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咬了三十年的铁链，才换回末世前一百二十天。
上辈子，堂兄抢走救命粮，把我全家锁进冷库。
这辈子，我卖掉祖业，买岛囤粮。
他们笑我败家。
直到海水吞没城市，堂兄的求救声从无线电里传来。
我按住通话键：先说清楚，你准备拿什么赔命？
【第一章】
我睁眼时，一支钢笔正往我手里塞。
堂兄沈荣按着我的肩，把股权转让书推到桌边。
签吧。你爸躺着，你妈哭着，你妹妹还没毕业，这个家现在能靠谁？
钢笔磕过指骨。
我抬头，看见他腕上那块金表。
冷库门关上的时候，这块表也在。
他隔着门上的玻璃抬手，看了眼时间。
那时我爸的伤口已经发黑，我妈抱着我妹妹，用身体挡住出风口。
我拍门，指甲翻了。
沈荣在外面说：粮食就这些，你们少吃一口，别人就能多活一天。
如今，他还站在我面前。
手掌有温度。
呼吸有酒味。
桌上的电子日历显示，离黑雨还有一百二十天。
我把钢笔放下。
拿手。
沈荣没动。
他指着转让价：八十万，我替你把医院的账结了。换了外人，谁接你家这个烂摊子？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合同上。
他猛地弯腰，金表撞出一声脆响。
沈砚，你疯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八十万买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公司账上，你负责采购的冷机，为什么比厂家报价多了四百七十万？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胡说什么？
我松手，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我开了免提。
周律师，我是沈砚。暂停我父亲名下所有股权处置，另外，下午陪我查采购合同。
沈荣的手伸过来。
我先一步把合同撕开。
纸裂成两半。
你爸等着手术，你还有空查账？
我把碎纸扔在他脚边。
医院的钱，我自己出。
他看着我，嘴角抽了抽。
行。别回头跪着找我。
我起身撞开他的肩。
电梯镜面里，我二十七岁，脸上没有冻伤，十根手指都在。
只有舌根残留着铁锈味。
地府的锁链，咬久了就是这个味。
我在孽河边待了三十年。
过河的鬼都得松手。我不松。
守河人问过我三次，为什么不去投胎。
第三次，我把断掉的牙吐在掌心。
我妈还抱着我妹妹。她们没出来。
守河人把一本湿透的簿子摊开。
我看见自己的死期，也看见那场灾变的尽头。
三百六十二天。
从第一滴黑雨落下，到海水退出城市，整整三百六十二天。
他问：回去，没有鬼身，没有法力，只带你记得的东西。你还敢不敢？
我把手伸进了簿子。
医院缴费窗口前，我卖掉自己的车，补齐手术款。
母亲赶来，鬓角全是汗。
沈荣说你跟他动手了？
我把缴费凭条塞进她手里。
妈，钱交了。不能做手术。
她看了三遍，手指才不再抖。
你哪来的钱？
车卖了。
她抬手要打我，手到了半空，又落在我胳膊上。
那是你攒了几年的钱。
车还能买。
我盯着她手背上的烫伤疤。
你们不能丢。
妹妹沈宁抱着饭盒跑过来。
哥，爸醒了，叫你。
我站在病房门口，脚没能立刻迈进去。
父亲半靠在床上，氧气管勒着脸，见我便皱眉。
站门口干什么？钱的事别求你堂伯，我宁可把公司卖了。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
我抓得太紧，他嘶了一声。
臭小子，骨头让你捏断了。
我松开一点，没放手。
爸，公司确实得卖。
病房里静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调出公开的招标页面。
青屿岛。
一座停业的海上疗养基地，旧楼、码头、淡水井和山体仓库都在。
剩余经营租期二十四年。
父亲看了两眼。
你卖公司，去海上养鱼？
我把页面往下滑。
不养鱼。
我指着岛上那块海拔一百四十米的岩台。
我要咱们一家，都活着。
【第二章】
父亲没骂我。
他先让沈宁关门。
再问我：你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我搬把椅子坐下。
爸，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明天上午，港区三号冷库会失火。不是大火，电控柜烧了，消防通道里堆着咱们公司的货。
他脸上的肉绷住。
谁告诉你的？
我查到的。你现在让人清通道，叫电工停机检查。
这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事之一。
上辈子，他为了赔偿这场事故，术后第三天就下床奔走。
骨头没有养好。
后来逃难，连楼梯都爬不动。
父亲盯了我一会儿，打给仓库主管。
四十分钟后，对方发来照片。
电控柜后面，一截接线已经烧黑。
父亲看完，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还有什么？
七天后，南港那家给我们做担保的贸易公司会暴雷。我们得先解除担保，哪怕花钱。
这次，他没再问谁告诉我的。
他把周律师叫进了医院。
我没有一次说完所有灾难。
末世、地府、三十年铁链，哪个词都够他们把我送去检查。
我只把能验证的事，一件件摆出来。
贸易公司的老板在第六天被限制出境。
父亲坐在轮椅上，看了新闻，把病房电视关了。
沈砚，你说实话。还有多大的事？
我蹲下来，让他能看着我的眼睛。
一百多天后，会有一场连续下很久的雨。水、电、交通都会出问题。沿海不能住，地下室不能住，普通高楼也撑不了那么久。
多久？
至少一年。
母亲手里的苹果滚到了地上。
沈宁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握住。
父亲问：为什么是岛？
不是随便一座岛。青屿岛是岩岛，主建筑在高处，有独立淡水井，离大陆航程不到两小时。最重要的是，旧疗养院按台风避险标准建过山体仓库。
我把测绘图展开。
我不能用一百天盖出一座城。只能找现成的骨架，把能补的补上。
父亲看着图，指腹在膝盖上来回擦。
公司是你爷爷留下的。
我没催。
他又问：如果没下呢？
那我们一家就在岛上住一年。你养腿，妈养花，沈宁备考。我背败家的名声。
他闭了闭眼。
如果下了？
我没有回答。
病房里，监护仪一声一声响。
父亲伸手：把律师叫来。
股权出售，没有我想得顺利。
沈荣第一个跳出来，说我趁父亲生病转移家产。
他把亲戚叫到公司会议室，当着员工的面，把八十万的支票拍在我面前。
我已经够给你们脸了。你爸欠公司那么多钱，你还想卖多少？
周律师将投影打开。
先核一下债。
采购合同、付款凭证、厂家回函，一页接一页。
那四百七十万，不是我从前世带回来的证据。
是我记得经手人，沿着真实的账，重新查出来的。
沈荣伸手去拔插头。
父亲用拐杖压住了他的手。
别急，还有你签的字。
会议室里有人把茶杯放下。
砰的一声。
沈荣望向坐在主位的父亲，喉结滚了滚。
叔，都是一家人，流程有点问题也不用闹成这样。
父亲撑着桌子站起来。
我儿子卖车给我做手术的时候，你拿我的钱，压他的价。
沈荣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把支票退回去。
八十万，你留着请律师。
下午，其他股东行使优先购买权，接下我们持有的股份。
价格比正常估值少了两成。
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有停。
钱到账，扣掉税费、债务和父亲的后续治疗款，能动用的资金有四千三百多万。
沈荣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你真以为拿了钱，就能把一家人带走？
我收好回单。
不。
我看着他。
是你以后别想再进我家的门。
【第三章】
青屿岛的交接船靠岸时，沈宁扶着栏杆吐了一路。
母亲拎着热水壶，边递水边数落我。
还没住进去，人先颠散架了。
父亲拄着拐，站在码头看护坡。
这水泥得补。西侧消浪块缺了一排。你要接，价格还得往下谈。
他开始算账，我才敢松开攥着船票的手。
岛上负责人带我们进旧疗养院。
墙皮掉了不少，屋顶漏过水，窗框锈死。
他说：地方是旧了点，但这山体仓库是真结实。
铁门打开，一股潮气扑过来。
我没往里走。
先开排风，测空气，查电路。
负责人一愣。
我来过。
不是活着来过。
上辈子，灾民广播里反复提到青屿岛。高地还在，仓库却因管理失误进了水，储粮霉变，最后撑到救援的人没有几个。
我在地府听那些新来的鬼讲过。
他们争抢着说自己怎么死。
有人反复骂一道没有修好的排水门。
我把那道门的位置，记了三十年。
负责改造的工程师叫许峥。
他翻完图纸，第一句话就把我的清单压住了。
一百天，你这单子做不完。
那就砍。
你不是要最贵的？
我要能用的。装饰不要，景观不要，新楼不要。先保结构、排水、储水、供电、通风。
他拿起笔，把观景平台划掉。
码头也得分级。下面给日常装卸用，上面修个应急吊装点。不然风浪一来，你最后几船东西上不去。
我指着仓库背后的沟。
这里做两道截水，排水泵分开供电。回流口加机械止回，别只靠电控。
许峥看了我一眼。
你懂工程？
我看过它坏了以后是什么样。
他没听明白，也没追问。
合同上，我给了提前完工奖金，也写明工人撤离时间。
灾变前七天，所有外包施工结束。
不能拿别人的命赶我的工。
岛上账目交给沈宁。
她把采购表打印出来，铺满餐桌。
哥，米面买这么多，仓储防潮的钱不能省。还有药，医院不能随便给我们开一整车。
走正规供货渠道，常用非处方药做储备。爸的药按医生允许的周期开。再找愿意长期驻岛的医生。
母亲把一页纸抽走。
你这吃的全是数字，人能天天啃压缩饼干？豆子、干菜、酱油、醋，还有种子，都加上。
她拿笔，在生活物资后面写了三行。
我盯着她写的洗衣皂。
上辈子，母亲最后一次洗衣服，用的是浑水。
她把妹妹的校服洗了又洗，最后还折成四方，垫在妹妹背后。
妈。
她抬头。
肥皂多买点。
这还用你说。
她把笔帽扣上，推我去吃饭。
第一批物资上岛那天，沈荣发来一段视频。
公司新招牌换了，他站在门前剪彩。
下面只有一句话。
有人败祖业，有人接祖业。
我没有回复。
我正站在仓库里，听叉车倒车提示音，看成袋的粮食整齐落在托盘上。
大米、面粉、杂粮，总计一百六十吨。
罐头分库。
食用油避光。
奶粉、盐糖、干货、饲料，各有清单。
柴油和燃气不进住人的山体仓，独立设置合规储区。
每一笔钱，都能在账上找到去处。
沈宁摸着计算器问：咱们真的要在这里过一年？
我说：按两年做准备。
她刚要说话，许峥从仓库深处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从墙上拆下的锈牌。
沈总，你得过来。
墙后还有一道门。
图纸没有。
我接过锈牌，指尖停住。
牌上不是疗养院的标识。
是父亲公司的旧标。
许峥把一叠受潮的巡检单放在我面前。
最近一次检查，三个月前。
签字人，沈荣。
【第四章】
我把巡检单拍给父亲。
他不到十分钟就拄着拐赶来了。
这不是疗养院的设施。
父亲用手电照着墙上的管道。
早些年，公司租过岛上的小冷库，给海产中转。后来生意停了，按理说应该退租封存。
许峥抬起撬下来的门锁。
没封。锁油还是新的。
门后是一条旧运输廊道，沿山体斜着通往低处。
尽头有个早已停用的货物升降井。
潮气顺着井口往上顶。
我盯着混凝土地面上的水痕。
地府里那个淹死的老人，终于在记忆里说完了后半句话。
不是雨从门外进来。
是水从脚底下冒出来。
我问许峥：能封吗？
能。但得先确认下面没有共用设施，也得走变更手续。光焊门不行，水压一上来，薄板就开了。
按你说的做。预算从我个人住处里扣。
父亲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扣什么住处？我那个茶室不要了。
我们没急着碰廊道里的东西。
律师、出租方、第三方清点人员一起来，开了藏在侧室里的仓门。
里面全是公司账上已经报损的冷链配件。
有些包装都没拆。
父亲捏着清单，嘴唇一点点发白。
他把电话拨给沈荣。
你来青屿岛，带上账。
沈荣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搬运工。
一下船，他先冲我笑。
买个破岛，连叔叔以前的库房都吞？你胃口不小。
我侧过身。
警员从仓门边走出来。
他的笑停在脸上。
我把清点记录交给律师，没有抢着说话。
沈荣当场改口，说这些是帮公司代管的旧货。
父亲把报损单展开。
代管，为什么申请核销？
会计弄错了。
你的签字，也是会计替你写的？
他去扯父亲的袖子。
叔，账可以慢慢算，别让外人看笑话。
父亲把手抽开。
我住院的时候，你可没怕外人看我家的笑话。
沈荣被要求配合调查。
临上船，他扭头盯着我。
你以为没了我，你这些货还能上岛？港口、船队、供应商，我哪个不熟？
我抬起手机，把最后一句也存进录像。
谢谢提醒。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场调查没能立刻把他送进去。
经济账要核，资金流要追，他退还了一部分钱，又把责任推给采购经理。
人出来后，反扑却比我预料得快。
三家供货商同时要求加钱。
一支施工队说接到举报，担心工程违规，准备停工。
网上开始出现视频。
镜头里，我父亲坐轮椅，我拉着他进会议室。
配的文字是，独子逼重病父亲卖公司，卷款买岛。
母亲气得要给每个亲戚打电话。
我按住她的通讯录。
不用解释给每个人听。
那就让他们这么说？
我打开电脑。
让他们看签字。
父亲的律师见证录像、股权交易手续、工程审批、款项去向，被整理成一份公开说明。
涉及商业隐私的内容打了码。
该报案的报案，该发函的发函。
沈荣想把我拖回亲戚围坐的饭桌，逼我用辈分和脸面答题。
我把桌子换了。
这里看合同。
供货被卡，我多花运费，从另一个港口走。
施工队要退，我按约结清已完成工程，让许峥找替补。
钱烧得很快。
沈宁把余额指给我看时，手指绷直了。
哥，我们不是没有底。
我看着屏幕上少掉的七位数，喉咙发干。
知道。
我划掉清单上的第二艘新艇，改买经过检验的旧工作船。
又砍掉了独立影音室和一套备用家具。
母亲经过，把我买给她的按摩椅也划了。
先买泵。
当天夜里，许峥来敲门。
东边那批保温板，有问题。
我披衣服出去。
他把一块板放到灯下，里面的填充物已经吸水结团。
这批货的中间商，刚换了股东。
股东名字是沈荣的岳父。
【第五章】
我没有拆开所有保温板。
停工、封样、送检。
能留下的证据，一件不漏。
供货商打电话来，先说仓库拿错货，后来又说愿意退钱。
我问：已经铺上去的部分，你赔拆除和复工费用吗？
对面顿住。
做生意别这么绝，大家还要见面。
我看着工人把刚铺好的板一块块揭开。
耽误的不是一堵墙。
十六天。
你拿不合格的货来，怎么没想过大家还要见面？
电话挂断前，对方吐了句脏话。
沈宁站在我旁边，拿着录音设备的手出了汗。
他会不会再来？
会。
那怎么办？
不再让他知道我们每一天缺什么。
采购被拆成几条线。
岛上的具体储量，只有我和沈宁掌握。
对外不再讲长期避难，只按基地运营采购。
我也不再接受来岛参观。
愿意留下的人，逐个签长期用工协议，家属可以上岛，但必须参加演练。
医生唐芷是第一个问得最直的人。
你付这么高的驻岛补贴，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没有编故事骗她。
我判断会发生持续灾害。可能判断错，但准备是真的。你可以带你母亲来，工资预付，不限制你在封航前离开。
她看着改成诊室的两间屋，又看了眼药品储藏温度记录。
有手术室也不代表我什么都能做。复杂外伤、重症感染，岛上未必救得回来。
我点头。
你把做不到的列出来，我们按这个避险。
她拿走合同，第二天带来了母亲。
许峥留下了妻子和儿子。
老船长赵海生带来一张手绘海图，先没说留不留。
你这岛，北面能挡浪，西边能伤人。别只看地图上的高度，风往哪打，浪就往哪爬。
我把记忆里的最高水位告诉他。
他用笔在图上画了条线。
按你这个数，下面的码头守不住。船要提前提上高位船架，缆绳不能单点系。
我们一条条改。
井水送检。
淡化设备试运行。
清水分罐，不让一处污染毁掉全部存水。
太阳能板分区固定，留一批不安装，作为灾后替换。
储能、电机、过滤耗材、密封圈，全按损耗另做备件。
父亲坐在仓库门口，盯着每一台设备空载、带载，再断电重启。
他拿起一只崭新的开关，拧了两下。
别信包装。你要它什么时候救命，就得先让它什么时候工作。
每天傍晚，我们做一遍演练。
火警、停电、进水、人员受伤。
第一次断电演练，沈宁把备用钥匙掉进排水沟，急得蹲在地上抠。
我没有骂她。
我让她记下丢钥匙的时间。
再来一次。
她仰头看我。
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所以现在丢，比以后丢好。
第二次，她把钥匙挂在固定位置，摸黑也能找到。
离黑雨还有二十七天，母亲在走廊拦住我。
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睡了。
我说：等最后一批药到。
药到了，你又等最后一台机器。
她端来一碗面。
鸡蛋卧在底下，葱切得很细。
我刚拿起筷子，远处传来铁门闭合的响声。
手先于脑子动了。
碗翻在桌上，汤汁烫过手腕。
我冲出去，死死抵住仓库门。
许峥正站在门边检查闭门器，被我撞得后退。
沈砚？
我喘不上气。
门缝里吹出冷风。
母亲的手按在我背上，一下，又一下。
儿子，门没锁。
我转头。
她站在灯下，沈宁拎着药箱，父亲拄着拐从远处赶来。
全在。
我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母亲蹲下来，把我的手从门框上掰开。
你到底一个人扛着什么？
我张了张嘴。
爸，妈。
喉咙里的字磨了很久。
我见过你们死。
【第六章】
那天的面最后坨在碗里。
我从冷库讲起。
没讲地府里的刑罚，也没讲自己咬断过多少根铁链。
我只讲了那扇门。
讲父亲的拐杖被抢走，讲母亲把最后半瓶水留给沈宁，讲我拿掌心捂着妹妹的耳朵，想让她少听一点外面的笑声。
沈宁把药棉按在我手腕上，半天没换位置。
后来呢？
没有后来。
她的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白印。
母亲起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锅铲落地的响声。
父亲没有问我是不是做梦。
他望着仓库门，拐杖头在地上抵了很久。
门，明天改。
我抬头。
所有住人的区域，里面必须能开。钥匙丢了能开，电没了能开，外面锁了也得有第二条路。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点。
你不能回来了，还天天守着门。
第二天，许峥重查所有逃生通道。
我以为把真相说出口，会拖垮他们。
母亲却给每个人多缝了一个随身小包。
里面有哨子、手电、常用药和写着姓名的卡片。
她递给我时，说：我不管你从哪回来。以后吃饭，必须上桌。
我把小包挂上腰。
好。
离黑雨还有十四天，第一条官方极端天气提示发了出来。
海温异常，部分海域临时限航。
我把整理好的观测信息和风险判断继续递交给有关部门，也把适合普通家庭的储水、备药建议发给能联系上的人。
信的人自己准备。
不信的人，我不再追着争。
沈荣却把我的提醒转到亲戚群里。
大家看看，咱家出了个预言家。公司不干了，要带全家在山洞里过日子。
有人劝我检查身体。
有人问岛上还招不招保洁，包不包养老。
沈宁想回骂，又把字删了。
哥，不理他们？
不理。给愿意准备的人发清单。
她点开私聊，把物资表一份份转出去。
离黑雨还有七天，施工人员全部结清尾款。
愿意留的，进入长期名单。
不愿意留的，我包船送回岸上，再发一份应急物资。
赵海生站在码头数人，最后把自己的包从船上拿下来。
我留下。
我问：家里呢？
老太婆早没了。儿子在内陆，我把钱打过去了。他让我去，我说我再跑一趟船。
他抹了把脸。
这一趟，我想看着你们靠稳。
离黑雨还有三天，沈荣找到母亲。
视频里，他坐在公司办公室，身后堆着货。
婶，我跟沈砚是有点矛盾，但叔的复诊不能耽误。市里专家我约了，你们回来一趟。
母亲看向我。
我没说话。
她自己拿起手机，给医院打电话。
没有预约。
视频还没断。
沈荣扯了扯领带。
临时加号，系统当然查不到。
母亲把医院回话的录音放出来。
你从小在我家吃饭，我哪次让你饿着了？
他脸色变了。
婶，你听我解释。
你要吵，找你弟。别拿你叔的命骗我。
她挂掉电话，手撑在桌上，慢慢坐下。
我倒了杯水给她。
妈。
她摆手。
我知道。以后不接了。
封航前最后一天，最后一船备用零件和蔬菜种苗出港。
船刚进外海，港务广播要求附近船只返航避险。
天还亮着，远处的海面却变了色。
赵海生握着对讲机，脸颊绷紧。
按指令回去，别抢这两个小时。
船长在无线电里问我：沈总，这一批不上岛，你怎么办？
我盯着清单。
泵的备件、温室膜、两台小型逆变器。
每一样都用得上。
我把清单压在掌心下。
人先回港。货不要了。
无线电里静了片刻。
收到。
当夜，第一滴雨落在我手背。
雨水发黑。
比我记得的时间，早了六个小时。
【第七章】
我立刻按响了岛上的警报。
人员进楼，外场断电，关闭雨水进清水系统的阀门。
许峥带人收回最后几块活动板。
赵海生把船架再查一遍。
母亲拎着名单，挨个房间点名。
沈宁站在监控前，嘴唇发白。
哥，外面的鸟全落下来了。
摄像头里，一只海鸟撞上护栏，翅膀拖在地上，再没抬起来。
我抓起对讲机。
所有人不接触雨水。外出必须防护，回来走隔离清洗通道。
唐芷补了一句：原因还不明确，先按污染暴露处理。出现不适立刻报告，别硬扛。
手机还没断网。
群里有人拍雨，说天边有怪颜色。
有人站在积水里笑着拍视频。
我给能联系上的人逐个发撤离低处的提醒。
第二天，地下交通停运。
第三天，港口大面积断电。
第五天，母亲打给老邻居，对方哭着说一楼没了，让我们千万别回来。
父亲把手机拿过去，报了最近的高地避难点。
那是他提前查过的。
电话断之前，对方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第七天，沈荣发了条朋友圈。
公司仓储充足，愿为受困员工提供帮助。
照片里，他站在米袋前，袖口的金表还露着。
沈宁把手机推给我。
他怎么也囤粮了？
我看着照片角落的一只木箱。
因为他看了我的采购单。
保温板那次，他拿到了部分物流信息。
他不信我说的末世，但他信灾害能涨价。
他买的不是一家人的命。
是断供后的生意。
第十一天，雨没有停。
楼下的应急照明在水里一盏接一盏熄灭。
城市直播越来越少，画面从街道变成屋顶，再变成一张贴近镜头的脸。
有人问还有没有船。
有人用戒指换一瓶水。
我们开始实行固定用电时段。
早餐热粥，午间主食和罐头，晚上加一份蔬菜。
洗澡限量，饮水不减。
每天两次体温登记，每周盘点损耗。
许峥的儿子不肯吃胡萝卜，拿筷子往旁边拨。
许峥刚抬手，母亲把碗接过去。
不吃可以。下午跟奶奶去种菜，看看这根萝卜怎么长出来。
孩子低头，把萝卜又夹了回去。
我坐在桌边，忽然吃不下去。
母亲敲敲我的碗。
又怎么了？
我摇头，把那口饭咽了。
没什么。
原来有人挑食，也是好事。
第十七天，沈荣打来了电话。
接通后，他先笑了一声。
弟，你这次押对了。
我没有接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带几个人过去，咱们一起熬。你那边不缺地方吧？
我问：几个人？
十几个，都是能干活的。船我已经联系了。
我看向港外监控。
风把海面扯成一道道白线。
今天禁航。
人总不能让规定憋死。
岛上不接未经登记的船。
他呼吸重了。
我爸可是你亲大伯。
你爸在内陆疗养院。你昨天还让护工发过照片。
电话那头没声了。
沈宁把公开页面递给我，上面正是沈荣为了证明自己孝顺发的动态。
我继续说：你那十几个人，先把名单发来，再联系救援安排。
他忽然骂了起来。
你买岛的钱是哪来的？没有沈家，你算什么东西？
父亲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公司股权卖给别人了。钱是我们家的钱。账，你还没还清。
沈荣的声音低下去。
叔，这种时候还计较账？
父亲按掉电话。
桌上的茶，谁都没碰。
当天傍晚，一艘船出现在北面的监控画面里。
没有按指定频道呼叫。
船头站着沈荣。
他举着扩音器，对着岛喊：沈砚，把门打开！你妈在我船上！
我猛地转身。
母亲端着一盆面，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喊谁呢？
【第八章】
我把监控放大。
船舱里，一个披着母亲旧外套的女人缩在椅子上。
头发盖住了脸。
外套是母亲留在老宅的。
父亲扶住桌沿，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畜生。
我拿起扩音设备。
沈荣，你再喊一遍，让我妈听清楚。
母亲走到镜头前，按住话筒。
我在这儿。你船上是谁家的孩子？
船头的人僵住。
那女人忽然抬头，挣开压着她肩膀的手。
不是我愿意的！他们说这样才有人开门！
风把后半句话撕碎了。
沈荣转身推她。
船舷挤出几个人，手里拎着撬棍和绳子。
我按下全程录像。
报姓名，放下工具，在指定浮标外停船。需要救助的人逐个说情况。
沈荣抬起扩音器。
别装了！你囤了那么多粮，分一点会死？
我看着他脚边的油桶。
你带人来，不是要一顿饭。
他把扩音器往甲板上一砸。
船朝旧卸货口开了过去。
许峥从另一台监控前抬头。
他知道廊道。
我点头。
那是他留过货的地方，他以为我没有发现。
船靠不上已经被浪吞没的低位码头，只能放下小艇。
两个人刚踩进去，小艇便撞在礁边。
我让赵海生通过广播报出附近安全避风的位置。
没有人听。
沈荣指着岩壁后的旧门，嘴一张一合。
下一秒，有人爬到门前，扯开遮挡的旧帆布。
帆布后面，是新浇筑的封堵墙。
墙边钉着一块施工验收牌。
他愣在那里。
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推进海里。
沈荣抢过手机，拨通我的号码。
你疯了？
对。
那是公司的通道！
早就退租了。你私藏的东西，清点记录还在。
他咬牙：你早知道我要来？
我看着监控里往上爬的狼。
我只是不会把家人的命，押在你肯不肯做人上。
船上开始争吵。
有人揪住沈荣的领子。
说好的有门，有库，有柴油。现在门呢？
他把人推开，指着山顶。
物资都在上面！他亲爹亲妈都在，他不敢不管我们！
一只手突然从船舱伸出来，抢过扩音器。
沈总，我是以前仓库的老吴！他把我们的粮扣了，说不上岛就全扔海里！
我认出了那声音。
上辈子，冷库外也有他。
他给沈荣递过锁。
母亲看向我，手里的围裙攥成一团。
我开了公共频道。
把船上淡水、食品和燃油数量报出来。不要碰泄漏的设备，不要强行靠岸。救援频道我给你们转接。
老吴哭了。
先让我们进去吧，我们都是给他干活的。
沈荣夺回扩音器。
你敢不开，我就把你囤粮的位置发出去！
我把手机移到嘴边。
你早就发了。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
在他出港前，已有陌生号码来问岛上能收多少人。
有人还发来一张标着入口的旧图。
我一眼认出了沈荣画图的习惯。
标尺旁边，总爱多划一道。
我没堵死求生的路。
我只堵死了带着撬棍闯进来的路。
岛上东侧有一处独立的检疫屋，和生活区隔着两道门，能容纳有限人数短暂停留。
我报了规矩。
放弃强行登陆，工具集中封存，先核验人员，分批接人到检疫区。核心仓库和生活区不开放。
沈荣吼：我凭什么听你安排！
船上有人接了话。
凭你说的门没了！
他被撞在栏杆上，金表脱了扣，落进积水里。
他弯腰去捡，船猛地一倾。
远处，一声闷响传来。
不是雷。
赵海生看着岸上的水位表，脸色变了。
海水涨速不对。所有人离开下层！
【第九章】
浪先撞上旧码头。
水泥墩没了半截，断掉的钢筋在水里拖出一声尖响。
沈荣那艘船还在转向，船尾已经被推向岩壁。
我按住对讲机。
停止靠岸，去东侧避风水面，按赵船长的指令走！
船长终于抢到驾驶位。
主机轰鸣，船身擦着礁石挪开。
岛上，西侧排水警报同时响了。
许峥的声音从频道里挤出来。
主泵停了，备用泵启动后压力不够，回流阀卡住了！
我抓起防护装备往外跑。
那批没能送上岛的备件，恰好包括泵的配套部件。
提前六小时的黑雨，改掉的不只是一张日历。
走廊里，父亲拦住我。
你去干什么？
西侧积水。
你会修？
我停住。
父亲把工具包甩给许峥的助手。
他去修。你去调人、调电、守通道。谁会什么，谁做什么。
我咬紧牙，拿起对讲机。
切断非必要负载。第二仓库人员撤到上层。唐医生准备接人，沈宁查饮用水罐隔离状态。
指令一个个回过来。
我跑到西侧控制室。
门外雨声压住了耳机，湿手套贴着掌心，脚下的钢格栅不断震动。
许峥蹲在检修口，额头磕破了一块。
不是电的问题，入口杂物太多。得从检修侧清理，不能进水道。
能修多久？
别问多久，先把上游来水分走！
我带人转去备用导流点。
那里原本接着低处的蔬菜棚。
阀一开，棚里的种苗就保不住。
母亲赶来，手上还戴着做饭的袖套。
开。
妈，那是你们种了两个月的。
她抓住阀轮。
人吃菜，不能让菜吃人。
我们合力转开阀门。
积水从侧渠奔下去，棚膜被掀开，刚长起来的叶子贴倒一片。
母亲看了一眼，扭头又往回跑。
我去热饭，修完都得吃。
东侧接驳也开始了。
赵海生不许大船贴岸，只在避风处维持距离，用岛上的工作艇分批转运。
船上的人得先放下工具，穿好救生衣。
第一个被送来的，是那个披着母亲外套的女人。
她叫陈芸，船主的女儿。
她一落地就抓住我的胳膊。
我爸还在掌舵，别落下他。
赵海生把她交给唐芷。
掌舵的人我看着，你先往里走。
第二批是一个发烧的年轻工人和老吴。
老吴上岸就要跪，被安保人员架住。
先检查，别堵路。
他嘴唇发紫，反复念：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
现在没人问你。
他说不下去了。
第三批接到一半，主船突然向内侧偏了。
赵海生在无线电里大骂。
谁让你动舵的！回正！
监控里，沈荣站在驾驶台旁，手里攥着一把船用刀。
他把船长逼开，试图越过接驳点，直接撞向生活区下方的栈桥。
扩音器传来他的声音。
沈砚，你想关着我？我带着整船人来的，你敢让我住笼子？
许峥的声音也在耳机里响。
清完了，准备试泵！
我左手压着排水频道，右手握着救援话筒。
两边的声音往脑子里挤。
冷酷的风又贴上后颈。
我用指甲掐进掌心。
许峥，按程序试。赵叔，接驳艇退到安全位。
再切回船只频道。
沈荣，放下刀。你要撞的栈桥后面没有粮，只有封闭设备间。
他不信。
你怕了？你求我啊！
船长忽然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驾驶台撞成一团。
刀落下去。
沈荣抬脚踹人，自己也撞上操纵台。
主船横过来，船尾磕上礁脊。
裂响隔着雨都听得见。
有人喊进水了。
许峥在频道里吼：泵起来了！
控制屏上，西侧水位终于开始下降。
我没有看第二眼。
我抓起救援绳包，跟着赵海生跑向东侧。
大船不能再靠。
我们只把工作艇开到允许的位置，接下已经撤到安全舷侧的人。
沈荣最后出来。
他跪在倾斜的甲板上，两只手抱着栏杆，鞋掉了一只。
沈砚！我是你哥！
海水从他小腿漫到膝盖。
你拉我，我什么都给你！股份，我手里的股份都给你！
我将救生浮具扔过去。
穿好，按船长指令下。
他抓住浮具，却还在往生活区看。
我不上隔离屋！我要见叔叔！你让叔叔来！
船长一把扯住他的领口。
你还挑地方？
又一道浪撞过来。
沈荣整个人滑倒，膝盖磕在铁板上，哭声变了调。
我错了！弟，我真错了！
我站在艇上，没有伸手接他递来的金表。
先活着。
他抬头，眼里猛地有了光。
我接着说：活着，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认清楚。
他的手停在半空。
赵海生把他拉进艇里，立刻按住他的手，收走身上的工具。
上岸后，沈荣想抓我的裤脚，又被带进检疫通道。
他坐在地上，腿撑了几次都没撑起来。
嘴里只剩一句话。
你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隔着护栏看了他一眼。
对。
以前那个会给你开门的沈砚，已经死了。
【第十章】
沈荣在检疫屋里住了十九天。
我没有断他的水，也没有少给他饭。
同一批上岸的人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第一天掀了餐盘。
母亲没进去收。
值班人员把清洁工具放到门边，通知他自行处理，下一餐按时送达，不额外补发。
第二天，他端着盘子吃完了。
第三天，他隔着门叫婶婶。
母亲站在监控室，看了很久，最后把对讲机推回桌上。
我不听了。
第六天，他要求见父亲。
父亲去了，隔着安全门站着。
沈荣马上扶住门，眼泪流进嘴角。
叔，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忘了我小时候给你送饭？
父亲点头。
没忘。你送一碗饭，我给你留两个鸡腿。
沈荣哭得更响。
我是一时糊涂。
假货是一时，造谣是一时，骗你婶回来是一时，拿刀逼船长也是一时？
他张着嘴，没接上话。
父亲把一张纸贴在观察窗上。
那是岛上的值日表。
这里的人有干活的，有病着的，有年纪大的。能干的多干，不能干的先养。没有谁因为姓沈，就能踩着别人吃饭。
沈荣的眼泪停住了。
你宁可认这些外人，也不认我？
父亲收起纸。
他们在雨里替我扶过担架。你给我儿子递过八十万。
走出检疫区，父亲扶着墙歇了一会儿。
我伸手去扶他。
他没有躲。
沈砚，爸以前总说一家人别计较。
我等着。
他抬手，擦了下眼角。
以后不说了。
陈芸父女、老吴和其他人分开接受询问。
录音、录像、船上的物证，都按律师远程指导留存。
陈芸把自己的手机交出来。
里面有沈荣要求她穿外套、低头装病的完整录音。
船长交出了航行记录。
老吴起初还说自己没参与。
直到别的工人指出，是他锁住公司仓库，不让员工领取本该发放的应急物资。
他扑到门边，冲着摄像头喊。
我只是听安排！我不听，他不给我上船！
我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句话，上辈子他也说过。
十九天后，持续收听的应急频道传来消息。
附近高地设立了稳定的安置点，一支救援船队将在天气窗口经过。
我们报上人员数量、伤病情况和治安风险。
移交那天，沈荣忽然抱住门框。
我不走！你这里有吃有喝，凭什么让我走！
工作人员解释安置安排，他把头拼命往后缩。
他终于看见院子里成排的蔬菜架。
看见父亲坐在避雨棚下修一盏台灯。
看见母亲端出热气腾腾的馒头，先递给刚结束值守的人。
他盯着那些馒头，嘴巴开了又合。
婶，我也想吃你蒸的。
母亲把一份打包食物交给救援人员。
路上吃的，都有。
沈荣的胳膊一点点垂下来。
他被扶上担架，喃喃说着原本能住在这里。
我站在门外，让开通道。
他经过我时，突然问：你为什么能提前知道？
我看着他腕上那圈被表带磨出的白痕。
你不用知道。
他盯着我，嘴唇开始抖。
我转身回了院子。
该交的证据交了，该做的隔离做了。灾后的调查需要时间，谁也不能在岛上替法庭下判决。
我不等他跪，也不等他说够多少遍后悔。
母亲叫我吃饭。
我答应了一声。
雨下到第五十三天，终于有了半小时的停歇。
大家穿着防护衣，把损坏的太阳能板一块块卸下，换上仓里的备件。
许峥站在梯子上问我：你记得的事，后面还准吗？
我扶着梯脚。
不敢说全准。
那就按最坏的准备，不按记忆偷懒。
好。
我们把那张写着灾变日期的纸，收进了抽屉。
墙上换成实际记录。
水位、降雨、设备工时、库存余量、每个人的身体情况。
海水在第一百零九天达到最高处。
低维码头彻底看不见，旧疗养院山脚的停车场也没了。
高处的仓库还干着。
被封住的旧廊道，监测点没有异常。
我陪父亲去检查时，他拿拐杖敲了敲墙。
这钱花得值。
我用手掌按住墙面。
水泥没有震动。
墙的另一边，是三十年都没能从我耳边退去的水声。
这一边，父亲催我回去吃面。
第一个冬天来得很急。
温室一夜降温，外面的风扯松了固定件。
许峥的妻子拿出记录，找到最先失温的位置。
沈宁带着人把耐寒的苗挪进内层。
母亲舍不得扔冻伤的菜叶，唐芷把她手里的盆拿走。
不安全的不能吃。咱们没到这一步。
母亲看我一眼。
我点头。
她才松开盆。
粮食没有按纸面数字原封不动地留下。
有霉变，有虫损，有意外救助的消耗，也有没料到的维修需求。
沈宁每月都重酸。
她拿着新表来找我，说按现有配给，还能撑很久。
我问她多久。
她把表翻过来，不让我看最后那个总数。
够你今天多睡两个小时。
父亲的腿在唐芷指导下做康复。
他第一次不用拐杖走过整条走廊时，谁都没先出声。
母亲端着水杯站在尽头，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脚。
他走到她跟前，伸手拿杯子。
看什么？我还没老得走不动。
母亲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
少逞能。明天还得走。
我站在后面，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掌心没有铁链。
只有妹妹塞给我的一颗糖。
第二百七十一天，应急广播恢复了固定时段。
内陆多处交通开始抢通，救援点从临时安置转向长期恢复。
我们把能提供的净水、药品和设备情况报上去，按安排向经过的救援船补给。
每次出库都登记。
不是谁嗓门大就多拿，也不是谁跟我有旧交就插队。
赵海生在码头边抽了半支烟，忽然把烟掐掉。
儿子来信了。
我看向他。
他把收音设备旁抄下来的信息递过来。
他那边活着。孙女也活着，过年学会叫爷爷了。
他说完，脸皱在一起，手背捂住眼睛。
我没劝他。
我站在旁边，等他哭完，再接过他手里的缆绳。
第三百六十二天，雨停了。
不是短暂的停歇。
云层裂开，阳光落到仓库门前，把地上的水痕一寸寸烘浅。
我站了很久。
没人宣布末日结束。
海水还没退干净，远处的城市只露出一部分楼顶，许多人的家已经回不去了。
但水位标连续七天往下走。
第八天，青屿岛旧码头最上方的台阶露出了水面。
许峥带人检查，赵海生在旁边记损坏情况。
沈宁拿着相机，拍下第一张没有雨线的全家照。
父亲站在中间，没有拄拐。
母亲嫌我的领子歪，伸手替我扳平。
我看着她靠近的手，忽然问：妈，今天吃什么？
她笑我。
仓里那么多东西，还能饿着你？
我没笑，只等她说。
她捏了捏我的胳膊。
包饺子。你爸剁馅，你妹妹擀皮，你来包。别想着躲。
我说好。
回去时，仓库的外门被风带了一下。
铁门发出一声响。
我的脚步停了半拍。
母亲走在前面，没回头，只把手往后伸。
我抓住了。
她掌心沾着一点面粉，手指有温度。
走吧，儿子。
我跟着她跨过门槛。
父亲举着菜刀，在案板前问我们白菜够不够。
沈宁捏坏了一个饺子，往我面前推，说这个算我的。
锅里的水开了。
母亲掀开锅盖，白汽涌上来，挡住她半张脸。
她朝我喊：沈砚，把门带上，风进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内的应急开关亮着绿灯，旁边还挂着备用钥匙。
我伸手，把门轻轻带上。
然后坐回了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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