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逼婚填窟窿
「洛洛，你爸公司这次实在遇到大问题了，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拿到陆珩他们公司的投资。妈妈知道你从小跟那孩子处得好，你就先嫁过去，帮家里过了这关好不好？就当妈求你了。」
我妈杜柔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缝里发疼。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由她拉着，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椅子里。
「你们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非盯着我祸害是吧？」
偏心我哥这件事，我早就麻木了。真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鼻尖还是酸了一下。
我假装仰头活动脖子，把那点酸意硬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你和爸把我哥当继承人培养：他学经商，我学画画，美其名曰女孩子适合安安静静的爱好。我说我也要学商，你们说公司是我哥的，轮不到我插手。现在公司出了事，你们头一个想到让我去联姻，怎么不让我哥去入赘个豪门千金？合着好处他全占了，烂摊子我来收？」
「混账东西！」
我爸苏振山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盏乱跳，脸色铁青地扬起手：「你从小到大，我们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现在公司有难，让你帮衬一把怎么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干什么！这是你亲闺女！」
我妈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那巴掌拦了下来，眼泪说掉就掉：「还不是你！非信那个劳什子老王，把家底全赔进去，公司账上那么大个窟窿，一家人被你拖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我妈泛红的眼眶，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她多少还是舍不得我的。
「闺女啊，小珩那孩子也是我和你爸看着长大的，心眼不坏，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她又转头看我，泪眼婆娑地劝。
好吧。我妈心疼我，但不多。
「我哥呢？」
我没接她的话。
家里出事到现在，我一次没见着我哥。
「国外度假呢，是吧？你们笃定我会嫁过去填这个窟窿，所以让他美美隐身，连朋友圈都把我屏蔽了。」我嗤笑一声，「可惜了，我朋友刚好在国外撞见他，日子过得可潇洒。」
我爸脸色变了变，嘴硬道：「你哥那是……最近忙公司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我让他出去散散心。」
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公司出事第一天他就飞走了，我可没看出他半点着急的样子。
但最后，我还是点了头。
我答应嫁，前提是：给我苏氏百分之五的股份。
可能我也有一点私心吧，说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奇怪，这次联姻，是陆家先开的口。
我们家有求于他们家，他们反而主动递梯子，图什么？
二 钻狗洞撞少年
我对陆珩的感情很复杂。我们曾经，真的很好。
小时候两家公司都还没做大，我爸妈忙着拉投资、升级技术、招工人，没空管我，就把我扔到乡下大院的爷爷奶奶身边。至于我哥苏泽，他们带走了。
反正在我看来，也没养出个什么名堂。
陆珩那边更干脆，他爸妈纯属没精力带娃，也把他往爷爷奶奶家一塞。
于是，我们就在同一个大院里长大了。
两家只隔着一片菜园子。
那时候，比我小的孩子叫我"洛洛姐姐"，比我大的姐姐叫我"洛洛"，大家都很喜欢我——大概因为我来得早、穿得随意，还特别能疯，什么游戏都玩得起来。
后来听奶奶说，菜园子对面那户人家来了个特别好看的小哥哥。
我那会儿胆子大，心想：能有多好看？还能比我好看？
于是我带着一群小朋友，悄悄摸进了他们家的后院。
也不算很不礼貌吧。我们不偷菜也不偷东西，就看一眼那个漂亮哥哥，看完就走。
偏偏那天不巧，后院的门被堵死了，只剩一个狗洞。
来都来了，狗洞怎么了！爬！
更不巧的是，我是头一个爬进去的。
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和阿黄四目相对。
阿黄大概从没见过从狗洞里钻出来的人，也大概烦我霸占了它的专属通道，当场就汪汪大叫起来。
「啊黄！阿黄！你别叫！我不是坏人！我是菜园子对面家的洛洛！你奶奶还喂过你骨头呢！你还在我家吃过肉呢！」
说完我撒腿就跑。
阿黄见我跑了，又瞅见我身后还有人，顾不上追我，转头冲着后面的小孩狂吠。
对不起了兄弟姐妹们，我不是故意抛下你们的。等我看了小哥哥长啥样，回头一定跟你们分享。我在心里默默忏悔，希望他们别怪我。
可陆爷爷陆奶奶家我实在不熟，上哪儿找那个漂亮小哥哥呢？
我七拐八拐，走到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底下。
窗子里坐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正低头打游戏。他手里那台最新款 Switch，是我缠了我爸妈好几个月都没给买的。
小哥哥操作是真厉害，三下五除二就把对面打得人仰马翻。
「左左左！对对对！捡道具！跳起来开大！你赢啦！」
我看得太激动，不知不觉喊出了声，活像是我自己在打。
声音大概有点大，也可能那年头的屋子隔音不咋地，窗子里的小哥哥回头了。
四目相对。
我赶紧捂住嘴。
小哥哥确实长得很好看。清隽柔和，眉目舒展，一双眼睛澄澈透亮，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秀气挺拔，碎发垂在额前，满眼的少年气。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老半天。
啊啊啊，太不礼貌了！
我捂住脸，一溜烟跑回家，关上门，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三 他坐我后面了
第二天到学校，顾景和顾禾两兄妹气势汹汹地堵住了我。
「坏洛洛！臭洛洛！你昨天怎么丢下我们自己跑了！」
「你知道那条大黄狗追了我们多久吗！更可恶的是我正好排在你后头，它冲着我叫，我都不知道自己该爬出来还是爬出去！」
顾禾学大人皱眉，可惜婴儿肥把眉头挤成了两颗小圆豆，怎么看怎么可爱。
我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好啦好啦，特殊情况嘛。今晚请你喝奶茶当赔罪，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我们的小阿禾，就是这么好哄。
「你昨天到底见着他没有？长得是不是真那么好看？」顾景凑过来，问到了重点。
「叮零零——」
上课铃响了。两人只好各回各位，约好下课再议。
「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昨天窗边那个好看的男生从门口走进来。阳光好像格外偏袒他，独独洒了他一身。
顾禾和顾景齐刷刷回头看我。
我点点头：对，就是他。
第二次见他，我还是得感叹一句：真好看啊。
「大家好，我是陆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说完这句话，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嗯，应该是错觉。
昨天晚上那么黑，他肯定没看清我长什么样。
巧得很，陆珩的座位，刚好在我后面。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身后先响起一道声音：「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嗯？是在跟我说话吗？
我缓缓转头，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我叫苏洛，三点水加一个各的洛。」
「苏洛。」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的珩，是哪个珩？」
「王字旁，右边一个行走的行。」
「哦哦。」就这样，我们交换了第一段对话。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陆珩不太爱跟人玩，总是一个人待着。
确切地说，他不会主动找人玩；别的同学觉得他淡淡的，也不怎么凑上去。
这怎么行？
我们这个年纪，怎么能没有社交！
有天放学，他正收拾书包，我凑过去：「陆珩，你喜欢打游戏不？要不要去你家玩？」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提游戏！
他会不会猜到那天晚上爬狗洞的人是我！
好在陆珩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笑了笑：「好啊。」
「打游戏？我也去！」顾景闻声挤过来。
「我去小卖部买点可乐，光打游戏不得劲！」
「你们去我也去！」顾禾也举手。
好在小学作业不多，我们四个人从此有了大把时间一起打游戏、吃烧烤、下田插秧，一起干了不知道多少傻事。
「咪咪，你别怕，我这就把你抱下来！」
那年的大年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我们又聚到了一起，这时候已经上六年级了。
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猫不知怎么爬上了树，在两层楼高的树杈上孤零零地喵喵叫。大人们忙着准备第二天拜年的事，没人理会我们这帮小孩。
我小时候是爬过树的，可没爬过这么高的。但我实在不忍心看小猫在树上叫，一咬牙，自告奋勇要上去救它。
可能小时候魔法少女看多了，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不行。」
开口的是陆珩。
嘿，这小子平时闷不作声，这会儿倒积极。
我们四个人虽然总一起玩，但陆珩话很少，也不爱组织活动，基本都是我们仨想点子，他跟着。
「这棵树太高了，你从来没爬过这么高的。」他眉头皱着，「我们去找大人吧。」
顾禾也一脸担心，皱着眉头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只小河豚。
我没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软乎乎的。
「行，那就去找大人。」
我也没真打算逞强，万一摔下来，我爸妈大概无所谓，可我家小老头小老太要担心死了。
可惜大人们真的很忙。我爷爷奶奶倒是愿意帮忙，可我们哪敢让两个老人爬树。
「洛洛啊，啥事？」
「没事奶奶，您继续包红包，记得给我们小朋友多包点！」
「好好好，你这鬼灵精。」
「要不我去？」顾景说。
「得了吧，你从小就没爬过树。」我白他一眼。他去我更不放心，这小子从小恐高。
「算了算了，多大点事。我去。」
说着我扒开他们，手脚并用往上爬。
还真别说，虽然好几年没爬了，那手感一上来，还挺顺溜。
爬到一半我往下看，三个人在树下张开手臂，一脸紧张，好像随时准备接住我。
我忍不住笑：「你们干嘛呀？不至于，真不至于。」
「你别回头！小心点！」
我第一次看见陆珩急成那样，有点意外。
「咪咪，到姐姐这里来。」凑近了才发现，这只小猫眼睛都没睁开，是要喝奶的小奶猫。
我把它小心揣进口袋，一点一点试探着往下爬。
上去容易，下来难——下面看不见脚踩的地方，只能凭感觉。
好在最后平安落了地，只是最后一步没踩稳，崴了一下脚。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把小猫从口袋里掏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盘腿坐下。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顾禾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另外两个也是一脸后怕。
「好啦好啦，这不是没事嘛，别担心。」
真好。我有这么多关心我的朋友。
我在心里偷偷高兴。
「可是……这小猫怎么办？没奶喝的话，怕是活不过明天啊。」
小猫是救下来了，可养活它成了新难题。
「我肯定不能带回家，我爸妈见了猫狗就害怕，我要是带回去，明天腿就没了。」顾景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腿，打了个寒战。
我又看向陆珩。
「我也不行。我爷爷奶奶有洁癖，不会同意我带小动物回家。」
这倒是实话。陆爷爷陆奶奶爱干净出了名，家里容不得一粒灰。
「我也不行……我爷爷猫毛过敏。」
这件小事，在我们小小的心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最后我们决定在院子角落里给它搭个家，也方便它妈妈来找它。
可它的妈妈，再也没有来过。
只有我们四个，放学后、吃完晚饭，轮流给它带吃的。
小猫的家越换越大：纸箱子，泡沫箱子，后来是顾景他爸帮忙钉的小木屋。
我们这群孩子，也一天天长起来了。
只是我慢慢发现，陆珩对我的称呼，好像变了。
四 独属的水水外号
「早上好，水水。」
上初中了。巧得很，我们四个又分在了一个班。
开学第一天，我就在校门口撞见了陆珩。
六年级毕业那个暑假起，他就开始叫我「水水」，可我的名字里明明没有水。
「都说了多少遍，在学校别帮我拿东西。我们都长大了，被人看见多不好。」
说着，他就从我手里很自然地接过了书包。
「好的，水水。」
「你！」我气结，「你倒是听人话啊！」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我没刹住车，一头撞上他后背。
我捂着撞疼的鼻子抬头，正对上一双无辜又带点委屈的眼睛。
……行吧。大少爷乐意拿，就让他拿着。
我由着他替我背沉甸甸的书包，指尖悄悄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升上初中后，陆珩变了不少。
小时候那点寡言清冷淡了很多，不再是安安静静跟在我们身后的小男孩了。他抽了条，长高了，眉眼愈发清俊，性子也温和体贴了许多。
唯独对我的称呼，从没变过。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叫我「水水」。
顾景顾禾都打趣过，说陆珩是不是脑子不好，放着好好的「洛洛」不叫，非要起个怪外号。
我也追着问过他好几回，他每次都只是弯着眼笑，一个字不肯说，第二天照旧"水水""水水"地喊，温柔又执拗。
后来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洛字明明带三点水，他偏不顺着叫洛洛。
管他呢，反正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我。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松快、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们四个依旧形影不离：清晨结伴上学，傍晚在梧桐道上慢悠悠地晃，周末凑一起打游戏、吃街边的烤串。
那只我们救下的小奶猫也长大了，常年守在小区的老树下，等我们投喂。
陆珩永远是最偏向我的那一个。
我不吃青椒，他会默默把我饭盒里的青椒全挑走；
我体育课跑不动，他会提前站在终点，揣一瓶温温的矿泉水等我；
我做题烦躁得挠头，他会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一步步给我讲，从来不嫌我笨。
我曾天真地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以为这段从菜园子、梧桐道、晚风里长出来的情谊，会岁岁年年，永远不变。
可我们那么好，后来怎么就走到形同陌路了呢。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没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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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句扎心的话
思绪抽回，落回这间空旷冰冷的别墅客厅。
婚后一个月，我和陆珩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修成正果的青梅竹马，联姻登对，温情缱绻。
只有我知道，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做得无可挑剔。
对外体面周全，温柔得体，把「陆太太」的体面完完整整捧到我面前。
可一旦卸下旁人的目光，他永远克制疏离，礼貌规矩，唯独没有温度。
我也默契地配合着这份体面。
回家各居一隅，无事不交谈，睡前一句客套的晚安，就是我们一天最多的交集。
我收起了年少时所有的娇纵和主动，安分守己地守着这桩婚姻里冰冷的规矩。
隔阂是一天天攒下的。
他习惯性安排好我的一切：行程、社交、出入往来，都要经他的手。
年少时让我心里发烫的偏爱，如今成了勒着我的绳。
他越步步紧逼，我越下意识后退，拼命跟他划清界限。
他眼底的沉郁一天比一天重，姿态一天比一天强硬，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
真正的争吵，爆发在今晚。
顾禾约我周末去城郊猫舍，看一只和我们当年救下的小猫长得很像的品种，我一口应下。
傍晚回家，却收到陆珩助理的行程通知：一场商业晚宴，占了我整个周末。半分商量都没有。
积攒了几个月的火气，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我站在玄关，看着刚进门的、一身清冷矜贵的男人，语气平静，却裹着化不开的冷意：
「陆珩，我的行程，能不能不劳你费心？」
他把西装递给佣人，眉眼清淡，带着惯有的强势：「这场晚宴对你、对苏家都有用，推了可惜。」
「我不需要这种用处。」我抬眼看他，心口发堵，「我只想跟我朋友出去一趟。」
他眸底染上一层薄怒，语气沉了几分：「苏洛，你既然嫁进来，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规矩。
两个字，把我所有的隐忍都刺穿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从前的陆珩，从来不跟我讲规矩。
我任性胡闹、贪玩耍赖，他永远纵容迁就，事事以我为先。我想做的，他陪着；我抵触的，他绝不逼半分。
可如今，他只会用规矩、利弊、得失来捆我。
巨大的落差砸得我眼眶发酸，喉咙发紧。我看着他，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委屈和讽刺：
「陆珩，你何必装得这么在意我？」
「你不是最嫌我胡闹任性、跟我相处最累吗？」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珩周身的冷势僵住了，脸上所有的强势淡漠尽数褪去。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变故出在初三下学期。
班里转来一个女生，叫温雅。
她温柔文静，成绩优异，说话轻声细语，长得也清秀，很快融进班级，收获了一大波好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陆珩身边常常多了一个她的身影。
以前只属于我的位置，课间会被温雅占据。
她拿着习题册找陆珩请教，体育课一结束就精准递上他爱喝的饮料，放学路上自然而然地走在他身侧，并肩说笑。
起初我没放在心上。
我告诉自己，陆珩只是性子温和，不擅长拒绝，他们只是普通同学。
可次数多了，那点若无其事的坦然，还是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一点点啃掉了。
他不再每天清晨在校门口等我，不再顺手接过我的书包，不再课间凑过来跟我絮絮叨叨。
甚至我主动找他说话，他也常常只是淡淡应一声，目光却落在身侧的温雅身上。
顾禾最先察觉不对，偷偷拉我袖子替我打抱不平：
「洛洛，你看陆珩最近好奇怪，老跟温雅待一起，都不跟我们玩了。」
我笑着摇头，装作毫不在意，心里却空了一块。
真正让我心里那道坎彻底塌掉的，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放学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好书包，想起昨天借的习题册落在教室后排的储物柜里，折返回去拿。
走廊的窗户开着，晚风卷着梧桐叶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拐角的栏杆边，站着两道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陆珩，和温雅。
我下意识停住脚，本想转身避开，却偏偏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温雅的声音软软柔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陆珩，班里最近都在传，说你和苏洛走得近……你天天跟她待在一起，就不怕传到老师耳朵里？初三下学期了，她要是被叫家长，多难看啊。她爸那个脾气，还不知道会怎么发作呢。」
她的语气关切，话里的意思却让我后背一凉。
然后，陆珩的声音响起来。清冷低沉，褪去了往日对我的温柔，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轻淡疏离：
「不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苏洛性子太闹，从小就爱胡闹，以前跟她玩，不过是年纪小凑个热闹。她很多时候太任性，不懂分寸，跟她相处久了，其实很累。」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那个从小护着我、顺着我、包容我所有小脾气的陆珩，那个会为我爬树紧张到皱眉、陪我们一点点养大小猫的陆珩。
竟然觉得我闹，觉得我任性，觉得跟我相处很累。
原来这么多年的相伴，于他而言，不过是年少无聊时凑的热闹。
我再也听不清后面的对话，也不敢再看栏杆边的两道身影。
我悄悄攥紧手里的习题册，指尖泛白，转身，踮着脚快步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从未来过。
那一刻我没有哭，也哭不出来。
只是心里攒了好几年的温热欢喜，轰然一下，全凉透了。
原来所有的特殊和偏爱，都是我自作多情。
那天之后，我变了。
我不再主动找陆珩说话，不再凑到他身边分享日常，不再习惯性地看向他的方向。
上学放学，我绕开所有可能和他偶遇的路口。
课间他走过来，我提前转头，拉着顾禾聊些有的没的。
我开始一点一点，安安静静地，退出他的世界。
陆珩很快察觉到了。
他试过像从前一样在校门口等我，我看见了就绕道走。
他想接我的书包，我侧身躲开。
他课间凑过来喊「水水」，我只淡淡瞥他一眼，转身无视。
他的眉眼渐渐染上困惑和不悦，好几次拉住我的手腕想问清楚，都被我用力挣开。
「苏洛，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一次放学，他堵住我的去路，眼底满是不解和沉郁，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抬眸看着他，看着这张我从小觉得最好看的脸，心里只剩一片死寂。
那些攒了多年的心动和偏爱，在那句轻飘飘的嫌弃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没怎么。」我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只是长大了，不想再胡闹，也不想再凑没必要的热闹了。」
说完，我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里。
身后的脚步顿在原地，再也没有追上来。
其实那场误会之前，我们明明好得不像话。
乡下大院里，我顶着一身狗毛狼狈跑开后，他默默捡走我掉落的小发卡，悄悄收了好几天。
夏夜四个人挤在小院里乘凉，他永远下意识把最软的藤椅让给我，替我挡住晚风。
初中时下了晚自习，他走在我靠马路的外侧，牢牢护着我。
我考试失利偷偷难过时，他不说话，只把温热的牛奶塞进我手里，陪我在风里坐很久。
他记得我所有喜好和忌口，比我自己还上心。
细微的变化其实早就悄然而至，只是我沉溺在独一份的温柔里，从未察觉。
他慢慢不再肆无忌惮地跟我打闹，面对我的撒娇耍赖，多了一分克制；面对旁人的起哄，会默默避开话题。
我以为是少年长大，性子沉稳了，以为是岁月静好。
直到温雅出现，直到那句扎心的话落进耳朵，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不是所有偏爱都能长久，原来我以为的独一无二，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那场误会之后，我们彻底疏远了。
我们还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圈子，却再也没有并肩同行。后来中考、升学，我们默契地断了联系，从无话不谈的发小，变成见面只点头的陌生人。
一晃经年，再次纠缠，就是这场带着交易的联姻。
六 迟来的真相
我转身要回客房，手腕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温热的温度透过肌肤蔓延过来，困住了我所有的退路。
「苏洛，结婚不是交易。我从来没把它当成一场合作。」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清冷：「可这场婚姻的开端，就是为了填我家的窟窿，不是吗？陆珩，你没必要装深情。」
他看着我的侧脸，看着我眼底挥之不去的抵触，沉默了很久，轻声开口：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这么多年，你到底在气什么？」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忍了多年的委屈。
我猛地抬头看他，鼻尖发酸，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
「我在气什么？我气我自作多情了十几年！气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结果在你眼里，我只是个爱胡闹、让你疲惫的累赘！」
陆珩身形一僵，瞳孔微缩，满脸错愕。
良久，他低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初三下学期，梧桐道的走廊拐角。」我一字一顿，「我亲耳听到的。你跟温雅说，我性子太闹，爱胡闹，以前跟我玩只是凑热闹，跟我相处很累。」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彻底死寂。
陆珩怔怔地看着我，眼底的错愕一点点变成无奈、心疼，还有一丝隐忍多年的哑然。
「那天的话，你听见了。」他嗓音低哑，「那你也应该听见了，温雅先说的那半句。」
我一愣。
「她说，班里都在传我们，传到老师耳朵里，你就要被叫家长。她说，你爸那个脾气，不知道会怎么发作。」
我猛地僵住。
那天傍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温雅那句被我当成「关切」的话，此刻在耳边转了个弯，显出真正的分量。
她根本不是关心，她是在威胁陆珩。
用我来威胁他。
「她盯上我们很久了。」陆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看见我护着你，看见我只对你一个人好，就捏住了我的软肋。她说，只要我一天不跟你划清界限，她就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堪——让全年级都知道是你倒贴我，让老师找你谈话，让你爸把你叫回去发作一顿。」
「我怕了。」
他看着我，眼底有少年时才有的狼狈：「我是真的怕了。我不怕她编排我，我怕她动你。那时候我才十五岁，我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一心想拿你当把柄的人，我只想到一个蠢办法，让她以为我对你根本不上心，让她觉得你在我这儿威胁不到任何人。」
「所以我故意当着她的面，说了那几句混账话。我以为只要说得够狠、够绝，她就会觉得没有可挟持的东西，就会放过你。」
「我以为你会懂我。我以为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一定会明白，我那些话不是真的。」
他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想到你会听见。更没想到，你听见之后，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又滚烫。
那些碎成齑粉的几年，原来背后是这样一个可笑的真相。
「你保护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保护我的方式，就是让我当了几年累赘？让我自己一个人消化『原来他嫌我烦』这件事？陆珩，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
眼泪终于砸下来，我又气又恨：「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每次路过你身边，都要先把心缩成一团，才敢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我以为是我自作多情，是我讨人厌，我一遍一遍回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结果你告诉我，你是在保护我？」
陆珩眼眶发红，伸手想碰我，被我用力打开。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从小到大，我所有的温柔和偏爱，从来只给过你一个人。那句混账话，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我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还有，联姻的事。」他顿了顿，「苏家出事那天，是我让我爸先开的口。我听说你家的窟窿填不上，听说他们要拿你的婚事去换投资，我就想，与其让你被他们随便许给什么人家，不如许给我。」
「我可以等，等不到你，我也认了。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推进另一桩婚事里，我做不到。」
我彻底愣住。
「你提的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我本来就打算给你。」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就算要苏氏一半，我也给。我娶你，从来不是图你们苏家的东西。」
「水水。」他忽然又叫了一声这个称呼，声音温柔得发颤，「你名字里有个『洛』字，三点水。那三滴水，我从八岁那年起，就想一个人独占。」
我再也撑不住了。
原来不是不爱，不是厌烦，不是我的自作多情。
是一个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护了他想护的人很多年，却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泪流满面，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陆珩，我信你。」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得缓缓。」我别开脸，声音还带着哭腔，「这些年我一个人扛过来的委屈，不是一句话怕你受伤就能抹平的。你要我信你，可以。可你得让我自己慢慢想明白。」
「好。」他说，「我等。多久都等。」
七 他在重新追我
那晚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和好如初。
我依旧住在客房。陆珩没有拦我，只是每天早上，餐桌上都会摆好我爱吃的粥和小菜，清淡不腻，连青椒都挑得干干净净。
他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忙，又好像一下子变得很闲。
忙的是公司的事：苏家的窟窿，他出面谈下了投资，稳住了供应商；闲的是他总出现在我身边——我加班到十点，他就在楼下等；我说周末去猫舍，他提前订好了票，顾禾顾景也一并叫上。
顾禾在猫舍门口偷偷拽我袖子：「洛洛，你跟陆珩……和好啦？」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好。在重新认识。」
「认识啥呀认识，」顾禾撇撇嘴，「他看你的眼神，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恨不得把你装兜里。」
我耳根一热，没接话。
猫舍里，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隔着玻璃朝我们喵喵叫，和当年那只小奶猫像了个十足。
陆珩站在我旁边，没有靠太近，只是声音很轻地说：「那年那棵树下的小木屋，顾景他爸钉的那个，后来我每年都回去修一修。怕它塌了，也怕那几年，连个念想都不剩。」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下午，我正陪小猫玩，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哥苏泽。
「苏洛，听说你嫁进陆家了？爸说公司的事你摆平了，那行，我下个月回来。正好，听说陆家最近在谈城南那块地，你让你老公给我牵个线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就笑了。
从前我听见这样的话，会委屈，会心酸，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又是我的事」。
可今天，我只觉得可笑。
我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递到陆珩面前。
陆珩扫了一眼，眉都没抬：「他回来那天，让顾景组个局，我去会会他。」
「行。」我点头，忽然发现自己又在笑，「我哥这人吧，从小到大没吃过亏。也该让他尝尝，什么叫踢到铁板了。」
陆珩垂眼看我，唇角弯了弯：「水水，你终于又笑得这么理直气壮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少来。我还没答应原谅你呢。」
「嗯，我知道。」他嗓音带笑，「所以我还在追。」
阳光从猫舍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落在他身上，恍惚间和很多年前，那个站在窗边打游戏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来日方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