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当庭撸起袖子，42万转账记录摆上桌。
满身伤疤，泪眼婆娑，全场声讨我是白眼狼。
我说那钱我一分没见过。
没人信。
直到学籍系统一调出来——
所有人的脸，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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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法庭的灯光很白。
白得刺眼，白得无情，白得能把人骨子里的颜色都漂干净。
我叫方逸白，二十三岁，刚从东临大学毕业三个月，现在坐在被告席上。
原告是我姐，方晴岚。
她比我大八岁，今年三十一。
我记得她小时候扎两条细麻花辫，眼睛亮，笑起来有酒窝。现在她头发盘起来，脸很瘦，坐在原告席上腰杆挺直，眼神里没有一点光。
法官敲了敲桌子，宣读起诉状。
“……原告方晴岚主张，自2019年9月起至2023年6月，原告为支付被告方逸白在东临大学就读四年期间所产生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及其他各项费用，累计向被告名下账户及学校财务账户转款共计人民币42万元整，现被告拒不还款，态度恶劣，特提起民事诉讼……”
旁听席上哄了一下。
我没回头看，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们家在桐安县算不上大家族，但我爸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把我们两个孩子的故事搞成了全县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是那个“被供出来的弟弟”。
方晴岚是那个“含辛茹苦的姐姐”。
这个故事流传了四年。
今天，它进了法庭。
原告律师站起来，西装笔挺，声音有点高，像在做演讲。
“各位，我委托人方晴岚女士，自十八岁起便辍学外出务工，先后在纺织厂、电子厂、餐馆做工，历经十余年……”
他顿了顿，转向旁听席，表情沉痛。
“……只为供弟弟念完大学。”
旁听席上有人叹气。
我爸坐在第三排，低着头，手攥着裤腿，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我妈不在了，三年前走的。
旁边坐着的是我大伯，他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方晴岚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旁听席的气氛凝了一下。
她撸起了左袖。
伤疤。
手臂上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皮肉凹陷，早已愈合，但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是在纺织厂被机器轧到的，”她说，声音平静，“那年我二十二岁。方逸白十四岁，刚上初中。”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老天爷……”
她又撸起右袖。
小臂侧面，烫伤的疤，大概有巴掌宽。
“餐馆炸锅溅的油，处理不及时，留了疤。那年方逸白刚高考完，等着去东临大学报到。”
然后她低头，解开了衬衫第二颗扣子，微微侧身。
锁骨到肩胛骨之间，有一块褪色的瘀伤痕迹。
“搬货压的，伤了筋，养了三个月，钱没停过打。”
她把衣服整理好，坐下来，重新变得端庄、克制。
像一座山。
像一块压在我胸口上的山。
旁听席彻底炸了。
有人在骂我。
我听见了，但我没动。
我的律师往我这边凑了凑，小声说：“方逸白，你现在最好什么都别说，让我来。”
他叫周达，是我在网上找的，收费标准，经验普通。我找他的原因很简单——他是唯一一个听完我描述这件事之后没有当场挂电话的律师。
“好。”我点了头。
周达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首先，我方对原告提交的转账记录本身不持异议——42万的转账记录，确实存在。”
旁听席小声议论。
“但我方主张，该笔款项并未用于被告方逸白的大学费用，转账去向及实际用途存在重大疑问，恳请法庭调取东临大学财务处及学籍管理系统的相关记录，作为核查依据。”
原告律师站起来，表情里带着点轻蔑。
“被告方才承认转账记录存在，现在又说钱没用在自己身上？这是什么逻辑？”
周达说：“所以我们申请调取学校记录。”
“学校记录？”原告律师笑了一下，“大学四年，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经地义的事，不怕核查。”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双方坐下。
法官宣布休庭，待学校相关记录调取后择日续审。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起身，低声说着什么。
我出门的时候，我大伯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就开口：“逸白，你姐不容易，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停下来看他。
他脸上是那种笃定的表情，那种“我已经知道是非对错了”的表情。
我说：“大伯，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这四年，你有没有亲眼看见过方晴岚给我打钱？”
他愣了一下。
“这……这还需要亲眼看见？转账记录白纸黑字——”
“谢谢。”我转身走了。
背后他还在说什么，我没再听。
外面的天是那种快要落雨的灰，风有点凉，吹过来像刀片。
我站在法院门口，把手机攥紧，翻开一条旧消息。
发件人：东临大学学生处。
时间：2019年9月4日。
内容：方逸白同学，您好。经审核，您已符合助学金申请条件，本学期助学金共计XXXX元，已于今日拨付至您绑定的银行卡账户，请查收。
我退出消息界面，点开备忘录。
里面有一张截图，是我大一入学时，学校官网的奖助学金公示页面。
姓名一栏：方逸白。
助学金等级：一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又来了一阵，冷得很彻底。
我抬头看了看那扇法院大门，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周达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方逸白，你还好吗？”
我回头看他，表情应该很平静，因为他看见我的脸之后明显愣了一下。
“好，”我说，“等学校的记录调过来。”
“我估计要两周。”
“行。”
他又说：“你真的一分没拿到？”
我说：“一分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
“那钱去哪了？”
我想了想，说：“我猜，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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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待的两周，我住在桐安县城租的一间小房子里。
十八平方，月租五百八，朝北，冬天冷，夏天潮。
我回到房间，坐在桌前，把这四年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我是2019年考上东临大学的，那年我父母刚好都下岗，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填了助学金申请，还申请了助学贷款，另外找了个在校外发传单的兼职。
入学第一个月，助学金下来了，三千多块，我用来交了教材费和部分生活费，剩下的攒着。
学费和住宿费？学校那边说我符合绿色通道，先入学，后缴费，助学贷款到位之后自动结清。
我记得那天站在学校财务处门口，拿着一张单据，上面写着“已通过助学贷款完成学费缴纳”，我站了很久，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化开。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可以了。
我能读下去了。
然后，方晴岚打电话来了。
那是入学第三天，她问我钱够不够用，我说够，学校有助学金，贷款也下来了。
她说：“不用贷款，姐给你钱。”
我说：“真不用，姐，你自己攒着，以后用得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行，你好好念书。”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一直以为。
直到2023年6月，我毕业回来，方晴岚突然找上门，拍出一叠打印好的转账记录，说她供了我四年，让我还钱。
我看着那些记录，脑子空了三秒。
那些收款账户，不是我的。
我指出来，她说那是帮我代管的，说我花钱大手大脚，说她不放心直接打给我，所以打到别的账户统一管理。
“哪个账户？”我问。
她沉默了。
我又问了一遍，她说记不清了。
然后她就去告我了。
我当时还在想，这是不是哪里出了误会，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
我在桐安跑了一圈，问了我爸，问了我大伯，问了两个远房亲戚。
他们都说方晴岚不容易，说她一直在供我。
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那些钱，到底打到哪里去了。
我打开手机，找出大学四年所有的收款记录。
助学金、助学贷款、偶尔做兼职的收入，零零散散，每一笔都有来源，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楚。
没有一笔是来自方晴岚的。
我把记录整理成一个文件，发给了周达。
他回复我：收到，会作为证据提交。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你姐说那些钱通过第三方账户中转，但一直没提供具体账户信息……这个漏洞很关键。
我回复：我知道。
窗外开始下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这栋楼的隔音不好，楼上有孩子在跑来跑去，咚咚咚。
我关上备忘录，点开和我爸的对话框。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逸白，你姐不容易，你好好想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怪我爸。
他这辈子活得很糊涂，不是坏人，就是拎不清。
他大概真的以为方晴岚一直在供我。
我回复了他一行字：爸，等法庭的结果出来，你会明白的。
他没有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闭上眼睛。
雨声哗哗的，很吵，又很远。
我想起大学第一年冬天，宿舍供暖不足，我借了同学一件旧棉衣，睡前把它压在被子底下，半夜暖烘烘的，整个人蜷成一团，居然睡得很好。
那时候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
现在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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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续审通知来的时候，是十六天后，比预期早了两天。
周达发消息给我：学校那边很配合，记录调过来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打了辆的士，去了周达位于县城中段的小律所。
他把文件摆在桌上，整整一叠。
我拿起来看。
东临大学财务处证明：方逸白在读期间，学费及住宿费共计X万余元，均通过国家助学贷款结清，财务账户无其他外部汇款记录。
东临大学学生资助管理中心证明：方逸白在读期间，共获得国家助学金X次，共计X万余元，已如数发放至本人账户。
东临大学学籍管理系统截图：方逸白，学号XXXXXXXX，2019年9月至2023年6月在读，状态：正常。
周达把最后一页推到我面前。
“这页你看仔细。”
我低头看。
那是一份学校综合信息档案，里面有入学信息、资助信息、奖学金记录。
奖学金记录一栏，密密麻麻，四年的，整整一页。
我大一拿了二等奖学金，大二、大三连续拿了一等，大四毕业前夕，还拿了一个院级优秀毕业生的奖项，附带奖金一千元。
周达说：“加上助学贷款、助学金、奖学金，你大学四年的全部花销，基本上都覆盖了。”
我说：“嗯。”
“那方晴岚转的那42万……”他顿了顿，“到底流向哪里了？”
我放下文件，说：“我申请法庭调取那些转账记录的收款方信息。”
周达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你有判断了？”
“有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
“行，我来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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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审那天，旁听席比上次更满。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桐安县城本来就是个到处漏风的地方，前两天在菜市场买菜的大妈估计都知道“方家弟弟被告上了法庭”。
方晴岚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表情比上次更坚定。
我爸还坐在旁听席第三排，今天旁边多了个人，是我小姑，她托腮看着我，表情有点难辨。
我在被告席上坐好，周达把新的证据材料递给了法官。
法官翻看了一会儿，抬头说：“原告方，你们是否需要时间审阅被告方提交的新证据？”
原告律师接过材料，扫了几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说：“被告方提供的这些记录，只能证明学校有资助渠道，不能否认原告提供了实质帮助。大学四年，生活费、日常开销，这些难道不需要钱吗？”
周达说：“所以我方同时申请，调取原告所主张的42万转账，收款方具体账户信息及资金流向，请法庭协助查明。”
这句话落下来，旁听席明显静了一下。
方晴岚的手动了一下。
我不动声色地看见了。
原告律师说：“这……涉及原告个人隐私——”
法官打断他：“如果该账户信息与本案事实认定直接相关，法庭有权调取，原告无权拒绝。”
原告律师闭嘴了。
方晴岚低下头，手指交叠，放在腿上，很紧。
法官说：“鉴于新证据涉及资金流向核查，本庭决定再次休庭，待相关账户流水由司法辅助机构调取完毕后，安排终审。”
锤子落下去，声音很脆。
旁听席又开始嗡嗡说话。
我出门的时候，小姑追上来，低声叫我。
“逸白。”
我停下来看她。
她眼神有点躲，说：“你姐那边……你们是亲姐弟，能不能私下谈谈？”
我说：“我说的话，当初没人听。现在等法庭说话。”
小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法院大门，风小了，太阳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一道，斜斜打在台阶上。
周达在后面跟着，说：“你不紧张吗？”
我想了想，说：“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真相是什么。”
周达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姐……她知道吗？”
我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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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账户流水调出来是在十一天后。
周达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前排队，前面有个老大爷要加四个蛋，摊主在那儿愣着。
我接了电话，电话那边周达说：“方逸白，你现在方便吗？我这边有些东西，想当面谈。”
我说：“五分钟，我买完早饭过来。”
我加了两个蛋，折好揣在手里，打车去了律所。
周达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我看。
我吃了半口煎饼，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拿起鼠标，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达没有说话。
我看完，把文件推回去，拿起煎饼，又咬了一口。
周达说：“你没事吧？”
“有事，”我说，“但我早就猜到了。”
”……那42万，不是打给你的。“
”不是。“
”大部分流向了一个叫‘方建华’的账户。“
我说：“那是我爸的名字。”
周达闭嘴了，沉默了大概有十秒，然后说：“所以……”
”所以我爸知道，“我说，”他一直知道。“
那笔钱，方晴岚转给了我爸。
那四年，我爸拿着这笔钱，和旁听席上那些亲戚一起，在全县城传颂着”方晴岚含辛茹苦供弟弟读书“的故事。
然后我爸重新娶了人，买了房，过上了新日子。
然后方晴岚来找我要钱。
周达说：“她可能以为那钱是用在你身上的……？”
我说：“也可能她只是不想从我爸那里要。”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但周达听了之后，表情变得很难看。
他说：“如果她真的相信那钱是用来供你的……”
”那她被骗了，“我说，”她被我爸骗了四年，然后转头来告我。“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很聒噪。
我把剩下的半张煎饼吃完，把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
”周达，“我说，”续审那天，这份材料要完整呈堂。“
他说：“会的。”
”另外，“我顿了一下，”让法庭同时通知我爸出庭，作为相关证人。“
周达看了我一眼，说：“你确定？”
”确定。“
他把材料收起来，低着头，说：“方逸白，你和你姐之间……其实你们都是受害者。”
我想了想，说：“也许是。”
”那你……“
”但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谢谢你，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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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终审前夜，我爸来找我了。
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桔子，低着头，看起来比上次在法庭上更老。
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他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我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对着一张窄窄的桌子，沉默了挺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说：“法庭那边通知我明天出庭。”
我说：“嗯。”
”……是你申请的？“
”嗯。“
他手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逸白，你姐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
”爸，“我打断他，”你先告诉我，那四年，你把那些钱用在哪儿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买了间小铺子，后来又转手了，你后妈住的那个房子，首付……“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消没在空气里的。
我看着他，说：“你和方晴岚说过那钱是给我用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说：“我说是帮你暂存的，以后给你。”
”你给了我吗？“
”……没有。“
我点点头。
他抬起眼，眼眶有点红，说：“逸白，你姐不知道，她真的以为那钱是给了你的，她跑来告你，也是因为她手头紧，她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所以明天在法庭上，你自己说清楚。“
他怔了一下。
”你不怨我？“
我想了很长时间，才说：“怨，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手里的桔子袋子沙沙响了一声。
”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是哑的，”也对不起你姐。“
我没有说什么。
外面走廊上有人推着买菜车走过，轮子咕噜咕噜滚，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爸在我这里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没怎么说话，然后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最后低着头出去了。
我关上门，坐回到床边，把桔子袋子拎过来，抽了一个，剥开，放进嘴里。
很酸，不太甜。
我坐在那里，窗外路灯刚亮，橙黄的一片，照进来一道斜光。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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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审那天，法庭的旁听席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我进来的时候，就听见背后一阵嗡嗡的声音，像水在沸腾之前，底部的那层细细的气泡声。
我爸坐在证人席旁边等候，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地板。
方晴岚在原告席上，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但还是坐得很直。
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我们都没有说话。
法官宣布开庭，先请原告律师陈述。
原告律师把之前的理由又重申了一遍，末了说：“被告方至今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大学四年的费用来源，而原告方42万转账记录明确，事实清晰。”
然后轮到周达。
周达站起来，把东临大学提供的全套记录，从助学贷款到助学金，从奖学金到每学期财务缴费记录，一份一份提交，法官逐一确认。
旁听席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周达说：“被告方申请传唤证人方建华，请法庭允许。”
原告律师站起来，说了声”异议”，但法官已经敲了锤子。
我爸走进来，坐上证人席。
他比昨晚更显老，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截风干的木头。
周达走上前，说：“方建华先生，请问您是否知晓，原告方晴岚自2019年起，向账户转入的款项，实际收款人是谁？”
旁听席死寂了一瞬间。
我爸低着头，说：“是我。”
死寂破裂，轰的一声，所有人的声音都出来了。
法官猛敲了三下，让大家安静。
周达继续问：“请您说明，该账户是否为您本人的账户？”
“是，”我爸说，声音沙哑，“是我的账户。”
“那笔款项，是否用于被告方逸白的大学费用？”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旁听席又开始窸窸窣窣。
法官再次维持秩序。
我爸终于开口：“……没有。”
就这两个字，落地无声，却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碎了。
周达说：“请您说明，款项的实际用途。”
“买了个铺子，买了房子……”
周达说：“也就是说，原告方晴岚并不知晓款项的实际流向，其主观上确实以为款项用于了被告方逸白的大学费用？”
我爸抬起头，看向方晴岚，眼睛通红。
“是，”他说，“是我告诉她，钱是帮逸白暂存的……她不知道……”
我侧过头，看了方晴岚一眼。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睛睁着，但看起来什么都没在看。
原告律师俯身低声跟她说了什么，她没有反应。
法官问：“原告方，你是否对证人证词有异议？”
原告律师看了方晴岚一眼，说：“原告方……需要时间消化。”
法官说：“请直接回答。”
方晴岚慢慢开口，声音是哑的，像细沙从手缝里漏出去：“……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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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法庭继续。
周达把账户流水记录提交给法庭。
那是司法辅助机构调取的结果：方晴岚历次转款的接收方，均为方建华名下账户，无一笔直接流入方逸白任何名下账户，亦无间接证据证明款项用于方逸白的学费或生活费。
原告律师拿着材料看了很长时间，表情越来越难看。
然后他收起材料，说了四个字：“我方撤诉。”
旁听席炸了。
这次法官没有急着维持秩序，大概也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
我坐在被告席上，听着那些声音，从嗡嗡的一片，慢慢分辨出一些具体的内容——
“原来不是弟弟的事……”
“那姐姐也是受害者？”
“那方建华……”
“那老头也来了……”
我没有回头，眼睛一直往前看着。
法官维持了秩序，宣布原告撤诉申请受理，本案终结，被告方逸白无需承担任何民事责任。
锤子落下，很响，很干脆。
我站起来。
周达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结束了。”
我说：“嗯。”
走出法庭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方晴岚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看我，或者说，看着我，但眼神是散的，像是聚不起来。
我叫了她一声：“方晴岚。”
她停下来，转过头。
我们面对面，隔着不到两米，中间是推来推去的人群，是闪着白光的日光灯，是这栋法院楼里所有的气味——油漆味、文件味、一点点陈旧的木头味。
我想说什么，翻来覆去想了三秒，最后说的是：“你受骗了。”
她喉结动了一下。
“那些钱，我爸拿了，”我说，“我一分没见过，你也一分没见过用在我身上。我们两个都被他骗了。”
她眼睛红了，眼眶里是压着的东西，没出来，硬撑着。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是碎的，“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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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从法院出来，我打了个车，回了租的那间小屋。
推开门，窗帘没拉，下午的光斜斜打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细长的光。
我在桌前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小姑的电话来了。
我接了。
“逸白，你姐……她现在情绪很差，哭了很久，你爸那边……”
“小姑，”我说，“我爸的事，你们家族里自己商量着解决，我管不了那么多。”
“可是——”
“我姐那边，我回头联系她，”我说，“但今天不行，让她先缓缓。”
小姑叹了口气，说了声“好”，挂了。
然后是我大伯的电话。
我没接。
然后是两个不认识的号码，可能是认识的人，可能是凑热闹的，我都没接。
然后是周达的消息：你有没有考虑对方建华提起诉讼？
我回复他：先放着。
他又发来：方晴岚那边，如果她想对方建华追偿，你愿意作证吗？
我想了想，回复：愿意。
手机屏幕暗掉，房间里只剩光线里的尘埃，一粒一粒，慢慢浮动。
我想起来一件事。
大学大二那年冬天，宿舍里有个室友家里遭了变故，一直郁郁寡欢，有天晚上他说了句话，说：“我妈骗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怨她，因为她也是被骗的。”
我当时不太理解。
现在懂了。
方晴岚攒了十年的钱，省了十年，受了十年的伤，把这些都当做“供弟弟读书”的筹码，心里攒着的是委屈，是付出，是某种被辜负的愤怒。
她不知道那些钱根本没到我手里。
她的委屈是真实的，她的伤疤是真实的，她的穷是真实的。
她只是骂错了人。
她把十年的账，全算在了我身上，因为我爸告诉她，钱是帮我暂存的。
而我爸……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街，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慢慢走过，车上的红果子在下午的光里亮得很。
我爸不是个坏人，他就是那种，自私烂到骨子里，却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在害人的人。
他大概觉得，钱嘛，借用一下，以后还，以后总会还的。
然后以后就没了。
然后他娶了新人，买了房，过上了新日子，把这件事压在最深的地方，当它不存在。
他可以当它不存在，因为所有人都在怨方逸白。
怨方逸白，他就安全了。
我靠在窗框上，光打在手背上，有点暖。
我想，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
【第九章】
事情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彻底炸开了。
不知道是谁把终审的情况发到了本地的一个生活群里，配上了一句话：“方家那弟弟没问题，是当爹的把姐姐的钱昧了，还让两个孩子对上了。”
然后这条消息开始转，越转越快，从一个群到另一个群，从桐安县城到隔壁两个镇，配上各种各样的评论——
“这种父亲真的活该被骂。”
“姐弟俩都是受害者，可怜。”
“方建华这人我认识，就知道占便宜……”
“难怪那弟弟一脸死气，他早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一条条看完，然后退出去，把群消息全部设为免打扰。
周达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看到网上的情况。
我说看到了。
他说：“现在舆论方向变了，对你有利，你有没有考虑趁机……”
“没有，”我说，“我不需要趁机。”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那方晴岚那边，她托人联系到我，说想见你。”
我说：“在哪儿。”
“她提议在你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附近，说那边有家面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
“行，明天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我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这条街上有家修鞋的，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每天早上摆摊，傍晚收摊，日子过得很细，但很稳。
我在桐安住了二十三年，见过这条街上太多人，他们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就这么活着，安稳，扎实，不出什么大事。
方晴岚也是。
她就是想安稳扎实地活着，想有人记得她的付出，想有人说一声谢谢。
结果她连谢谢都拿错了地方去要。
---
第二天，我到面馆的时候，方晴岚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桌上有两碗面，热气腾着，她看见我进来，手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然后又坐回去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拿过一双筷子，低头吃了口面。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逸白。”
我抬眼看她。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她的眼眶马上红了，但她忍住了，眼泪没下来，只是眼睛里水光闪着。
我说：“你不知道那钱的去向，你道这个歉不合理。”
“我告你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带着那些误会去告你，让那么多人骂你……”
“那是因为你被我爸骗了，”我说，“你骂错了人，但你也是受害者。”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顺着脸淌，她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我说：“那四年，你供的不是我，是我爸的新家。”
她呼吸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停了三秒，然后一个劲地往下抖。
肩膀动着，哭声还是没出来，就是那种梗在喉咙里出不去的沉默。
我没有说什么，就坐在那里，让她哭。
面馆里有人进进出出，老板在里头大声招呼，碗筷叮当作响，烟气绕着。
她哭了挺久，才慢慢平下去。
然后她说：“我恨我爸。”
我说：“我知道。”
“我想……我想对他追偿。”
“周达说他可以帮你，”我说，“我可以作证。”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还是红的，说：“你愿意？”
“愿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拿起筷子，吃了口面，然后说：“面凉了。”
“凉了就凉了，”我说，“能吃。”
我们两个对着两碗凉面，一句话没有，把面吃完了。
---
【第十章】
方晴岚委托周达，对方建华提起了追偿诉讼。
我作为证人出庭，把我大学四年的所有资助记录、奖学金记录，以及从未收到过方晴岚任何汇款的证明材料，全部提交了法庭。
这次旁听席没有上次那么多人，大概是热度过了，大家的瓜吃完了，就散了。
我爸坐在被告席上，这次没有人替他说话。
大伯来了，坐在旁听席角落，全程低着头，出来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话，径直走了。
小姑来了，眼睛红红的，在外面等着，审完出来拉住方晴岚的手，说了很多，方晴岚一直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判决下来，方建华需向方晴岚赔付相应款项，同时承担诉讼费用。
他名下的资产不多，那间铺子早已转手，钱基本上也花光了，新买的那套房子成了主要的执行标的。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这栋法院的台阶，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达走过来，说：“完了。”
我说：“嗯。”
“你姐那边……能要回多少，要看后续执行。”
“知道了。”
“你们两个……”他想了想，说，“以后怎么打算？”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他说：“也对。”
我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去接电话了，我就一个人站着。
方晴岚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没说什么，就一块儿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车来车往，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远处有小孩子在玩，笑声清亮亮的，传得很远。
过了很久，她说：“逸白，你读大学这四年，受苦了没有？”
我说：“不算太苦，助学金够用，自己又兼职，日子凑合过。”
”……没人管你。“
”大学嘛，自己管自己，习惯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我赚到钱，补给你。”
我说：“不用。”
”那时候你上大学，我以为你有我的钱，心里还骂你不知道节省……“她声音哑了，”结果你是自己一分一分攒的……“
”都过去了，“我说，”你不用补。“
”我想补。“她说，语气很硬，像是在较劲，”我说想，就是想。“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皱着眉，眼睛还是红的，倔得要命。
我想起来她小时候，扎两条麻花辫，眼睛亮，笑起来有酒窝，倔起来也是这副表情——就是这副表情，眉毛皱成一条线，不管你说什么，她认准了就是这样。
我说：“行，你想补就补。”
她松了口气，眼眶一热，眨了眨眼，把它压下去了。
然后她说：“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还没找，刚毕业三个月，这三个月一直在处理这个。“
”……找工作的话，东临那边机会多一点。“
”嗯，知道了。“
”要不要……“她说了半句，停下来，然后重新开口，”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认识几个人，在东临那边做的，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我看着她，说：“行。”
她点了头，低下头去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我先把你微信加上，以前那个号你换了？”
”换了，你加一下新号。“
她接过我手机，加了好友，把手机递回来，眼神扫过我手机壳，是个很旧的手机，划了好几道痕，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台阶上风吹过来，有点凉，把头顶那棵行道树的叶子都抖了一遍。
我们两个就在那里站着，什么都没说，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底下的路面上，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谁的。
我爸最后从侧门出来，走到台阶下面，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停了三秒，低下头，往另一个方向走掉了。
方晴岚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平了很久，才说：“我还是恨他。”
”我也是，“我说，”但是跟这种人置气，太贵了，划不来。“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就那么撇了一下。
我说：“走了，周达那边还有些收尾的文件要签。”
”去吧。“
我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听见背后她叫了我一声：“逸白。”
我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逆着光，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一点，眼眶还是红的，但这次表情不一样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不一样。
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说。”
我说：“嗯。”
然后转身走了。
背后太阳很大，把我的影子压得很短，一步一步往前走，把台阶踩得很实，往街上走去。
周达在路边等我，见我来了，说：“签完文件，请你吃饭？”
我说：“行，不过我点菜。”
”……你要点什么？“
”烧烤，加香菜。“
他一脸嫌弃，说：“你们南方人……”
”北方人也吃烧烤。“
”但是不加香菜！“
我们两个站在路边吵了半分钟香菜的问题，然后周达认输，说随便你，往前走了。
我跟上去，风从背后吹过来，推了我一把，往前走。
那些账，那些误会，那些在旁听席上落下来的眼神和声音，都留在那栋楼里了。
外面的太阳很大，街上很热闹，日子还得往下过。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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