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单又递过来了，护士小姑娘挺客气，话里没半点商量余地：“姐，ICU这边明天早上八点前得续上，不然系统自动锁账。”我点头说知道了，手在包里摸存折，指尖碰到那本硬壳账本，心里先咯噔一下。
走廊灯管嗡嗡响，我蹲在墙角把存折翻开。我妈这存折我熟，每月退休金进账、药费支出，流水干净得像张课程表。可翻到第三页我停住了——每年三月十七号，固定一笔五千块转入，汇款人“陈建国”。我不认识这人，我妈从没提过。
三年，三笔，一万五。可存折上明明累计显示十二万，我往前翻，发现从七八年前就开始了，一年没落。我攥着存折站起来，脑子飞快过了一遍我妈所有亲戚朋友，姓陈的只有一个远房表舅，叫陈建民，不是建国。
手机在兜里震。家庭群“周家一家亲”弹出赵桂芬的语音，六十秒满格，我点开，婆婆嗓门大得像在菜市场喊秤：“拂衣啊，房子的事今晚必须签，你弟那边等钱救命呢！人家债主都堵门了，你当嫂子的不能见死不救吧？”
底下紧跟着小叔子周明辉发了个哭脸表情。我往上划了两屏，周明远没说话。我直接拨他电话，响了七声，挂断。微信弹回来四个字：听妈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听妈的。我妈在ICU里躺着，一天三千，他让我听妈的。
手边账本被风吹开一页，我低头看见三年前五月那行字——“借小叔子应急，五万，半年还”。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用红笔标的：周明远口头承诺，未写借条。当时他说“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条”，我留了个心眼，转账记录截了图，存在网盘里。
我把账本和存折并排放膝盖上，拍了张照，发给周明远。紧跟着打字：“五万块，三年了，你弟还了吗？”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快一分钟，最后蹦出来一句：“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我没回。直接拨语音，他接了，背景音是电视，听着像体育频道。我压着嗓子：“你妈在群里催我签字卖房，你弟欠的赌债，让我卖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填？周明远，你算盘打得我在医院都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副和稀泥的调子：“拂衣，你别激动，妈也是没办法，明辉那边确实急……”
“我妈也急。”我打断他，“ICU一天三千，你出一分了吗？上个月我说交住院费，你说手头紧，转头给你弟转了两万买手机，当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是我妈让我转的，我回头跟你说。”挂了。
我蹲在走廊里没动，膝盖上的账本被穿堂风吹得哗哗翻页。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没催。我吐出一口长气，翻开账本往前捋——我妈这三年住院七次，每次缴费我都记了，周明远出过两回，一回两千，一回一千五，加起来三千五。我工资卡流水拉出来，光医药费垫了四万七。
正算着，手机又震。这回是私聊，赵桂芬发的，语音转文字：“拂衣，妈知道你有难处，可明辉这回真过不去了，人家说了今晚十二点前不见钱就卸他一条腿。你那房子拆迁款不是快下来了吗？先挪出来救急，往后妈让明辉慢慢还你。”
我盯着“慢慢还”三个字，想起账本上那五万。三年了，连个钢镚儿都没见着。
我打字回她：“妈，明辉三年前借的五万还没还呢，您记得吧？”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赵桂芬连发三条语音，我一条条转文字——“那五万不是早还了吗？”“你这孩子怎么翻旧账呢？”“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我截图，存进相册“家庭账”文件夹。然后翻出三年前那笔转账的电子回单，收款账户周明辉，金额五万整，附言写着“借款”。回单下面压着周明远当时发的微信语音，我转文字存了档：“媳妇，明辉说了半年准还，你就放心吧。”
我把这张图也发进群里，配了一句：“妈，回单在这儿，您看看是不是记岔了。”
群里彻底没声了。过了两分钟，周明远私聊我：“你非要在群里说？我妈血压高你知不知道？”
我回他：“我妈在ICU，你知不知道？”
他没再回。
我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账过了一遍——我妈存折上那十二万来路不明，但钱在账上，明天能取出来交住院费。可这钱是谁打的？陈建国，这名字我得查。婆婆偷拿存折的事我还没证据，但上个月我妈说存折找不着了，后来在床头柜夹层里翻出来，折子上少了八千。我当时没吭声，记在账本上了。
正想着，手机又亮了。周明远发来一条：“拂衣，妈说明天上午去家里开个会，把房子的事定下来。你请个假吧。”
我冷笑一声，打字：“行，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让明辉也来，咱们把账当面算清楚。”
他秒回：“算什么账？”
我没理他。把账本塞回包里，存折贴身放好，站起来往ICU门口走。缴费单还在手里攥着，明天八点前得续上。我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工资卡剩三千二，信用卡能刷一万。够撑三天。
三天，够我把那十二万的来路查清楚，也够我把这三年攒的账一页页翻给周家人看。
我给我妈的主治医生发了条微信，问能不能查一下住院押金的历史缴费记录，对方说财务科明天上班能打。我又给超市财务的小刘发了条消息，让她明早帮我把近三年工资流水拉出来，小刘秒回：“姐，出啥事了？”我说没事，对账。
做完这些我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长长吐了口气。走廊尽头窗户泛白，天快亮了。手机又震，赵桂芬在群里@所有人：“明天上午九点，都到我家来，把房子的事说清楚。拂衣，你把字签了，妈给你包饺子。”
我没回。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三月十七，晨，待办——查陈建国，打流水，九点对账。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和周明远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发过去：“明天别迟到。”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杯热豆浆。刚喝两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声音有点年纪：“是沈拂衣吗？我是陈建国，你妈以前教过的学生。我听说她住院了，明天想来看看，方便吗？”
我攥着豆浆杯，手指头一下收紧了：“陈叔，我正想找您呢。我妈存折上每年那五千块，是您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妈不让说。当年我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你妈替我垫了三年。后来我出去做生意挣了点钱，想还她，她死活不要。我就每年打五千，当是给她买营养品。今年这笔刚打过去没几天，你妈就住院了。”
我嗓子发紧，问了一句：“那您知不知道，我妈存折上少了八千块？”
陈建国愣了一下：“少了？不能啊，我上个月还跟你妈通过电话，她说钱都在折子上存着，留着看病用。你妈那人仔细，存折从不离身的。”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我妈存折不离身，可上个月她说找不着了，后来在床头柜夹层翻出来。床头柜夹层——那是我妈放换洗衣裳的地方，她从来不会把存折往那儿塞。能进我妈屋、翻她床头柜的，除了我，就只有一个人有钥匙。
赵桂芬。
去年我妈住院，赵桂芬来“帮忙”收拾过屋子，说给我妈拿几件换洗衣服送医院。我当时还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婆婆居然主动帮忙。现在想想，她那天在我妈屋里待了快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拎了个塑料袋。
我咽了口唾沫，对陈建国说：“陈叔，明天上午您先别来医院。我这边有点家事要处理，处理完了我给您打电话。”
陈建国挺痛快：“行，你妈那边有啥需要你言语一声，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儿有。”
挂了电话我蹲在贩卖机旁边，把账本翻到上个月那页——三月二号，我妈说存折找不着了。三月三号，赵桂芬来医院送了一回排骨汤，破天荒没提钱的事。三月四号，存折在床头柜夹层找着了，少了八千。我当时问我妈，她说可能是自己记岔了。我妈那人要强，一辈子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她就算怀疑是赵桂芬拿的，也不会跟我说。
可我不一样。我是干财务的，账上差一分钱我都得查到底。
我把豆浆一口闷了，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明天开会，把你妈上个月三号来我妈家拿走的八千块也带上。存折流水我打出来了，取款时间跟她进门时间对得上。”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揣兜里，没等他回。我知道他肯定要炸，但我手里有取款凭条的照片——我妈存折绑的是我的手机号，每笔取款都有短信提醒，我上个月就截图存了，一直没吭声，等的就是今天。
果然，不到两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周明远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像在阳台：“沈拂衣你什么意思？你说我妈偷钱？你有证据吗你就乱说！”
我靠在墙上，语气平平的：“取款凭条上有时间，你妈进我妈家门的时间小区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要觉得不够，明天我把监控截图一块儿带过去，咱们当面看。”
他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可能是妈临时借用一下，回头就还……”
“周明远，”我打断他，“你弟借五万你说半年还，三年没动静。你妈拿八千你说临时借用，上个月的事这个月提都不提。你们家‘借’字是这么写的？只借不还？”
电话那头传来赵桂芬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调门很高。周明远捂着话筒说了句“妈你别管”，然后对我压低声音：“拂衣，明天咱好好说，别在群里发那些了，行吗？算我求你。”
我笑了一声：“行啊，明天当面说。九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天边已经泛青了，走廊里陪护的家属开始收折叠床。我给我妈擦了把脸，她眼皮动了动，没醒。我凑她耳边小声说：“妈，你再撑两天，我把账算清楚就接你回家。”
说完我拎着包往外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把缴费单递过去：“先交五千，剩下的明天上午补上。”护士刷了卡给我回单，我折好塞进账本夹层。
出了医院大门，早班公交正好进站。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家庭群里赵桂芬发了一条：“明天九点，谁不来谁心里有鬼。”底下周明辉跟了个“收到”，周明远没吭声。
我打了三个字发出去：“准时到。”
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靠着车窗闭上眼。公交车晃悠着往家开，我脑子里把明天要带的材料过了一遍——账本、存折流水、取款凭条截图、小区监控截图、三年前五万的转账回单、周明远语音转文字的截图。一样不少，全在包里。
到家门口我轻手轻脚开了门，女儿朵朵还在睡。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材料按顺序理好装进文件袋，又给幼儿园老师发了条消息请半天假。做完这些我坐在餐桌前，把账本最后一页撕下来，重新写了一行：三月十八，上午九点，周家客厅，对账。
写完我把笔一搁，抬头看见窗外天光大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明远发来最后一条：“拂衣，都是一家人，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回他：“一家人不算账，那叫糊涂账。我干财务的，见不得糊涂账。”
发完我把他消息设成免打扰，拎起文件袋出门。楼道里碰见对门李姐遛狗回来，问我这么早去哪儿，我笑了笑：“去婆家开会，算账。”
李姐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谁大清早去婆家“算账”还笑得出来的。我没多解释，按了电梯下楼。
到周家楼下刚好八点五十。我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赵桂芬正扒着窗台往下看，看见我立马缩回去了。我攥紧文件袋提手，一步一步上楼，敲门。
门开了，周明远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说：“你来了，妈在里头等着呢。拂衣，咱好好说，别吵。”
我绕过他往里走，客厅里赵桂芬坐沙发正中间，周明辉缩在角落玩手机，茶几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印着“房屋买卖合同”几个大字。
我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冲赵桂芬笑了笑：“妈，饺子先别急着包。咱们先把账算清楚，算完了再吃，行吗？”
赵桂芬脸一沉，刚要开口，我抬手打断她：“您先别急，我这儿有本账，从三年前记到今天，一笔一笔都有凭据。咱们从头捋。”
我把账本翻开第一页，推到她面前。
赵桂芬盯着账本第一页看了足足五秒钟，脸上的肉绷得发紧。她没翻页，手指头往茶几上一拍：“沈拂衣，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早上跑我家来摆账本，你当我是你超市里那些供货商啊？”
我把账本又往前推了推：“妈，您先别扣帽子。这账本上记的每一笔，都是咱们一家人之间的事。您要觉得哪笔记错了，现在当面说，我改。”
周明远从门口走过来，伸手想把账本合上：“拂衣，有话好好说，别一进门就——”
我抬手挡住他的手：“明远，这账本上第一笔就是你经手的，你要现在合上，那咱们后面就没法谈了。”
赵桂芬冷笑一声，往后靠进沙发里：“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说吧，第一笔是什么？”
我翻开第一页，指给她看：“三年前五月十二号，明辉说要跟人合伙开烧烤店，差五万块周转。明远跟我说‘半年就还’。这五万是从我妈那张存折上取的，当时我妈刚做完第一次手术，账上就剩六万三。”
周明辉在角落里抬起头：“嫂子，那钱我做生意赔了，又不是不还——”
“三年了，明辉。”我看着他，语气没起伏，“三年零十个月，你换了三份工作，买了辆二手车，上个月还去三亚玩了五天。五万块没见着一分。”
赵桂芬坐直了：“你弟那叫投资失败！一家人互相帮衬怎么了？你当嫂子的拿出五万块还记一辈子？你妈那病拖了三年，你花的钱不比这多？”
“我妈治病的钱是我自己的工资，一笔一笔攒的。”我把账本翻到第二页，“您要非提我妈，咱们正好往下看。三年前八月，我妈第二次住院，我手头紧，跟明远商量能不能先从家里拿两万应急。明远说家里没钱，让我找我姑借。我姑借了我一万八，到现在我还欠着。”
周明远脸色变了：“拂衣，那会儿家里确实——”
“家里确实没钱？”我打断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那您给明辉转的两万五是怎么回事？日期是八月十四，我妈住院第三天。我查了，明远你工资卡当天进账两万八，转出去两万五，备注写的是‘家用’。”
赵桂芬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了两眼，转头冲周明远瞪眼：“你给她看工资卡流水了？”
周明远急了：“我没给！她自己查的——”
“我查的？”我笑了一声，“妈，这张纸是您儿子自己发我微信上的。去年过年他喝多了跟我显摆，说‘你看我多顾家，每个月工资都交家里’。截图我存着呢，您要看原图我翻给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辉的手机外放声显得格外刺耳，他手忙脚乱按了静音。赵桂芬胸口起伏得厉害，转头冲周明远吼：“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喝点猫尿什么都往外倒！”
周明远缩着脖子不吭声。我把那张纸收回来，压进账本里：“妈，您先别骂他。我接着往下说——这五万加两万五，还有上个月您来我妈家拿走的八千，一共八万三。这钱我不要明辉还，我就问一句：您今天逼我签的这份卖房合同，卖的是我名下那套小房子，拆迁款下来两百一十万，您打算给明辉填多少赌债？”
赵桂芬猛地站起来：“什么赌债！那是做生意周转不开——”
“妈。”我抬头看着她，声音不高，“明辉上个月在奇牌室欠了三十七万，人家堵到您家门口泼油漆的事，您以为我不知道？对门李姐住我隔壁单元，她那天正好路过，拍了照片发我看了。”
周明辉脸唰地白了：“嫂子你——”
“你别叫我嫂子。”我转头看他，“你哥工资卡上的钱怎么没的，你比我清楚。你赌了几年了？从五万到三十七万，你哥填进去多少你算过没有？”
赵桂芬一屁股坐回沙发，指着周明远鼻子骂：“你跟你媳妇说什么了？啊？你是不是什么都跟她说了！”
周明远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他没说。”我接过话，“妈，您儿子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说，就会回我三个字——‘听妈的’。我查这些压根没靠他，我靠的是您自己露的破绽。”
我从文件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家庭群的聊天记录，屏幕朝赵桂芬一亮：“上个月三号，您在群里发语音说‘我去看看亲家母’。我那天在上班，手机静音没听见。等我下班看群，您已经把语音撤了，但文字记录还在——‘我到了，门没锁，我进去了’。时间下午两点十七。我妈存折上那笔八千的取款记录，是两点四十一。”
赵桂芬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您取完钱还给我发了条私信，说‘你妈今天精神不错，我给她削了个苹果’。”我盯着她眼睛，“妈，我妈那会儿刚打完镇定剂，睡着了。您削的苹果搁哪儿了？削皮刀都没从抽屉里拿出来。”
赵桂芬脸上挂不住了，猛地一拍茶几：“你少在这儿跟我抠字眼！我拿那八千是给明辉救急，回头就还你妈！”
“还了吗？”我问。
她不说话了。
周明远从地上站起来，搓了把脸：“拂衣，那八千我补给你，行了吧？今天先谈卖房的事——”
“今天不把账算清楚，卖房的事一个字都别谈。”我把合同往旁边一推，“明远，你说补给我，你拿什么补？你工资卡上个月余额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噎住了。赵桂芬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腔调，拍着沙发扶手叹气：“拂衣啊，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你看明辉现在让人追债追得家都不敢回，你当嫂子的不能见死不救啊！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拆迁款下来先救急，回头明辉缓过来肯定还你——”
“妈。”我打断她，“您这话三年前说过了。五万块‘半年就还’，现在连本带利该还六万二了。明辉缓过来了吗？”
赵桂芬脸上挂不住，嗓门又提起来：“你翻旧账翻上瘾了是吧？一家人你非要算这么清？你妈那存折上每年多五千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贴补娘家还跟我装穷，你有什么脸在这儿跟我算账！”
我等的就是这句。
“妈，您怎么知道我妈存折上每年多五千？”我往前探了探身子，“那笔钱汇款人叫陈建国，每年三月十二号准时到账，五千整，连续打了六年。您连汇款人名字都没问过，就知道‘每年多五千’——您翻过我妈存折？”
赵桂芬眼皮一跳，嘴硬道：“我、我猜的！你妈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你肯定往里贴钱了——”
“我妈退休金每月两千八，药费每月一千九，剩九百块吃饭。”我把存折流水拍在茶几上，“她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我贴补她什么了？我倒是想贴，钱呢？”
赵桂芬不吭声了，眼珠子乱转。
我掏出手机，翻出三天前的一条短信，屏幕冲着她：“妈，您再看看这个。拆迁办发的，三月十五号到账通知，让我带身份证去签字领款。这条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我那天在超市盘货没看见。等我晚上回家翻手机，短信没了。”
周明远猛地抬头：“什么短信？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我看着他，“三月十五号下午两点，你签收了一个快递，顺丰的，寄件方是拆迁办。快递单在你书房抽屉里，我昨晚翻到了。你把通知单藏起来不告诉我，转头跟你妈商量让我签卖房合同——周明远，你打的好算盘。”
周明远脸涨得通红：“那、那是我妈让我先别跟你说——”
“你妈让你别跟你说你就别跟你说？”我站起来，把文件袋里所有材料往茶几上一字排开，“行，今天当着全家面，我把账从头到尾捋一遍。三年前五万，两年前您替明辉还信用卡一万二，去年过年明辉借走三千说发工资就还，上个月您从我妈存折取八千。加上明远工资卡上转给明辉的七万六——一共十六万九。零头我不算了，凑个整，十七万。”
赵桂芬嘴都哆嗦了：“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
“我没逼谁。”我把账本合上，手按在上面，“妈，您今天让我签的这份合同，卖的是我婚前自己攒钱买的小房子。那房子跟周家没关系，拆迁款也跟周家没关系。您要救明辉，拿您自己的房子去救，拿明远的工资去救，别动我的。”
赵桂芬蹭地站起来，指着门口：“你给我滚！这是我家！”
“行。”我把材料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我滚。但走之前我把话说清楚——十七万，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凑。凑不齐，我拿着账本和银行流水去法院起诉。明辉那五万有转账记录，您取那八千有监控截图，明远工资卡转出去的钱有流水。一样一样，法院认。”
周明远扑过来拉我胳膊：“拂衣！拂衣你别这样！都是一家人——”
我甩开他的手：“一家人？你妈拿我妈救命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一家人？你藏我快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一家人？周明远，你回我‘听妈的’那三个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一家人？”
他愣在原地，嘴张着说不出话。
赵桂芬一屁股坐回沙发，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呀我的天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媳妇啊——明远你管不管你媳妇啊——”
我没理她，拎起文件袋往门口走。经过周明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明辉，你那三十七万赌债，要么你自己想办法，要么你去自首。你哥填不起了，你妈也填不起了。嫂子最后劝你一句——收手吧。”
周明辉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
拉开门的时候赵桂芬还在嚎，周明远追到门口拽我包带：“拂衣，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没得谈。”我回头看他，“明天上午九点，我把我妈转院手续办了。你什么时候把十七万凑齐，什么时候来医院找我谈。凑不齐，法院见。”
说完我挣开他的手，带上门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赵桂芬一声尖嚎：“周明远！你还不去追！”然后是周明远下楼的脚步声。
我加快步子出了单元门，太阳正好从楼缝里照过来，晃得我眯了眯眼。手机震了一下，幼儿园老师发来消息：“朵朵妈妈，朵朵说肚子疼，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我回了个“马上到”，把文件袋往电动车筐里一扔，蹬车往幼儿园赶。骑出去两条街，周明远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没说话。
他喘着粗气：“拂衣，那十七万……能不能少点？明辉那边我让他先还五万——”
“周明远。”我把车停在路边，“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讨价还价。你妈拿我妈存折的时候跟你商量了吗？你藏我快递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想怎么样？”
“我昨天说过了，明天上午九点，周家客厅，把账算清楚。你妈不来，我就去她退休办找她。你弟不来，我就去奇牌室找他。”我顿了顿，“还有，你今晚把朵朵接你妈那儿住一宿，我明天有事要办。”
他急了：“你要干什么？”
“给我妈转院。”我说，“转到城东那家康复医院去，离你妈家远点。省得她老人家再‘顺路’去看望。”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兜里，电动车重新蹬起来。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脑子从来没这么清楚过。十七万，一个月期限，房子一分不让。账本在我手里，流水在我手机里，监控截图在我文件袋里——三年前我就开始记了，等的就是今天。
到幼儿园门口朵朵正蹲在滑梯底下抠石子，看见我立马扑过来：“妈妈我肚子不疼了，我就是不想吃幼儿园的胡萝卜。”
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那跟妈妈去办点事，办完了带你去吃馄饨。”
“办什么事呀？”
“算账。”我把她抱上电动车后座，“算清楚了，妈妈带你去新家住。”
朵朵搂着我腰问：“新家有大阳台吗？”
“有。”我拧了把电门，“比现在这个大。”
电动车拐上主路，我瞄了眼后视镜——周明远的车远远跟在后面。我没加速也没停，由他跟着。跟到馄饨店门口他总得下来吧，下来我就把账本再给他看一遍。反正材料我复印了三份，包里一份，家里一份，超市储物柜里还锁着一份。
馄饨店门口我刚把朵朵抱下来，周明远的车就斜插到路边停下了。他推开车门快步过来，脸上堆着笑，伸手要接朵朵：“朵朵，爸爸抱——”
朵朵往我腿后一缩，仰头看我。我拍拍她脑袋：“先进去占位子，妈妈跟爸爸说两句话。”
等朵朵跑进店里，我转过身，手插在兜里没掏出来。周明远搓了搓手：“拂衣，我刚在车上想了一路，那十七万……确实是我们家亏你的。可明辉那边催债的堵门，妈急得血压都上来了，你就不能先松个口？房子的事先放放，咱先把明辉这关过了——”
“周明远。”我看着他，“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因为明辉欠钱才闹的？”
他愣了一下：“那不然呢？”
“你妈拿我妈存折取钱那天，我妈刚打完镇定剂。她要是那天醒了，看见你妈在翻她抽屉，你猜她心里什么滋味？”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妈拿完钱还给我发消息说削了苹果。苹果呢？削皮刀都没动。她连装都懒得装圆。”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你。”我往前逼了一步，“拆迁办通知单三月十五号到的，你签收完往抽屉里一塞，转头跟你妈商量让我签卖房合同。周明远，你跟我过了八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妈逼我签字，你连个屁都不放，就回我‘听妈的’。你听你妈的，那你跟你妈过去吧。”
他急了，一把拽住我手腕：“拂衣！我错了行不行？我明天就跟我妈说，那房子不卖了，拆迁款你自己拿着——”
“你拿什么跟你妈说？”我甩开他的手，“你工资卡上还剩多少钱？你拿什么堵明辉那三十七万的窟窿？你妈今天敢逼我签合同，明天就敢拿我身份证去办贷款。周明远，你拦得住吗？”
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说怎么办？”
“我昨天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我往馄饨店门口退了一步，“十七万，一个月。你妈凑不齐，法院传票我寄到她退休办。你弟凑不齐，我连他带奇牌室老板一块儿告。至于你——”我顿了顿，“你今晚把朵朵接走住一宿，明天上午九点，周家客厅，你当着你妈你弟的面，把话说清楚。你是站你妈那边，还是站我这边。”
周明远脸白了：“非得这样？”
“非得这样。”我推开馄饨店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一晚上时间想。想好了明天来，想不好——你跟你妈过，我带朵朵过。”
门在身后合上，玻璃震了一下。朵朵已经趴在柜台前踮脚看阿姨包馄饨，回头冲我招手：“妈妈！我要鲜肉的！”
我走过去把她抱上高脚凳，掏出手机看了眼家庭群。赵桂芬刚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嗓门劈了：“明远你给我回来！你媳妇要造反了是不是！那房子不卖明辉怎么办！你说话啊！”
底下周明辉跟了一句：“哥，嫂子那账本上记的……真要去法院啊？”
周明远没吭声。
我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明天九点，谁不来谁心里有鬼。妈，您那八千的取款凭条我复印了三份，您要觉得我冤枉您，明天带上您自己的存折，咱们对着银行流水一笔一笔看。”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冲老板喊：“两碗鲜肉馄饨，一碗多放虾皮。”
朵朵拍着桌子乐：“妈妈今天大方！”
我捏了捏她脸蛋：“吃完馄饨，妈妈带你去买个大书包。明天开始，咱娘俩住新家。”
朵朵歪着头问：“爸爸不去吗？”
我给她倒了杯水：“爸爸要在家陪奶奶算账。算明白了，他就来了。”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又去看阿姨包馄饨了。我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三月十八，上午九点，周家客厅，对账”底下又添了一行：三月十七，晚，朵朵跟我，周明远自选。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抬头看见周明远的车还停在路边没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举在耳朵边，估计是赵桂芬打过来了。我没多看，低头给馄饨碗里加了勺辣油。
干财务的，最不怕的就是对账。账对完了，该谁的谁拿走，该留的留不住。
馄饨吃到一半，周明远的电话打进来了。我瞟了一眼屏幕，没接，接着给朵朵碗里添醋。他又打，连打三个，第四个我接了，没吭声。他在那头喘着气：“拂衣，我刚跟我妈通了电话，她说明天九点她来，但她说那八千块是给咱家买年货的，不是从你妈存折上取的。她还说明辉那五万你记错了，当年是给咱随礼的份子钱，不是借。”
我把筷子搁下：“周明远，你信吗？”
那头安静了两秒：“我……我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你妈还说削了苹果呢。”我压着嗓子，怕朵朵听见，“年货？三年前正月初八你妈在咱家住了仨月，顿顿我买菜，她掏过一分钱没有？份子钱？你弟结婚我随了六千，你妈当时嫌少，当着满堂亲戚摔了脸子，这事儿你忘了？你弟买车那两万、你妈住院我垫的八千、你弟应急那五万——一笔一笔我都记着日期和事由，你妈要说是份子钱，行，让她把随礼的账本拿出来对。份子钱有往外随五万的？她当是娶媳妇呢？”
周明远那头又没声了。我听见他拿打火机点烟，咔嗒一声，火苗子蹿起来又灭了，他连着按了三下。
“还有，”我往椅背上一靠，“你妈刚在群里发语音我没听，你替我问她一句，去年腊月二十三，她拿我妈存折取那八千，银行监控存半年，现在去调还来得及。她要是咬死说没取，我明天带着我妈身份证和存折去柜台打流水，打出来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拂衣！”周明远急了，“你非得把事做这么绝？”
“我绝？”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腮帮子发酸，“周明远你搞搞清楚，我妈躺在ICU一天三千，你妈在群里催我今晚签字卖房，你回我一句‘听妈的’。到底谁绝？”
那头他把烟掐了，闷着嗓子说：“行，明天九点，我把明辉也叫来。但你得答应我，别当着我妈面提法院传票那茬，她心脏不好。”
“她心脏不好？”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紧了紧，“我妈还在ICU躺着呢。你妈心脏不好就别拿人家救命钱。明天我不提传票，但账我照算。你弟要敢耍横，我当场打110，就说有人上门威胁恐吓，你看警察管不管。”
周明远叹了口气：“那……那陈建国那事儿呢？你上回说存折上每年一笔五千，汇款人叫陈建国，我妈取过一回——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查清楚了没有？”
我看了眼朵朵，她正拿勺子在碗里捞虾皮，捞得专心。我压低声音：“陈建国是谁我还没查实，但汇款单上的地址是外省的，我妈年轻时候在厂里带过徒弟，兴许是那会儿结下的情分。你妈取的那回是去年三月，正好我妈住院交押金，我去银行打流水才发现那笔钱到账第二天就被取走了，柜台签的是你妈的名。她取完还给我发消息说‘你妈存折我帮你收好了’——收好了？收她兜里去了吧。”
周明远那头呼吸粗了：“我妈没跟我说过这事。”
“她当然不跟你说。”我把朵朵掉在桌上的虾皮捡起来扔垃圾桶，“她跟你说的是我偷着贴补娘家，对吧？你妈原话是不是‘拂衣老往她妈那儿塞钱，咱家日子不过了’？周明远，你摸着良心想想，我月薪八千，朵朵学费一个月两千，咱家房贷三千，剩下三千我全填了家用。你妈倒好，我给我妈交住院费她都要截一道。截完了还倒打一耙，说我不顾家。她顾家？她顾的是你弟那个赌窝！”
周明远在那头吭哧吭哧喘气，半天憋出一句：“明天……明天我让我妈把存折带上。”
“不光存折。”我拿纸巾擦了擦朵朵嘴角的汤，“让你妈把去年三月取那八千的凭条找出来，找不着就银行拉流水。还有你弟，让他把那五万的借条带上——当年他亲手写的，我这儿有复印件，他要是说没写过，我连笔迹鉴定都做了。”
周明远愣了：“借条？明辉写过借条？”
“写了。三年前你来跟我商量那五万的时候，我说让你弟写个条子，你当时还嫌我事儿多，说‘亲兄弟写什么借条’。后来你弟来拿钱，我当着你面让他写的，你忘了？他写完还嘟囔‘嫂子比银行还严’。周明远，你记性让狗吃了？”
那头彻底没声了。我听见他拿手搓脸，搓得沙沙响。
“行了，”我把最后一只馄饨拨到朵朵碗里，“你今晚把朵朵接走，明天九点之前别给我打电话。你妈要是在群里再发语音骂我，你替我回一句：沈拂衣说了，账本上每一笔都有日期，她有空骂人不如翻翻自己存折还剩几个钱。”
挂了电话，朵朵仰头看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把她嘴角的汤擦干净，“爸爸明天要跟奶奶开个会，算算账。算明白了咱就回家。”
“回哪个家？”
“回咱自己的家。”我把账本塞回包里，拉上拉链，“妈妈那套小房子，以后就咱俩住。你奶奶要是想通了，逢年过节咱去看看她。想不通——她就在老房子接着疼你小叔。”
朵朵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爸爸呢？”
我顿了一下：“你爸要是想通了，咱给他留间屋。想不通——”我捏了捏她鼻子，“妈妈给你买个大点的书桌，咱娘俩过。”
朵朵拍手：“我要粉色的！”
“粉色就粉色。”我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拎起包牵着她往外走。路过周明远的车，他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拂衣，那……那陈建国的事，我回头帮你问问妈？”
“不用你问。”我头都没回，“明天她来了，我当面问。你管好你弟别掀桌子就行。”
周明远缩回车里，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带着朵朵拐进旁边文具店，挑了个粉书包，又买了盒彩笔。朵朵抱着书包不撒手，我趁她高兴，蹲下来跟她平视：“朵朵，明天妈妈跟奶奶算账，你在屋里看动画片，不管听见啥都别出来，行不？”
朵朵歪头想了想：“奶奶会骂你吗？”
“她骂她的。”我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妈妈手里有本子，她骂一句，妈妈记一笔。骂完了咱跟她算总账。”
朵朵咧嘴笑了：“妈妈最厉害！”
我牵着她往家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家庭群里赵桂芬又发了一条，这回不是语音，打了字：“拂衣，妈刚才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明天九点妈准时到，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明辉那五万妈认，但妈手头确实紧，你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底下周明辉跟了一句：“嫂子，我那五万我认，利息我也认。你别告我，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还你两千。”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明天九点，当面说。宽限不宽限，看你妈带没带存折。”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朵朵拽我袖子：“妈妈，奶奶是不是怕你了？”
“她不是怕我。”我低头冲她笑，“她是怕账本。”
朵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抱着粉书包蹦蹦跳跳往前走。我跟在后头，手插兜里捏着账本边角，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带的材料：账本原件、复印件、我妈存折流水、取款凭条复印件、周明辉借条复印件、快递签收单照片。一样一样，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
干财务的，不怕账乱，就怕凭证不全。凭证齐了，谁也别想赖。
走到小区门口，朵朵突然站住了，指着前头：“妈妈你看，奶奶的车！”
我抬头一看，赵桂芬那辆红色老年代步车就堵在单元楼门口，车灯还亮着。她人没在车上，估计已经上楼了。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朵朵书包带子理了理：“朵朵，你上楼先别进家门，去对门王奶奶家待会儿。妈妈上去看看奶奶来干啥。”
朵朵抱紧书包：“妈妈你小心。”
“放心。”我站起来，拍了拍兜里的账本，“妈妈手里有账，走到哪儿都不怕。”
我牵着朵朵上了楼，三楼拐角就听见我家门开着，赵桂芬的大嗓门从里头传出来：“……我养他这么大，他敢跟我翻脸？那房子写的是沈拂衣的名，可首付里头有明远出的五万，这账她怎么不算？”
我脚步没停，把朵朵往对门王奶奶家一送，敲开门说了句“帮我看十分钟”，转身就进了自家门。
赵桂芬正站在客厅中间，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机，看样子在跟谁打电话。见我进来，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拂衣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那房子不能你说不卖就不卖——”
“妈。”我把包往鞋柜上一搁，账本掏出来拍在茶几上，“您先坐。既然来了，咱今晚就把账对了，省得明天人多嘴杂。”
赵桂芬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硬气。她瞟了眼账本，嘴角一撇：“你那个本子我知道，你自己记的，想怎么写怎么写，能当证据？”
“能。”我翻开第一页，“妈，您看这行——三年前正月初八，明辉来借钱，五万整，周明远在场，明辉亲手写的借条，我这儿有复印件。您要是不认，咱现在就去明辉家把原件翻出来，他当时写了两份，一份我收着，一份他自己说‘留个底’。您猜他那份还在不在？”
赵桂芬脸色变了变，嘴上还硬：“那……那五万是明远答应给的，当哥的帮弟弟一把怎么了？”
“帮一把可以。”我翻到第二页，“可周明远当时说的是‘半年就还’。三年了，一分没见着。妈，您今天逼我卖房填的窟窿，跟三年前那五万是同一个赌债吧？明辉欠了三十七万，您让我把房子卖了给他还，那我妈住院的钱谁出？您取走的那八千，是我妈存折上的救命钱，您取的时候柜台签的您的名，银行流水我打出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赵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我命苦啊！大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小儿子不争气，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受媳妇的气——”
我没理她这套，掏出手机翻出快递签收单照片，举到她眼前：“妈，您先别嚎。这个您认识吧？拆迁办三月十五号寄的到账通知，周明远签收的，压在书房抽屉里没告诉我。您催我签字卖房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拆迁款快下来了？”
赵桂芬的嚎声戛然而止，眼珠子转了转：“我……我不知道什么拆迁款——”
“您不知道？”我蹲下来跟她平视，“那您怎么跟明辉说‘等你嫂子那房子拆了，债就能还上’？这话是明辉自己在群里说的，截图我存着呢。妈，您跟明辉商量怎么花我的拆迁款，商量得挺热乎啊。”
赵桂芬彻底不嚎了，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绞着衣角。这时候门锁响了，周明远推门进来，后头跟着缩头缩脑的周明辉。周明远一看这阵势，赶紧打圆场：“拂衣，妈，有话好好说——”
“你来得正好。”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你妈刚才说首付里有你五万，行，这五万我认。但咱先把账算清楚：你弟欠五万，你妈取走八千，你弟买车借两万，你妈住院我垫八千，加上这三年的利息，一共九万三。你妈要卖我的房，可以，先把这九万三还我，再谈房子的事。”
周明辉在后头小声嘟囔：“嫂子，那两万是我哥答应给我凑的……”
“你哥答应？”我转头盯着他，“你哥一个月工资七千，房贷三千，朵朵学费两千，他拿什么给你凑两万？那两万是从我工资卡上转的，转账记录我调出来了，你要不要看？”
周明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赵桂芬突然站起来，指着我鼻子：“沈拂衣你别太过分！一家人算这么清，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妈，您眼里有没有我妈？”我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妈在ICU躺着，您偷她存折取钱的时候，想过她是长辈没有？您逼我签字卖房的时候，想过那房子是我妈当年帮我凑的首付没有？您一口一个一家人，一家人就是您拿我的钱填您小儿子的赌债，回头还骂我贴补娘家？”
赵桂芬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转头冲周明远吼：“你死人啊！你媳妇这么跟我说话你管不管！”
周明远站在那儿，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妈……那八千您确实取了？”
赵桂芬眼一瞪：“我取了怎么了！她妈那存折上每年多五千，谁知道是不是她偷偷贴娘家的！我取出来替她保管——”
“保管？”我笑了，“妈，那五千的汇款人叫陈建国，外省的地址，跟我妈年轻时候带过的徒弟对得上。人家是还恩情，跟您有什么关系？您取走那八千，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叫保管？您保管到自己兜里去了吧？”
赵桂芬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抓起沙发上的包就要走：“我不跟你们说了！明辉，走！”
“站住。”我挡在门口，“妈，明天九点您不来也行。法院传票我明天上午十点寄，您自己掂量。”
赵桂芬脚步顿住了。周明辉在后头拽她袖子：“妈……妈你别走啊，嫂子真告我咋办……”
赵桂芬回头瞪我一眼，又看看周明远。周明远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妈，那八千您还给拂衣吧。明辉的债……咱再想办法。”
赵桂芬嘴唇抖了抖，一屁股又坐回沙发上，这回不嚎了，闷着头不说话。周明辉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嫂子，借条……借条我带来了。那五万我认，我下个月开始还，一个月两千，行不？”
我接过借条看了看，跟复印件对上了，折好收进包里：“行。但你得写个还款计划，签字按手印。还有，你以后再去奇牌室，别怪我翻脸。”
周明辉连连点头。赵桂芬闷了半天，从包里摸出存折往茶几上一扔：“八千我明天取给你。但拂衣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没完就没完。”我把存折收起来，“妈，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家吃饭。想不通，咱就法院见。”
赵桂芬站起来，拉着周明辉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远，你走不走？”
周明远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赵桂芬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周明远搓着手站了一会儿，小声说：“拂衣，那拆迁款……”
“拆迁款我自己拿着。”我坐下来倒了杯水，“你妈那边你负责说清楚，说不清楚你也别回来了。”
周明远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对门把朵朵接回来。朵朵进门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腿：“妈妈，奶奶走了？”
“走了。”我摸摸她脑袋，“明天咱去看姥姥，然后搬新家。”
朵朵欢呼一声，跑去拆她的粉书包。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地看我。我喝了口水，把账本合上：“你还杵着干啥？去把书房抽屉里那张快递单拿来，明天我要用。”
他赶紧去了。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家庭群里赵桂芬又发了一条，这回是文字：“拂衣，明天九点我准时到。存折我带，借条也让明辉带了。咱把账算清楚。”
底下周明辉跟了一句：“嫂子，我错了。”
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收到。”
发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冲朵朵喊：“朵朵，明天看完姥姥，妈妈带你去新家量尺寸，给你买粉色书桌！”
朵朵从书包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爸爸呢？”
我看了眼正从书房出来的周明远，他手里捏着快递单，一脸讨好地冲我笑。我哼了一声：“看你爸表现。表现好，给他留间屋。”
周明远赶紧把快递单双手递过来：“表现好，一定表现好。”
我接过快递单折好塞进账本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今晚都早点睡。明天九点，周家客厅，对账。”
干财务的，账算清楚了，觉才睡得踏实。
我把快递单折好塞进账本夹层，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周明远还杵在客厅中间，搓着手，那副样子跟犯了错等老师发落的小学生似的。我懒得理他，把账本和存折一起装进包里，又翻出手机给医院护工发了条微信，问妈今晚情况稳不稳。护工回得快：体温正常，血压比下午好点，就是还没醒。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稍微松了松，又紧回去——没醒就是没醒，一天三千的窟窿还在那儿张着嘴。
“拂衣，”周明远蹭过来，声音压得低，“那八千……我妈明天要是不给呢？”
我拉上包拉链，抬头看他：“你妈要是不给，你给。你工资卡上不是还有这个月绩效？先垫上。”
他脸一苦：“那绩效我本来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留着给你弟还赌债？”我把包往肩上一甩，“周明远，你听好了，明天九点之前，八千块必须到我账上。你妈给也好，你垫也好，我不管。九点一过没见着钱，法院传票我一起寄，你妈一份，你弟一份，你——你自己看着办。”
周明远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吭声，转身去阳台抽烟了。我进卧室把朵朵踢掉的被子掖好，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书包就搁在枕头边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粉色铅笔盒。我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把书包拉链拉好，轻手轻脚退出去。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笔五千的转账——陈建国，这个名字我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跟我妈以前提过的那个徒弟对得上。我妈年轻时候在街道工厂带过几个学徒，有个外省来的小伙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妈管了他半年饭，后来那小伙子回了老家，再没联系过。我妈这人嘴紧，帮过谁从来不挂在嘴上，要不是这笔转账年年准时来，我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档子事。
凌晨三点多，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摸出来一看，家庭群里赵桂芬发了条语音，我点开，老太太声音又尖又急：“明远！你媳妇到底想干啥？大半夜让明辉写什么还款计划，还按手印！一家人搞成仇人，她安的什么心！”
底下周明辉跟了一句：“妈你别说了，嫂子说得对，我欠的钱我还……”
赵桂芬秒回一条：“你闭嘴！没出息的东西！”然后又是一条语音，这回冲我来的：“拂衣，你别以为拿个破账本就能拿捏我们周家！那房子有你名字不假，可首付是你妈凑的，装修是我们家出的！要卖也是两家商量着卖，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没回。把手机扣床上，闭着眼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明远在群里冒泡：“妈，装修钱我算过了，当年花了四万八，拂衣账本上都记着。这些年她给家里添的家电家具加起来也差不多这个数。扯平了。”
群里安静了。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半扣。周明远这人，逼到墙角了还是能挤出一句人话的。
四点出头，我实在躺不住，起来洗了把脸，把账本又翻了一遍。三年前那笔五万块的支出，日期是九月十四号，备注写的是“明辉应急周转，半年还”。底下用红笔标了一行小字：至今未还。我拿手机算了算，五万块存银行三年定期，利息差不多四千出头。赵桂芬明天要是痛快把八千还了，这五万的利息我可以不追究——但她要耍滑头，那就连本带利一起算。
正算着，手机响了。周明远从阳台冲进来：“拂衣，我妈说她要来医院！现在就在路上！”
我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她来干啥？”
“不知道啊，电话里就吼了一句‘我上医院找她说清楚’，然后就挂了。”周明远急得直转圈，“要不你避一避？等她气消了……”
“避什么避。”我把账本、存折、三年前那张取款单复印件、还有快递签收单，一样一样在茶几上排开，拿手机拍了张照存好，“你妈要来算账，我奉陪。你去楼下买两杯豆浆上来，别让她空着肚子吵，回头血压上来又赖我。”
周明远愣了两秒，抓了外套就往外跑。我把东西收进包里，换了件外套，又给护工发消息让她把ICU走廊那排长椅旁边的灯打开。护工回了个问号，我说没事，一会儿有人来，你帮我盯着点我妈那屋，有动静立马叫我。
四点四十，电梯门一开，赵桂芬风风火火冲出来，脚上还穿着拖鞋，头发也没梳利索，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直接爬起来的。她一眼看见我坐在长椅上，三步并两步过来，手指头差点戳我鼻子上：“沈拂衣！你行啊你！大半夜挑唆明辉写借条，还按手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走廊里值夜班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我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往长椅靠背上一靠，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妈，您小点声，我妈在里头躺着呢。您要吵，咱下楼吵，别耽误人家医院休息。”
赵桂芬嗓门没降，但人往后退了半步：“你少拿你妈压我！我问你，明辉那借条怎么回事？他欠你钱你找他要，你逼他按手印算怎么回事！”
我把存折翻开，手指头点在最后那页流水上：“妈，您先别说明辉。您给我解释解释，这笔五千的取款，去年十一月七号，您拿我妈存折取的。汇款人陈建国，我妈年轻时帮过的学生，人家还恩情的钱。您取走算怎么回事？”
赵桂芬脖子一梗：“我拿自家存折取钱怎么了！那存折放家里，我当是明远给我的生活费——”
“您家存折长这样？”我把存折封面翻过来，上面我妈的名字清清楚楚，“妈，这上头写的是我妈的名儿。您拿亲家母的存折取钱，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叫拿自家存折？”
赵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换了个说法：“那……那我哪知道这钱是谁汇的！万一真是你偷偷贴娘家的呢？我取出来替你保管，回头你妈要用我再给——”
“保管？”我打断她，从包里又抽出一张复印件，“那您保管的钱呢？去年十一月七号取的八千，到今天快四个月了，您给我一分了吗？我妈住院这半个月，您来看过一眼没有？您要真替我保管，我妈交不上住院费的时候您倒是拿出来啊！”
赵桂芬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见周明远拎着豆浆从电梯里出来，立马转移火力：“明远！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我替她管钱还有错了？”
周明远把豆浆往长椅上一放，站到我旁边，声音不大但没缩：“妈，那八千您确实该还。拂衣她妈住院天天花钱，您把钱取走不吱声，换谁谁不急？”
赵桂芬眼珠子瞪得溜圆，大概没想到大儿子这回没站她那边。她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拍着大腿开始嚎：“我命苦啊！养了两个儿子，大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小的欠一屁股债！我六十多岁的人了，大半夜跑医院来挨儿媳妇的数落——”
“妈。”我把账本翻到三年前那页，递到她眼皮底下，“您先别嚎。再解释解释这笔五万。三年前您让明远跟我说，明辉做生意应急，半年就还。三年了，一分没见着。现在您催我签字卖房，说是给明辉还债——您跟我说实话，这五万是不是就滚进了赌债里？利滚利滚到现在，到底欠多少？”
赵桂芬的嚎声卡在嗓子眼里，眼珠子往右上角瞟——她心虚的时候就这毛病。周明远在旁边接了话：“妈，明辉上个月跟我说漏嘴了，说那五万是他在奇牌室输的，后来想翻本又借了网贷。到底欠多少您今天不说清楚，这房子我不能让拂衣签。”
赵桂芬拍腿的动作停了，嘴张了半天，声音矮下去：“也……也没多少，连本带利七八万吧……”
“七八万？”我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快递签收短信举到她眼前，“妈，您知道拆迁办三天前就寄了到账通知吗？签收人周明远。明远，通知呢？”
周明远脸刷地白了，手往裤兜里摸了个空，又去摸外套口袋，嘴里嘟囔：“我……我放书房抽屉了……”
“你放书房抽屉三天了，跟我说过一个字没有？”我盯着他眼睛，“拆迁款到账通知，你签收了不告诉我，你妈催我签字卖房你装哑巴，你弟欠多少钱你心里门儿清也不跟我说——周明远，你到底站哪头的？”
周明远嘴唇发白，伸手要来拉我胳膊：“拂衣你听我说，我是怕你着急……”
我往后撤了一步，把手机收进口袋。赵桂芬眼尖，伸手就要来抢：“你把那短信给我看看！什么拆迁款——”
我侧身一让，从包里抽出最后那张纸，拍在长椅上。离婚协议草稿，打印得工工整整，末尾留着签字栏。
“两条路。”我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一，五万加利息今天还我，拆迁款我自己管，明辉的债你们自己扛。二，这协议明天递法院，账本、取款单、签收记录我一并交上去。妈，您不是爱算账吗？咱今天就在这儿算明白。”
赵桂芬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嘴一瘪，又想来拍大腿。我把笔往协议上一拍：“天快亮了，选吧。护士八点来催费，我九点要见到钱。您要是选第二条，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律师。”
赵桂芬一屁股坐回长椅上，这回不嚎了，两只手绞着包带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周明远低着头站了半分钟，伸手把笔拿了起来，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看了我一眼：“拂衣，我签。钱我今天凑，拆迁款你管。明辉那边……我让他自己想办法。”
赵桂芬猛地抬头：“明远你疯了！”
“妈，我没疯。”周明远把笔帽拔了，声音发涩，“这些年您偏心明辉我认了，可拂衣她妈还在里头躺着呢，您偷存折取钱这事儿做得不对。明辉的赌债不能再填了，填多少是个头？您今天逼拂衣卖房，明天明辉再欠呢？卖什么？卖我和拂衣住的这套？”
赵桂芬嘴唇抖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周明远低头在协议上签了名，把笔递给我。我接过来，在女方那栏签了字，然后把协议折好收进包里。
“协议我先收着。”我看了周明远一眼，“你表现好，这就是张废纸。表现不好，它随时能递上去。”
说完我把女儿的小书包往肩上一甩——朵朵昨晚非要把书包放我这儿，说妈妈上班辛苦，书包给妈妈背着就不累了——转身朝缴费窗口走去。身后传来赵桂芬压着嗓子的嘟囔：“那八千我下午取给你……”我没回头，抬手摆了摆：“九点之前，过时不候。”
走廊尽头缴费窗口的灯亮着，护士小姑娘已经换班了，新来的男孩正打着哈欠翻交接本。我把缴费单和银行卡一起递进去，又想起什么，回头冲还坐在长椅上的周明远喊了一嗓子：“豆浆别浪费，给你妈一杯，剩下那杯给我留着，我交完费回来喝。”
周明远举着豆浆杯子冲我晃了晃，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赵桂芬坐在旁边，头埋得低低的，手指头还在绞包带子，只是这回绞得慢多了。
交完费我看了眼手机，五点十分。ICU的探视时间是早上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我端着豆浆坐回长椅另一头，跟赵桂芬中间隔了三个空位。周明远夹在中间，一会儿看看他妈，一会儿看看我，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似的。
安静了没两分钟，赵桂芬突然开口，嗓子哑着：“拂衣，那八千……我下午取。但明辉那五万，你宽限几个月行不？他一个月挣四千，还得还网贷……”
“妈，您搞错了一件事。”我拧开豆浆盖子喝了一口，“明辉欠我那五万，借条上写的是半年还，三年前就该还了。我没催过，是给明远面子。现在您让我签字卖房填他的赌债，这面子我给不了了。五万加利息，今天还不上，那就按借条上的违约条款走——月息一分，三年连本带利六万八。您自己算。”
赵桂芬手一抖，包带子差点扯断：“六万八？你抢钱啊！”
“借条上白纸黑字，明辉自己签的名。”我把豆浆放下，从包里抽出借条复印件递过去，“妈，您要不信，拿回去让明辉自己看。当初借钱的时候他拍着胸脯说半年还，现在三年了，我没跟他要过一分利息。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连本带利还清，要么法院见。您选。”
赵桂芬捏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头抖得纸哗哗响。周明远在旁边小声劝：“妈，六万八就六万八吧，总比法院判了强。明辉那网贷利滚利更吓人，咱先把拂衣这边的账清了，回头我盯着明辉把网贷也理清楚……”
“你盯着？你拿什么盯！”赵桂芬突然把火撒到周明远头上，“你一个月七千块，房贷三千，朵朵学费两千，你拿什么帮你弟！”
“妈，我没说要帮他还。”周明远声音不大，但没缩，“我是说盯着他，不让他再赌。他要是再赌，我一分钱不出，您也别出。您那点退休金填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赵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低头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护工推着器械车从ICU出来，看见我点了下头：“沈姐，阿姨刚才手指头动了一下，大夫说可能是好兆头。”
我腾地站起来：“真的？”
“嗯，就动了一下，还没醒。但比昨天强。”护工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豆浆杯子，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就一下。我吸了口气，转头冲赵桂芬说：“妈，我妈要是醒了，这八千我一分不要，算我替明辉还的。但她要是醒不过来——这钱您今天必须给。”
赵桂芬愣在那儿，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妈……你妈会醒的。”
我没接话，坐回长椅上把豆浆喝完。周明远凑过来小声说：“拂衣，要不我给我舅打个电话，先借两万……”
“不用。”我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你舅去年买房咱借了他三万，到现在没还。你打电话是借钱还是催账？两件事都办不成，别打了。”
周明远讪讪地缩回去。赵桂芬在旁边听见了，突然冒出一句：“你舅还欠你们钱？”
“欠三年了。”我看了她一眼，“妈，您别打那三万的主意。那是我和明远的共同财产，您要敢去跟我舅说‘不用还了’，我连您带舅一起告。”
赵桂芬脸一红：“我什么时候说要……”
“您脸上写着呢。”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六点了。妈，您先回去吧，九点我在家等您。明远，你去食堂买几个包子，一会儿朵朵醒了要吃。”
周明远应了一声往外走，赵桂芬也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拂衣，那拆迁款……到底多少？”
“您猜。”我冲她笑了一下，“反正够我妈住半年ICU的。您要是把明辉的赌债填了，这钱我一分不会往外掏。您自己掂量。”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拖着拖鞋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九点我准时到！你把账本准备好！”
“放心，干财务的，账本比命都重要。”我冲她摆摆手。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彻底安静了。我靠着长椅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账又过了一遍：赵桂芬欠八千，明辉欠五万加利息，拆迁款到账通知在周明远手里压了三天，我妈存折上陈建国的汇款累计十二万——这笔钱赵桂芬取过两次，一次八千，一次五千，加起来一万三。她要是九点只还八千，剩下那五千我得另算。
正想着，手机震了。家庭群里赵桂芬发了条文字：“拂衣，九点我带存折过去。明辉那五万……我先替他还两万，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你看行不？”
我打了三个字发出去：“九点谈。”
发完把手机往包里一塞，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天边已经泛白了，走廊窗户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我掏出小本子，在“待办”那页添了一行：查赵桂芬取走那五千的去向。又添一行：问周明远拆迁款具体数额。
合上本子的时候我想，干财务这行干久了，看什么都想对账。婚姻也是一本账，进进出出都得有凭证。以前我懒得记，觉得一家人算那么清伤感情。现在明白了——不算清，伤的是我妈的命。
七点整，ICU探视门开了。我套上鞋套进去，我妈躺在三号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点，手指头搭在被子外面，指甲盖泛着白。我握住她的手，小声说：“妈，你再睡两天。等我把账收回来，给你换单间。”
我妈眼皮没动，但手指头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就一下。我攥紧了没敢松，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给憋回去了。
出了ICU我给周明远发消息：九点你负责把朵朵送幼儿园，别迟到。他秒回：收到。又补一句：拂衣，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她手里其实还有两万私房钱，问我要不要先拿来应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他：要。但让她自己送来，别经你的手。
周明远回了个“好”。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医院门口走。天已经大亮了，门口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排着队，我买了两个，一个加辣一个不加辣。加辣的自己吃，不加辣的给周明远——他胃不好，吃辣就烧心。
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碰见周明远送朵朵出来。朵朵看见我手里的煎饼果子，蹦着高喊：“妈妈！我要吃加辣的！”
“小孩吃什么辣。”我把不加辣的掰了一半给她，“你爸胃不好，这半给他。剩下这半加辣的归我。”
周明远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拂衣，我妈刚才又发消息，说九点她带三万过来——八千是还存折的，两万是替明辉还的，剩下一万让明辉自己打欠条。”
我咬了口煎饼，辣酱糊了一嘴：“行。但欠条得写明辉的名，你妈不能代签。代签无效，法院不认。”
周明远点头：“我跟她说了。”
朵朵拽着我衣角：“妈妈，咱今天还去看姥姥吗？”
“去。放学妈妈接你一起去。”我蹲下来给她擦了擦嘴，“朵朵，妈妈问你个事——要是咱搬家，你想住哪间屋？”
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我要跟妈妈一间！爸爸打呼噜太响了！”
周明远在旁边干咳一声。我憋着笑站起来：“行，那咱就租个两居室，你一间我一间，让你爸睡客厅。”
“那爸爸太可怜了。”朵朵又改口，“给爸爸留个小屋吧，放他那些破鱼竿。”
周明远赶紧接话：“谢谢闺女！爸给你买粉色书桌！”
我把朵朵往幼儿园门口一送，转头跟周明远说：“九点之前你把书房抽屉清一遍，拆迁办寄来的东西全找出来，少一张纸我跟你没完。”
周明远连声应着往家跑。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了会儿，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协议先不递，等我通知。律师回了个OK。
八点五十，我推开家门。赵桂芬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这回头发梳了，拖鞋换了双正经鞋，茶几上摆着存折、三沓现金、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明辉写的还款计划。周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拆迁办那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进来赶紧递过来：“拂衣，都在这儿了，到账通知、评估单、还有拆迁办的电话。”
我接过来翻了翻，金额跟我预估的差不多。赵桂芬坐在沙发上，手指头绞着包带子，这回绞得比医院那会儿还慢，跟慢动作似的。
“妈，钱点过了？”我坐下来，把账本摊开。
“点了，三万整。”赵桂芬嗓子有点哑，“拂衣，妈跟你说句实话——那五千我取出来给明辉交房租了，他去年被房东赶出来，我不敢跟你说……”
“我知道。”我翻开账本指给她看，“去年十一月七号取八千，十一月九号明辉搬进新租的房子，月租两千五，押一付三正好七千五。妈，您当我这账本记着玩的？”
赵桂芬脸白了：“你……你连这都记？”
“干财务的，每一笔进出都得有来路有去处。”我把三万块收进包里，把存折还给她，“妈，这八千清了。明辉那两万算他还的，剩下一万让他自己写欠条，按手印，一个月还一千，十个月还清。您要是再替他垫，别怪我把借条直接送法院。”
赵桂芬点头如捣蒜：“行行行，让他自己还，我不管了。”
周明远在旁边插嘴：“妈，您那两万私房钱……哪来的？”
赵桂芬瞪他一眼：“我攒的！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点，我每个月退休金抠五百，攒了这些年——本来想给明辉娶媳妇用的，现在填了赌债，我认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账本合上，从包里掏出那张离婚协议草稿，当着赵桂芬的面撕了。
“妈，协议我撕了。但话我说明白——从今天起，明辉的债我一分不填，您要再偷拿我妈存折，我直接报警。拆迁款我管着，我妈治病用剩下的，存朵朵教育金。您要是同意，咱还是一家人。不同意，您说话。”
赵桂芬盯着那堆碎纸看了好几秒，突然伸手把我面前的豆浆杯子拿过去喝了一口——那是我刚倒的。她喝完抹了抹嘴：“同意。但拂衣，妈也有句话——你那个账本，能不能把妈记好点儿？别光记我拿钱，也记记我给朵朵买衣裳、给明远炖排骨……”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声：“行。从今天起，您每笔支出我都记，年底给您看总账。”
赵桂芬哼了一声，站起来拎包：“那我走了。明辉那边我盯着，他再赌我打断他腿。”走到门口又回头，“拂衣，你妈醒了给我说一声，我去看看她。”
“知道了。”我冲她摆摆手。
门关上，周明远长出一口气，瘫在沙发上：“我的天，总算……”
“你少来。”我把拆迁办的信封拍他胸口，“你压了三天不告诉我，这事儿没完。这个月家务你全包，朵朵接送你负责，表现好了我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周明远苦着脸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咱还搬家不？”
“搬。”我把账本收进包里，“租个两居室，离我妈医院近点。这房子挂中介，拆迁款下来之前先租着住。你妈那边你负责说清楚——不是躲她，是方便照顾我妈。”
周明远点头如捣蒜。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对了，你妈刚才喝我那杯豆浆，你记得记她账上——一杯两块五。”
周明远愣了两秒，扑哧笑出来：“沈拂衣，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干财务的。”他笑着摇头。
我没理他，进卧室把朵朵的粉色书包收拾好，又翻出手机给中介发了条消息：两居室，医院附近，月租三千以内，这周看房。
发完消息我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天亮透了，窗外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我睁开眼，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九月十四号，明辉还款计划启动，首月一千，十个月清。底下又添一行：赵桂芬私房钱两万入账，用途——填赌债。再底下：拆迁款到账，金额待核，用途——妈治病、朵朵教育金、租房。
写完我把笔帽盖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周明远在客厅喊：“拂衣，中介回消息了，下午两点看房！”
“知道了。”我拉开卧室门，“先去医院，看完我妈再说。”
走到门口我又想起一件事，回头冲周明远说：“你妈那两万私房钱，你回头问问她——除了这两万，还有没有别的‘私房’？别回头又冒出一笔来。”
周明远脸一垮：“还问啊？”
“问。”我拉开门，“干财务的，最怕账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