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月婚不是要骗婚，终了还是选择离开》
(一)
夜黑伸手不见五指，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照着前面的路。
表嫂带着月娇，跌跌撞撞向前没命地跑。
父母过世后，月娇投靠母亲娘家表哥。
表哥是个赌棍，欠下一身赌债，他将月娇嫁给镇上半截入土的财主，换彩礼偿还赌债，转头又盘算着把表嫂卖给人贩子。
她们拼死逃出魔窟，跨州过县，一路舟车，不停脚地逃到眼下这个大山中的县办农场。
她们要在这儿筹下一笔安家的钱，去往更为偏僻隐秘的地方落脚安居，从头过日子。
逃难路上，二人就已想出一个法子，只待物色妥当人家落实。
农场场部紧挨着当地农村的墟市。墟市街口几个大妈围坐着，一句一递地拉家常。
嫂姑二人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同车来的人下车后便散去，唯独她俩还站在原地，高一眼低一眼，打量周边四处。
人群里，一个叫张妈的大妈起身走近搭讪：“两位妹子，找人？”
表嫂上下打量这位热心大妈：穿戴齐整，一头灰白头发，发丝不乱。
她会相人，曾跟月娇说过：相男看脚，相女看头。能从头到脚收拾得清爽利落的妇人，必定既有余钱、又有闲心。平日里走门串户，四邻八乡的家长里短，她长着一双长耳朵。遇上急着男婚女嫁的人家，顺带撮合一门亲事，是她们捎带手的事。
她瞅准了，这是一个能帮上忙的大妈。立即堆起一脸愁云，声音微微发颤：“我们遇上难处了，不知大妈能不能搭把手。”
张妈撑起松弛的眼皮，把月娇与表嫂细细打量半晌，方才开口：“说说看，是什么事。”
她不知这事是鸡毛还是火炭，不敢轻易应承。
表嫂拉过月娇到张妈面前，那套早就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大妈，她叫月娇，是我家小姑。月娇定下的婚事，还没过门，夫婿就出事没了。老家的人都说她是克夫的命，后面托人说了好几门亲，人家都不敢娶。万般没法子，只能背井离乡，寻个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地方，找个不嫌弃的人家嫁了。”
张妈把月娇端详半晌，才嘬着牙花，面露为难：“她嫂子，不瞒你说，我们农村人也看重这些。你小姑子模样还算周正，就是颧骨略高，想寻个好人家不容易。”
月娇心里暗暗啐了一口：老巫婆，假话倒被她说成真的了。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表嫂轻叹一声：“唉，身上沾了晦气。我们也不挑不拣，只要彩礼给足，就嫁！”
“嗯……”张妈敛神沉思，半晌，才缓缓开口：“这么一说，倒想起一户，还算登对。”
“哦？”表嫂眼睛骤然一亮，“是什么样的人家？”语气里藏不住急切。
张妈朝身后路边的茶店抬了抬下巴：“大妹子，咱们过去坐下细说。”
进了茶店，大妈扬声招呼：
“浩子，来三杯茶。”
大浩上前问道：“不要点心？”
“就清茶。”
三人挑了店里一处偏座落座。
张妈微微倾身压低话音，表嫂也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老脸。
月娇勾着的脑袋也稍稍偏了过去，尖起耳朵。
“我要给小姑说下的男方叫生霖，在农场基建队当工人。年龄比小姑子是大了点，但没结过婚……”
月娇扯了扯表嫂衣角，表嫂插嘴：“不大是多大？”
“三十出头，”大妈接着往下说，“他人老实，肯下力气干活。小时父母过世，和一个叔叔伙着过日子。叔叔也没成家。家里就叔侄两人，上没老下没小，日子过得清清静静的。”
表嫂直起了身子。
月娇一直憋着的一口气，也缓缓吁出。她就怕张妈说的对方家里人多嘴杂，她“嫁”过去被问出破绽。这家倒好，拖家带口的一个没有，男方又老实、话不多。
“这个老巫婆，还真是给我量体裁的衣裳。”月娇心底暗哼道。
大妈话头一转：“大妹子，你看这人家，可还合心意？”
表嫂声色不动：“得让我家小姑见一见本人才行。”
张妈性子爽快，连忙接话：“对对！说得再多，不如当面见一面。走，我带你们过去，既看人，也看家。”
几人起身，大妈转头：“浩子，记上。”
浩子从里屋出来，笑眯眯说：“大姑，这门亲事说成了，回头得多给俩钱。”
“那就看你这张嘴灵不灵了。”
“到我店里谈亲相对象的，就没有黄掉的。三伯公都说我的话灵验。”
虽是生意人场面话，大妈听了还是很高兴，一张老脸都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表嫂嘴角，也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张妈领着她们穿过一片稻田，跨过溪上木桥，再往前走十几步，抬手指向右手边苍郁竹林掩映间露出的屋宇：“到了，生霖家就在这儿。”
村头几位婶婆围坐一处拉家常，看见一行人走来，纷纷抬首张望。
认得张妈的婶子开口问道：“张妈，来村里寻哪家？”
张妈笑着应答：“麻烦谁去叫生霖回来，就说家里来客了。”
婶婆们一听便心里有数，晓得是来给生霖说亲。
最先搭话的大婶站起身：“基建队离村子近，我去喊他。”
另一位大婶接着说道：“我带你们去生霖屋里等着。”
在乡下，帮人撮合婚事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人人都乐意搭把手。
生霖家坐落在村尾。
月娇望着这幢墙皮发黑的屋子，心想：住处这般僻静少人来往，人又木讷寡言，不由得暗暗点头。
大婶引着众人走进屋里。
屋子是一明两暗的格局，厅堂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灰尘，桌椅擦得发亮。
外庭铺着水泥地面，一侧建有两间厢房，四周围起围墙，围墙正对厢房的位置开着院门。
院落打理得清爽整齐，此刻却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大婶叹了口气：“生霖到基建队上班，他六叔被农场抽调到县里水利队，这家里平日里总是冷清清的。”
前去基建队喊生霖的大婶，见了他把大致情况讲了，说得绘声绘色：“那姑娘生得粉嫩水灵，咱村老李家儿子娶的媳妇，人人夸模样俊俏，要我说，她就算踮起脚尖，也比不上这位。生霖，彩礼上你可别抠门。”
大嬸这番絮叨，生霖乍听之下，心头一阵激动。待到静下心，大婶口中那副好看模样反倒没往心里去，只琢磨着这送上门的亲事能有几成把握。
先前他也相过几回亲，常常没说上几句话，女方便嘴角一撇，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回不一样，没有约在茶店碰面，人倒是直接上门来了。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成事的指望。
没多时，生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青菜。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回，踏进屋里时还喘着粗气。
月娇偷眼打量他：个头矮矬，一张大饼脸配着双眯缝眼。站在众人跟前，只吐出一句“你们来了”，便再无别的话，只剩一脸憨憨地笑。
她嘴角微微一撇，心里暗道：模样不好看，人又不活络，换作别的姑娘，多半都不愿正眼瞧他。
月娇心底生出嫌弃，一旁的表嫂却是暗自满意：人虽嘴笨貌丑，看着却老实憨厚。她本就不是真心替月娇寻托付终身的郎君，恰恰就要这般实心眼、嘴巴严实的人，谋划的事才不容易露出破绽。
望着傻立在原地的生霖，张妈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埋怨：性子老实本分是好事，可到了这般要紧关头，就算是装，也该稍稍活络些才是。
她连忙转头对表嫂说道：“瞧见了吧，生霖就是这般实诚，我先前没说错吧？”
表嫂清楚她是在打圆场，顺势应道：“居家过日子，就需要这般实诚的人。”
张妈一听这话，暗忖这下算是斗头对上榫眼，亲事见了眉眼了，接下来就只差商谈彩礼。
生霖脸上神色也松活几分，连忙开口：“你们怕是还没吃饭，我这就去做饭。”
话音刚落，人便一溜烟扎进厨房。没片刻工夫，砧板与菜刀相击的叮叮当当声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月娇心底暗自嗤笑：倒是踩准了戏班的鼓点一般。
不多时，生霖端着簸箕盛的饭菜走出来，大盘里是一条豆豉蒸鲜鱼，香气腾腾。
张妈一见，眼睛倏地睁圆：“竟有鱼！”
生霖挠着头憨笑：“村后小溪捞的，先前一直养在水缸里。”
张妈半信半疑：“溪里还能捕到这么大的鱼？”
此刻生霖口齿反倒利落，如数家珍：“哪能没有，溪里鱼种多着呢，满肚子鱼籽的骨方、红唇长须的河鲤，还有那种炖熟了肉像红薯一样散裂开的酸溜锥……”
众人落了座，张好夹起一筷鱼肉细细品着，不由得叹出声：“这鱼烧得绝！生霖本就烧得一手好菜，早些年乡里红白喜事，谁家都争着请他掌勺。后来进农场当了职工，这身手艺，反倒是给基建队那帮泥木师傅解馋了。”
表嫂尝了一口，也跟着附和：“味道可不比饭馆差。”
月娇听着，忽然想起表嫂从前说的话——样貌不起眼的人，反倒常有过人本事。心里暗忖：这话可不就应验在这个矮冬瓜身上了。
饭吃罢，张妈说：“她嫂子，人见了，饭也吃了，你看……
表嫂故作沉吟，半晌方才开口：“你们诚心要做成这门亲事，我也就直说了。生霖人实诚，我家月娇不嫌。”
接着便谈起彩礼，“月娇虽说是顶着再婚的名头，身子还是黄花闺女，彩礼自然得按头婚来算。”
她竖起右掌：“要这个数，五百元！”手势比画得明明白白，话音特意加重了分量。
生霖听见表嫂报出五百元彩礼，像被大黄蜂蜇了一下。他转头望向张妈，声音发颤：“这婚我不……”后半截话刚出口，张妈猛地扯了扯他的衣角，生生把余下的话堵回肚里。
张妈心里明镜似的：生霖实在拿不出五百元，表嫂也并非真咬定要五百，彩礼终归是要来回讨价还价的。
张妈一副闲聊的口气：“这年头，谁家能一下子拿得出五百元？更不要说生霖挣那点工钱，除了顾自己，还得养叔叔。”
表嫂接口：“手头没有，可以向亲戚朋友借呀。谁家的彩礼不是东挪西凑的？”
张妈回道：“谁家有余钱等着你去借？再说了，生霖挣的是死工资，栏里没猪，圈里没鸡鸭。就算借了钱，拿什么还？谁肯借给他。”
表嫂：“他大婶，我们也知道五百元是多了点。当初退月娇先前那家的彩礼，到如今我们还欠着几十元。我们多要点也好还债，免得日后那边的人上门找你们麻烦。”
“话虽说得在理，可我们这边实在拿不出五百元呀！”张妈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表嫂见这光景，知道话说到这儿已经到了底。她换了语气问道：“那，你们最多能拿出多少？”
张妈转头看向一旁闷头坐着的生霖。桌底下，生霖悄悄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元！”张妈开口报数。
表嫂摇摇头：“两百不行，再少也得三百元，不能再往下压了！”
表嫂丢下这个价码，便坐直身子，任凭张妈再怎么劝说，只是闭口不再言语。
局面一下子僵住。
张妈面上看着平静，心底却暗自焦急，心想这门亲事怕是要黄，自己这一趟本想着能挣几个保媒的钱，看来要白忙活。
表嫂心里也掂量着，若是对方实在拿不出三百块，就只能另寻下家。
眼见这门亲事就要谈崩，一层细汗浮上生霖的额头。前面相看的好几门亲事全都半路黄了，难道这一桩，到头来也要落得同样下场？姑娘本身并无半点嫌弃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彩礼多要了一百块。可他手里拢共也就两百出头，还差的那一百，眼下又去哪里凑？
万千念头在脑子里翻江倒海，反复撕扯。蓦地，他狠狠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眉眼一挺，咬着牙高声应下：“三百就三百！给我两天时间，这笔钱，我来筹！”
话音落下，张妈和表嫂齐齐抬头，眼里一下子亮了，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就连月娇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心底暗自琢磨：哼，平日里闷声闷气的木头疙瘩，难不成是当真看上我了！
生霖当即拔腿奔出门，要去三十多公里外的县里水利工地找六叔。
他晓得六叔身上有几个贴己钱。生霖平时不让他补贴家用，嘱他留着养老。但现在，他的婚事卡在一百元的关卡，火烧眉毛了。只能靠六叔救急了。
那工地设在大山深处，从全县各个农场、公社抽调来几百号民工，已经在这儿连续劳作一年多。大型水库修建已近尾声，再过小半年便可竣工。
生霖一路急赶，抵达工地时，正赶上收工。路上人头攒动，挤挤挨挨全是人。
他站在路边，辨认着一个个从身旁走过的民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直到一个比他高出一截的汉子走上前，喊了一声生霖。他方才从人流里收回目光，睁大双眼望着这人：一身泥水，脸上也沾着泥污。一声“叔”，这才脱口而出。
六叔开口便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家里出啥事了？”
生霖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没事，你老远奔到工地做什么？”
生霖压低声唤了一声：“叔……”说着便领着六叔走到路边僻静些的地方，找了两块石头垫在地上坐下，把大妈做媒、月娇姑嫂上门商议亲事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他才开口：“她表嫂一口咬定彩礼要三百元，我已经应下来了。可我手里就只有两百块，叔……”说完眼巴巴望着六叔。
六叔低低“嗯”了一声，沉入思索。常年随农场出外做民工，走的地方多，遇事总要多想几层。
他暗自掂量，这门亲事透着蹊跷：寻常婚嫁历来是男方登门求亲，哪有女方主动找上门来的道理，开口索要的彩礼还不是小数。思忖片刻，他缓缓开口：“就怕是骗婚的。”
生霖当即摇起头：“我看着不像。”一眼看见六叔眉头拧紧、神色沉重，又慌忙补上话，“是张妈亲自牵线保媒，真要是一场骗局，她断然不会出头张罗。”
六叔听罢又静默许久。想着女方骗婚只是自己的私心揣测，不见得就是真的。他孤身一人一辈子，说什么也不能让生霖踩着他的脚后跟，落得和自己一样孤身终老，断了家里香火。
思来想去，便轻轻摇了摇头，不再执意劝阻：“你自己心里有数、看准了就好。”
说罢又补了一句：“人娶过来后，多留个心眼。”
他撩起沾满尘土的外衣，从腰间的牛皮钱袋里掏出一本红皮存折，递了过去：“拿去，明天去信用社取一百块，把彩礼凑齐。”
生霖接过存折，也撩起衣襟，把它塞进内衣口袋，用手按了按。
“叔，你不跟我一起回村？”
六叔站起身：“等你把人娶进门，什么时候不能见。趁天还没黑透，你赶紧回去吧。”
生霖怀里揣着存折，走起路来脚都带着风。赶回村里时，一弯新月正挂在村口那株桉树枝梢头，清辉洒落村落。
推门进屋，厅堂里百瓦灯泡亮得晃眼。张妈、表嫂和月娇三人，早已在厨房自行煮了晚饭吃过，正坐在屋里闲谈。
见生霖归来，张妈和表嫂齐齐抬头，齐声问道：“钱凑齐了？”
生霖重重点头：“要明天才去银行取钱。”
听闻此话，二人紧绷的身子，方才彻底松弛下来。
张妈丢下一句“我明天再过来”，便趁着月色起身回去。
生霖安顿月娇与表嫂在自己房里歇息，自己则在厅堂打地铺躺下。
日间悬着的心总算落定，加上来回奔波几十公里山路早已疲惫不堪，身子刚贴上席面，一只手压着内口袋，呼呼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房门关上，混着汗酸气息的男人体味，像一张铺开的天网罩住月娇。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如同烙饼一般，怎么也无法入睡。
白天表嫂同张妈拉扯彩礼的几番周旋还在心头，此前她一直忧心这场“婚事”谈崩，如今彩礼总算敲定，姑嫂二人的谋划看似水到渠成。
可一想到往后自己将要面对的重重不测，心底的恐慌便如浪潮一般，一阵接一阵翻涌上来。
睡在床外侧的表嫂翻过身，悄声问道：“在想什么？”
月娇转过身子，一声“嫂，我怕……”出口，压抑不住的啜泣声随之传来。
“事情都谈成了，你还担心什么？”
“可我还是怕。万一被生霖识破咱们是骗他的，他还不得打死我？”
表嫂宽慰道：“你瞧他那副憨厚模样，哪里有这般察言观色的眼力。”
“他或许看不出。可他六叔常年在外地水利工地当民工，见多识广，瞒得过生霖，却瞒不过他六叔。”
表嫂淡淡哼了一声：“你没听张妈讲？他六叔在外地水利工地出民工，少说还要半年才能回来。用不着等他归家，你早就脱身远走了。”
月娇依旧心有不安：“真能逃得掉？”
表嫂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又没把你关进笼子，哪能时时刻刻把你看死。”
略一思忖，她又正色叮嘱：“虽说你并非真心嫁给他，却一定要装出踏实跟他过日子的模样。等他对你全然放下戒心，日后你寻借口脱身，他才不会起疑心。”
“你要我陪着这样一个样貌粗陋的男人，装出真心过日子的模样？”万般不甘在月娇心底翻涌。她自知容貌算不上十分出众，但早年在乡里，也有不少小伙子倾心于她。
表嫂安抚她：“又不是要你跟他相守一辈子。耐着性子熬上三五个月，等我安顿妥当，便写信通知你，你看准时机抽身逃走就好。”
她紧跟着问道：“咱们约定好的信中暗语，你都记牢了吗？”
月娇轻声回怼：“怕是你反倒忘了！”
“我没忘，你来复述一遍。”
月娇便将预先商定的暗语细细道出：信里写“我已到家，一切安好”，便是表嫂已经寻妥落脚之处，生计也安排停当；信里写“你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出逃时机已定，要她伺机动身。
表嫂又反复叮嘱她，动身之后务必多辗转绕行几处地方，再前去与她会合。
二人又低声絮语，聊了些别的琐事。直到困意漫上月娇心头，天色已然朦朦发亮，屋外鸟雀此起彼伏地啁啾起来。
清晨，张妈如约登门。生霖悄悄塞给她五元钱。
众人吃过早饭，一同送表嫂去往圩集搭车。月娇心底空落落的，眼底蓄满泪水。
班车驶到跟前，表嫂抬手抚了抚月娇的头顶，转过身快步朝车上走去。
月娇往前踉跄几步，猛地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将一句“表嫂，你可要快点写信来啊”压回喉间。
（二）
《骗婚》第二章
班车载着表嫂渐渐驶远，将月娇孤零零留在原地。
生霖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喜——打了十年光棍，被旁人取笑了整整十年，如今他总算有媳妇了！
他抬着下巴，伸手去拉月娇：“娇娇，咱们回家！”激动之下，声音都微微发颤。
月娇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冷不防胳膊被一只粗粝的手攥住，一阵生疼，转头看见是生霖，心底倏地泛起一阵恶心。
她猛地一下甩开，低声厉喝：“把你的脏手拿开，别碰我！”
姑娘家的蛮横劲儿涌上来，夜里表嫂叮嘱她要善待生霖的话，早被她抛到脑后。
生霖被她冰冷的神色唬得一怔，缩着脖子连声应：“不碰，不碰！”
月娇语气冷硬：“我嫁给你，可以替你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但你不许进我房间，不准碰我。”
生霖听得发懵：“都不让进？”
“你要是不答应，我这就去叫表嫂回来，把彩礼退给你！”顿了一下，“眼下先这样，往后的事，以后再说。”
生霖连忙点头：“答应，答应，都听你的。”他心里坦然，媳妇都娶进门了，哪能一直不让他近身。只当月娇的话是耍大姑娘脾气。
月娇可不是耍性子说气话，是心底里早已打定的宗旨。
表嫂嘱她要对生霖好点，她却是想的，我又不是真嫁给他，凭什么让他玷污了身子。守住这条底线，咬牙熬过几个月，等表嫂安顿妥当，到时爽爽利利全身而退。
见生霖这般痛快应下她提出的条件，瞧着半点没有耍心眼糊弄她的模样，月娇语气稍稍放缓，又开口道：“还有一桩，你每个月要拿几块钱给我，我添置些日用物件。”
生霖应声响亮：“我每月工资只留三块钱当零花，余下全都交给你。”
瞥见月娇定定望着自己，似是心存疑虑，他连忙补充：“钱都交到你手上，往后家里添置各样家用，也得归你。”
月娇一时想不出还要再提什么条件。静静伫立片刻，才缓步跟在生霖身后往家走。
方才这一番“较量”，月娇锋芒逼人，生霖步步退让，一旁的张妈全都不动声色看在了眼里。
今日她才算见识到月娇泼辣的一面，好在生霖性子温顺，又一心疼媳妇，二人虽有对峙，却没有高声争吵，场面不算难堪，事情也就这样落定。
张妈是过来人，见多了夫妻婚后摔盆砸碗、闹得鸡飞狗跳的，争执根源多半绕不开房事与银钱两件事。眼下月娇恰恰把这两样都摊开说到明处，生霖也全都应承下来。她心里暗自忖度，口中喃喃自语：“看来，这小两口往后的日子，应当能过得顺当。”
张妈哪里知晓，她眼里的夫妻立规、和睦开端，不过是月娇为自己日后全身而退，预先埋下的层层退路。
当天夜里，月娇草草扒完晚饭，匆匆洗漱完毕，回身进屋，“哐当”一声便合上了房门。
她背靠床栏半躺着，双眼死死盯着门板，浑身神经绷得紧紧的。
今夜，她就要验证一番，生霖口中答应的不进房，到底是真心守约，还是随口哄骗。
若是他从一开始就在糊弄自己，这层假夫妻的戏便没必要再演，明天她就收拾东西直接走人。
屋外，生霖收拾碗筷，擦拭桌椅，一通家务忙完，便象往常一样过来准备推门。
指尖一碰，才发现房门早已从里面闩死。他愣怔片刻，猛地拍了下后脑勺，幡然醒悟：自己真是昏头，早说好不进她房间，怎能忘了规矩。
他不敢乱推，只笃笃轻敲了两下房门。
门板微动的瞬间，屋内的月娇猛地坐直身子。听见敲门声响起，她心头瞬间一沉，暗暗恨道：果然没猜错，就是个心口不一的小人！
紧接着，门外传来生霖的声音，“娇娇，你开门。”
月娇当即厉声喝道：“生霖，你不是答应不进房的，怎么又叫开门！”
“你不开门，我怎么进去。”
积压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月娇嘶声大吼，“我把话撂这！你今天但凡敢跨进房门一步，我明天立马退彩礼、走人！”
门外的生霖一愣，连忙解释：“我换洗衣服都在屋里，你不让我进门，我怎么拿？”
这句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月娇的怒火，她顿时清醒过来，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窘迫呛道：“拿衣服你直说就是，瞎敲什么门！”
生霖也带了几分委屈的闷气：“你刚才噼里啪啦一通发火，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月娇自知是自己太过急躁、草木皆兵了，起身拉开房门，淡淡吐出：“进来吧。”
生霖进门后，原本只想从箱子里拿两件换洗衣裳，转念一想，干脆连箱子一并抱起。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嘟囔：“我干脆把箱子搬出去，省得日后再进来拿，又挨你一顿骂。”
月娇脸上一阵尴尬，慌忙开口补救：“你不拿被褥吗？”
生霖头也不回：“我队里宿舍还备着一套被褥，平时加班留宿用的，明天再搬回来。今晚我去六叔屋里凑合一晚。”
生霖临出门时嘱咐了一句：“你把门关好了。”
没过多久，对面六叔的屋里飘来细微的鼾声，想来人已经睡熟。月娇这才放倒身子躺下，可始终半睡半醒、心神不宁，悬着半颗心，依旧提防生霖会不会半夜再来敲门。
迷迷糊糊间，忽听得门外生霖轻声唤她：“娇娇，早饭和午饭我都煮好了，在锅里温着。晚饭等我下班回来再煮。”
话音落下不多时，院门外传来“叭答”一声门响。整座屋子重归一片寂静。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生霖把从队里拿回来的被褥往客厅地上一铺，便呼呼睡去。媳妇就睡在房内，翻个身的动静都能听到。
月娇离乡背井孤身一个嫁给他，他心疼，月娇说了不让进房，他就不动什么心思。
月娇也慢慢放下了戒心，暗自心想：这木头疙瘩，倒是真的守约。但愿往后日子，都能这般安稳太平。
每晚等生霖在外屋睡熟，她也安心躺卧。
自此夜夜，房外鼾声沉沉，屋内睡得安稳。四下只剩晚风掠林的飒飒轻响，夹杂几声夜鸟低啼。
安稳日子过了一阵，一桩心事又悄悄在月娇心底浮起。
生霖说好每月给她几块零用，一晃半个月过去，别说钱，生霖连提都不曾提起。
月娇要的哪里是日常零花钱，那是她藏在心底谋划的、日后脱身要用的盘缠，总不能到时光着两只脚丫上路。
她暗自思忖：莫不是他嘴上答应守着不进房，实则在钱这件事上提防着我？
看着生霖每日像没事人一般在眼前忙活，张口闭口只问她饭菜合不合口，月娇越想越憋闷，这天终于冲他发了火：“就知道吃、吃、吃！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怎么说话不算数？！”
突如其来的无名火把生霖给砸懵了。他心里委屈：自己一直把她像祖宗一样捧着，事事周全，实在想不出哪里惹她不快，便低声辩解：“我没有说话不算数啊，你不让我进房，我哪天往房门边上挨过？”
月娇本不愿主动开口要钱，怕显得小家子气，此刻也顾不上了：“当初说好每个月给我的几块钱，钱呢，钱呢？！”
生霖答道：“彩礼都交给你表嫂了，我身上哪里还有余钱。”
“没钱当初就别许诺！上坟烧报纸，你骗鬼呢？”月娇的嗓门一下子拔高。
生霖也梗起了脖子：“队里工资还没发，等发下来，我就给你！”
“我跟你说的是说好给我的钱，别扯什么工资，这些有的没的！”
生霖眨了眨眼睛，这才算彻底明白她纠结的是什么，一脸苦笑：“我是给公家干活的，公家按月才发工资，拿到手才有钱。”
方才还气得鼓鼓像只气球的月娇，听完这番解释，仿佛气球一下子被扎破，火气瞬间泄了，应了一声：“哦。”
这下反倒轮到生霖气恼了：“月娇，你这脑袋瓜子，怎么只长脸蛋不长脑子！”
月娇回嘴：“我家里没人在公家干活，哪里晓得这些规矩。”
过了几日的傍晚，生霖兴冲冲跨进门，伸手一把拉住月娇的手，“啪”地一声，将橡皮筋捆着的一沓钞票拍在她掌心：“这个月的工资，一共十五块，我自留两块当零花，余下全都在这儿了。”
一沓尽是零碎小票，月娇托在手里掂了掂，竟还有些压手。生霖见了便笑着打趣：“又不是啥重物，你还掂起轻重来了。”
说着，他又从衣袋掏出另一叠钞票递到月娇手上：“这是队里工友随的喜事份子，一人两块，五十个人凑下来一共十元。”
月娇双手接过钱，想起前几日自己急着要钱那副急迫模样，脸上不由得泛起一层红晕。
她略一思忖，开口问道：“工友们都随了份子，你不请大伙吃顿像样的饭？”
生霖语气轻快：“已经请过啦，买了一袋水果糖，给大伙甜甜嘴。”
“就只是水果糖？！”
“咱们队里工友成亲，向来都是这般。”
月娇又问：“全都交给我了？”心底暗自感慨，这人未免太过实诚，难道就不怕我拿上钱一走了之？
生霖说得敞亮：“全都交由你管，这个家由你做主，我当个甩手掌柜。咱们先前说好的，家里油盐酱醋各样家用，就得由你来张罗操持。”
月娇顺着话乖巧应下：“这些自然由我置办。只是做鱼要用哪些调料我不清楚，到时候得你告诉我。”
生霖正要开口细说要买些什么，转念一想又改了口：“调料你不必费心去买，我从队里食堂捎些回来就行。”
月娇提出的条件，生霖全都一一做到，行事那般自然坦诚，对她没有半分不满与怨气。
可一切落定之后，月娇反倒生出做贼一般的心虚。回想自己当初气势汹汹、寸步不让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安心嫁过来过日子的样子。
生霖纵然老实木讷，日子久了，难保不会瞧出其中蹊跷，幡然醒悟。
往后的日子于她便成了煎熬。她总要时不时留意生霖的神色，有时生霖随口一声咳嗽，都能叫她心头猛地一跳。
一颗心终日悬在半空，夜里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暗自念叨：表嫂，你快点来信呀！
这天，月娇正在屋里忙活家务，忽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直起腰抬眼一望，来人是张妈。
月娇嫁过来是张妈保的媒，她总得过来看看，这小两口婚后过得怎样。
月娇对张妈没好感。见了她面上神色便冷了下来，淡淡地开口：“生霖不在家。”
张妈缓步跨进门，脸上带着笑意：“生霖不在，我就不能上门讨杯茶喝？”这话入情入理，月娇一时语塞，不好把人挡在门外。
张妈跨进院门，四下踱着步子，东瞧瞧西望望，嘴里不住啧啧称赞：“瞧瞧，瞧瞧！这院子犄角旮旯都收拾得利索，想寻一片落叶、一根杂草都难。”
进了屋，她伸手摸了摸桌椅台面，又低头打量地面，语气愈发夸张：“收拾得这般干净！月娇，难不成一天要擦上八百遍？”
跟着长叹一声，“一个家里，还真少不了女人操持。生霖算是有福气，娶到你这么个贤惠媳妇！”
张妈这一通夸赞，月娇心底攒着的那股抵触，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她取出生霖从队里捎回来的茶叶，烧水泡了一壶。酽酽的茶香慢慢漫开，端到桌前，给张妈斟上一杯。
张妈望着杯中茶水刚好落到杯沿之下，微微点头。她心里暗道，老话讲“茶要半，酒要满”，看这斟茶的分寸，便知月娇此刻是诚心待她了。
“月娇，你也坐下，陪张妈唠几句，不耽搁你做家务。”
待月娇落座，张妈便絮絮问个不停。日子过得顺不顺心、饭菜吃得惯不惯、生霖有没有亏待欺负她……问话密密匝匝，一句接着一句，压根不给月娇插嘴的余地。
月娇只能乖乖点头摇头，缄默应答。生霖待她一片赤诚、事事周全，她实在不忍心昧着良心，说半句虚假怨言。
一番问话问罢，张妈由衷叹道：“月娇，张妈不说虚话。别家新媳妇刚进门时个个白嫩，可过上一段日子，下地劳作、风吹日晒，很快就晒得肤色黝黑。唯独你，依旧面色桃红李白的，生霖是打心底里疼你、宠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怜惜：“生霖命苦，从小没了娘，跟着六叔长大，这辈子最缺的就是人心疼、人挂念。我跟你说说他小时候的事。”
张妈微微仰头，眉眼微眯，似是忆起陈年旧事，语气缓缓沉沉：“那年他才五岁，村里搭台唱戏，他跟着一群孩童趴在戏台边看热闹。看着看着便困了，直接蜷在戏台下沉沉睡去。等大戏散场，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被爹娘接回了家，唯独他孤零零躺在原地。六叔彼时在外务工，无人寻他、无人唤他。”
“他就那样露天躺着，一直睡到后半夜，满身被寒露浸得冰凉，才冻醒过来。黑灯瞎火的夜里，小小一团身子，一边哭着喊娘，一边摸黑跌跌撞撞往家挪……”
说到此处，张妈的声音隐隐带上哽咽，满心唏嘘：“月娇，这孩子可怜，你往后可要好好待他、疼惜他啊！”
二人又随口唠了几句家常闲话，片刻后，张妈便起身告辞离去。
张妈走后，月娇再也没心思打理家务。她草草收拾好桌上的茶壶茶杯，便独自坐下发起呆来。张妈的一席话，让她听了心里发紧发酸。
此前，她心思从来不在这个家上，一直把生霖视作陌路，从没有静下心想一想他是何样身世、何等性子。
心里简简单单就两条底线：不许他踏进自己的房门，每月按时把钱交到手上，除此之外，别的一概不愿多想。
可这一刻，生霖平日里待她的一言一行、桩桩件件，像是被什么催动着，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之前把生霖所有的善待视作理所应当，视而不见。如今再回想起来，只叫她心绪难平，神色黯然。
早先她嫌弃生霖相貌平平，此刻心里却慢慢生出新的思量：常言道，男看品性女看貌。像生霖这般忠厚踏实、勤恳肯干，才是最难得的本分。
往日她总嫌生霖木讷寡言，此刻才恍然明白，老实人本就不善言辞；反倒那些嘴甜会哄人的男人，往往虚浮靠不住。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定下的那条不许他进屋的规矩，心底竟也悄悄浮起一丝不安。
人怕动心，树怕伤根。月娇心底深藏的主意虽然没有动摇，可她罩在生霖面前那层冰冷的外壳，已经慢慢松动。
心思一变，行事便跟着有了不同。往日她对着生霖，脸上永远覆着一层冰霜；如今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从前和生霖说话，只一味直来直去，不肯唤他名字，语气始终寡淡疏离。现下却一口一个生霖地唤着，话音里竟带上了几分亲热。
她手脚也越发勤快。屋里屋外但凡看着不顺妥的地方，随手便收拾整齐；心里想到什么便随口提起，遇上不懂的事情，也愿意开口向他询问。
日子一天天波澜不惊地过去。
这天傍晚，生霖像往常一样，忙完，取出被褥在客厅打开铺下。
月娇突然没来由冒出一句：“你不到房里睡。”话一出口，她自己被吓懵了:是什么鬼做的，我竟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说得是这样的没皮没臊！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心思在慌乱之中，给自己找了台阶下。罢了，就一次，免得总不让他进房起疑心。
月娇这句话落在生霖耳里，如同晴天炸响一记惊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上铺被褥的动作猛地僵住，转头望向月娇，原本眯缝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一般：“娇娇，你说什么？让我进房睡？我没听错，你是叫我进房睡？”
月娇立刻冷下脸：“你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愿意！娇娇，我愿意！你先进去，我马上就来！”生霖欢喜得快要疯了，话语都乱了章法。他原本打算收拾好地上的被褥，转念又改了主意，抬脚把被褥往边上一踢，急匆匆朝着房门快步走去。
一进房，生霖便打算往床上躺，却被月娇伸手一把推开。“先去洗洗，一身葱花味。”
生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依言收拾妥当，躺到床上，带着讨好轻声说道：“娇娇，你真香！”
月娇心底暗自冷哼一声：算是便宜你了。对着生霖说:“就一次，别多想。”
可当生霖的身子慢慢挨近，她浑身的力道却悄悄卸了，身子软下来，像面条一般。
次日，月娇心中满是懊悔与后怕。等生霖出门上班，她拿把锄头，到屋外挖芭蕉根，回来煮水喝下。一连几天都是瞞着生霖。
这天后半夜，月娇被肚子疼醒。起初只是隐隐的闷痛，她忍不住低声呻吟。没过多久，腹中剧痛如刀绞一般，疼得她哎呦哎呦地叫出声来。
原本在厅堂歇息的生霖，被月娇一声凄厉的痛呼惊醒。他猛地翻身跃起，快步扑到房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焦急地大喊：“娇娇，你怎么啦？快开门！”
月娇佝偻着身子过来开门，有气无力地说道：“快给我倒杯热水，我肚子疼。”
生霖立刻转身奔去倒水，又端着一杯热水快步折返回来。
月娇咕咚把水喝下，疼痛只缓了一小会，便又发作起来。
生霖见状，不容分说，找来雨衣把月娇从头到脚包严实了，蹲下，喝声“趴我背上，抓牢了”。快步出门，便小跑起来，奔向农场医院。
村子到农场医院的是红泥路。前两天下过一场豪雨，路面都是翻浆积水的烂泥。红泥巴黏糊糊的，生霖脚踩下拨起，就像农村人捶糍粑，两只胶鞋沾满泥巴，很快成了沉甸甸的泥疙瘩。他用脚交替着把鞋子蹬掉，光着脚走。他索性交替着蹭掉脚上的鞋子，赤起脚赶路。
月娇伏在生霖背上，贴着他汗湿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脚下时不时一顿，想来是碎石硌到了脚板，可他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只顾往前奔跑。
阵阵颠簸扯动她腹中的疼痛，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叫出声。
赶到医院，月娇被送进急诊室，接诊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大夫。大夫一边用手按压她的腹部，一边询问她近期吃过什么东西。月娇只好如实道出，连着喝了好几天芭蕉根煮的水。
老大夫听罢，用手在她白嫩的肚皮啪地拍一掌，“你一个年轻人，怎么思想土得像农村老人。满大街卖着避孕药不知道买，喝芭蕉根水避孕！”
月娇被说得脸腾地红了，小声对大夫求道，“医生，你别给外头的男的说了，只说我胃疼。”
医生给她打上止疼针，又让她服下几粒消炎药丸，叮嘱她好生休息，便走出急诊室。
医生前脚刚跨出门，生霖立刻迎上前去：“医生，娇娇得的是什么病？”
大夫抬眼看向他：“你是她丈夫？”
生霖应了一声：“嗯哪。”
大夫抬眼扫过生霖，嘴角微微一撇，神色带上几分不耐，淡淡回道：“你自己问她。”
门外脚步声轻缓，生霖撩开门帘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月娇抬眼见他，开口问道：“医生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问你是什么毛病，她不肯讲，叫我来问你。”
月娇暗暗松了口气，神色平缓下来：“就是普通胃病，看把你急成那样，还光着脚板背我跑了好几里路。”
“那时候你脸白得跟纸一样，疼得腰都直不起。能叫我不急！”
月娇心里一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谢谢你，生霖。”
生霖憨厚地“咄”了一声：“咱们本就是夫妻，哪里用得着道谢。”
听见这话，月娇握着生霖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我没事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生霖摇了摇头：“我不回去，就在外面守着。”
次日清晨，老医生过来查房。一眼看见垂着脑袋坐在走廊椅子上的生霖，脚步顿住，抬眼打量他：“你就这样守了一夜？”
生霖打了个呵欠：“我坐着也能眯一会儿。”
医生笑起来：“老公是好老公，就是笨了点。”说完便走进病房。
她像昨夜那样撩开月娇的上衣，在她腹部各处轻轻按压：“还疼吗？”
月娇摇了摇头，说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我开些药给你带回去，按时吃上几天，就能彻底痊愈。”医生说着，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药里有一种胶囊是避孕药，房事后服用一颗。千万别再喝芭蕉根水了。”
月娇脸颊一下子烧起来，低声应道：“谢谢大夫。”
医生走出病房，将药方交到生霖手里，吩咐他去窗口取药，一边叮嘱：“回去别让你媳妇劳累，这几天生冷的东西一概不能碰。”
生霖站在那里，双手在身前绞着，医生每说一句，他便重重点头。
月娇伸手抻顺身上的衣裤，走出诊室，生霖恰好也取药归来。二人向大夫道过谢，便准备动身回家。
生霖忽然在她身前蹲下，沉声说道：“趴上来！”
月娇伸手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我已经好了，自己能走！”
生霖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劲儿：“没听见医生嘱咐吗，不能劳累。”见月娇仍在迟疑，他又加重了话音：“还想再疼一回，是吗！”
月娇没法再推拒，只得伏上生霖宽厚的脊背，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后背一掌。
回家后的几日，生霖顿顿熬着稠烂的鱼粥，端到月娇面前，叮嘱她：“病后多喝鱼粥，补身子。”
连着喝了好几天，月娇一闻到粥里的鱼腥气，胃里便犯恶心。
“你就不会换些别的花样吗！”
生霖陪着小心问：“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炒菜！”
月娇歇了几天，病便痊愈了。
生霖应下，转身张罗去了。月娇又安心歇了几日，病便痊愈了。
自此角天家务料理妥当，便扛起锄头走向屋外园子。
这块园地生霖长年疏于打理，菜没长几株，杂草倒是长得葳蕤。
她俯身铲去杂草，翻地种上瓜菜种苗。
汗水一层层洇透衣裳，湿衣紧紧贴在脊背与胸前，劳作间一身燥热，尽数融在汗水之中。
歇下手，她小心翼翼把垂落的瓜蔓牵上瓜架，望着架上新结的小瓜，不由得轻声喃喃自语。
一日，她交代生霖：“到队里弄些砖块水泥回来。”
生霖问：“干什么用？”
“你别管。”她脸上带着几分神秘。
过了几日，她用拉回来的材料砌了个鸡棚，又去墟市买回十只雏鸡。生霖见了，问道：“你怎么想起养鸡？”
她白了他一眼：“居家过日子，哪有不养鸡的。”
月娇每天除了忙活屋里的家务，还得种菜、养鸡，家里有了烟火气，日子也变得温馨。
一天晚饭桌上，月娇微微翘着下巴问生霖：“你不觉得我变了吗？”
生霖凝起眉头，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片刻：“变了吗？没觉得啊。”
月娇嗔了一句：“看哪儿呢？我说的是脸上变没变吗？”心底暗叹：真是块木头疙瘩。
“那该往哪儿看？你里面的又不让我看。”
月娇一下子直起身子，扬手就朝他打过去：“叫你贫嘴，叫你贫……”
二人正闹着，忽听见院外有人喊：“生霖，有你的一封信！”
生霖一怔：“我哪会有信？”
外头那人又高声回道：“是转给月娇收的。”
生霖这才“啊”了一声。
月娇的心猛地一沉，跟着便砰砰狂跳起来，嘴里连声念叨：“是给我的，是我的信！”
她拔脚就往门外奔，带得方才坐的板凳“啪哒”翻倒在地。
月娇从来人的手中一把抢过来信，转身回屋，房门“嘭”地一声关上。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笺，纸上仿佛还留着表嫂熟悉的气息。信上只有短短两行，是早先约好的暗语：我已到家，一切安好，希望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看一遍，闭着眼细细想一遍，再看一遍。思绪便飘向表嫂，眼前恍若看见往后的光景：她依着原先说好的计划，寻机会逃走，一路辗转找到表嫂。
姑嫂二人一同守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笑着应答来客，取货、收钱；或是寻一处小农场，日日挥汗耕作，种各样菜蔬，再栽上自己喜爱的花草。忙完一日回到住处，炊烟缓缓升起，狗蜷在墙根打盹，鸡在院里寻食。这般日子，安稳又舒心。
往后遇上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就踏踏实实嫁了，好好过日子……想到这里，她忽然打了个冷噤，思绪猛地顿住，方才翻涌的亢奋，一点点凉了下来。
遇到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兴许长得比生霖俊些，可他会像生霖这般老实本分，疼她、惜她吗？会冒雨背着她赶去医院吗？会……如果只是长得好看，却没有生霖这份品性，自己会喜欢吗，真的会放心嫁给他吗？想到这里，生霖往日里那些她不曾放在心上的点点滴滴，一桩桩，一件件，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令她心头发颤，脸颊发烫。
她在心底问自己：我爱上生霖了吗？不。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她同生霖之间，原和情爱半点不相干。在她心里，爱情该是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干干净净的。
可为什么，生霖的影子在她心头，怎么也赶不走？到底是什么，让她慢慢变成如今这般？是生霖日复一日细碎的温存，一点点磨去了她心底抵触的棱角？还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伏在他背上时悄悄淌下的泪水？……她说不真切。
这份对生霖生出的依恋，这份她从前从未体会过、伸手便能触到的暖意，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不知不觉走到眼下这个样子。
她的思绪落回表嫂的来信，心底暗自叹息：从前我日日盼着你的信，如同等着一只能把我拉出泥淖的手。后来，我慢慢从苦苦等候的煎熬里走了出来，你的信，于我已经变得可有可无。可你，偏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来了。表嫂啊，你怎么不早些来信？早不来，索性就别来了，偏偏这时又来了！
她再也不想回到过去，就连梦里都会被那些惊魂一幕惊醒。也不愿照着信里留的地址去找表嫂，再一头扎进颠沛流离的日子。眼下这般光景，她已经知足，只盼这条日子的长路，能一直走得很远很久。
表嫂会因为她爽约而难过吗？不会。老话讲，长嫂如母，哪有做母亲的不盼着女儿过得好。她日子安稳，表嫂本该替她高兴。表嫂孤身一人会不会孤独无依？她们本就不可能相守一辈子，早晚有分开的一天，表嫂终究也会寻到属于自己的家人，组建新的家庭。
月娇想个夜里，翻来复去，这般自问自答，纠结许久，终于提笔给表嫂写了回信。她在信中把半年来生活的甜酸苦辣，思想来回折腾落下的想法，细细全给表嫂说了。最后写道:表嫂，你别怪我，我真的不想离开你，但离开生霖，我的心也狠不起来。
给表嫂的回信寄出以后，月娇那颗总想着向外逃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从前她人在屋内，一只脚却还留在门外。如今，这只脚收回来了。
（三）
生霖的被褥搬进了房间，每月上交的工资是家用开销，不再是预备出逃的盘缠。
她又买了十只雏鸡，鸡群越发热闹；菜园也新垦出一块，比先前宽出不少。
日日在屋里屋外打转忙活，每每直起腰，抬手抹掉脸上汗水的那一刻，心底都浸着一份踏实的满足。
这天，月娇正在菜地里忙活，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她直起腰转头一瞧，边上立着个老头，灰黑胡须遮了半张脸，一双浑浊老眼，直勾勾盯住她看。
汗水把的确良衬衫浸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她慌忙伸手扯了扯衣角，抬眼打量：“大爹，您找……”目光落到他肩头那卷铺盖，话音忽地一亮，欢快起来：“六叔！您是六叔！水利工地完工啦？”
说着便往前跨一步，伸手抢过铺盖卷提在手里，“叔，快进屋歇着！”
领着六叔进屋落座，她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搭话：“六叔，路上渴了吧？我这就给您沏杯茶。”
月娇的话刚落下，屋外猛地炸起生霖的喊声：“叔！叔！您回来了，工地完工啦。”
六叔闻声起身踱到门口迎他。生霖一股风卷进屋里，满头是汗。六叔笑着点他：“都娶上媳妇的人了，还跟个半大娃似的，毛手毛脚不稳当。”
生霖几步扑到跟前，四目相对，嗓子一下子就哽住了：“叔，才一年没见，您怎么老得这么厉害。”六叔抬起粗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脑勺，“净说傻话，人哪有越活越回去的。”
月娇端着茶盏站在侧边，静静地瞧着这一幕，看呆了，鼻尖悄悄泛起一阵酸。
生霖扶着六叔重新落了座，回头便朝月娇吩咐：“快去炒一盘花生米，让叔先喝口酒解解乏。”
月娇连声应着“哎、哎”，放下茶盏，转身就扎进厨房生火起锅。不多时，一盘油亮的花生米端上八仙桌。生霖从屋里摸出藏好的一瓶酒，拿出三只拇指大小的酒杯，一一斟满：“娇娇，你也坐下，咱们俩陪叔喝一杯。”
月娇忙用两根指尖捏起小酒杯：“叔，侄媳妇敬您！”话落，一仰脖子便干了。
六叔捏起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嚼着，抬眼看向月娇：“侄媳妇，你炒这花生，脆、香！”
听见夸奖，月娇心里欢喜：“叔，您跟生霖慢慢喝，我去准备晚饭。”生霖起身想搭把手，被月娇伸手轻轻拦了回去。
晚饭一盘盘端上桌，一家人边吃边拉家常，这顿饭直吃到半夜。
生霖躺到床上，酒劲还没散，絮絮地跟她讲起小时候的往事。
“我爹娘走得早，是六叔一手把我拉扯大。那时候村里有些娃喊我‘孤寒仔’，叔知道了，直接堵到人家门口追着问，说！我家生霖哪里孤寒，他有叔，有叔！叔长年在外做民工，工地年年评劳模，县里给他颁奖，问他要啥奖赏？他别的一概不要，就求一个，让我能进县农场。从小到大，吃的穿的全靠六叔。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更娶不到你这么好的媳妇……”
生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嘴里含含糊糊呢喃几声，沉沉睡了过去。
月娇没睡，白天见了生霖叔侄情深的情景，又听了他一番深情款款的诉说，她心里想着，今后，六叔也是我的六叔，可得好好地孝敬。
六叔回来之后，在家待的时日不算多，常常外出访友，一连几天不见踪影；就算守在家里，也多半是早饭一撂筷子就出门，或是四处晃悠，或是蹲在人堆里闲聊打发辰光。
他话也不多，只是时不时拿一双黏糊糊的眼睛瞟她。那目光落在身上，叫她不自在。
月娇拿话宽慰自己，兴许六叔看谁都是这副样子，日子久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可心底里，她还是巴望着六叔出门。只要他不在这屋里，那股沉甸甸压着她的闷意便一下子散开，手脚松快，人也自在，日子重又回到那份舒坦，好似六叔从来没有回来过一般。
这一天，月娇在地里忙了大半晌，浑身被汗水浸湿透。
她端着一盆水进了屋，掩好房门，褪下外衣抖一抖搁在床上，再把汗湿的内衣往地上一丢，抓着毛巾细细擦前胸、后背与胳膊。
生霖上工去了，六叔一早就往圩集喝茶，屋里安安静静，只偶尔飘来院外母鸡咯咯的啼声。
她一下一下，慢慢擦着身子。
猛地，屋外“咚”一声响。月娇手里的动作霎时僵住，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半晌，却再无别的动静。她略松口气，又低头接着擦身。
就在这时，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
月娇抬眼，看见竟然是六叔走了进来。她惊得霍地站起，慌乱间一脚绊翻脸盆，清水泼了满地。
她连奔带扑冲到床边，一把扯过衣裳护住胸口，失声惊叫：“叔、叔……你进来……干什么！”
六叔看见裸露着上身的月娇，也愣怔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听到月娇的喝问，才慌忙回话：“我、我就是进来找找，我那件围腰，怕是被你错收进来了。”
说完慌忙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你待会帮我找找。”
等六叔出去，月娇紧绷的身子才一点点软下来，跌坐在床沿，好半天缓不过神。
她心里暗骂自己该死，怎么忘了闩房门，闹出这般难堪！
转念又怨六叔，怎能不声不响闯进侄媳妇的屋子，要进来好歹先敲敲门才是。
一想起方才他盯着自己的那副样子，心底就浮起一阵后怕。
心里乱糟像塞了一团扯不开的乱草。
傍晚生霖下班回来，月娇本想把白天这事说给他听，可话到嘴边，竟不知如何启齿。
只说六叔无意闯进来，讲出来倒像她无事生非；若是讲六叔盯着她身子看、叫她后怕，又成了没凭没据的瞎猜。
嘴张了好几回，最后还是默默闭紧。末了她轻轻叹一口气，但愿只是自己多心，想岔了。
打这天起，一见六叔，月娇脸上便讪讪的，浑身不自在。生霖天性粗线条，哪里察得出这许多细微异样。
那天过后，六叔心里一直惴惴。
年轻时候，他在溪边无意撞见村里刚过门的媳妇洗浴，那女人寻死觅活地闹，她家几个男人不由分说，把他狠狠毒打一顿。往后好几年，村里长舌婆娘都在背后嚼他舌根。小小的生霖也跟着受连累，在学校抬不起头，最后不得已退了学。
那时他便发誓，往后有女子凑到跟前，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哪料到临到老了，又撞上这一桩尴尬事。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心里一直揪着，生怕月娇也不依不饶闹起来，叫他再落一回难堪。
连着几天，他看月娇脸上不见半分愠色，依旧一口一个“叔”叫得亲热，悬在嗓子眼那颗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纷乱的心思也一点点理清楚：他本是无意撞见，没存歹念，更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凭什么闹？又能闹出什么名堂？
回头再想年轻时那一次，多半是那媳妇无事生非，他实实在在吃了一记暗亏。当初非但不争辩，还赌下那样重的誓，摆明了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六叔这心结一松，在月娇跟前便再无拘束，说话也少了忌讳，时不时就失了分寸，想到什么随口就往外淌。
六叔放开了，月娇的心反倒越揪越紧。原先只觉得那盯着她身子的眼神叫人浑身不自在，如今细细回想，才慢慢咂摸出里头藏着别的味道。
若当真只是进来找一条围腰，目光怎会那样死死盯着她看？那道眼神根本不像是无意撞见的慌乱，是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
念头日夜盘桓，挥之不去，却始终想不出半分头绪。心里的疑团悬在半空，日夜煎熬。
她不想凭空冤枉六叔，更不愿自欺欺人，骗自己是没事找事。思来想去，她决意寻一个实打实的答案，彻底解开心里的死疙瘩。
这天，她瞧准六叔在家未曾出门，便端着一盆清水走进卧房，轻轻掩上房门，却没落闩——乡下的屋子，白天从来不兴闩门。将水盆安稳搁在地上，她静静地坐在床沿，慢悠悠叠着手里的衣裳，两只耳朵却一直留神着厅堂那边的动静。
她在心里反复宽慰自己：这般只为求证，看看自己对六叔的猜疑究竟是真是假，绝没有半分设圈套陷害长辈的心思。
厅堂里的六叔正坐着抽烟喝茶，眼见月娇独自进了房间，那日猝然撞见的光景骤然撞入脑海。月娇莹白的肌肤、慌乱躲闪的模样反复翻涌，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燥热猛地破土而出，窜遍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心底生出一股再也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妄念惊得心头发慌，本能想起身避开，可双脚却像被无形的力道牵扯，沉沉挪不动步。几番挣扎，他终究没有朝外走，反倒一步步朝着那扇虚掩的房门挪去。指尖轻推木门，咿呀一声轻响，他径直走了进来。
果然如她心底揣测的那般，六叔推门进来了！
月娇早已在心里预想过所有可能，也早早盘算好了应对的法子，做足了心理铺垫。可当真亲眼看着六叔眼神浑浊、步步朝自己逼近时，积攒已久的恐惧还是骤然炸开，一阵冰凉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月娇慌忙起身，后背死死抵着床栏，身子微微发颤，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慌：“六叔，你怎么进来了？你要做什么？”
六叔喉头重重滚动，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一双浑浊的眸子死死黏在她身上，口齿含糊地找着借口：“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腰带收进屋里了？”
“我待会儿仔细翻找，有的话立马给你拿出去。”月娇连忙应声，强装镇定，一心只想尽快把他打发走。
可此刻的六叔，头脑被心底涌上的欲念烧得晕晕乎乎，双腿不受控制，依旧一步步朝她逼过去：“我进来了，就自己找找。”
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了月娇最后的镇定。她慌忙抓过枕边的枕头，死死护在胸前，神色紧绷，带着哀求：“六叔，你别过来，快出去！”
六叔眼神迷离浑浊，往日端庄自持的长辈模样，在此刻荡然无存。他声音低沉黏腻，带着蛊惑般的呢喃：“你别怕，六叔没有坏心，就想好好疼疼你。”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月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巨大的惊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拔高声调，厉声惊叫：“你再过来，我可要喊人了！”
尖锐清脆的喊声骤然划破卧房的静谧，瞬间震慑住彻底失控的六叔。
他浑身猛地一僵，脚步骤停。脸上的燥热与迷离瞬间褪去，只剩下慌乱与惶恐。他慌忙摆着双手，声音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别喊、别喊！我没做什么！我这就出去，马上出去！”
话音未落，他转身踉跄逃窜而出。外间厅堂随即传来桌椅磕碰的杂乱响声。
房门被带合的一瞬，月娇浑身力气一下子抽空，直直跌坐在床上。一股刺骨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钻，像整个人猛地跌进冰窟。
原来六叔心底竟藏着这般龌龊心思。她原先还盼着，他能像疼生霖那样待她，她也好好孝敬这个长辈，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白日梦。梦碎了，心底只剩一片悲凉。
六叔叫她心底阵阵发怵。她不愿给他扣个难听名头，只长长吁一口气，吐掉胸口那团堵着的浊气。
可念头压不住，一桩桩后怕的光景浮上心头：保不齐哪天，六叔真会对她做出越界的事；到那时，她只能和他撕破脸。事情一旦闹开，她待不下去不说，生霖和六叔那几十年父子一般的情分，也跟着碎了，家也就散了。
想到这儿，月娇闭上眼。莫非她只能等着祸事临门，把生霖、六叔还有这个家一起拖下水？不行。他们是几十年相濡以沫的父子情分，这院子是他们大半辈子的生存依靠。不能因她一个人，把好好一个家掀翻。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自己抽身离开，才是活路。可走，又能往哪里走？
两行清泪悄悄漫上脸颊，静静往下淌。她心里默默喊道，老天爷，我不过是个没靠山的弱女子，只求一份安稳日子，怎么就容不下我！
六叔出事当天，便撂下话，出门找朋友去了。
夜里，月娇偎在生霖怀里，一桩桩回想往日相伴的光景，心口像被刀子剜着。要是当初不曾那样倾心待生霖，也不会这般心疼；若是早接到六嫂那封信就抽身走掉，哪里还会生出后面这许多祸事。悲泪在心底汩汩翻涌，她无声地哭，心底一遍一遍地唤：生霖，我的好人，你别恨我。咱们今生没有这份缘。往后你好好过日子，寻个知冷知热、疼你的女人。还有……记得孝敬六叔，是他一手把你拉扯大，养恩大过天。
次日，她跟生霖说，天慢慢凉了，想进城买一床棉被。话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异样。生霖应一声，叫她路上留心，记得顺带也给六叔捎一床回来。
月娇走到屋外，掀开鸡窝门，撒下满地玉米粒。望着一群鸡扑过来争相啄食，她心里揪得紧：往后，怕是再没人像她这样细心照料这群鸡了。她又踱到菜地，指尖轻轻托住瓜蔓上刚冒出来的一枚幼果，低声爱怜地喃了一句：这小瓜儿，往后谁来给你浇水……
该看的都看过，该道别的也都道过。她挽起早就收拾妥当的包袱，回头深深望一眼这住了半年的宅院，长长吁出一口气，转身往圩集走去。
到了圩上，正巧撞见张妈。她连忙上前挽住张妈，一同到浩子的茶铺吃早点。叫浩子泡一壶好茶，点一碟刚出笼的肉包子，亲手给张妈斟满一杯。月娇抬眼，定定望着张妈：
“张妈，当时要是没有我，你会不会也替生霖张罗一门亲事？”
“哪能不会。”张妈答得笃定，“生霖人实诚，还有份公家饭碗，哪家姑娘不愿意嫁。”
月娇垂下眼帘，心里默默托付：张妈，往后就劳你，再给他寻一户好人家。
又闲话了一阵，估摸着去县城的班车快要进站，她才回头招呼浩子：“再包两个包子，一并结账。”
浩子麻利包好递过来，月娇付了钱，随口问一句：“浩子，近来生意还好？”
“凑合。大半是托相亲说媒的人照应。”
正说着，班车轰隆隆驶进站。月娇站起身，把包好的包子往张妈手里一塞：“带回去给你孙儿吃。”
“生霖嫂子，”浩子在后面喊，“下午还有一班回圩的车，手脚快些，赶得及回来！”
月娇喉头像堵着一团湿棉，接不上一句话，只抬手朝他们轻轻挥了挥，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班车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