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腊月二十四，我拉着八车彩礼去永兴机械厂接亲。
院门口一挂鞭都没放，未婚妻的师弟孙建业举着张红纸等着我。
纸上是进门四条：朝阳主卧归他住，工资存折和肉票归他管，三顿饭和洗涮归我干，我熬了八年才评下的八级技师名额，也得让给他。
我抬头看屋檐下的宋雅琴。
她裹着我托人从广州捎来的红呢子大衣，劝我先把手印按了，别让街坊看笑话，回头她再去哄师弟。
孙建业揣着手走下台阶：“三车间都散伙了，一个端不上铁饭碗的人，进门就得懂规矩。”
我这才明白，他们认定我下岗了，专挑今天来拿捏我。
可他们不知道，三车间关停前，全套模具专利已经买断到了我个人名下。
深圳港商的合同上个月就签了，八万块定金正揣在我胸口。
我把红纸叠好，塞回宋雅琴兜里，冲车夫一挥手：“东西一件别卸，全拉回货运站！”
她追上来扯住我：“我师父拿命救过我，我这辈子都欠孙家的！你工作都丢了，离了宋家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跨上三轮：“孙家的恩情，你往后自个儿还，别再往我身上摊。”
出了大院，我拐进邮电局，拍了封加急电报。
宋家作坊借我名头挂靠的五批钢材指标，天亮之前，一吨不留，全部收回。
1
一九九四年腊月二十四，我领着八辆三轮车的彩礼停在永兴机械厂大门口，没听见一声鞭炮响。
打头的车上捆着牡丹牌彩电，后头跟着缝纫机、飞鸽自行车、四床缎面被，红绸子在风里呼啦啦地飘。
院门口台阶上站着孙建业，白围巾，金丝眼镜，手里举着一张墨迹没干的红纸。
“赵大哥，可把你们盼来了。”他一步一步下台阶，“进门之前，有几条规矩，得当着大伙的面立明白。”
他把红纸往我眼前一递。
“念吧，大声念。”他抱着胳膊，“让街坊四邻都做个见证。”
红纸上四行毛笔字，又黑又大。
一、师弟体弱，单位新分的朝阳主卧归孙建业住。
二、每月工资存折与荤油肉票全交由师弟保管。
三、包揽家里一日三餐与浆洗活计，不得推脱。
四、厂里年底评定的八级技师名额必须让给师弟。
“我打小气管弱，住不得阴面屋。”孙建业掸了掸红纸角，“存折肉票也不是我要，是师姐操持不过来，我搭把手。至于技师名额——赵大哥，你车间都没了，搁你手里也是白瞎。”
人堆里有个婶子小声嘀咕：“这是娶媳妇还是招长工？”旁边人赶紧拽她袖子。
相熟的王叔挤出来打圆场：“小赵，今儿是好日子，有话进屋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王叔，今天这个笑话，不是我闹的。”
我抬头看屋檐下。
宋雅琴站在那儿，穿着我托人从广州捎回来的红呢子大衣，半张脸埋在竖起的领子里。
“雅琴，这上头的字，你点头了？”
她走出来，眼睛往一边瞟。
“卫东，大冷天的，满院子人看着呢。”她压着嗓子，“你先按手印，把彩礼抬进去，回头我再哄他。”
“我问你点头没有。”
“建业他爸是为救我死的！”她声音陡然拔高，“师父叫行车砸断腿的时候我才十九！他临走把建业托付给我，我欠他们爷俩一条命！”
“所以婚房让他住，存折让他管，我熬八年评的技师让他顶？”
“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她跺脚，“他从小没爹，身子骨又弱，你让着他点能少块肉吗？”
孙建业慢悠悠接话：“赵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他扶了扶眼镜，皮棉鞋踩在雪壳子上咯吱响。
“你们三车间，上礼拜是不是彻底关停解散了？”
院里议论声一下起来了。
“一个连铁饭碗都砸了的下岗工，娶我师姐进门。”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总得摆正自己的位置，你说是不是？”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三车间关停买断的文件，全厂只有我和厂长经手，外头只当天塌了。
他们以为我没了活路，专挑接亲这天，拿张红纸来拿捏我。
我盯着红纸上那个“让”字，从脑门凉到脚后跟。
三车间是关了。关之前，我把全套精密母模的专利买断到了个人名下，上个月刚跟深圳特区的港商签了联营供货合同。
八万块定金存折，这会儿就躺在我贴身的口袋里。
我本想今晚把它拍在宋雅琴手里，告诉她往后不用守着作坊熬夜了。
现在看，省了。
孙建业从兜里摸出个印泥盒，往我跟前递：“来，按这儿，红纸贴新房门上，往后一家人照着过日子。”
我把红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四四方方一块。
“这就对了嘛——”
我把红纸塞进了宋雅琴的大衣口袋。
她怔住了：“你干什么？”
“规矩是好规矩，你留着，慢慢照办。”我转身朝车队扬手，“师傅们！彩电缝纫机别卸了，原路拉回货运站！”
满院子鸦雀无声。
打头的车把式大勇扶着车把回头：“东子，这到都到门口了……”
“拉回去，一辆都不许卸。”
“赵卫东！”宋雅琴扑上来拽住我棉袄袖子，“你发什么疯！今天什么日子，你把彩礼拉回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刚才你师弟念那四条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的脸？”
“我说了回头哄他！你先忍一忍不行吗？”
“忍八年了。”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今天不忍了。”
“你现在工作都没了！”她声音变了，“离了我们宋家的房子，你喝西北风去？”
“西北风我喝得起。你家的饭，我吃腻了。”
孙建业在台阶上喊：“师姐让他走！一个下岗的，离了你家的房，他睡马路去！”
宋雅琴拽着我不撒手：“赵卫东，你今天敢走，这辈子别想再进宋家的门！”
我跨上打头的三轮车，居高临下看她。
她还仰着脸等，等我像过去八年那样，她一发火我就软，赔笑，掏腰包，再把事一件件办妥。
“宋雅琴，你师父的恩，你拿自己的东西慢慢还。”我说，“别拿我的填。”
“车队，调头！”
八辆三轮车在院门口挨个转弯，红绸子在风里打旋。
大勇一边蹬一边扭头：“东子，真回货运站？”
“真回。”我说，“锁进仓库，一台都不许磕着。”
2
货运站门口，彩电刚卸到一半，刘桂兰领着四五个宋家亲戚追到了。
“赵卫东！你个丧良心的！”人没到，尖嗓子先到，花格大棉袄裹得像个球，“办喜事当天你把彩礼拉走，我们宋家的脸叫你扔地上踩！”
我冲大勇摆手：“接着卸，搬仓库。”
“卸什么卸！”刘桂兰一巴掌拍在三轮车厢上，“给我装回去！今天不把彩电抬进宋家门，再给建业赔礼道歉，这事没完！”
“婶子，亲事黄了，彩礼自然拉回来。”
“黄了？”她眼珠子瞪溜圆，“你说黄就黄？我们雅琴跟你八年，青春叫狗吃了？”
一个宋家表亲帮腔：“就是！八年！人家抗战都打完了！”
大勇扛着缝纫机从我身边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进仓库去了。
孙建业从人后头挤出来，白围巾上沾着雪。
“婶子，您消消气。”他拦在刘桂兰前头，转脸冲我，“赵大哥，婶也是为你们小两口好。你这么闹，传出去对师姐名声不好听。”
“她的名声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叹气，“四条规矩是糙了点，可都是实在话。你车间没了，往后日子紧巴，我们这是帮你把家管起来。”
“帮我管家？”我问，“帮到主卧里去？”
他脸上挂不住，往刘桂兰身后退了半步：“婶您看，他这人听不进劝。”
“他敢不听！”刘桂兰的铜烟袋锅往车厢上磕得梆梆响，“赵卫东我告诉你，我们雅琴不嫌你是下岗工，那是你祖坟冒青烟！你还拿乔？你上街问问，谁家肯把闺女嫁个没工作的！”
“婶这话我记下了。”我点头，“既这样，这门亲更得退。”
仓库里大勇喊：“东子，都归置好了！”
我走过去，当着一街人的面把大铁门一合，胳膊粗的铁锁咔哒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你锁什么！”刘桂兰扑上来，“那是我们宋家的彩礼！”
“彩礼是我赵家出的。亲事没了，东西自然姓赵。”
她扒着门缝往里瞅，又拍又踹：“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她回身又要抢钥匙，一把薅住我棉袄袖子：“把钥匙交出来！”
大勇从仓库里出来，往中间一站，膀子一横：“婶子，货运站重地，动手可就不体面了。”
她被大勇的块头镇住，讪讪松了手，嘴上不饶人：“好，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婆子！”
这时我腰上的传呼机响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宋雅琴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一遍又一遍。
我当着刘桂兰的面，把传呼机关了。
“好，好你个赵卫东！”她指着我鼻子，“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回去叫雅琴来！”
“不用等了。婶帮我带句话。”我说，“这八年我替宋家作坊跑腿、垫钱、拉客户，情分到今天为止，一笔勾销。”
孙建业皱起眉：“赵大哥，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整整棉袄领子，往隔壁邮电局走。
“你上哪儿去！”
“拍电报。”
邮电局里暖气足，柜台后头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
“同志，拍加急电报。”我把写好的条子递过去。
她接过去念：“市机电供销总社周守业主任：‘宋家农机作坊挂靠赵卫东名下五批钢材指标，天亮前全部撤回。’落款赵卫东。”
她抬头看我：“同志，撤回指标？这内容没错吧？”
“没错，加急。”
“加急三块八。”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几点能到？”
“加急今天下午就送到单位。”
“好，麻烦了。”
外头刘桂兰扒着玻璃窗往里看，看不明白，隔着玻璃骂骂咧咧。
我一出来，她堵在门口：“你给谁拍电报？装什么大尾巴狼！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你也得给个说法！”
“说法明早就有了，到时候婶别急。”
“我急什么！我有什么好急的！”
孙建业站在街对面，眯着眼问：“赵大哥，什么钢材指标？”
“问你师姐去。”我拍拍身上的雪，“回去告诉她，明早我登门，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3
“哟，我说什么来着！”
宋家堂屋，刘桂兰坐在炕沿上，铜烟袋锅往鞋底上磕。
“昨儿还硬气得跟什么似的，这才一宿，就颠颠儿回来了？”
我带着大勇和两个弟兄站在堂屋当间，板车停在院里，车上三口大木箱。
宋雅琴从里屋出来，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眼皮都没抬。
“知道错了就行。”她说，“先给建业敬茶赔罪，再去厨房把早饭做了，一大家子饿着等你呢。”
孙建业歪在太师椅上，右手腕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昨天还好好的手，今天就吊起来了。
“赵大哥，茶就免了。”他慢悠悠道，“你昨天那么一闹，婶一宿没合眼，先给她老人家赔个不是吧。”
“还有，”宋雅琴补了一句，“彩电晌午前给我拉回来，街坊那边我好有个交代。”
“大勇，抬箱子。”
两个弟兄把三口大木箱抬进堂屋，一字排开，咚地顿在地上。
宋雅琴这才正眼看过来：“这是干什么？”
“退亲。”我掀开第一口箱盖，“账算清，人两清。”
箱子里一床床崭新的衣料、毛衣、皮鞋，最上头一只红绒首饰匣。
“这些年给你买的东西，你一多半舍不得用，都存在我那儿等结婚。”我说，“今天原样拉来，你点点。”
我打开首饰匣，拈出那只金戒指。
“定亲的金戒，你嫌戴着干活碍事，一天没戴过。”我把它丢回匣里，“我不要了，都留下。”
宋雅琴的脸一点点变了。
我掀开第二口箱子，最上面一个红纸包，方方正正。
“定亲那年你家压在箱底的六百块钱，红纸原封，分文没动。”我把纸包搁在桌上，“宋家的东西，一分不少退回来。”
第三口箱子打开，是几样半旧的东西：一块手表，两支钢笔，一条灰围巾。
“这是你这些年送我的，一共四样，都在这儿。”我把箱子往她跟前推了推，“我进你宋家门八年，走的时候清清白白。”
刘桂兰眼尖，瞅见院里我的自行车：“把那自行车钥匙也留下！那是准备给建业骑的！”
“自行车姓赵，我上下班骑的。”我说，“想要，去百货大楼自己买。”
堂屋里静了一瞬。
孙建业先笑出了声。
“师姐，你看见没有？”他拍着椅子扶手，“这就是书上说的欲擒故纵！彩礼都舍得撂下，搁这儿给自己抬身价呢！”
刘桂兰拍着大腿：“我当什么阵仗！三口破箱子！赵卫东，你那点家底当我不知道？三车间都黄了，你拿什么摆谱？”
“雅琴啊，”她扭头喊，“别理他！让他作！作到年根底下没地方过年，看他跪不跪回来！”
大勇在后头气得直喘，我抬手拦住他。
宋雅琴抓起桌上那包钱，拆开一角，里头整整齐齐六沓大团结。
她拿着那包钱站了几秒，把它拍回桌上：“退就退！谁稀罕！”
她抱着胳膊走过来，绕着箱子转了一圈。
“赵卫东，你演给谁看呢？”她盯着我，“这些东西你敢留下？我可告诉你，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就不是敬一杯茶的事了。”
“嗯，知道。”我把三口箱盖一一合上，“东西留下，婚退了，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
“对了，”我走到门口又停下，“那六百块钱，劝你拿去做点小买卖。作坊那点家底，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孙建业直拍桌子：“听见没师姐，他咒咱们作坊呢！一个下岗的，咒咱们马上挂牌的联营大厂！”
满屋哄堂大笑。
我推开门走出去，身后的笑声追出来老远，追着追着，一点点僵在冷风里。
院里，宋雅琴扒着门框喊：“赵卫东！你有种就别回来！”
4
我刚迈出院门槛，袖子被人从后头拽住了。
“赵大哥，话还没说完呢。”孙建业不知什么时候摘了绷带，两只手拽着我袖口，“顶替表的事，师姐还没跟你提？”
“松手。”
“你先听我说——”
我侧身一让，他自己脚下使劲过猛，顺着惯性直挺挺朝门口的蜂窝煤堆扑过去。
“哎哟——！”
他趴在煤堆上，捧着右手腕嚎：“我的手腕！赵大哥你推我干什么！断了！手腕断了！”
屋里人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建业！”宋雅琴冲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搡在板车栏板上，“赵卫东！他一个病人你也下得去手？”
铁棱子硌在腰上，生疼。
“他自己摔的。”
“满院子人都看着，你还抵赖！”她眼睛通红，“跪下，给建业道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跪下！”她指着煤堆，“他爸拿命换我这条命！你把他手腕摔断了，跪下磕头都是轻的！”
刘桂兰在后头蹦：“对！跪下！不跪今儿别想走出这条胡同！”
门口已经聚了一圈邻居，有人小声说：“方才明明是他自己扑上去的……”立马被刘桂兰一眼瞪回去。
孙建业趴在煤堆上哼哼，眼角余光却往我肩上的图纸袋瞟。
那袋子里是我一早从作坊办公室收回来的，这些年我画的机床改良图，一张不少。
“道歉就免了。”孙建业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摆出一副大人大量的架势，“师姐，赵大哥也不是故意的。”
他拍拍身上的煤灰，冲我伸出手。
“不过赵大哥，三车间解散了，厂里那个八级技师特批名额，搁你手里白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表格，“顶替申请表我都填好了，你签个字，再把那袋改良图给我，我去顶岗。往后我发达了，还能拉扯你一把。”
宋雅琴一把抓过表格塞到我面前：“签！”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她声音尖起来，“赵卫东，你别忘了自己现在什么身份！一个下岗工，留着名额下崽吗？建业是师父的独苗，这名额本来就该是他的！”
“本来就该是他的。”我慢慢重复，“我熬了八年，夜校读了四年，图画画了几百张，评下来的名额，本来就该是他的？”
“你跟他比什么！”她脱口而出，“他有难处，你有什么？”
院门口霎时静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我一天都没认识过。
“宋雅琴，这话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除了会两下子手艺还有什么？手艺能当饭吃？你现在连饭都——”
孙建业等不及了，从煤堆上爬起来两步跨过来，伸手就抢我肩上的图纸袋。
“给我吧你！”
我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孙建业整个人横着摔回煤堆里，金丝眼镜飞出去老远。
满胡同死一样静。
“这一巴掌，”我甩了甩手，“教你别伸手抢别人的东西。”
孙建业捂着脸坐在煤灰里，半天没缓过神，右手撑着地，那只“摔断”的手腕，撑得稳稳当当。
有邻居眼尖：“哎？他手腕不是断了吗？”
“装的呗！”
“方才还吊着绷带呢……”
宋雅琴回过神，扑到孙建业身上，扭头冲我嘶喊：“赵卫东！你敢打他！”
“打了。”我把顶替申请表从她手里抽出来，“还有这个。”
我两手一较劲，表格撕成两半，再撕，撕得粉碎，扬手撒进风里。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煤堆上，落在孙建业头上。
“八级技师的名额，我就是捐给厂办幼儿园，也轮不到他。”
宋雅琴气得浑身筛糠：“你魔怔了！赵卫东！你会后悔的！到时候你跪下来求我都没用！”
“宋雅琴，你也记住今天这句话。”我掸了掸袖口蹭上的煤灰，“往后谁跪着求谁，还不一定。”
我转身往胡同口走，大勇赶着板车跟在后头。
身后孙建业坐在煤堆里嚎：“师姐！我的眼镜！先给我找眼镜！”
5
我在机械厂宿舍楼下刚停稳自行车，刘桂兰领着两个作坊学徒堵了上来。
“赵卫东！”她把一张纸拍在我胸口，“建业的住院押金单！你把他打得住进医院，这钱你出！”
我接过来一看：职工医院，住院押金五百。
“五百？”
“五百还是少的！”她叉着腰，“后头营养费、误工费另算！今天要么交钱，要么我躺你屋里不走了！”
两个学徒一左一右叉着腰，是平日里跟孙建业最亲的两个。
“婶，钱我可以去交。”我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不过我得当面问问，他哪只手腕断了。”
刘桂兰一噎，随即又嚷：“去问！你尽管去问！正好当着大夫的面，把误工费也定下来！”
一行人往职工医院走，她跟在我侧后方，嘴就没停过。
“我们建业打小身子弱，这一摔，指不定落下什么病根！”
“你个大男人，心眼比针尖儿还小，跟个病人计较！”
“也就是雅琴拦着，不然昨儿我就报派出所了！”
走到住院部走廊口，我停下了。
不是因为刘桂兰。
三车间的老仓管老耿蹲在走廊墙根，一见我就站起来，两条腿直打晃。
“东子……”
他两只手举在胸前，满是燎泡，有几个破了，渗着水。
“耿师傅，你这手怎么了？”
“东子，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老头嗓子哑得不成调，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
半块黄铜，烧得发黑，边缘砸得坑坑洼洼，上头半道燕尾槽还看得出当年的光洁。
我的血一下冲上头顶。
初代母模。
我爹临走前三年，带着我手工研磨出来的初代精密母模。全厂的精密件，都是拿它当祖宗校出来的。
“昨天晚上，”老耿哆嗦着，“孙建业带人撬了三车间旧库房的锁，说车间解散了，里头的废料归作坊处理。”
“我说那是赵家的命根子，拦在炉子前头不让他们扔。”
“他们把我架开，当着我的面拿大锤砸了，扔进了化铜炉……”
“我就抢出这半块。”老头捧着那半块铜，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东子，我没用，我就抢出这半块……”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病友插嘴：“老头的手就是那时候伸进炉口烫的，我瞅见了，三个后生架一个老头，造孽哟。”
我捧着那半块母模，烧黑的棱角扎在手心里。
三年。我爹戴着老花镜，一铲一铲刮研，我在旁边打下手，爷俩熬了多少个通宵。
爹走的时候说，这物件留着，是你吃饭的本事，也是个念想。
“其余的拉哪儿去了？”
“宋家作坊，当废铜料，说是回炉凑铜水打轴承套。”
刘桂兰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我当什么事！不就一块废铜吗？建业肯收是给你们脸！回头称一称，两毛钱一斤，让作坊把钱给你送来！”
两个学徒也跟着嘿嘿：“就是，一块破铜，至于吗……”
我把住院押金单掏出来，揉成一团。
“婶。”
“干什么？”
我把纸团照她脸上砸过去。
“啊！”刘桂兰捂着脸跳开，“你敢打我！反了！反了！”
“回去告诉孙建业，住院费我一分不出。”我说，“他那点伤，留着钱治脑子吧。”
“你等着！我这就叫雅琴来收拾你！”
“她在哪儿？”
“高干病房！我们建业得住高干病房养着！”
她嚷完这句，忽然醒过味来，一扭头先朝走廊那头跑了，边跑边喊：“建业！雅琴！”
我把半块母模揣进棉袄内兜，贴着心口，大步朝走廊那头走。
老耿在后头一瘸一拐地追：“东子！东子你干啥去！”
“要账。”
6
“慢点喝，烫。”高干病房的门虚掩着，刘桂兰的声音软得发腻，“保胎的，一口都不许剩。”
“婶，这药太苦。”孙建业拖着长音，“回头给我儿子买糖，就要上海的大白兔。”
“买买买！”刘桂兰拍着床头笑，“仨月了，胎坐稳喽！雅琴，你可给老孙家立了大功！你师父在底下要是知道建业留了后，也能闭上眼了。”
宋雅琴带着笑音：“妈，小点声，这是医院。”
“医院怎么了？我孙子金贵，就该住高干病房！”
我贴着门框站定。
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宋雅琴靠着枕头，气色好得很，孙建业坐在床沿，一只手摊在她肚子上，来回摩挲。刘桂兰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
一家三代，和和美美。
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还在我宿舍里拆旧毛线，说要给我织条围脖，结婚那天戴。
孙建业一抬头，正看见我。
他先是翘了翘嘴角，紧跟着脸一垮，整个人往宋雅琴怀里缩：“师姐！赵大哥在门口！他那眼神不对劲，他要害咱们娘儿俩！”
宋雅琴一把抱住他，药碗差点打翻。
刘桂兰三步两步冲到门口，拿身子把门堵严实：“你来干什么！这儿是高干病房，也是你配进的？滚！”
“我找宋雅琴。”
“雅琴不见你！”
“妈，让他说。”宋雅琴护着肚子坐直了，隔着刘桂兰的肩膀看我，“赵卫东，你来得正好，省得我派人去找。建业的医药费五百，营养费三百，明儿一早送来。”
“我要是不送呢？”
“不送？”她拔高了调门，“你打伤人还有理了？告诉你，作坊现在正是要紧时候，建业是将来的厂长，他有个好歹，你赔得起吗？”
老耿从走廊那头追上来，手上缠着脏布条，喘着气站在我身后，看见屋里的阵仗，嘴张了张。
孙建业在宋雅琴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赵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就当成全我们。”
“成全。”我点点头，“你倒是会挑词。”
“本来就是嘛。”他来了劲，坐直了，“师姐心里早就没有你了。你又是退箱子又是撕表格，闹来闹去，不就是舍不得放手吗？”
刘桂兰接茬：“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一个下岗的，配得上我们雅琴吗？”
“宋雅琴，你也是这么想的？”我看着门缝里的女人。
她避开我的眼睛，手搭在肚子上。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怀了建业的孩子，三个月了，你死了这条心。”她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闹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就当不知道，往后作坊还能给你留口饭。”
“当不知道？”
“我欠师父一条命，给建业留个后，天经地义！”她梗着脖子，“倒是你，赵卫东，一块破铜模也值得你砸我妈？那模子砸得好！正好断了你的念想，省得你天天守着堆破烂做白日梦！”
老耿在我身后气得直抖：“作孽啊……那是老赵师傅拿命磨出来的东西……”
床头柜上一沓单子被刘桂兰的袖子带了下来，飘飘悠悠滑出门缝，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市职工医院产科检查单。姓名：宋雅琴。年龄：二十八。诊断：早孕，孕十二周。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档日期，十月三十一。
十月三十一她就建了档。冬月初三，她还拉着我去百货大楼，亲手挑了结婚的被面。
“孕十二周。”我举着单子，转向走廊。
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一圈人。护士站的两个护士，隔壁病房出来打水的家属，都探头往这边看。
“都看清楚了！这位宋雅琴同志，跟我处了八年对象，原定腊月二十四办的喜事！”
我的声音不高，走廊里人人都听得真。
“可她肚子里怀的，是她师弟的种，整整三个月！”
走廊里哄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天，怀着孕还跟人办喜事？”
“师弟？住一个院的师弟？这不就是捂着盖子骗人吗！”
“嘘，人家那是报恩，报到床上去了……”
“一个多月前，”我转回头，盯着病床上那张褪尽血色的脸，“你来我宿舍，趴在我肩膀上，说卫东，等结了婚，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宋雅琴，说这话的时候，你肚子里已经揣着他了。你拿我当什么？冤大头？还是遮丑的门板？”
宋雅琴僵在病床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孙建业跳下床来抢单子：“你胡说！这单子是假的！”
我把单子举高，他蹦了两下够不着。
“假的？建档的王大夫就在三楼产科坐着，要不要请下来，当面对一对？”
他刹住脚，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桂兰扑过来撕我：“你个挨千刀的！你毁我闺女名声！”
老耿横身挡在前头：“大妹子，理不是这么讲的！”
我把手绢包打开。那半块烧黑的母模躺在掌心，黑黢黢的棱，把水磨石地面都映暗了一块。
“宋雅琴，看好了。”
我扬起手，把半块母模狠狠砸在病房门槛上。
当的一声，铜疙瘩磕进水磨石缝里，稳稳当当立在门口。
“这半块铜，是我爹拿命换的手艺。往后你们进进出出，踩着它过。”我说，“记着今天。”
“好！说得好！”走廊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怀着别人的种还跟人家办喜事，这种人家，城墙拐弯都得绕着走！”
满走廊哄堂大笑。
我转身往外走，老耿一瘸一拐跟在后头。
身后刘桂兰追到走廊口，被看热闹的人群堵得动弹不得，只剩拍腿的份。
“东子……”老耿追上我，嗓子哑哑的。
“耿师傅，”我说，“陪我出趟城。”
7
老耿把铁锹往雪里一杵：“东子，真埋这儿？”
“埋这儿。”我蹲在墓碑前，拿手指抠开碑座边的冻土，“我爹的东西，归我爹看着。”
碑上的照片里，我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板板正正。
老耿拿铁锹帮着刨，缠着布条的手使不上劲，一锹下去一个白印。爷俩刨了半个钟头，刨出个一尺深的坑。
我把手绢包放进去，培土，一捧一捧压实。
“爹，模子没保住，就剩这半块。您放心，手艺在我身上，谁也抢不走。”
老耿蹲在旁边，拿袖子抹眼睛：“东子，我对不住你爹。我要是再年轻十岁，拼了这条老命也……”
“耿师傅，砸模子的人还活着呢。”我拍拍他的胳膊，“这笔账，不用您还。”
推开老屋院门，堂屋灯火通明，一股鸡汤味。
孙建业歪在我爹的太师椅上，脚丫子架着脚凳，正指挥两个壮工往屋里搬行李。桌上摆着麦乳精、橘子罐头，开了盖的，吃了一半。
“哟，回来了？”宋雅琴系着围裙从里屋出来，跟这屋的女主人似的，“正好，跟你说个事。”
“我倒想听听，你在我的家里，跟我说什么事。”
“建业手腕有伤，医院住着不方便，我接他来家里养几天。”她说得理所当然，“你呢，收拾收拾搬去杂物间。里屋暖和，让给建业。”
孙建业翘着脚：“赵大哥，往后辛苦你了。早上小米粥，要熬出米油；中午鸡汤面；晚上蒸个蛋羹，嫩一点。我这身子，大夫说得精细养着。”
“还有，”宋雅琴擦着手，“过两天挂牌，参展的样机还有几处毛病，你明儿去作坊调试好。百万的大单，耽误了你赔不起。”
我站在自家堂屋当间，听他们给我派活。
“说完了？”
“说完了。”
我走到门口，把两扇木门拉开到底，冷风灌进来：“说完就都出去。这是我的家。”
两个壮工停了手，看宋雅琴。
宋雅琴不慌不忙，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
“认得吗？作坊库房的钥匙。”
我的血往头上涌。
“你爹那只樟木箱子，”她慢悠悠地说，“连里头那些手绘的破本子、那套量具，都锁在我库房里。”
“你什么时候动的箱子？”
“你搬去宿舍那天，我就让人抬走了。”她笑了笑，“本来想当嫁妆带过去的。现在嘛……”
她把钥匙往领口里一塞。
“赵卫东，你今儿要是敢撵我们，明儿一早，我就让壮工把那一箱破纸烂铁扔进化铁炉。你爹画了半辈子的东西，化成铁水，正好烧给他。”
孙建业在椅子上拍着扶手：“师姐，还是你有办法！我早就说，对付这种倔驴，就得拿住他的七寸。”
两个壮工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堵住了门。
我盯着宋雅琴领口露出的那截红绳。
那绳是我娘编的，定亲那年，我亲手给她系上的。
“行。”我说，“杂物间就杂物间。”
宋雅琴眉毛一挑：“早这么懂事，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丑话说前头。”我转身往杂物间走，“粥我熬，样机我调。你最好把箱子看好了，少一根螺丝，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
“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爹那些宝贝，一张图纸都少不了。”
天刚擦黑，我拎着个空面袋出门。院里蹲着的壮工抬眼皮问我干啥去，我说煤棚见底了，去煤厂排个号，明早好拉煤。
幸亏我娘前两天去了城郊姨家小住，本打算婚礼前接回来。现在看来，得让她多住些日子。
供销社家属院，周守业披着棉袄开的门。
“东子？快进来。”他把我让进屋，压低声音，“我家那口子睡了，小点声。”
桌上摊着一张电报纸，是我前天拍的那封。
“五批指标，我今儿下午已经冻结了。”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冻结单一下，宋家作坊挂牌要用的钢材，一吨都批不出来。东子，你可想清楚，这一动，没有回头路。”
“周叔，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全地区搞材料的，就数您心最正。”
“你爹的手艺，全地区挑不出第二个。”他叹气，“厂长跟我透过底，三车间的专利，你买断到个人名下了？”
我点头。
“深圳那边呢？”
“合同签了，八万定金到账。”我说，“原先那张腊月二十五的票，昨儿我去车站退了，重新买了张腊月二十九晚上的。”
“改到二十九？”周守业眯起眼，“他们二十九挂牌。东子，你想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他们自己往坑里跳，我不过是不再替他们填土了。”
老头摩挲着茶杯，忽然压低声音：“东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市农机局那份百万联营合同，白纸黑字写着，样机现场试车，精度不达标，违约金三十万。”
“三十万。”
“宋雅琴这半年往外放话，说大单是她跑下来的。”周守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放屁。局里看的是你家的母模精度，是我手里的平价钢材，是那八家经销商的包销渠道。这三样，哪样姓宋？”
“周叔，经销商那边……”
“我正要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深圳盛华的梁老板二十八到省里。八家的掌柜我都约好了，迎宾招待所，就等你们碰头。”
我站起身，冲他鞠了一躬。
“哎，你这是干什么！”他一把扶住我。
“还有最后一件事，得请您给拟份文书。”
“你说。”
“技术脱钩文书。从盖章那天起，我的专利跟宋家作坊一刀两断，往后样机出任何质量问题，三十万违约金，作坊独立承担。”
周守业的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东子，你这是让他们亲手签自己的卖身契。”
“周叔放心，那张纸，他们抢都抢不及。”
出门的时候雪下紧了。周守业送到院门口，忽然喊我：“东子，二十九那天，文化宫，我这把老骨头也去。”
“您去做什么？”
“看戏。”他说，“顺带给戏台子递根柱子。”
8
“小米粥呢？”
孙建业坐在堂屋桌前，拿筷子敲着空碗沿，敲得当当响。
“赵大哥，我这人认床，一宿没睡踏实，就等这口热乎的。”
我把粥锅墩在桌上，给他盛了一碗。
“这么稀？”他拿筷子搅了搅，“喂鸡呢？我要喝米油，熬出米油的那种。”
“爱喝不喝。”
“吹凉点再给我。”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推，“我这人口轻，烫不得。”
我端起碗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指头刚挨着碗边，忽然一松。
整碗滚粥扣下来，正砸在我右手背上。
烫，从手背一直烫到胳膊肘。
“啊！”孙建业先嚎了起来，抱着自己的手直蹦，“烫死我了！赵大哥你干什么！我的手！”
他手背上溅了两三个红点。我的整只右手，皮肉眼看着红透了。
宋雅琴从里屋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师姐！”孙建业举着他那两三个红点，眼泪都下来了，“赵大哥把粥往我手上浇！他还记恨我！我这手，后天还要挂牌剪彩的啊！”
“他自己松的手。”我把右手垂在身侧，“满碗的粥，九成在我手上。”
“你还狡辩！”宋雅琴一把抓过孙建业的手吹着，扭头冲我吼，“他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往他手上浇滚粥！赵卫东，你心是石头做的吗？”
“粥是他自己扣的。”
“他有病啊自己扣！”她眼睛瞪圆了，“人呢！都给我进来！”
院里两个壮工跑进来。
“按住他！”
两个壮工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得矮了半截。
宋雅琴转身走到炉子边，拎起那把坐着的大铝壶。壶嘴冒着白汽。
“赵卫东，你不是仗着你这双手吗？”她拎着壶一步步走过来，“八级钳工，手上功夫金贵，全厂捧着。今天我就让你这双手再也拿不起锉刀，看你还拿什么拿乔！”
孙建业坐回椅子上，嘴上劝，眼睛放光：“师姐，别，别为了我脏了手……要不，让他跪下给我赔个不是就算了。”
“跪下？”宋雅琴把壶嘴对准我的手背，“便宜他了。”
我看着那截冒白汽的壶嘴，又抬眼看看她。
八年了。这个女人，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
“宋雅琴，你敢浇下来，我保证你后悔一辈子。”
“吓唬谁？”她手腕一斜。
我猛地沉肩，两个壮工手底下一滑。
紧接着我抬脚踹在桌腿上。
整张实木方桌轰隆一声翻起来，碗碟粥锅劈头盖脸砸过去，两个壮工躲闪不及，连人带桌摔作一团，粥锅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宋雅琴吓得后退半步，壶里的水泼出来一溜，烫得她自己直甩手。
我顺手抄起门后的冷水盆，照孙建业劈头泼过去。
腊月的井水。
“嗷！”孙建业从椅子上弹起来，白围巾湿哒哒贴在脸上，金丝眼镜斜挂着，浑身筛糠，“冷！师姐！我冷！”
“孙建业，粥烫的伤，凉水镇一镇，正好。”我把盆一扔，“我这是帮你。”
宋雅琴举着铝壶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一步跨过去，劈手夺过铝壶，哐当墩在墙角。
再一伸手，把她领口那串钥匙连红绳扯了下来。
“钥匙还我！”她扑上来抢。
我侧身让开，她扑了个空，差点栽进翻倒的桌子堆里。
两个壮工从碗碟堆里爬起来，还想围。
我冲院外喊了一嗓子：“大勇！”
早候在胡同口的大勇带着三个货运站弟兄撞开院门，四条汉子往堂屋门口一杵，屋里的光线都暗了半截。
两个壮工对视一眼，慢慢把举起来的拳头放下了。
“东子，搬什么？”大勇问。
“先在这儿候着。”我晃晃手里的钥匙，“宋雅琴，跟我去作坊，当着我的面开库。我爹的箱子，今天必须跟我走。”
“你敢！”她声音变了，“那是我的库房！”
“你的库房？库房的铁锁是我打的，门是我装的，房梁上的檩条都是我爹帮着架的。领路。”
宋家作坊后院，看门的学徒还想拦，被大勇扒拉到一边，一屁股坐进雪堆里。
钥匙插进锁眼，咔哒一声，库房大门敞开。
樟木箱子就撂在墙角的废铁堆上，箱盖上落了一层灰。
我心口那股火腾地又上来了。他们把传家的箱子，扔在废铁堆上。
我蹲下身，掀开箱盖。
爹的手绘笔记用牛皮纸一册册包着，码得整整齐齐。那套量具裹在油纸里，千分尺、块规、百分表，一件不少，金属面还泛着亮。箱底压着爹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穿着洗白的工装，板板正正，跟我记忆里一个样。
我摸了摸那本最厚的笔记。封皮上爹的钢笔字：精密研磨心得，赵长顺。
“都搬走。”
大勇一挥手，四个弟兄抬起箱子往外走。
宋雅琴一路跟到作坊门口，死死拽住门框：“赵卫东！你今天敢把箱子抬出这个门，我报派出所！”
“报。”我转过身，“正好让公安同志看看，撬三车间库房、砸我母模回炉的事，咱们一块儿算。”
她拽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箱子抬上板车，直奔货运站，跟彩电锁进同一间库房。
大勇锁好门，把钥匙拍在我手心：“东子，这帮人怕是还得闹。”
作坊方向，宋雅琴站在门口，隔着半条街冲我喊：“赵卫东！后天挂牌你敢不来，我让你在这城里待不下去！”
我跨上板车：“放心，我一定到。”
9
“哟，手怎么了？”
作坊办公室里，宋雅琴看见我右手上的纱布，眼皮跳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翻她的文件。
“烫的。”我说，“托你们娘儿俩的福。”
“活该。”孙建业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脖子上换了条新围巾，手里哗啦哗啦翻着一沓请柬，“谁让你毛手毛脚。”
他抽出一张请柬，冲我晃。
“看看，烫金的。腊月二十九，工人文化宫，农机局的领导、全市的同行，都来。”
请柬封皮印着金字：永兴农机联营总厂挂牌庆典。
“名字起得挺快，作坊还没挂牌，厂名先印上了。”
“这叫气魄！”孙建业把请柬拍在桌上，“赵大哥，到时候给你留个位置，门口，给领导引座。杂工服师姐都备下了，蓝的，洗得发白，配你。”
宋雅琴咳了一声：“行了，说正事。赵卫东，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把挎包取下来，掏出一摞单据，摊在办公桌上。
“交接。作坊这些年的往来账、八家经销商的名册、设备清单、原材料底账，都在这儿。今天交完，我跟作坊两清。”
宋雅琴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拿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通了？”
“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你们过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孙建业腾地坐直了：“早该这样！师姐，快接过来，省得他回头反悔！”
宋雅琴一页一页翻单据，翻得很慢。
我也不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
“样机呢？”她忽然想起来，“你答应调的样机，调了没有？”
“没调。”我把纱布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手烫成这样，捏不住扳手。”
“赵卫东！你答应过的！”
“答应的事多了。”我说，“你们拎开水浇我手的时候，怎么不提答应的事？”
“你！”
“算了师姐。”孙建业摆摆手，“不就是拧几个螺丝吗？小刘他们也会，犯不着求他。”
宋雅琴瞪我一眼，接着翻单据。
“对了，”我忽然开口，“后天是哪一天，你还记得吗？”
“腊月二十九啊。”她头也不抬，“挂牌的大日子！农机局的合同当场签，一百万！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签完合同，先给作坊盖办公楼，再买辆摩托车，嘉陵的！”
“还有呢？”
“还有什么？”她皱起眉，“赵卫东，你有话直说，我下午还要去礼堂彩排，没工夫打哑谜。”
“没什么，就是问问。”
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九，我骑自行车驮着她去护城河看冰灯。零下十几度，她把手揣进我棉袄兜里，说卫东，往后每年的今天，咱们都来看灯。回来的路上雪下得紧，她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脖子上。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
“看完了吗？”我问。
“急什么。”她翻完最后一页，拿起钢笔签字，“赵卫东，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争气，车间说没就没了，我总不能拿作坊给你陪葬。”
“嗯，不怪。”
我把单据最底下那份文书抽出来，混进交接单中间，推过去。
“还有份技术脱钩确认书，顺手签了吧，省得往后说不清。”
孙建业一把抢过去：“脱钩？就是往后作坊跟你的专利再没关系了？”他眼睛一亮，“早该签！省得某些人往后拿专利说事，三天两头来打秋风！师姐，签！”
宋雅琴接过文书，手指捻着纸角，扫了一眼标题。
技术脱钩与质量责任确认书。
“往后作坊用你的专利，得另外付钱了？”
“不用付，我撤回。往后作坊出的任何货、任何质量问题，跟我赵卫东再没有半点关系。”
“撤回？”孙建业一拍沙发扶手，“好事啊！师姐，他这是识相，知道留不住，主动撒手！”
宋雅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孙建业已经把印泥盒揭开，推到她手边：“师姐，盖！晚了怕他反悔！”
公章从抽屉里取出来，蘸足印泥。
咣。咣。咣。
三份文书，三枚红章，盖得结结实实。
“赵卫东，”宋雅琴把属于我的那份推过来，“从今天起，作坊的兴衰，跟你再没有半点关系。”
“记住你这句话。”我把文书折成方块，揣进棉袄内兜，起身。
“慢走不送啊赵大哥！”孙建业在后头拖长了音，“后天记得把工装洗洗再来，别给咱厂丢人！”
我拉开门。
宋雅琴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是冲着孙建业的：“建业，请柬再给供销社周主任送一份，挑最好的那份，显得咱们礼数周到。”
10
“……不是我老婆子编排他！一个下岗的，白吃我们宋家八年！”
筒子楼大院，黑板报底下，刘桂兰站在当院，花格大棉袄敞着怀，嗓门亮得半个厂都听得见。
“我们雅琴心善，赏他口饭吃，他倒好，把建业打得住进医院，彩礼也拉回去了！这种白眼狼，街坊们给评评理！”
几个婶子嗑着瓜子帮腔：“桂兰姐，你们雅琴就是心太软。”
“搁我，早拿擀面杖打出去了！”
王叔蹲在棋摊边上，咳嗽一声：“桂兰，话别说太满。小赵这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
“看着他长大怎么了？”刘桂兰把铜烟袋锅往鞋底一磕，“他打了人还有功了？告诉你们，明儿挂牌，雅琴还给他留着脸面呢！杂工服都备下了，让他去礼堂端茶倒水，将功赎罪！”
“哟，那敢情好，还给他口饭吃。”
“那可不，离了宋家，他上哪儿吃饭去？”
我拎着暖壶从楼道里出来，正听见这一句。
院里霎时静了静，随即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嗤笑。
刘桂兰扭头看见我，嗓门更亮了：“哟，正主来了！正好，杂工服给你放传达室了，蓝布的，别嫌旧。你呀，也就配穿这个！”
我把暖壶放在台阶上，从棉袄兜里掏出两张纸。
“各位街坊，既然人齐，正好做个见证。”
我把第一张纸抖开，举过头顶。
“这是三车间的买断结清回执，厂财务科盖的章。三车间关停，是全车间买断解散，厂里结了我的买断款，一分不少。”
我把第二张纸抖开。
“这是街道办开的解除婚约证明。我赵卫东和宋雅琴，婚约解除，财物两讫，双方画押。”
“看清楚了。不是宋家赏我饭吃，是我退了宋家的亲。”
院里鸦雀无声。
刘桂兰抢上一步要看，我把纸一收。
“你伪造！都是你伪造的！”她跳着脚，“下岗就是下岗！买断款能有几个钱？装什么大款！”
“买断款多少，不劳婶操心。反正够我娘俩过日子，不占宋家一粒米。”
议论声起来了。
“人家有买断款，还吃什么软饭……”
“听说彩电缝纫机全拉回去了，是男方退的亲……”
“那桂兰婶刚才说的，不对茬啊……”
刘桂兰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等着！”她指着我，“等明儿挂了牌，我们宋家就是百万元户！到时候你跪着来求，门都没有！”
院门口传来两声喇叭。
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停在筒子楼门口，司机小跑着下来，拉开后排车门。
“赵总，梁老板在迎宾招待所等您，八家掌柜都到了。”
满院子的眼珠子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赵……赵总？”
王叔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刘桂兰张着嘴：“等等！什么赵总？他一个下岗的——”
我把两张纸揣回兜里，拎起暖壶递给王叔：“王叔，帮我捎回去。”
“哎，哎！”王叔接过暖壶，手直哆嗦。
我弯腰钻进桑塔纳前，回头看了一眼刘桂兰。
“婶，明儿礼堂见。杂工服别浪费，留着给孙建业穿。往后，他用得上。”
车门一关，把满院子的叽叽喳喳隔在外头。
迎宾招待所三楼包间，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周守业坐在主位边上，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黑皮公文包摆在手边。主位上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面前的桌上墩着一部大哥大，天线锃亮。
“赵生！”他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梁振海。电话里聊了三个月，总算见着真人了。”
“梁老板。”我跟他握手。
“坐，坐。今晚把各位掌柜请来，就为一桩事，认人。”
圆桌周围，八张面孔我都熟。鲁南的孔老板，豫北的马老板，本市的快腿李四……这八年我替宋家作坊跑业务，跟他们一个个喝出来的交情。
孔老板先开口：“东子，老哥问句实在的。宋家作坊明儿挂牌，百万联营大单。往后我们拿货，是认宋家，还是认你？”
我从包里取出牛皮纸袋，抽出两份文件，推给周守业。
周守业接过去，只瞟了一眼，传给孔老板。
“三车间全套精密模具专利，买断到赵卫东个人名下，批文在这儿。市公证处公证过的。”
文件在桌上转了一圈，没人说话，只有纸页哗哗响。
“第二件事。”周守业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单据传过去，“宋家作坊挂靠的五批平价钢材指标，前天起，全部冻结。也就是说，从今晚开始，宋家的炉子，一吨正经钢都炼不出来。”
“啪！”孔老板一巴掌拍在桌上，“我说呢！上个月宋家发来的那批轴承套，糙得剌手，废品率高了两成！感情正经钢材没了，拿废铁糊弄我们！”
马老板也炸了：“上个月孙建业来我这儿催款，还哭穷，说钢材涨价。涨价？他卖我们的价一分没降！”
李四嘿嘿一乐：“老哥几个，这叫什么？这叫拿咱们当冤大头，拿废铁当金子卖。”
“各位。”梁振海慢悠悠开口，指头在大哥大上敲了敲，“我再补一句。深圳盛华联营总厂，明年开春开工，赵生出任技术副总，专利入股，八万定金已经到账。”
他顿了顿。
“今晚请各位来，就一句话。南下联营的供货协议，价格比宋家高一成。签了，往后是新厂的起家元老。不签，宋家明天挂牌，各位尽管去拿货。”
满桌子安静了三秒。
“签！”李四第一个蹦起来，“我认手艺不认招牌！东子的手艺，我卖了八年，心里有数！”
“签！”
“把协议拿来！”
印泥、钢笔传了一圈。八份协议，当场签了八份。
周守业把签好的协议一份份理齐，装进公文包，冲我点点头。
梁振海举起茶杯：“赵生，明儿文化宫挂牌，我们都去。”
“梁老板也去？”
“去！”他眼睛一眯，“这么大的戏，不去捧场，说不过去嘛。”
周守业慢悠悠补了一句：“这台戏，怕是比戏台子上唱的还热闹。”
11
“赵……赵师傅。”文化宫门口的台阶下，作坊学徒小刘抱着个包袱拦住我，“宋厂长交代的，您今天穿这个。”
包袱抖开，一件蓝布工装，领口袖口磨得起了球，前襟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她还说什么了？”
“说您坐最后一排，挨着门。”小刘的声音越来越小，“来客了引个座，茶水没了续一续。还说……衣裳必须穿上，不然就别进场。”
进场的同行们放慢了脚步，支着耳朵往这边瞅。
我把工装接过来。小刘如释重负，转身要走。
“等等。”
我走到门边的废纸篓前，把工装团成一团，丢了进去。
“回去告诉宋厂长。”我拍拍手，“我今天来，是客人。座儿，我自己挑。”
礼堂里铺着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
我刚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门口一阵骚动。
宋雅琴挽着孙建业的胳膊进场了。她一身藏青套裙，头发烫了卷；孙建业大垫肩西装，金丝眼镜换了副新的，白围巾熨得笔挺。两个人踩着红毯，一路朝前排的领导点头哈腰。
前排的同行扭头瞅见我，交头接耳。
“那不是赵卫东吗？婚都退了，还来？”
“来给人家引座倒水的呗。八年啊，替宋家跑前跑后，末了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混不上。”
“车间黄了，媳妇没了，啧啧，图什么呢。”
典礼还没开场，孙建业端着杯葡萄酒，晃到了最后一排。
“赵大哥，真来了？”他居高临下地看我，“衣裳怎么没换？小刘没给你？”
“给了，扔了。”
“扔了？”他啧啧两声，“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西装领带谁不会穿？可那得有场合配。今天这场合，是我的。”
他抿了口酒，俯下身，压低声音。
“八年，赵大哥。你给师姐跑了八年腿，垫了八年钱，到头来，坐在这个角落里，看我走红毯。”他直起身，理了理垫肩，“人呐，得认命。”
“孙厂长这话，越说越顺溜了。”
“那当然。过了今天，我就是宋家作坊的主人。”他得意地晃晃酒杯，“往后街上见了，记得叫声孙厂长。”
“行。”我说，“前头等着你风光呢，去吧。”
他端着酒杯走了，背影都透着飘。
锣鼓歇了，主持人宣布挂牌仪式开始。
宋雅琴登台，胸前别着朵大红花。她握着话筒，还没开口，眼圈先红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各位来宾！”她的声音发颤，“今天，是宋家作坊的好日子。可在我心里，今天更是一个报恩的日子！”
台下渐渐静下来。
“十年前，我的师父孙长贵，为了把我从行车底下推出去，自己被砸断了双腿！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就一句话：雅琴，建业，托付给你了！”
台下有女宾掏出了手绢。
“这十年，我撑着作坊，起早贪黑，就为一个念想：不能叫师父的血白流！”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今天，当着各位领导和全市同行的面，我宣布——”
她朝台侧伸出手。
孙建业整了整垫肩，昂首上台。
“宋家作坊的全部资产、全部股份，还有联营总厂厂长的位子，从今天起，无偿划归孙建业名下！”她一句一顿，“打今儿起，孙建业，就是宋家作坊唯一的主人！”
台下炸了锅。
“全部？一分不留？”
“疯了吧，一百万的大单，厂子白送人？”
“报恩报到这份上，活久见……”
前排的局里干部带头鼓掌，掌声轰隆隆响成一片。
孙建业站在台中央，朝台下深深鞠躬，眼镜片反着光。宋雅琴把话筒递到他手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身后的红榜徐徐展开。
我抬腕看了看表。
十点二十。
12
“下面，请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共同见证——样机现场试车！”
主持人话音一落，两个壮工把参展样机推到了台侧。机身披着红绸，是一台新式玉米脱粒机。
局里的干部们往前凑了凑，同行们伸长脖子。这台机器要是顺顺当当转起来，一百万的合同当场就签。
孙建业理了理垫肩，走到电闸前，朝台下拱了拱手。
“各位领导放心！这台样机，凝聚着我们厂最高的手艺！”
他扭头往台下一扫，目光在最后一排找到我，咧开嘴笑了笑。
然后他拉下了电闸。
电机突突地响起来，滚筒越转越快，红绸被风鼓得直抖。
开头十秒，台下掌声雷动。
第十一秒，声音变了。
突突声里掺进了咔啦咔啦的动静，像有人往滚筒里撒了把碎石子。紧接着，整台机器开始打摆，台板跟着颤。
“怎么回事？”局里一个干部皱起眉。
孙建业扒着机器喊：“没事！新机子，磨合磨合就——”
砰的一声巨响。
主轴从滚筒里炸裂出来，半截铁轴带着火星飞上天，正撞在主席台上方那根灯架横梁上。
咔嚓。
横梁应声而断。
七八米长的角铁灯架，连着十几盏大灯，兜头砸了下来。
孙建业仰着头，连躲都没躲。
轰隆一声，台板塌了半边。灯架、断轴、样机残骸，把他整个人压在了底下。
礼堂里的尖叫声掀翻了屋顶。
“建业——！”
宋雅琴疯了似的从台侧扑过去，跪在废墟边上，两只手刨着角铁。壮工们七手八脚抬起横梁。
孙建业躺在台板坑里，满头满脸的血，白围巾浸透了，人已经不省人事。
“建业！你睁眼看看我！”宋雅琴把他抱进怀里，嗓子都哑了，“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她猛地抬起头，满场乱扫的目光，钉死在最后一排。
“赵卫东！”
她抱着孙建业，血顺着她的套裙往下淌，一只胳膊直挺挺地指向我。
“是他！是他在样机上动的手脚！”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他恨我！他恨建业！”她的声音在礼堂里打着旋，“前几天他还进过作坊，他碰过这台机器！各位领导，你们要给我们做主啊！他这是要杀人！”
我站起来，顺着过道往前走，一直走到台前。
“宋厂长。”我站定，“腊月二十七，我跟你办了交接，作坊的门，我再没进过一步。这台样机，是谁调的？”
她张着嘴。
“钢材，是谁买的？主轴，是谁装的？”我往前一步，“电闸，又是谁亲手拉的？”
“就是你！你怀恨在心！”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全场谁不知道是你退的婚！你见不得我们好！”
前排的孔老板腾地站起来：“宋厂长，话不能乱讲！上个月你们作坊发我那批轴承套，糙得剌手，废品两成！当时我就想问，你们的钢材打哪儿进的？”
马老板跟着站起来：“还有我的！我拿砂纸磨了三天才敢装机！”
李四在后排喊：“我看呐，这是拿废铁充好钢，机器自己作的孽！”
局里干部的脸沉下来，低声跟身边人交代了几句。
“封锁现场，机器残骸一件不许动。”一个戴眼镜的干部站起来，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了，“事故原因，局里连夜组织调查。”
宋雅琴抱着孙建业，浑身筛糠。
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担架抬进来，她跟着担架往外跑，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回头盯住我，眼睛红得吓人。
“赵卫东，你等着！等建业救过来，我扒你的皮！”
13
文化宫大门里，人潮一波一波往外涌，担架抬出来塞进救护车，宋雅琴披头散发跟在后头，一路哭一路喊。
门口的桑塔纳旁，周守业和梁振海并排站着。
“东子。”周守业迎上来，黑皮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公函，“最后一份。终止联营资格，追讨三十万违约金。农机局、供销社联署，就缺你这枚私章。”
我掏出印章，哈了口气，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
“成了。”周守业把公函收好，“停供通知和这份公函的副本，我办公室的人直接送去医院。算算时间，这会儿该到急诊室了。”
梁振海拉开后车门：“赵生，车票在我这儿。今晚十点四十的车，先接老太太，再去车站。”
“急什么。”我说，“还有人要来送信呢。”
正说着，小刘从大门里挤出来，满头汗，一眼瞅见我，跟见了救星似的跑过来。
“赵师傅！可找着您了！”他扶着膝盖直喘，“我先去了您家……大门挂着大铁锁，煤棚都搬空了！街坊说您一早搬走的！我又往医院跑……”
“医院那边，什么情形？”
“供销社的人比我还先到！”小刘喘匀了气，“把停供通知和索赔公函拍在急诊室的长椅上，说联营黄了，钢材全停，三十万违约金限期缴清！宋厂长看完那张纸，顺着墙就出溜到地上了……”
周守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完了她又蹦起来，拽着我让我来找您。”小刘咽了口唾沫，眼神发虚，“她说……让您立刻带钱和图纸去医院，给孙厂长赔罪，把手术费交了，事故的事，她可以从轻发落。她还说，您要是敢不去，她就报警抓您。”
我乐了：“到这份上了，她还端着厂长的谱。”
“小刘，你多大了？”
“十……十九。”
“十九，不小了，该听得懂人话了。”我拍拍他的肩，“回去给宋厂长带三句话，记好了。”
“您说。”
“第一句，作坊的五批钢材指标，是我撤的，五天前就撤了。”
小刘的眼珠子瞪圆了。
“第二句，八大经销商，昨晚全签了南下的协议。往后宋家的货，一台都卖不出去。”
“第……第三句呢？”
“让她把腊月二十七签的那份脱钩文书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说，“三十万违约金，章是她自己盖的，跟我赵卫东再没有半点关系。”
小刘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去吧，跑快点。”我说，“她这会儿，正需要人报信。”
小刘跌跌撞撞地跑了，跑出十几步又停下，回头看我，像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梁振海笑了：“赵生，够狠。”
“狠？我不过是把垫在他们脚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回来。”我说，“摔不摔，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周守业把公文包一合：“东子，工商那边联合查封的单子，明早贴到作坊门上。你这边，今晚得走利索。”
城郊我姨家，我娘早把包袱捆好了，坐在炕沿上等。
“都办妥了？”她问。
“妥了。”
“你爹的箱子呢？”
“在货运站锁着。大勇明儿押车皮，直接发深圳。”
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进我手里：“你爹的工作证，娘给你带着。到了那边，别忘了你是赵长顺的儿子。”
布包里是爹的工作证，还有一张全家福，我十岁那年照的。照片上的爹穿着洗白的工装，板板正正。
“娘，上车吧。”我把包袱背上，“梁老板的车在胡同口等着。”
娘走到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屋檐，冲屋里喊：“他姨，我们走了！等卫东在那边站稳脚，接你去深圳看高楼！”
14
“赵卫东！赵卫东你别走！”
进站口的铁栅栏前，我刚把娘扶稳，身后就传来了刘桂兰的破锣嗓子。
宋雅琴一头扎过来。她还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围巾都没系，头发上落满了雪。她一把拽住我的大衣下摆，整个人往下出溜。
“卫东，我求你了。”她仰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跟我回医院，救救建业，救救作坊！手术费要八千块，医院催了三遍，我跑遍亲戚家，一分钱都借不到了……”
“撒手。”
“我不撒！”她拽得更紧，“卫东，看在八年的情分上！作坊是你一手撑起来的，你忍心看它死吗？”
刘桂兰扑上来抢我的行李箱：“钱呢？你的买断款呢？先交手术费！”
我娘一把打开她的手：“拿开你的爪子！我儿子攒的钱，凭什么是给你们填坑的？”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讲——”
“谁跟你亲家！”我娘眼睛一瞪，“腊月二十四，你们堵着门立规矩的时候，怎么不念亲家？”
宋雅琴忽然直起身子，抹了把脸。
“卫东，厂长的位子还给你。”她盯着我，“你回来，作坊归你管，股份分你一半！建业那边，等他出了院我就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咱们……咱们还跟从前一样，行不行？”
“跟从前一样？”我看着她，“你怀着他的孩子，三个月了，你跟我说跟从前一样？”
她的脸白了白：“孩子可以不要！卫东，只要你肯回头，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往前扑，想抱我的胳膊，红呢子大衣的口袋里骨碌滚出个东西，掉在雪地上。
四四方方一块红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弯腰捡起来，掸了掸雪。
“还认得吗？”
宋雅琴的眼神躲了一下。
“先放我这儿。”我把红纸揣进兜里，“待会儿还你。”
“宋女士。”梁振海从旁边走上来，黑呢大衣，手里夹着皮包，“你们口口声声，说他丢了饭碗，吃宋家的饭。我这里有几样东西，请你过目。”
他打开皮包，先抽出一份文件。
“三车间全套精密模具专利买断批文。买断人，赵卫东，个人名下，市公证处公证。”
又抽出一本存折，翻开，举到宋雅琴眼前。
“深圳盛华联营总厂，技术副总聘书，红头的。八万块定金，上个月到的账。存折在这儿，你数数，几个零。”
宋雅琴的眼睛直勾勾钉在存折上，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没成句。
刘桂兰凑过来要看，梁振海把存折合上。
“八万……”刘桂兰的嗓子哑了，“八……八万块？”
“这只是定金。”梁振海淡淡道，“赵生南下后的年薪，这个数再翻几倍。宋女士，你们撵出门的这位下岗工，是我们老板派人跑了两趟请来的。”
周守业往前一步，中山装的扣子系到领口。
“宋雅琴，还有件事，今天当着你的面说清楚。”他打开公文包，“文化宫的事故，局里连夜查了，有眉目了。”
宋雅琴猛地抬头。
“你们作坊账上那批平价钢材，上个月就叫孙建业倒卖给了外地贩子，吃了回扣。”周守业的声音不高，字字砸在雪地里，“换上来的，是废品站的翻新料。灯架是废角铁焊的，样机主轴是废钢翻的。这场事故，跟旁人没有一根汗毛的关系，是孙建业一手造成的。”
“不可能……”宋雅琴直摇头，“他说钢材涨价了，他亲口跟我说的……”
“他说什么你都信。”周守业抽出最后一张纸，“这是工商和供销两家的联合查封通知。宋家作坊，明早查封，账目封存。核完账，该赔多少赔多少。”
他把通知单递到宋雅琴面前。
宋雅琴没接。她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跟雪一个颜色。
刘桂兰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张着嘴，半天没音。
“查封……”她终于挤出声，“那房子、设备、存货……”
“先赔农机局的三十万，再赔经销商的退货。”周守业收起文件，“够不够赔，看你们的造化。”
站台上的广播响了：“开往深圳方向的旅客请注意，十点四十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15
检票口，梁振海接过我们的车票递给检票员，一手替我娘拎着包袱。
铁栅栏外，宋雅琴直挺挺地站着。
我们刚踏上站台，身后一阵骚动。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检票口的铁栏，从检票员的胳膊底下钻了进来，踩着雪追上来。
“卫东！卫东你听我说完！”
她拦在车厢门口，噗通一声跪坐在雪地里，两只手抱住我的裤腿。
“是我猪油蒙了心！”她仰着头，雪粒子打在她脸上，“是我错把鱼目当珍珠！这半年他天天围着我转，厂长长厂长短地捧着，我晕头了，我分不清好赖了……”
检票员跑过来：“同志，你怎么进来的！出去！”
“我求求你，就一句话！”她死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冲检票员哭喊。
站台上的旅客都围过来看。
“卫东，八年，咱们八年啊！”她的鼻涕眼泪冻在脸上，“你冬天半夜给我送蜂窝煤，我发高烧你背着我跑五里地去打针，这些我都记得！我不是没心肝的人啊！”
我娘在旁边别过脸去：“早干什么去了。”
“娘！”她冲我娘磕头，脑门磕在雪地上，“娘，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卫东！您骂他打我都行，别让他走！”
我正要开口，站台那头又跑来一个人，跌跌撞撞，边跑边喊：“雅琴！雅琴可找着你了！”
是孙建业的表叔，孙家本家来的亲戚。
“医院来话了，建业醒了！”他扒着人缝挤进来，喘得直不起腰，“调查组进去问话，建业全说了！”
宋雅琴跪坐在雪地里，仰着脸：“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作坊的事他一概不管！钢材是你让他换的，回扣是你让他拿的，脱钩文书是你盖的章，他就是个跑腿的！”孙表叔一抹嘴，“他还说，作坊的法人代表是你，三十万的债，跟他们孙家一个子儿的关系都没有！”
宋雅琴的手从我裤腿上滑了下去。
“还有，”孙表叔搓着手，声音低下去，“大夫说，建业的腰砸坏了，下半辈子……怕是要在轮椅上过了。建业让我给你带话，说他瘫了，往后得有人伺候他一辈子，让你……让你赶紧回医院去。”
站台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咂舌声。
宋雅琴跪在雪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他瘫了，让我伺候他一辈子。”她喃喃地说，“债是我一个人的，人还要我伺候一辈子……”
她猛地撑着地爬起来，扑到车厢踏板前。
“卫东！你听见了！他都这么对我了！”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当着孙表叔的面喊，“我发誓，我明天就去医院，跟孙建业一刀两断！这孩子我不要了，生下来也是个孽种！我只要你！卫东，我只要你别上这趟车！”
孙表叔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雅琴！你糊涂了！建业那边——”
“让他滚！”宋雅琴头也不回地嘶喊，“回去告诉他，我宋雅琴就是死，也不给他孙家当牛做马！”
我站在车厢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八年了。这张脸我看过八年，笑的、哭的、发脾气的、撒娇的，我全都见过。
就数今天这张最真。
我从兜里摸出那块四四方方的红纸，展开，让她看清上头四行毛笔字。
“认得吗？接亲那天写的。”
我松开手。红纸打着旋，落在她脚边的雪地里。
“第一条怎么写的？师弟体弱，朝阳主卧归他住。”我说，“恭喜你，往后有的是日子伺候他。他瘫了，你年轻，正好。”
“卫东……”
“还有，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他把债全推给你了。”我一字一句，“三十万，一分不能少。你慢慢还，还到五十岁，还到六十岁——下半辈子，就替你的好师弟还债吧。”
发车的哨子响了。
“同志，上车！”列车员拽了我一把。
车门在我身后哐当关上，把雪地里的哭喊声隔在了外头。
软卧车厢里暖气烧得足。我娘在下铺坐稳，长长出了口气。
梁振海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连同一个保温杯，一起递过来。
“专家楼，两室一厅，朝南。”他笑道，“厂里给赵生备的，锅碗瓢盆都置齐了，老太太去了就能开火。”
我娘捧着那串钥匙，翻来覆去地看：“深圳的房子……这就有了？”
“有了，娘。”我把保温杯拧开，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往后咱们的日子，朝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