钟，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戳出一个洞，墨水在洞里洇开，她把纸抽出来换了一张，重新签，手还是抖。
“非住不可？”她问。
王医生说：“他现在有自伤行为，腿好了以后，可能还会跳，得先控制住。”
母亲签了。
康宁医院在县城北边，过了河，再走两里地，在一片庄稼地中间，院子不大，一栋三层的楼，外墙刷的白漆，年头长了，黄一块灰一块，院墙是砖砌的，上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缠着干了的牵牛花藤。
入院那天下午，护士清点随身物品，塑料盆、毛巾、牙刷（软毛的）、拖鞋（防滑的）、两件换洗衣物，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护士拿一个本子登记。
木剑被拿出来。
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说话不紧不慢：“这个不能带。”
“这是我的剑。”秋白说。
“危险物品，得登记。”护士把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木制品，长三十三厘米。”
“三十三厘米”这个词她念得很平，像念一件家具的尺寸，她在登记本的“类别”一栏里写了“木制品（长三十三厘米）”，在“编号”一栏里写了“三十七”。
“三十七号。”她说，“柜子在储物间最里面，铁皮的，你看见没有？”
秋白没看她，他看着那把剑被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扎紧，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他的姓名和床号。
他扑过去抢登记本，他要自己写那个“剑”字，本子被他够到手里，他攥着笔要往上写，两个人从后头把他胳膊别住，笔掉了，本子被抽走了。
“按住。”有人在喊。
他被按在床上，第一次上约束带，棉布的，宽十厘米，绑在手腕和脚踝上，绑了两道结，他挣，挣得很厉害，床都被带得晃了，三个人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动了。
不动了以后他也不喊，他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动。
护士凑近听了一下，他在念：
“天门开不开？——开。”
“谁去开？——我去开。”
“拿什么开？——一尺木。”
念到第四句，停了。
那天夜里，他把白天发的药顶到上颚，压住，等护士走了吐出来，包进纸巾，塞进枕套的夹层里，到天亮一共攒了七片，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窗外后院的三棵槐树在路灯底下站着，叶子被风翻过来翻过去，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往下看，看见后院的水泥台子，轮椅，还有院子中间那一块被踩实了的空地，那是他以后每天早晨要站的地方。
他还不认识那些树，但他已经在心里给它们排了号。
一号、二号、三号。
第八章 授徒
二〇一八年秋，康宁医院后院。
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下来的铺在水泥台子上，没人扫，秋白站在院子中间，手里那根拖把杆换过了，原来那根被收了，刘敏从杂物间又找了一根，比原来那根细一点，短一点，他掂了掂，说“轻了”，但还是用了。
老周站在他对面，立正，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他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一道浅一道，他退伍三十多年了，但站姿还是部队里那一套，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下巴微收。
“剑仙。”老周喊。
“将军。”秋白还礼。
“今天教什么？”
“扶剑。”
老周双手托着竹竿——他那根“剑”是从扫帚上拆下来的，比秋白的还短一截——托到胸前，右脚后退半步，低头，他低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着，下巴快贴到锁骨了。
“敬的不是天。”秋白说，“是拿剑的人。”
老周抬了抬头，想了想，说：“敬自己？”
“敬自己。”
老周重新低头，这回慢了，幅度小了，背还是直的，秋白看了，点头。
“断雪。”
老周握着竹竿从左上斜着往下走，走一线，不停，不回，竹竿划过去，空气里“呜”了一声，他收势的时候脚底下没稳住，往前多了两步，竹竿戳在水泥台子上，弹了一下，差点脱手。
“一步。”秋白说，“向前一步就够。”
“一步到不了。”老周把竹竿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打仗的时候，一步不够，一步上去人就没了，得三步，三步冲锋。”
“这是剑法，不是打仗。”
“剑法不就是打仗？”
秋白想了想，说：“剑法是给自己看的。”
老周没听明白，但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是。”
何阿姨坐在槐树二号底下，膝盖上摊着那块蓝布包袱，她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一件叠好的灰褂子，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子——看完一样放回去一样，再一层一层包好，包好了抱在怀里，坐一会儿，又打开。
秋白走过去，蹲下来，“何阿姨，回家？”
“回家。”她说，“麦子该收了。”
“现在秋天，麦子早收了。”
“那就收玉米。”
“玉米也收了。”
何阿姨想了想，说：“那收豆子。”
秋白没再纠正她，他说：“路上雪大，慢些走。”
“我不怕雪。”何阿姨说。
“我知道。”
老周在旁边喊：“剑仙，还练不练了？”
秋白站起来，走回去，他教老周开天门，剑举过头顶，左脚向前一步，喊“开——天——门——”，老周喊得比他还响，嗓子粗，吼出来像部队里喊口号，但他学不会“向前一步”——他永远向前三步，脚底下收不住。
秋白说：“一步，一步就够。”
老周说：“一步到不了。”
练到十一点，太阳晒到院子中间了，老周说歇会儿，他坐在水泥台子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块饼干，递给秋白一块。
“我孙子昨天来看我。”老周说，“带了饼干。”
“你孙子多大了？”
“六岁。”老周说，“跟你学剑那会儿一样大。”
秋白咬了一口饼干，饼干是甜的，上头撒着糖粒，他嚼得很慢。
下午在活动室，小胖把作业本摊在桌上，彩笔摆了一排，正趴着画画，他二十岁，双相，情绪一起来就停不下来，画笔在纸上戳得“咚咚”响，他看见秋白进来，举着本子喊：“剑仙，你看这张！”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云上，脚底下是一道缝，缝里透出光，云画得很厚，一层叠一层，像棉花堆。
秋白看了半天，说：“云太厚了。”
“厚了不好看？”
“厚了开不动。”秋白指着云和缝交界的地方，“要薄一点，能开。”
小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拿回去改，他把云擦掉一半，用浅蓝色重新涂，涂得很薄，能看见底下的白纸。
“这样？”
“这样。”
小胖一共画了十四张，第一张是一把剑，一尺长，红布条缠柄；第二张是雪，落在剑上不断；第三张是一口井；第四张是个火盆；第五张是云……每一张都是秋白说的，他画，画到第十四张的时候，小胖问：“最后一张画什么？”
“画门。”
“门什么样？”
“你画什么样就什么样。”
小胖想了三天，画了一扇门，门是开的，里头有光，光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秋白把十四张画按顺序夹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这是他在病院里唯一“拥有”的东西。
沈燕来那天是星期六，她穿了件灰毛衣，头发剪短了，到耳朵底下，看着利索，她在探视室坐着，桌上放着一个作文本，蓝皮的，跟她高中时候用的一样。
“给你看看学生写的。”她把本子推过来，“我让他们写‘我的理想’，这个写的最好。”
秋白翻开，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写的是一个男孩想当宇航员，飞上去看看天到底有多高。
“天到底有多高？”秋白问。
“不知道。”沈燕说，“书上说几万公里吧。”
“不对。”秋白说，“天在戏台上头，一尺就够。”
沈燕没接这个话，她坐了一会儿，说了说学校的事——新来了个校长，把操场修了，煤渣换成塑胶的了，说县城开了个商场，四层楼，有电梯，说她们班有个学生，作文写得特别好，跟她当年一样。
秋白听着，点头。
然后她说：“我要结婚了。”
秋白嗯了一声。
“在县里办，十一月。”她说，“就请几桌，不大办。”
“好。”
沈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绞了一下，又松开。
“你别开了。”她说。
“剑不在手。”
沈燕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红绳，三股线搓的，有一处鼓着。
“这个还你。”她说，“我那根旧了，这根是新的，我没用过。”
秋白看着那根红绳，红绳在桌上盘着，像一条小蛇。
“你留着。”他说。
“我留着没用。”沈燕把红绳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拿着。”
秋白把红绳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沈燕站起来，说走了，她把作文本装回包里，拉上拉链，背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保重。”
秋白说：“你也是。”
她走了，秋白坐在探视室里，看着桌上的红绳，他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喊口号，没有练剑，没有去后院点名，刘敏端了杯水来给他，他接了，没喝，王医生路过看了一眼，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患者今日首次出现情绪低落，与既往欣快、亢奋状态不同，需观察。
晚上回病房，他把红绳缠在右手腕上，缠三圈，打了个结，用牙咬断，和爷爷当年给他缠剑柄的动作一模一样。
第九章 父亲
二〇一九年，秋。
凌晨三点，高速。
林建国握着方向盘，车灯照着前面几十米的路面，再远就黑了，这是一条新修的高速，护栏是银色的，反光片隔一段一个，车灯扫过去亮一下，扫过去亮一下，车上拉的是煤，三十吨，从县里的煤场拉到市里的电厂，一趟跑三个钟头，卸了货再空车回来，他跑这条线跑了六年了。
收音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秦腔，《下河东》，赵匡胤唱的那一折，他听不太懂词，但调子熟，听了几十年了，跟着哼，哼得走调，哼到一半咳了两声，从兜里摸烟，摸出半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折了四折，边角磨白了，是秋白的诊断书复印件，去年县医院精神科开的，他不识字那么多，但上面几个词他认得了：“妄想性障碍”，他念“想性障碍”，跟人说的时候也是这么念的，他觉得这病就是想多了，想坏了，他跟他妈说：“咱娃就是脑子想坏了，跟车一样，想多了就熄火了。”
他妈说：“你懂个啥。”
他说：“我不懂，医生懂。”
医生跟他说过，这病得长期吃药，得有人看着，不能受刺激，他听进去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弄，他只会开货车，只会拉煤，只会把钱挣回来，他想着多跑几趟，攒点钱，以后送到市里的大医院去看看，说不定能看好。
到医院是上午九点，他把车停在医院外面的路边，拎着一个塑料袋下来，塑料袋里是两盒奶、一兜苹果、一个铁皮饼干盒，饼干盒是他在家翻出来的，搁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盖子上的图案是九十年代那种大红牡丹，锈了一圈，他拿抹布擦干净了，里头装了三样东西：他爹的鲁班尺，半截红布条，一张剧团的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守拙，一九六二”。
探视室在二楼，玻璃隔断，两边各一个电话，他在外头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护士把秋白带进来。
秋白瘦了，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窄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他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病号服，袖子长了一截，盖住半个手背，他在玻璃那边坐下来，拿起电话。
父亲也拿起电话。
“瘦了。”父亲说。
“医院的饭。”
“吃得饱不？”
“饱。”
沉默。
父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掏出来，从窗口递过去，窗口是半圆形的，下头有个缝，刚好塞得过一个盒子。
“你爷的东西，给你。”
秋白接过去，盒子在他手里转了一下，他看了看盖子上的大红牡丹，锈了，花瓣的边缘被锈吃掉了。
“啥东西？”
“自己看。”
秋白把盖子撬开，里头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鲁班尺在最上面，黄铜的，边角磨圆了，红字黑字磨得只剩几个，他拿起来，用拇指量上面的一寸一格，量了很久。
“爷的尺。”他说。
“他一直放在工具箱最上面。”父亲说，“走的时候我收的，搁了十几年了。”
秋白把尺子放回去，拿起那半截红布条，布条是从旧戏服袖子上撕下来的，跟他剑柄上原来缠的那根一模一样，颜色褪得只剩一点红，他攥在手里，捏了捏。
最后是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站在戏台上，一身短打，手里一杆木刀，背后是块布景，画的山，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守拙，一九六二。
秋白把照片翻过来正过去看了好几遍。
“爷年轻时候。”他说。
“你那会儿还没生。”父亲说，“他唱武生，县剧团，后来剧团散了，他就不唱了。”
秋白问：“他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父亲说：“在。”
“他说什么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先没出声，然后说：“他说，剑别离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说完他把头低下去，用拳头抵着嘴咳了一声，咳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咳掉。
秋白在玻璃那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和尺子、布条重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
“爸。”
“嗯。”
“你回去吧，路远。”
父亲站起来，他站了一下，又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进窗口的缝里。
“拿着，想吃啥买。”
“医院不让。”
“拿着。”
秋白把钱接了，叠了叠，揣进病号服的口袋里。
父亲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他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转身走了。
那天下班回家，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问见着没，他说见着了，他妈问咋样，他说瘦了，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下次去给他带点排骨”，他说“嗯”。
一个月后，夜里跑车，从市里卸完货往回赶，凌晨两点多，高速上没什么车，他跑了一整天了，早上五点出的门，跑到这会儿，眼皮往下沉，他把收音机开大，秦腔换成了快板，吵得很，但不管用，他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烟掉了，掉在裤裆上，他赶紧伸手去拍，方向盘歪了一下，他猛打回来，车晃了晃，稳住了。
稳住以后他想靠边歇一会儿，但离服务区还有二十多公里，他想着撑一撑就到了，他把窗户摇下来，风吹进来，冷，但清醒了一会儿，又跑了一段，眼皮又开始沉，这次沉下去得快，没来得及撑住。
车撞在护栏上，三十吨的煤，车速一百一，撞上去的时候车头瘪进去一大块，护栏从中间穿过来，从驾驶室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
人当场没了。
消息是王医生告诉秋白的，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秋白叫进来，让他坐下，然后说：“你父亲出事了。”
秋白问：“啥事？”
“车祸，夜里跑车，疲劳驾驶。”
秋白没说话，他坐在塑料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弯了一下，又松开。
王医生说：“你母亲那边在处理后事，葬礼你……不建议去，你现在出去有风险。”
秋白说：“好。”
他站起来，回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王医生摇头：“当场。”
秋白回了病房，他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抖开，铺平，左右两边往里折，折进去一掌宽，被头往下一叠，两端折进去，拍平，压出一道棱，叠完了他把铁皮饼干盒放在被子中间，盒盖上的大红牡丹朝着天花板。
他在盒子里放了一根和木剑一样长的木条，用红布条包着，这是他问刘敏要的，刘敏从杂物间找了一根拖把杆，锯了一截给他。
“剑不在手，剑匣在手。”他跟老周说。
老周说：“剑匣在，剑就在。”
秋白把铁皮盒放在枕头边上，晚上睡觉的时候手搭在盒盖上。
第十章 药
二〇二〇年，春。
院门锁了。
先是探视取消，然后是放风取消，再然后连楼都不让下了，院里头出了一例发热，不知道是病人还是护工，反正当天下午铁门就关了，门口支了张桌子，有人穿着白大褂坐在那儿量体温，所有人都戴口罩，白花花的，脸只剩眼睛，走廊里认人得看身形，看走路的样子，老周走路带风，何阿姨走路拖着脚，小胖走路一蹦一蹦的。
秋白的巡山没了。
后院去不了，三棵槐树只能从窗户看，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往下看，槐树一号、二号、三号，站得好好的，叶子绿了，没人给它们点名了，轮椅还在北墙根底下，锈得更厉害了，水泥台子上落了灰，没人坐。
他在病房里巡，从床走到窗，七步；从窗走到门，九步，一天走一百遍，数着走，走完一百遍就坐在床上等吃饭，饭送到门口，塑料盒，一次性筷子，比平时难吃，但他吃得干净，碗沿擦一圈。
药还是发，但发药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护士推着药车一间一间送，现在是把药放在门口的小桌板上，各人自己拿，他拿药的时候手不抖，把药片含进嘴里，喝水，仰头，回病房吐出来，包进纸巾，塞进枕套。
他开始拒药了。
他跟刘敏说：“药把剑气压住了，吃了药，我就听不见雪。”
刘敏说：“你不吃药，王医生要加药。”
“加就加。”
“加了更难受。”
“现在也难受。”
刘敏没再劝，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走了，她管不了，她只是个护士，医嘱是王医生下的，王医生听护士长的，护士长听院里的。
秋白数得很准，每天两片，一种大一点，一种小一点，他把攒下来的药片藏在枕套里、床垫缝里、鞋垫底下，到月底数了一遍，四十三片，他算了算日子，二十一天半，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王医生查房的时候问：“为什么不吃了？”
“我不是病。”
“那你是什么？”
“我是被关在门这边的人。”
王医生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袋很重，眼白里红血丝一道一道的，他最近很累，院里在搞防疫，天天开会，天天报表。
“门在哪儿？”他问。
“在那边。”秋白往窗外指了一下。
王医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窗外是三棵槐树，院子围墙，墙外是庄稼地，地那头是路，路那头是县城。
“门在那边。”秋白又说了一遍。
王医生没接话，他走了，晚上秋白写了一张字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医生办公室，字是铅笔写的，用的是小胖的作业本撕下来的纸，边上有毛刺。
“王医生：我没有病，我是被关在门这边，门在那边，你放我出去一天，我开给你看。”
王医生把字条看了两遍，他没有扔，夹进秋白的病历里，这一夹，夹了三年。
四月里有一天，太阳很好，秋白把小胖叫到窗边，两个人趴在窗台上，他把攒的四十三片药从枕套里拿出来，一片一片摆在窗台上。
小胖问：“你干啥？”
“摆剑。”
他把药片摆成一把剑的形状，大片的当剑身，小片的当剑柄，剑尖朝外，剑柄朝内，一尺长，正好放得下，药片是白的，窗台是灰的，摆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像不像？”他问。
小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剑柄太粗了。”
“药片就这么多。”
“我给你画一个。”小胖跑回活动室，拿了一张作业纸和一支铅笔，照着窗台上的药片剑画了一张，画完了拿回来给秋白看，画得挺像，剑尖朝外，剑柄朝内，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举着剑。
“送你了。”小胖说。
秋白把画折好，塞进铁皮盒里。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来擦窗台，她一手抹布抹过去，药片全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床底下，有的滚到门后头，有的被她踩碎了，碎成粉，粘在鞋底上。
秋白站在旁边看，他没拦，也没说话，清洁工走了以后，他在床底下摸了一遍，摸出五片完整的，两片碎的，他把完整的五片放回枕套，碎的扔了。
然后他回到床上，侧过身，脸朝着墙。
肩膀一下一下地动，没有声音，眼泪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这是他进医院以来第一次哭。
何阿姨在走廊那头喊：“回家——”
老周在劝她：“阿姨，还没开门。”
“麦子该收了。”
“现在收不了。”
“那收豆子。”
秋白擦了擦脸，坐起来，他从铁皮盒里把小胖画的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月底院里开会，通知“长期住院病人分流至养护机构”，名单贴在护士站后面的公告栏上，一张A4纸，打印的，宋体字，加粗，名单上第三个是他：林秋白。
刘敏看见了，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她把那张纸的边角按了按，按平了，转身走了。
第十一章 请柬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
请柬是刘敏拿进来的，大红，烫金，封面上印着“囍”字，边上有一圈花纹，摸上去凹凸不平，刘敏把它放在秋白床头的小柜子上，说：“你的信。”
秋白拿起来，信封没封口，里头一张请柬，一张照片，请柬上写着“沈燕女士与×××先生新婚志喜”，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号，地点是县城金悦酒店，照片是婚纱照，沈燕穿白纱，旁边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脸圆圆的，笑得有点拘谨，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搭在沈燕肩膀上的姿势不太自然。
请柬的绳子上系着一根红绳，三股线搓的，有一处鼓着，和她当年编的那两根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秋白，来不来都行，保重。
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方正得跟印的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请柬合上，照片塞进铁皮饼干盒，跟鲁班尺、红布条、老照片放在一起，红绳解下来，缠在右手腕上，跟他原来那根缠在一起，两根绳，一个结。
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剑仙，啥喜事？”
“我师妹结婚了。”
“该喝喜酒。”
“路远。”
“路远也得去啊，师妹一辈子就结一回。”
“去不了。”秋白把盒子盖上，“剑不在手。”
老周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看见秋白手腕上的红绳，两根，缠得紧紧的，“你那师妹，是以前来过那个？灰毛衣的？”
“嗯。”
“长得好看。”老周说，“人也好，上回还给我带了苹果。”
秋白没说话。
“你咋不去？”
“医院不让。”
老周想了想，说：“也是，我孙子来看我，也得在探视室，出不去。”他拍了拍秋白的肩膀，“没事，等咱出去了，我陪你去，我骑三轮带你。”
“你三轮在哪儿？”
“在营地。”老周说，“我停在后院了，一辆绿的，脚蹬的。”
秋白没纠正他，老周没有三轮，老周连病房门都出不去。
母亲是下午来的，她坐了两个钟头的班车，从村里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公交到医院，她带了一袋橘子，一袋挂面，还有一双棉鞋，自己纳的底子，黑条绒面。
她坐在探视室，把橘子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个两个三个，摆在桌上，橘子是自家树上结的，不大，皮有点青，还没完全黄。
“今年结得多。”她说，“给你带了十来个，慢慢吃。”
秋白拿起一个，剥开，皮薄，好剥，一剥就是完整的一圈，他把橘络撕干净，掰了一瓣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去吃了，她自己又拿了一个，剥了半天，指甲抠不进去，她老了，指甲薄，一使劲就劈。
“妈给你剥。”秋白把她手里的橘子拿过来，剥好了递回去。
母亲吃了两瓣，停下来。
“秋白。”
“嗯。”
“妈走不动了。”她说，“以后一个月来一趟，坐车要两个钟头，再走二十分钟路，妈腿不行了，走不动了。”
秋白把手里那瓣橘子放下。
“那边有个养护院。”母亲说，“在县城南边，离你爸坟近，有院子，有窗，有人看着，比这儿松快。”
“有窗吗？”
“有，朝南的，能晒着太阳。”
“窗台多宽？”
母亲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窗户——探视室的窗户，窗台是水泥的，窄窄一条，上头放着一盆塑料花，她不明白儿子问这个干什么。
“窗台……窗台就是窗台。”她说，“能放个花盆，放个缸子。”
秋白没再问，他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摆在桌上，摆成一排，摆了六瓣，停下来。
“妈。”
“嗯。”
“开了门，人真能回来吗？”
母亲看着他，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白里有一层黄，她伸手去够秋白的手，隔着桌子，够不着，手在桌面上搁着。
“回不来。”她说，“人都回不来，你爷回不来，你爸也回不来。”
“能。”
“不能。”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橘子皮上，黄澄澄的橘子皮上汪着一小汪水，“你别喊了行不行，妈求你。”
秋白伸手给她擦眼泪，用袖口擦的，病号服的袖口，洗得发白，擦得很轻，一下一下的。
“妈，我不喊。”他说，“我爷就找不着路。”
母亲握住他的手，她的手糙，指头裂着口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你爷找着路了。”她说，“你爷早就找着路了，他不要你给他开门，他要你好好的。”
秋白没说话。
母亲坐了一会儿，把眼泪擦了，站起来说走了，她把挂面和棉鞋从窗口递过去，又把剩下的橘子推过去。
“多吃橘子，补。”
“嗯。”
“药吃了没？”
“吃了。”
“那妈走了。”
“路上慢些。”
母亲走到探视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桌上摆着一排橘子瓣，像摆着什么阵，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走了。
秋白站在窗后看她，她走到院门口，回头，他举起手，举得很直，像举剑。
母亲也举手，挥了两下，然后转身走了，走得慢，脚底下拖着，棉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声。
他在窗后站到天黑，然后他去洗手间，拿了一块抹布，是擦桌子那块，洗了洗，拧干，回来擦窗台。
探视室已经没人了，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玻璃透进来一点光，他把抹布铺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擦，水泥台面糙，抹布推过去“呲呲”响，他擦得很仔细，从一头擦到另一头，擦完一遍，把抹布翻个面，再擦一遍，窗框的缝用指甲抠，抠出来的灰弹掉，再抠。
刘敏路过看见了，推门进来问：“擦这么干净做什么？”
“要站人。”他说。
刘敏愣了一下，“站人？”
“窗台得站人。”
刘敏没再问，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别弄太晚，一会儿锁门了。”
“知道了。”
她走了，秋白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暖气片上。
从那天起，他每天擦一次窗台，早上擦一遍，下午擦一遍，抹布换了三块，先用擦桌子的，后来刘敏专门给他找了一块新的，蓝的，软，他不用新的，还用那块旧的，洗得发白了，边都毛了。
他把窗台擦得能照见人，低下头去看，水泥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
他量过窗台，用鲁班尺，一尺的六分之一不到，十八厘米，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十八厘米，刚好放得下一双布鞋。
第十二章 雪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坠楼前三天。
那天早上窗户上有一层白，不是霜，是雪，夜里下的，薄薄一层，贴在玻璃外面，从里头看出去，像蒙了一块白纱，秋白趴在玻璃上看，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化开一小块，越化越大，能看见外面了，后院的三棵槐树上落了一层雪，稀稀拉拉的，有些枝杈上没落住，还是黑的，水泥台子上白了，轮椅上也白了，轮胎的辐条上挂着一溜雪，像戴了个白箍。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说：“下了雪，天门近。”
刘敏来送药，听见了，问：“为什么下雪天门近？”
“雪是门开的时候下来的。”他说，“门开了有风，风把雪带下来。”
刘敏没接话，她把药放在桌板上，说：“今天院里让放风，半个钟头，你去不去？”
“去。”
九点钟，后院的铁门开了，出来的人不多，天冷，风大，大部分人都窝在活动室里看电视，秋白下楼，走到院子中间，站好，他穿了一件军大衣，是医院发的，不知道谁穿剩下的，袖子长一截，领子磨得发亮，他把手揣在袖子里，抬头看天。
雪下得不大，稀薄，一片一片的，在空中飘着，落下来要半天，落在槐树上，落不住，积不起来，落在他肩膀上，也落不住，一碰就化，他伸出手去接，雪落在手心，化成一个水点，凉。
刘敏站在旁边，替他挡风，她也穿着军大衣，比他短一截，帽子戴得低，围巾拉到鼻子上头，只露两只眼睛。
“你天天喊的那句。”她问，“是什么意思？”
秋白转头看她，“我教你。”
“能教吗？”
“能，谁都能学。”
他一句一句教，他念一句，她跟一句。
“天门开不开？”
“开。”
“谁去开？”
“我去开。”
“拿什么开？”
“一尺木。”
他停住了，刘敏等着。
“开了门，谁回来？”她问。
“我爷。”
刘敏点点头，她想了想，说：“那我也喊，我爷也没了。”
秋白看着她，刘敏的眼睛在围巾上头露着，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
“你爷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三年前。”她说，“肝癌，我爸也是肝癌，医生说我家有遗传。”
“你爷也唱戏？”
“不唱，我爷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他走的时候我在学校，没赶上。”她吸了一下鼻子，围巾动了动，“我妈说，他走之前一直念叨我，说等我放假回去，给我做红烧肉。”
秋白没说话。
“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上山了。”刘敏说，“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雪落在她帽子上，积了一小撮，她没擦。
“那你也喊。”秋白说，“喊了你爷就能找着路。”
“行。”刘敏说，“你教我，我喊。”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面朝东，脚底下踩着薄薄一层雪，秋白把右手举起来，空着手举的，剑不在，但姿势在，刘敏学他的样子，也把右手举起来，举得歪了一点，他给她扶正了。
“开——天——门——”
秋白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在风里散得快。
刘敏跟着喊：“开——天——门——”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不好意思，拿手捂嘴，“我喊得不对。”
“对。”秋白说，“喊完了不许动，等风。”
两个人站着等了一会儿，风没来，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肩膀上，白了一层。
“风什么时候来？”刘敏问。
“该来的时候来。”
下午老周发病了。
起因是隔壁病房的老头借了他一块肥皂，没还，老周站在走廊里，嗓门扯开了喊：“还我肥皂！那是部队发的！我当兵的时候你还没生呢！”越喊越激动，把输液架从墙边拽过来，举起来，砸在门上，输液架是铁的，砸在门板上“哐哐”响，门上砸出一个坑。
四个人跑过来，按胳膊的按胳膊，抱腰的抱腰，把他弄回床上，老周挣，挣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来，嘴里喊“冲锋”，喊得嗓子都劈了，约束带绑上去，手腕脚踝各一道，绑在床架上，他还在挣，床被带得“嘎吱嘎吱”晃。
护士长来了，站在门口说：“老周，你冷静一下。”
“我没疯！”老周吼，“我没疯！你们才有病！”
秋白从隔壁病房过来，他站在门口，隔着门框往里看，老周躺在床上，两只手被绑在两边，腿也被绑着，人呈一个“大”字，他的脸红着，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
秋白把嘴凑到门缝上，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两指宽，他把嘴贴上去，喊了一句：
“开——天——门——”
老周不挣了，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喘了一会儿，喘匀了，眼泪还在流，但人不闹了。
“剑仙。”他说，“你来了。”
“来了。”
“今天云低。”老周说，“天门约在午时。”
“对。”秋白说，“午时。”
老周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睡着了。
护士长把秋白拉开，“你别在这儿添乱。”
秋白退后一步，没争辩，他往自己病房走，走到一半，听见护士长在身后批评刘敏：“不要配合病人的妄想，你越配合，他越出不来。”
刘敏低着头，说：“知道了。”
当天晚上，有人看见刘敏一个人在天台上哭，天台锁着，她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面，脸朝着外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走近了她就擦脸，说“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又过了两天。
秋白跟刘敏说：“我的剑在三十七号柜，你帮我拿来。”
刘敏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个药盘，药盘上放着几个小塑料杯，她看了看两头，走廊里没人。
“那不能拿。”她说，“是危险物品。”
“我不危险。”
“我知道你不危险，可是规定。”
“我只要一天。”秋白说，“明天雪大，明天开了门，我就还回去。”
刘敏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端着药盘走了。
那天夜里刘敏值夜班，十一点半，她推着药车走完最后一轮，回到护士站坐下来写记录，写完记录，她去里头的值班室倒水喝，值班室边上就是储物间，门没锁，推开一条缝，里头黑着，她伸手把灯拉开，储物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铁皮柜，一排一排的，掉漆，编号用红漆刷在柜门上。
三十七号柜在最里头那一排，靠墙。
她走过去，站在柜子前面，柜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钥匙在护士站的第三个钩子上，标签写着“危险物品柜”。
她在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第十三章 剑归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三日，夜，刘敏值班。
她二十四岁，入职三年八个月，家在隔壁县，父亲是货车司机，三年前查出肝癌，从查出到走，四十三天，她请了假回去，到家的时候她爸已经说不出话了，躺在床上，手在被子外面搁着，手指头微微弯着，像握着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握。
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爸的手，握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爸走了，手在她手里凉下去的。
她从那以后就见不得手，病人手搁在被子外面，她路过总要给塞回去，塞的时候轻一点，不让人醒。
这天夜里她推着药车走走廊，十一点半，最后一轮药发完了，药车轮子有一个不圆，“咯噔咯噔”响，她推了三年多，习惯了，知道哪块地砖会颠一下，走到三号床门口，她停下来，从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秋白睡着，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屈，像握着什么，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手上，手背上那块烫伤的疤泛着白。
刘敏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她爸最后那几天，也这么握着手，什么也没握住。
她推着药车回了护士站，写完记录，去值班室倒水，值班室隔壁就是储物间，门虚掩着，里头黑着，她伸手把灯拉开，储物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铁皮柜，一排一排的，掉漆，编号用红漆刷在柜门上，三十七号柜在最里头那一排，靠墙，柜门上的红漆“37”写得歪，7的横短了一截。
钥匙在护士站第三个钩子上，标签写着“危险物品柜”。
她在储物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没人，电视关了，病房的灯都熄了，只有护士站的台灯亮着，她走回护士站，把钥匙从钩子上摘下来，钥匙是铁的，凉，上头缠着一圈白胶布，胶布发黄了。
她回到储物间，走到三十七号柜前面，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卡住，她拔出来看了看，又插进去，这回往里头使了点劲，锁芯“咔嗒”一声，开了。
柜门拉开，里头东西不多：一把木剑，一个铁皮饼干盒，一叠画，用作业本纸画的，还有一条红绳，三股线搓的，有一处鼓着。
她把木剑拿出来，剑一尺长，梨木，剑身上有一道弧形的焦黑，从剑尖底下两寸的地方弯到剑柄跟前，剑柄上缠着红布条，旧了，褪得只剩一点粉，剑身刻着“秋白”，“秋”字少一横，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的横，凹槽很浅，像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掂了掂，很轻，她想：“比我想的轻。”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一，他不会伤人，入院五年，无攻击记录，二，他只要一天，明天雪大，他高兴一天，三，明天开了门，他就还回来。
第四个理由她没说出口，她爸走之前想要一双新棉鞋，她没来得及买，她想着让一个人，在死之前，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死之前。
她把剑用一块毛巾裹了，揣在护士服里头，铁皮盒和画放回柜子，红绳也放回去，锁好柜门，钥匙挂回钩子，然后她端着治疗盘去三号床。
推开门，病房里黑着，走廊的光从观察窗透进来一条，秋白还睡着，手还在被子外面，她把剑从毛巾里抽出来，放在他枕头边上，剑柄朝外，跟他平时放的位置一样。
她转身要走，身后有动静。
秋白醒了，他没有惊叫，没有坐起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伸手，摸到了剑，他先摸剑柄上的红布条，指头顺着布条一圈一圈地捻，然后摸到剑身上的刻字，一笔一划地摸过去，在“秋”字少一横的地方停了一下，最后摸到那道烧痕，他把剑拿起来，贴在脸上，脸蹭着木头，蹭了两下。
“谢谢你，徒儿。”他说。
刘敏笑了，她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睛弯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口罩上，洇湿了一小块。
“明天别喊了行不行。”她说。
“明天雪大。”他说。
她没再说什么，她走出去，把门带上，回护士站坐下来，手有点抖，她把手压在腿底下压了一会儿。
天亮。
雪很大，比三天前那场大得多，窗户上糊了厚厚一层，看不见外面，只看见白，秋白起床，叠被子，叠成剑匣，把剑放进去，今天他叠得特别仔细，棱角压得笔直，两端折进去的角对齐了，用手掌比了一遍，刚好三拃半，叠完了他坐在床边，手放在剑匣上，等查房。
刘敏隔一会儿就从观察窗看一眼，他坐得很直，不像平时那样走来走去，也不喊口号，也不点名，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
她心里发慌，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慌，她去找王医生，王医生正在办公室写另一份病历，桌上堆了一摞。
“三号床今天不太对。”她说。
“怎么不对？”
“太安静了。”
王医生头也没抬，“安静是好事，比闹强。”
“他平时不这样。”
“那你多看着点。”
刘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九点查房，王医生带着实习生进来，翻了翻病历，问秋白：“今天天门开吗？”
秋白说：“今天开。”
王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精神可，情绪稳定，无自杀言语。
写完他把病历夹回床尾，走到门口，跟实习生说：“这个病人住院五年了，症状一直稳定，就是妄想内容固定，改不了，今天状态不错。”
实习生问：“他那个剑，还在柜子里？”
“在，三十七号。”王医生说，“家属也不让带回去，就搁着。”
十点钟，秋白把窗台又擦了一遍，今天他没用抹布，用袖子，袖子是病号服的袖子，蓝白条，他蹲下来，沿着窗台从左到右擦过去，擦到尽头，把袖子翻个面，再擦回来，窗框的缝用指甲抠了，抠出来的灰弹在窗台上，再擦掉。
赵鹏来换班，他二十八了，在这家医院做护工做了四年，一直没换过地方，他穿着白大褂，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头的灰毛衣，他给秋白带了两个热包子，用塑料袋装着，猪肉白菜馅的，还烫手。
“趁热吃。”赵鹏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
秋白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
“门口那家买的，一块五一个，涨价了。”
“以前多少？”
“一块。”
“涨了五毛。”
“可不是。”
秋白吃了那个包子，另一个放在窗台上，说：“留着。”
赵鹏看了看窗台上那个包子，没说什么，他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他坐了一会儿，病房里就他们两个，走廊上有脚步声过去，远了。
“秋白。”他说。
“嗯。”
“那年井里，是我扔的。”
秋白正在喝水，他把搪瓷缸子放下来，看了看赵鹏。
“我知道。”他说。
赵鹏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他低着头，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我对不起你爷。”
“没事。”秋白说，“我爷捞上来了。”
赵鹏哭了，他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都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让它们淌着。
秋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拍得很轻，一下一下的，“没事。”他又说了一遍，“我爷捞上来了。”
赵鹏哭了一会儿，擦了擦脸，“我那时候小，我就是手欠，我没想……”
“我知道。”
“我后来一直想跟你说，一直没敢说。”
“现在说了。”秋白说，“说了就好了。”
赵鹏吸了吸鼻子，他看了看窗台上那个包子，说：“那个包子你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留着。”秋白说，“下午吃。”
赵鹏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起来，说：“我去看看老周，他今天闹着要出去。”
“你去吧。”秋白说，“跟老周说，今天云低，天门午时开。”
“知道了。”
赵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秋白坐在床边，手放在被子上，被子里裹着那把剑，他看着窗户，窗户上全是雪，白得晃眼。
下午两点。
雪下得正紧，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唰唰”响，有人在喊“三床吃药”，电视开着，新闻频道，音量十二，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雪。
秋白站起来，他把被子掀开，剑拿出来，红绳缠在剑柄上，两根，一根旧的，一根新的，他把两根红绳都缠好了，打了个结，用牙咬断。
他走到窗前，窗台宽十八厘米，他量过的，他把布鞋脱了，只穿袜子，踩上去，脚刚好放得下，两只脚并排，脚尖朝外。
窗台是水泥的，被他的袖子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他站上去，稳了稳，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天，剑柄上的红绳垂下来。
走廊里有人看见了，喊了一声，脚步声乱起来，拖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啪啪”响。
刘敏从护士站跑过来，跑得很急，拖鞋掉了一只，她没捡，她跑到三号床门口，门是开的，她站在门口，看见秋白站在窗台上，剑举过头顶。
“林秋白！”她喊。
他回头了。
爷爷说过，开了门，不许回头，他回头了。
回头那一下，他看见的不是刘敏，他看见的是二十年前的井口，九岁的自己趴在井沿上，脸贴在青砖上，井底有一件叠好的蓝外衣，腋下补着一块灰布，井壁上有一圈一圈的青苔，砖缝里渗水，爷爷在井底，手电筒的光照着水面，那把木剑浮在靠壁的地方，红布条散开，像一小片血。
“明天别喊了行不行！”刘敏喊，她的声音劈了，嗓子破了，像那天他在灵前喊“开天门”的时候一样。
他说：“明天雪大。”
然后他转回去，面朝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窗户上“噗噗”响。
左脚向前一步。
赵鹏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他跑得快，白大褂的下摆掀起来，袖子短一截露出的灰毛衣袖口蹭着墙，他跑到三号床门口，刘敏堵在门框那儿，他侧身挤过去，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床脚上，没停。
秋白的左脚已经迈出去了，整个人正在往窗外倾斜，赵鹏扑到窗前，右手从窗台里头伸出去，够到了秋白的衣袖——棉的，洗得发白，捏在手指头里软塌塌的。
指尖碰到了，碰到了，没抓住。
秋白落下去的时候赵鹏的手还在往前伸，胳膊绷直了，指头张开，抓了一把空气，他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看见秋白往下坠，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蓝白条的病号服在里面鼓了一下。
楼下是花坛，一圈冬青，剪成方形，叶子冻得发黑，花坛里的土冻硬了，上面盖着一层雪，雪面上干干净净的，一个脚印都没有，木剑先落地，剑尖朝下，扎进土里，扎进去一寸多，然后弹了一下，往旁边倒下去，躺在雪地上，剑尖朝上，红绳从剑柄上散开，落在旁边雪里，红的一截，衬着白，扎眼。
秋白落在离剑一尺远的地方，他落在花坛靠外边的位置，半个身子压在冬青上，把一丛冬青压塌了，枝条折了几根，脸上有笑，嘴角往上弯着，不是很弯，就一点点，像在等风的时候那副表情。
刘敏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她的手抓着窗框，指节白得没血色，她张着嘴，喊不出声，嗓子里“嗬嗬”了两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拖鞋还掉在走廊里，一只脚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水磨石上。
雪停了。
停了大概三十秒，说停就停，一片都不往下落了，空气里那些飘着的雪粒子像是被谁按了暂停，悬了一瞬才落下去，云裂开一道缝，跟秋白在脚手架上看见的那道差不多，一掌宽，竖着劈下来，缝里透出光，发白的蓝，照在花坛上，光正好落在那把木剑上，剑身上的焦黑被照亮了，那道弧形的疤在光底下像一道门框。
然后雪又下起来，比刚才还大，密密匝匝的，把缝堵上了，把光盖住了，把花坛上的脚印、剑、人，都埋了一层。
远处是县实验小学，放学了，铃响过一阵了，一群孩子从校门口涌出来，背着书包，跑着闹着，其中一个举着一根树枝，槐树的枝，上头还挂着两片干叶子，一边跑一边喊，喊的什么听不清，隔了两条街，又被雪吞了。
赵鹏从楼上跑下来，他没走楼梯，跑的是楼梯，三步并两步，脚底下打滑，扶着栏杆没摔，跑到后院，花坛边上已经围了人，有人蹲下去摸秋白的脖子，有人掏手机打120，有人站在旁边不动，赵鹏挤进去，蹲下来，看见秋白侧躺在冬青丛里，脸朝上，眼睛闭着，嘴角那个笑还在。
他伸手去摸秋白的脸，手指头碰到颧骨，凉的，他把手缩回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翻眼皮，照手电，听了听胸口，站起来摇了摇头，护士拿了一条白布单子盖上，从头盖到脚，赵鹏站在旁边看着，白布单子底下鼓起一个长条的轮廓，脚那头露出一双布鞋的鞋尖，是他今天穿的那双，黑条绒面，他妈纳的底。
王医生从楼里出来，他走到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拿圆珠笔写：
“患者林秋白，男，二十八岁，于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四日十四时二十分于本病区坠楼，现场抢救无效，十五时零五分宣布临床死亡，坠楼原因待查。”
签名：医师王××。
下面空着，没有人再写。
王医生把病历合上，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三年夹在病历里的那张字条，铅笔写的，边上有毛刺：“王医生：我没有病，我是被关在门这边，门在那边，你放我出去一天，我开给你看。”
他把笔插回口袋，走了。
刘敏没有下来，她趴在窗台上，从始至终没动，赵鹏上来的时候看见她还趴着，手抓着窗框，指头僵了，他掰了一下才掰开，她转过头看他，脸上全是泪，口罩湿透了贴在嘴上，说话闷闷的：“我给他拿的剑。”
赵鹏没说话。
“我不拿剑他就不会跳。”她说。
“你让他高兴了一天。”赵鹏说。
刘敏看着他，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她蹲下去，蹲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抱着膝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赵鹏站在旁边，想伸手拍拍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天下午院里开了会，院长、副院长、护士长、王医生、当班护士，还有赵鹏，坐在会议室里，会议室的桌子是长条的，上头铺着绿绒布，落了一层灰，院长说这个事要按规定报，要通知家属，要做记录，护士长说三十七号柜的登记本要封存，钥匙要交上去，王医生没怎么说话，只在问到他抢救过程的时候说了几句，时间、措施、结果，干巴巴的。
散会的时候天黑了，赵鹏走到后院，花坛边上拉了一圈塑料警示带，黄黑相间的，他蹲下来，从冬青丛里把那把木剑抽出来，剑上沾了土和雪，他用袖子擦了擦，红绳解下来缠在剑柄上，缠好了，放在花坛边沿上，剑尖朝上，一尺高，靠着冬青。
第二天母亲来了，她在太平间看了秋白，出来的时候站不太住，赵鹏扶了一把，她说要火化，要带回村里去，葬在他爸旁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只是眼睛红着，声音是平的。
收拾遗物的时候，赵鹏把那把木剑拿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剑身上的焦黑，看了看剑柄上那两根红绳，一根旧的一根新的，打了个结。
“这是他爷给他削的。”她说。
赵鹏说：“我知道。”
“他爷走那年，他举着这个喊，让他爸一巴掌打进火盆里了。”
赵鹏没说话。
母亲把剑用毛巾裹了，放进装遗物的蛇皮袋里，跟铁皮饼干盒放在一起，她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三棵槐树还在，水泥台子还在，锈轮椅还在，她看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年春天，花坛翻土，冬青被压塌的那一丛拔了，换了新的，土翻了一遍，冻了一冬的土块敲碎了，掺了肥料，重新整平。
那把剑是从土里翻出来的，园丁刨地的时候刨到了硬东西，扒开土一看是截木头，一尺长，剑身上一道焦黑，剑柄上缠着两根烂了半截的红绳，他拎起来看了看，往垃圾堆里扔。
赵鹏看见了，他从园丁手里把剑拿过来，说：“留着吧。”
他把剑上的土擦干净，在花坛边上找了个角，把剑插进去，剑尖朝下，扎进土里，一尺高，露在外面的正好是一尺，红绳早烂了，他找了根新的缠上去，红的，绑了个结。
下雪的时候，剑身上积一层白，远看过去，像一截门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