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衣柜前，手还插在陈屿那个旧背包的夹层里没抽出来。指尖碰到一张对折的纸，硬邦邦的，像塞了很久没人动过。我抽出来展开——体检报告，抬头是老城区那家康宁体检中心，姓名栏写着“张向晚”，年龄三十二，一字不差。结论栏那行字我看了两遍才看懂：疑似早期肺腺癌，建议尽快复查。
我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敲了口钟。
我没去做过这次体检。三个月前我连社区医院的门诊都没挂过，天天在药房窗口给人拿药，自己连感冒都没得。我把报告翻到背面，想看看有没有化验单编号，结果背面右上角有一行铅笔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墙上写的：“别信，问周敏。”
字迹潦草，铅笔芯都断过一回，那个“敏”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向晚！吃饭了，菜凉了！”陈屿在客厅喊我，声音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还带着点笑。
我把报告对折，又对折，塞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顺手把背包拉链拉好，放回衣柜最上层那个老位置——他每次出差回来就扔那儿，四年了没变过。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冲外头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刚找件毛衣。”
饭桌上摆的是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紫菜汤。陈屿给我夹了一筷子肉丝放碗里，自己扒了口饭，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抽空去医院查查呗。”
我筷子没停，夹起那筷子肉丝送嘴里，嚼了两下才问：“查啥？我好好的。”
“就常规体检嘛，现在单位不都兴这个。”他低头喝汤，眼睛没看我。
“哪家啊？别是那种乱收费的。”
“就……随便找的，老城区那边有一家，叫什么康宁的，我同事说还行。”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离开筷子，摸了一下左耳耳垂。
我心里那本账，哗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陈屿摸左耳这个动作，我看了四年。刚结婚那会儿他跟我说加班其实是去打牌，摸耳朵；去年他说奖金没发下来，其实偷偷给他妈汇了五千，也摸耳朵。我在药房窗口见过他跟客户打电话，客户问理赔进度，他嘴里说“快了快了明天就批”，手就在耳朵上蹭。三次，我数得清清楚楚。
“康宁啊，”我舀了勺汤，语气平常得很，“那家是不是在老城区派出所旁边？我好像听刘阿姨提过，说里头护士挺热情的。”
陈屿筷子顿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又夹了口菜：“是吧，我也没细看，同事推荐的。”
“哪个同事啊？我认识不？”
“你不认识，新来的小李，说了你也不知道。”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碗，“你抽空去一趟，查了放心，我出钱。”
我笑着应了声好，把碗递给他。他端着碗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还哼了两句歌。我坐在饭桌前没动，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那张纸的边角，硬硬的还在。
报告日期是三月十二号。我翻了翻手机日历——三月十号到十四号那一周，陈屿跟我说公司搞“重疾险冲量月”，他天天加班到九点多，回来倒头就睡。三月十二号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进门先洗澡，换下来的衣服直接扔洗衣机，平时他都是扔脏衣篮的。我当时还问了一句“今天咋这么晚”，他说“陪客户吃饭”。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翻来覆去，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现在想想，那会儿他大概是在等我“生病”这个事落地。
我起身去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洗碗。他背影宽宽厚厚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蝴蝶结，是我早上给他系的。
“陈屿。”
“嗯？”
“你们公司那个重疾险，是不是保额挺高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我药房有个大姐想买，我帮她打听打听。”
“哦，”他转回去继续洗碗，“我们那个两百万保额，确诊就赔，挺划算的。不过得体检过了才能买。”
“两百万？”我故意把声音扬了一点，“那得交多少保费啊？”
“一年几千块吧，看年龄。你那个大姐多大？”
“四十多吧。”
“那贵点，一万出头。”他把碗摞进沥水架，擦擦手转过身，“你要想了解，我拿份资料给你看。”
“行啊，明天带回来我瞧瞧。”
他走过来搂了一下我肩膀，下巴搁我头顶上：“向晚，你最近真的瘦了，去查查吧，我陪你去。”
我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儿，嗯了一声。他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顺手把我围裙口袋按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像是无意碰到的。我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没动，笑着说：“你洗碗手都没擦干，别弄湿我围裙。”
他哈哈笑了两声，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回厨房把围裙解下来，口袋里的报告摸出来，折好塞进我药房工作服的内兜里。那件工作服我明天上班要穿，挂在玄关衣架上，他从来不碰。
晚上躺床上，陈屿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闭着眼装睡，脑子里把那行铅笔字翻来覆去地想——问周敏。周敏是谁？
我认识一个周敏，康宁体检中心的护士，四十来岁，上个月来药房给她妈配降压药，排了半小时队，我给她提前把药配好了，她拉着我手说“向晚你这人真好”。后来她又来配过两回药，还给我带过一袋自家腌的萝卜干。
如果是同一个周敏，那这行字就是她留的。可她在体检中心上班，为啥不直接跟我说，要在报告背面写铅笔字？
我翻了个身，陈屿头也没回，说了句“还没睡啊”。我说“快了”，他又说：“明天我早点回来，给你做饭。”
“不用，我明天晚班，九点才回。”
“哦，那我给你留饭。”
我嗯了一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他在撒谎的时候会先示好，这个规律我早就摸透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比我早，我听见他换鞋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可能是在看我的工作服。我躺在床上没动，等他门一关，我立马爬起来，把工作服内兜里的报告摸出来——还在。我拍照存了云盘，又用手机扫了一遍，把背面那行铅笔字放大拍了特写。
出门前我做了件事：把报告原样折好，塞回他背包夹层里。不能让他发现我动过。
到药房刚换好工作服，刘阿姨就来窗口拿降糖药。她住体检中心后头那条巷子，跟里头的护士都熟。我一边给她拿药一边随口问：“刘阿姨，康宁体检中心那个周敏，还在那儿干不？”
“在啊，咋不在，前两天还看见她下夜班呢。你找她有事？”
“没啥事，我有个亲戚想去体检，想找个熟人问问套餐。”
“那你直接去找她呗，她人好说话。不过这几天她好像心情不好，前天碰见我，脸拉得老长，我问她咋了，她摆摆手说‘别提了，摊上点糟心事’。”
我心里动了动，嘴上说：“那我回头找她聊聊。”
刘阿姨走了以后，我翻了翻手机里存的代配药记录——周敏给她妈配过三次药，最后一次是上周五，处方上留了电话。我存了那个号码，没急着打。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药房隔壁诊室的李医生发了条微信，问她认不认识肿瘤科的医生。李医生回得很快：“认识啊，市医院肿瘤科王主任，咋了？”
“有个亲戚查出肺上有点问题，想找人看看片子。”
“你把片子拿来我帮你问问。对了，你亲戚在哪个医院查的？”
“康宁体检中心。”
“康宁？”李医生发了个撇嘴的表情，“那家体检中心出过事你不知道？去年有个老头在那儿查出来肝癌晚期，去市医院一复查啥事没有，家属闹了一通，后来私了了。那家的报告，你最好别全信。”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扒了两口饭。陈屿选这家，是因为周敏在里面能改系统记录——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吓了一跳。
下午两点多，药房不忙，我拨了周敏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喂，哪位？”
“周姐，我是社区医院药房的小张，张向晚。上回你给你妈配药，我给你留过电话。”
那头顿了一下：“哦……小张啊，咋了？我妈药吃完了？”
“没有没有，药还有。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们体检中心最近有没有什么优惠套餐？我有个亲戚想去查查。”
周敏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推车的轱辘声，像是在走廊上。“小张，”她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周姐，我翻到一张报告，背面有铅笔字，让我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我以为她挂了。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叹了口气：“小张，你下班能不能来一趟？别走正门，从后头巷子那个员工通道进来，我在三楼更衣室等你。”
“行，我六点下班，六点二十到。”
“别跟任何人说。”她又补了一句，“你老公也不行。”
我嗯了一声，她先挂了。我把通话记录删了，手机屏幕朝下放柜台上。药房窗口外面，有个老太太在喊“小张啊，我的阿司匹林到了没”，我应声站起来，脸上已经换好了平常那个笑模样。
六点下班我没回家，跟陈屿发了条微信说药房盘库要晚点。他秒回了一个“好，注意安全，别太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兜里，从后门出去，拐进体检中心后头那条窄巷子。
巷子里一股炸串味儿，混着垃圾桶的酸。员工通道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楼梯间灯坏了两盏，我摸着扶手上了三楼。更衣室门开着一条缝，周敏坐在里头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见我进来赶紧招手。
“快进来，把门关上。”
我进去关了门，她站起来拉我坐到角落，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小张，你听我说，那张报告的事，你可千万别闹。你老公……陈屿是吧？他跟我们这儿一个管系统的熟，上个月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来开的单，说你本人没空，他代办。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体检哪有代办的？可那会儿没多想，后来系统里真出了你的报告，我一看结论，肺腺癌？你天天在药房搬药箱子，壮得跟牛似的，哪像得癌的？”
“那报告是假的？”
“我不敢说假，但肯定有问题。”周敏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们家陈屿，是不是在保险公司上班？”
“嗯，理赔员。”
“我就说嘛！他开完单没几天，又来找我们主任，说要调报告原件。主任没给，他就天天来磨。后来我听说他给你买了份重疾险，两百万的——小张，姐在体检中心干了八年，这种套路我见多了。先造个假报告，再去投保，等过了观察期就申请理赔。到时候钱到手，报告一销毁，你连查都没处查。”
我手心全是汗，攥着围裙边没说话。周敏看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那行铅笔字是我写的。我没办法直接跟你说——我跟你非亲非故的，突然跑去找你，你信不信另说，万一你转头告诉陈屿，我这工作就没了。我只能把报告塞回他包里，指望你自己翻到。”
“你咋知道我能翻到？”
“你上回来配药，跟我说你老公最近老往包里塞东西不让你看，你翻过他包没有？”周敏看着我，“你说翻过，找充电器的时候翻的。我就赌了一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翻到那张报告背面的照片：“周姐，这字是你写的，你能给我作证不？”
周敏脸一下子白了：“作证？小张，我……”
“我不让你上法庭。”我盯着她眼睛，“你就告诉我，陈屿是找的你们哪个主任，系统记录能不能调出来，那个身份证复印件还在不在。”
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把保温杯往凳子上一墩：“行，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别把我扯进去。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丢不起。”
“你放心，我有数。”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告诉我主任姓啥，我明天来挂个号，当面问问他。”
“姓方，方德明，四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他每周二四下午在。”周敏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老公上周五还来过一趟，问系统里报告能不能改结论。方主任没搭理他，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
我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周敏送我到楼梯口，又拉住我胳膊：“小张，你一个人行不行啊？要不你报警吧。”
“报警得有证据，我现在手里就一张纸和一行铅笔字。”我拍了拍她手背，“周姐，你先别慌，该上班上班，该配药配药。他要是再来找你，你就说报告的事你啥也不知道。”
周敏点点头，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走了两层才稳下来。巷子口炸串摊的灯亮着，我站在那儿吹了会儿风，把手机里陈屿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三月十号那天他发过一条：“老婆，明天我晚点回，公司冲量月要加班。”我回了个“好”。三月十二号他又发：“今天可能更晚，别等我。”我回：“注意身体。”
那两天他压根没提体检的事。他是先斩后奏，报告出来了才装模作样让我“抽空去查查”。
我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陈屿正站在那儿挑橘子。他看见我老远就招手：“向晚！过来，这橘子甜，给你买点。”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瓣让我尝，我塞嘴里嚼着，他顺手把我肩膀一搂：“盘库累不累？”
“还行。”我嚼着橘子看他挑，他挑得可仔细了，每个都翻过来看屁股上有没有疤。他挑水果一直这样，认真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对了，”他付钱的时候头也没回，“你体检约了没？要不我明天帮你约？”
“约了，下周二下午。”我接过橘子袋子，笑得挺自然，“我们药房李医生帮我约的市医院，她说康宁不靠谱。”
陈屿拎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市医院啊？那也行，就是排队久。”
“没事，我不怕排队。”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到家他把橘子洗了放茶几上，自己坐沙发上看手机。我进厨房热饭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他划拉了两下屏幕，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了。
我关了抽油烟机，竖着耳朵听，阳台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不是，她换医院了……我知道，我想办法……你别催了行不行！”
我拧开煤气灶，火苗呼一下蹿起来，盖住了他的声音。
周二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拎着代配药的袋子去了体检中心。袋子里装着七盒降压药、三盒二甲双胍，还有两瓶复方甘草片，都是附近老人托我带的。我特意把周敏她妈那盒苯磺酸氨氯地平放在最上面，连处方签都夹好了。
体检中心在老城区那栋旧公寓一楼，门脸不大，招牌褪得只剩“康宁”俩字还看得清。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我问体检套餐，她头都没抬，甩过来一张价目表。我说想找方主任咨询，她这才抬了眼皮：“方主任下午在四楼，你电梯坐到顶再走一层楼梯。”
我拎着袋子往电梯走，刚拐过走廊就撞见周敏。她穿着护士服端着治疗盘，看见我脸唰地变了色，左右扫了一眼，一把攥住我胳膊把我往楼梯间拽。治疗盘里的碘伏瓶子晃得叮当响。
“你咋真来了？”她把楼梯间的门掩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来给老人配药，顺道问问体检套餐。”我把袋子往窗台上一搁，“周姐，你手别抖，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胸口起伏得厉害。我从袋子最上面抽出那盒苯磺酸氨氯地平，又摸出夹在药盒里的处方签，一起递过去：“你妈上个月在我那配的，我特意留的。你上回说你妈嫌跑医院麻烦，我今儿正好带来。”
周敏接药的手顿在半空，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接过去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半天：“小张，我……”
“你先别我我我的。”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报告背面那张照片，举到她眼前，“这行字，你写的。你认不认？”
她咬着下嘴唇不吭声，眼睛盯着照片上那行铅笔字，喉头滚了两下。楼梯间里就我们俩，楼上不知道哪层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墙的闷响一下一下传下来。我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周姐，你写都写了，这会儿装不知道有啥用？陈屿要是再找你改结论，你咋办？”
“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别过脸去，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我就是个小护士，我啥也不知道。”
我没逼她。从袋子里又摸出两盒复方甘草片搁她治疗盘边上：“这个给你妈捎着，她上回说咳嗽，我看处方上大夫开了，你一起带回去。”我顿了顿，“周姐，我要是想闹，今儿就直接去四楼找方德明了。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留那行字——你留字的时候就知道这事不对，对不对？”
周敏攥着甘草片盒子，指节都攥白了。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下脚把灯震亮，灯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里全是水光。
“三个月前，”她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陈屿来开单，拿的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他说你忙，他替你跑。我当时还夸他呢，说这老公真细心。后来系统里真出了你的报告，我一看结论——疑似早期肺腺癌？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天天在药房搬药箱子，壮得跟牛似的，哪像得癌的？”
“那报告到底咋出来的？”
“我不敢说假，但肯定有问题。”周敏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水，“我们中心出报告，得先有体检数据，抽血、拍片、医生签字，一样不能少。陈屿来开单那天，系统里压根没你的体检记录。可过了三天，报告就生成了，直接走的加急通道。我问过录入的同事，她说方主任特批的。”
“方德明？”
“嗯。四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每周二四下午在。”周敏把保温杯拧好，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老公上周五还来过一趟，问系统里报告能不能改结论。方主任没搭理他，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在走廊里打电话骂骂咧咧的，我听见一句‘那你说咋整’。”
我手心全是汗，把围裙边攥了又攥。周敏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小张，姐在体检中心干了八年，这种套路我见多了。先造个假报告，再去投保，等过了观察期就申请理赔。到时候钱到手，报告一销毁，你连查都没处查。”
“系统记录你能碰不？”
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墩：“能碰。但我只能看，改不了。方主任有管理员权限，他要是把记录删了，我这儿啥也剩不下。”
“那你帮我看看，陈屿来开单那天的操作日志还在不在。啥时候开的、用的谁的账号、传了啥附件，越细越好。”
周敏脸又白了：“小张，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丢不起……”
“你不用动任何东西，就看一眼，看完告诉我。”我盯着她眼睛，“周姐，你留那行字的时候就已经蹚进来了。陈屿要是发现报告被人动过，头一个怀疑的就是经手人。你不帮我，等他反应过来，你连自保的余地都没有。”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把治疗盘往胳膊上一架：“行，我帮你看。但你得答应我，别把我扯进去。”
“你放心，我有数。”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告诉我方德明啥时候在，我明天来挂个号，当面问问他。”
“明天周四，他下午两点到五点都在。”周敏把楼梯间的门推开条缝往外瞅了一眼，“你挂号别用真名，用你妹的名字挂，方德明不认识。”
“我妹在外地读研呢。”
“谁管她人在哪，挂号又不要本人来。”周敏白了我一眼，“你傻呀？”
我笑了一下，把袋子里的药一盒一盒掏出来搁窗台上：“这些你帮我分分，张婶的降压药、李大爷的二甲双胍，还有刘奶奶的甘草片。我明天来拿，顺道挂号。”
周敏看着窗台上摆了一溜的药盒，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小张，你咋一点都不慌呢？换别人早炸了。”
“慌有啥用？”我把空袋子叠起来塞兜里，“慌了他就把报告收走了，我连这张纸都攥不住。”
从楼梯间出来，我没坐电梯，顺着走廊往大门走。路过二楼采血窗口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墙上贴的流程图——体检登记、缴费、采血、拍片、总检签字、报告生成。每一步都得签字，每一步都有记录。陈屿能买通方德明走加急通道，但他买不通系统里的时间戳。
我推开体检中心大门，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微信：“老公，我明天下午去市医院拿体检预约单，晚上可能晚点回。”
他秒回：“好，路上注意安全。对了，你体检约的几点？我看看能不能请假陪你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他：“不用陪，你忙你的。”
他发了个亲亲的表情包过来。我把手机揣兜里，往社区医院走。路过药房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屿他们保险公司的小刘正蹲在台阶上啃煎饼，我喊了他一声：“小刘，你们冲量月还没完呢？”
小刘抬头抹了把嘴：“嫂子！可不嘛，陈哥这个月都开了四单重疾了，领导天天夸。嫂子你真有福气，陈哥说下个月带你去三亚玩呢。”
“是吗？他都没跟我说。”我笑得挺自然，“你们那重疾险，观察期多久啊？”
“九十天！嫂子你要买？让陈哥给你走内部价，能返点。”
“我随便问问。”我摆摆手走了。
九十天。报告日期是三月十号，到今天正好九十二天。他挑这个时间点把报告塞回包里让我“发现”，是算好了观察期刚过，我要是信了，下一步就该催我去申请理赔了。
到家我把门反锁，从柜子顶上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里陈屿搂着我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里那栋旧公寓的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砖。我翻过照片看背面，我妈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九九八年夏，于康宁公寓。
康宁公寓。体检中心那栋楼，以前就叫康宁公寓。我爸妈九八年在那儿租过房子，住了不到两年就搬走了。陈屿知道这张照片，他追我的时候问过背景是哪儿，我说是老城区一栋旧楼，早拆了。他当时哦了一声，没再问。
现在他选了那栋楼底下的体检中心，是凑巧？还是他早就摸清了我家那点底？
我把照片和报告摊在茶几上，又翻出手机里周敏刚发的微信：“明早八点我换班，你八点半来，我把操作日志截图给你看。方德明明天下午两点到，你挂号挂内科，别挂体检。”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油锅滋啦响了一声。我盯着照片上陈屿那张笑脸，伸手把他那半张折了过去。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就到了体检中心。周敏在二楼拐角的更衣室等我，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屏幕拍什么，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看清是我才拍胸口：“你走路咋没声啊！”
“做贼心虚呗。”我把手里的豆浆搁她桌上，“给你带的，趁热。”
她没接豆浆，直接把手机怼到我眼前：“你自己看。三月十号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方德明的管理员账号登进系统，新建了一份体检档案，姓名张向晚，身份证号跟你报告上的一模一样。附件里传了三张图——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张你的一寸照片，还有一张……你自己看。”
我凑近屏幕，第三张图是一份手写的“体检知情同意书”，签名栏里“张向晚”三个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照着身份证描的。我盯着那个假签名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他连我写字习惯都不知道。我签‘向’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他这个往下拖。”
周敏愣了下：“你还有心思研究这个？”
“不研究这个研究啥？”我把手机还给她，“截图发我一份。还有，方德明那个账号，除了三月十号，还登过别的日子没？”
周敏划了两下屏幕，脸色变了：“有。上周五下午，陈屿来找他那天，方德明的账号又登了一次，把那份报告的结论从‘疑似早期肺腺癌’改成了‘肺腺癌待排，建议立即复查’。改完不到十分钟，又改回去了。”
“他改来改去干啥？”
“我猜是给陈屿看的。”周敏把手机收起来，压着嗓子说，“方德明这人我太了解了，不见兔子不撒鹰。陈屿让他改结论，他肯定得先改一下证明自己能操作，然后再改回去，等陈屿把钱打到位了再动真格的。你老公上周五来闹，八成就是钱没谈拢。”
我靠在更衣柜上想了想：“方德明跟陈屿以前认识？”
“这我倒没听说。方德明是前年从市里调过来的，以前在哪个医院我没问过。不过……”周敏顿了一下，“你老公不是理赔员吗？我们中心跟好几家保险公司有合作，体检套餐走团购价，方德明手里捏着这条线。你老公要是想搭上他，不用熟人介绍，打个电话说‘我是某某保险公司的’就行。”
我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陈屿从来没跟我提过他跟体检中心有业务往来。他每个月拿回家的工资条我都看过，基本工资加提成，没多过也没少过。但理赔员这行，明面上的工资是死的，暗地里的返点、回扣、好处费，谁说得清？
“周姐，方德明今天下午在四楼？”
“在。两点到五点，雷打不动。”周敏把护士服扣子系好，又回头看我，“你真要去？他那人精得很，你问两句他就能闻出味儿来。”
“我不问他报告的事。”我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我就以家属身份去咨询体检套餐，顺便问问他认不认识陈屿。他要是心里有鬼，脸上藏不住。”
周敏喝了口豆浆，咂咂嘴：“那你小心点。对了，你挂号用你妹的名字，挂内科普通号，别挂专家，专家号要身份证原件。”
“知道了。”
下午一点五十，我坐在四楼内科候诊区，手里攥着张向晨的挂号单。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上贴了块牌子：体检中心主任办公室。两点整，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矮胖男人端着茶杯出来续水，路过候诊区的时候扫了我一眼，没当回事。
我等他续完水往回走，站起来迎上去：“方主任？”
他站住了，上下打量我：“你是？”
“我是陈屿的爱人，张向晚。”我笑得客客气气，“陈屿说您这儿体检套餐做得细，让我来找您咨询咨询。”
方德明端茶杯的手没抖，但他眼皮跳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笑呵呵地往办公室让：“哦，小陈的爱人啊，来来来，进来坐。”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体检报告和宣传册，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锁着。方德明把茶杯搁桌上，从抽屉里摸出张价目表推过来：“小陈没跟你说？我们这儿最近搞活动，全套深度体检打八折，原价三千六，折完两千八百八。”
“他说了，让我来找您。”我翻着价目表，随口问，“方主任跟我们陈屿认识挺久了吧？”
“也没多久，他们公司跟我们中心有合作，他来过几趟。”方德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小陈这人不错，办事利索。”
“是挺利索的。”我把价目表合上，抬头看他，“他上回拿我身份证复印件来开单，都没跟我说一声。方主任，这事儿您知道吧？”
方德明端茶杯的手停在嘴边，眼睛眯了一下：“小陈没跟你说？他说你工作忙，他替你跑手续，我还夸他细心呢。”
“他这人就是爱操心。”我笑了一下，“不过方主任，我有个事不明白——我没来抽血没拍片，那报告是咋出来的？”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方德明把茶杯放下，脸上那点笑收了个干净：“小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中心出报告都是有流程的，你没来体检，哪来的报告？”
“那我包里那张‘疑似早期肺腺癌’的单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方德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挺和气：“小张啊，你是不是跟小陈闹别扭了？夫妻之间的事别往我们单位扯。这样，你要体检，我给你安排个全套，费用我跟小陈说，让他出。报告的事你回去问他，我这儿每天几百号人体检，我哪记得住谁是谁。”
他站起来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我也站起来，没动：“方主任，三月十号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你账号登进系统建了我的档案。上周五下午你又登了一次，把结论改了又改回去。这些操作日志都在系统里躺着呢，你让我回去问陈屿，我问得着吗？”
方德明的脸终于变了色。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查我系统？”
“我没那本事。但方主任，你这办公室的门锁不锁？文件柜的钥匙谁拿着？你手底下那几个护士，嘴严不严？”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陈屿给你多少钱让你改报告，我不管。但你要想清楚，这事儿捅出去，丢工作的是你不是他。他是理赔员，换个公司照样干。你是主任，换个地方可没这椅子坐。”
方德明腮帮子绷得死紧，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咋样？”
“我不想咋样。我就问你一句——陈屿让你改报告的时候，提没提过‘观察期’三个字？”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我点点头：“行，你不说我也知道。方主任，我今天来就是认个门，以后说不定还得麻烦你。”我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价目表我拿走一份，回去跟陈屿商量商量，看是走你这条线划算，还是走别的线划算。”
出了办公室我腿肚子直转筋，扶着走廊墙走了好几步才缓过来。周敏在二楼楼梯口等我，见我下来赶紧迎上来：“咋样？”
“他慌了。”我把价目表折起来塞兜里，“你帮我盯着点，他要是这两天删系统记录，你赶紧告诉我。”
“他敢删吗？”
“他不敢删。删了就等于承认有鬼。”我拍了拍周敏胳膊，“周姐，谢了。回头你妈那个降压药我按月给你送家去，不用你跑。”
周敏眼圈又红了，这回没说话，使劲点了点头。
我出了体检中心大门，手机响了，陈屿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声音挺急：“向晚，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办事，咋了？”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他顿了一下，“那个……你体检的事，要不还是我帮你约吧？我认识人，能插队。”
“不用，李医生都帮我约好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体检中心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对了老公，我今天路过康宁公寓那栋楼，想起来咱家那张全家福背景就是那儿。你说巧不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摸左耳的声音——他撒谎的时候摸左耳，指甲刮在耳廓上，沙沙的，我在药房窗口听他跟客户打电话时确认过三次。
“是挺巧的。”他声音稳得很，“那楼不是早拆了吗？”
“没拆，改体检中心了。”我笑了一声，“你上回不是说让我去那儿体检吗？我今儿进去转了转，环境还行。”
“哦……那你要觉得行就去呗。”他摸耳朵的声音更响了，“我这边来客户了，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我站在太阳底下，把手机翻过来看通话记录——三分四十二秒。他打了三分多钟的电话，就为了问我一句“在哪儿”。他平时给我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一分钟。
我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水果摊，摊主刘姐喊我：“向晚！你老公刚买了两斤车厘子，说给你补补，你拿回去呗？”
“他呢？”
“接了个电话急匆匆走了，车厘子搁我这儿了。”刘姐把袋子递给我，又压低声音，“向晚，你老公最近是不是遇上啥事了？我看他这两天老在小区门口打电话，一打就打半天，脸色也不好看。”
“公司冲量月，压力大。”我接过车厘子，笑着谢了刘姐。
到家我把车厘子洗了放茶几上，没吃。从柜子里翻出陈屿那个旧背包，里里外外又摸了一遍——夹层里除了那张报告，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康宁体检中心开的，项目栏写着“深度体检套餐（团购价）”，金额两千八百八，付款人签名是陈屿，日期三月十号。
团购价。方德明给我报的也是两千八百八。陈屿用团购价买了份假报告，转头去保险公司给我投保两百万。这买卖，他稳赚不赔。
我把收据和报告一起锁进我药房柜子的最底层，钥匙揣兜里。然后给张向晨发了条微信：“妹，你姐夫的身份证号你帮我查查，看他名下有没有别的保单。别用你学生证，用你实习单位的系统查。”
张向晨在法学院读研，实习单位是家律所，能查公开的裁判文书和部分工商信息。她秒回：“姐，出啥事了？”
“没事，我核对一下家里保单。你别跟任何人说。”
“知道了。姐你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放下，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陈屿的，他走路后跟拖地，啪嗒啪嗒的。我赶紧把茶几上的车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顺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门开了，他拎着个塑料袋进来，看见我坐沙发上愣了一下：“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我拍拍身边沙发，“过来吃车厘子，刘姐说你买的。”
他换了鞋走过来，坐我旁边，伸手搂我肩膀：“今天累不累？”
“还行。”我往他嘴里塞了颗车厘子，“老公，我今天去康宁问了，人家说团购价两千八百八，你上回给我买的那份，是不是这个价？”
他嚼车厘子的腮帮子停了一拍，然后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吧，我找他们主任批的，便宜了几百。”
“那你把发票给我呗，我拿回单位看看能不能报。”
“发票……我找找，可能扔公司了。”他站起来往卧室走，“我明天去公司翻翻。”
我看着他背影，他右手插兜里，左耳又被摸了一下。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出来一条：“方哥说那事你再不结账他就走流程了。”发信人备注是“刘哥-理赔部”。
我没碰他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回去。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我正靠在床头看药典，头也没抬：“老公，你们公司小刘今天跟我说，你开了四单重疾，提成不少吧？”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停：“没多少，公司抽大头。”
“那咱啥时候换个大点的房子？这租的也太小了。”
“快了快了。”他凑过来亲我脑门，“等我这波冲量做完，奖金下来咱就换。”
我嗯了一声，翻了一页药典。他躺下没两分钟就打起呼噜了，我侧过身看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角往下撇，跟白天那个笑眯眯的陈屿判若两人。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上班，我等他电梯下了楼，从药房柜子里把报告和收据取出来，又翻出那张全家福，三样东西摊在餐桌上拍了张照。然后我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方德明今天在不在？”
“在。咋了？”
“你帮我递个话，就说张向晚手里有他三月十号和上周五的操作日志截图，问他愿不愿意坐下来聊聊。聊得好，这事就到陈屿为止。聊不好，我就把截图发给他上级单位。”
周敏过了五分钟才回：“你疯了？他要是狗急跳墙……”
“他不敢。他比陈屿怕事。”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餐桌。
十点半，周敏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方德明让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个人来。他说他也有话要问你。”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给张向晨发了条微信：“妹，你下午三点给我打个电话，要是我没接，过十分钟再打一次。要是还不接，你就打110，说康宁体检中心四楼有人非法拘禁。”
张向晨秒回：“姐！！！”
“别慌，姐有数。”
我把手机揣兜里，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那张脸看着挺平静，就是嘴唇有点发白。我抿了抿嘴，拎上包出了门。
下午两点五十我就到了康宁体检中心楼下，没急着上去，在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靠窗坐着。三点整，张向晨电话打进来，我接了，说“嗯，我在忙，晚点给你回”，挂了。这是我跟她约好的信号——电话通着人没事，但十分钟后还得再打一次确认。我把手机捏手里，上了四楼。
方德明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他坐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个文件夹，见我进来也没起身，下巴一抬让我坐。我坐下了，把包搁膝盖上，没先开口。他先绷不住了：“张向晚，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操作日志截图？我们系统日志都是加密的，你一个外头的药剂师上哪弄去？”
“方主任，我上哪弄的不重要。”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重要的是，三月十号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有人用你的账号登了系统，改了份体检报告的结论栏。你猜那个账号是谁的？”
他脸白了一下，手在文件夹上按了按：“你少诈我。那个时间是午休，我账号没人动过。”
“午休？”我笑了一声，“方主任，你们中心午休到两点，可系统后台记录里，两点十七分有个账号登进去改了数据，操作IP是护士站那台公用电脑。护士站那会儿谁值班，你查查排班表不就知道了？”
方德明不说话了，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知道那份报告是谁让你改的，改之前长什么样，改之后长什么样。你把原始报告调出来给我看一眼，这事我当没发生过，陈屿那边我自己处理，不牵扯你。”
“我要是不给看呢？”
“那简单。”我拿回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全家福，把屏幕转给他看，“方主任，你认得这栋楼不？老城区康宁路那栋旧公寓，你们中心旧址。我爸妈留了张照片，背景就是那楼。你猜我要是拿着这张照片去卫健委，跟他们说我爸当年在那楼里做体检，报告丢了，现在要查存档，他们会不会顺带查查你们中心近三年的系统操作记录？”
方德明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劲儿使得有点大，烟灰溅出来一桌子。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拉开抽屉翻出一把钥匙，起身往门口走：“跟我来，档案室在三楼。原始报告我锁柜子里了，电子档删了，纸质的没敢扔。”
我跟在他后头下楼，一边走一边给张向晨发了条微信：“没事了，回头细说。”她秒回一个哭脸表情。
档案室不大，铁皮柜子一排排的。方德明开了最里头那个柜子，从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里头两份报告，一份是打印的，结论栏“疑似早期肺腺癌，建议复查”；另一份是手写的初检记录，结论栏写着“右肺下叶微小结节，建议半年随访”，医师签名是个姓孙的，日期三月十号上午十点。
“姓孙的是我们这儿的老医生，他看完片子说没事，小结节连药都不用吃。”方德明点了点那份手写单子，“陈屿下午来找我，说想给他老婆出份‘有分量’的报告，好去保险公司走理赔流程。我说这不行，他说就改一份，走完流程再把报告销毁，神不知鬼不觉。我当时鬼迷心窍，想着他以前在咱这儿干过，又是老同事……”
“他给了你多少钱？”
方德明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千？”
“两万。”他低下头，“我闺女今年上大学，学费还差一截……”
我没接这话。两万块，买我一条命的名头，这价码我记下了。我把两份报告都拍了照，又让方德明手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按了手印。他写的时候手直抖，写完了问我：“你真不报警？”
“方主任，报警了我能得到啥？你进去蹲两年，陈屿换个地方接着干？我要的是他手里那份保单作废，人从我跟前消失。你配合我，我保你饭碗。”我把情况说明折好揣兜里，“还有，周敏那边你别为难她。她就是个传话的。”
“知道知道。”他连连点头，送我出门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张……张姐，那两万我退给陈屿？”
“你退给他，他立马知道出事了。”我回头看他一眼，“钱你留着，就当封口费。但有一条——从今天起，陈屿再来找你改任何东西，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他点头如捣蒜。我出了体检中心大门，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才发现后背汗湿了一片。
到家五点多，陈屿还没回。我把拍的报告照片和情况说明都传到一个新注册的邮箱里，设了密码，又把原件锁回药房柜子。然后坐沙发上给张向晨打了个电话，把前因后果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气得直骂：“姐你早该告诉我！我明天就请假回去！”
“你回来干啥？你回来他一警觉，我后面的招全废了。”我压低声音，“你帮我在你们律所问问，重疾险投保时如果被保险人不知情，保单效力怎么算？还有，伪造体检报告骗保，够不够刑事立案？”
“姐，这事你得找专业律师，我帮你问我们所里师兄，明天给你准信。”
“行，别用真名问。”
挂了电话我开始准备晚饭，淘米的时候听见楼道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陈屿进门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两盒卤味，笑嘻嘻地说：“老婆，今天发提成了，加个菜！”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接过卤味拆开，摆盘上桌。他坐我对面，夹了块牛肚嚼着，手机搁桌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他瞟一眼就扣过去，瞟一眼又扣过去。
“业务挺忙啊。”我给他碗里添了勺汤。
“客户催得紧。”他放下筷子，忽然凑过来，“老婆，下个月你们药房排班出来没？我想带你去做个全面体检，公司有内部价，家属打三折。”
我筷子没停，夹了筷子青菜：“咋突然想起来让我体检？”
“这不是关心你嘛。”他伸手摸了下左耳，“你天天在药房站着，接触那么多病人，查查放心。”
我数着——这是今天第一下摸左耳。下午在档案室方德明说陈屿三月十号去找他时，右手一直搓耳朵根，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现在他摸左耳，是撒谎。我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行啊，你安排。”我低头扒饭。
他明显松了口气，夹了块卤牛肉放我碗里：“那我明天跟体检中心约时间。”
“约哪家？”
“就康宁呗，离你单位近，我还能让他们给打个折。”
我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应了声“嗯”。他起身去盛饭，手机落桌上了，屏幕又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刘哥-理赔部”发来的：“陈屿，你那单重疾的被保险人健康告知有问题，核保那边退回来了，你赶紧处理。”
我装作没看见，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起身收碗。陈屿从厨房出来，我正站在水池边洗碗，他凑过来从背后搂我腰：“老婆，下个月体检我陪你去啊。”
“你不上班？”
“请半天假呗，你比上班重要。”他下巴搁我肩膀上，语气腻歪得很。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着他：“老公，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上次给我买那份重疾险，受益人写的谁？”
他愣了一拍，搂我腰的手没松，但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温和：“当然是你自己啊，我还能图你啥？你出事我不就成孤家寡人了嘛。”
我没躲，也没接话，伸手把茶几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着，他眼神跟着扫了一下，没看清屏幕上是什么。他摸了下左耳，问：“你拍什么呢？”
“毛豆壳，发朋友圈。”我拿起茶几上那堆剥好的毛豆壳，往垃圾桶里一倒，“今天剥多了，拍个照给我妹看看，让她知道她姐过日子多精细。”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晾衣服的背影——晒了四年的衬衫，领口磨得起毛边，他舍不得换，说攒钱买房。可那两百万保额要是真赔下来，他换的恐怕不是房，是老婆。
晚上躺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灭灭了亮。我背对他装睡，听见他轻手轻脚下了床，阳台门推开的声响，然后是压着嗓子的通话：“刘哥，核保那边你帮我压两天……我知道健康告知有问题，你容我想想办法……行行行，明天我去公司当面说。”
我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打完电话回屋，我闭着眼，感觉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掀被子躺下，手搭我腰上，没两分钟就起了鼾声。
第二天早上我比他先起，煮了粥煎了蛋，他坐下扒了两口就拎包要走。我叫住他：“哎，你昨晚说约体检，约了没？”
“约了约了，下周三上午。”他换鞋的时候头也没回，“你那天能调休吧？”
“能，我跟刘姐说一声就行。”
他走了。我收拾完碗筷给周敏发了条微信：“陈屿下周三要带我去你们那儿体检，他昨天跟方德明通过电话没？”
周敏过了会儿回：“通了，方主任今天一来就跟我打了招呼，说下周三你老公带你来做体检，让我‘好好配合’。向晚，他啥意思啊？”
“意思就是下周三他要当场看我‘病’。”我打字的手很稳，“敏敏，你帮我做件事——下周三之前，你把你们中心那天排我名字的体检单子提前打出来，项目栏拍给我看。我要知道他到底给我约了啥。”
“行，我明天上班就查。”
我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上班。药房窗口一开，李阿姨来拿降压药，顺嘴说了句：“向晚啊，昨天下午我看见你老公在体检中心门口跟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说话，两人还递了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手上划价的动作没停：“金链子？长啥样？”
“瘦高个，三十来岁，开个黑车，车牌尾号好像是7。”李阿姨想了想，“对了，他以前也在体检中心干过，我陪老伴体检那会儿见过他，姓刘。”
刘哥-理赔部。我脑子里那根线“啪”地接上了——陈屿的同事刘哥，跟方德明也认识，三个人以前是体检中心的同事。陈屿调去保险公司，刘哥也调过去了，方德明留在体检中心。这圈子绕来绕去，绕不出老城区这屁大点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向晨微信来了，一大段：“姐，我问了师兄。重疾险被保险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保险合同可撤销；伪造体检报告骗保，金额两百万，够得上保险诈骗罪未遂，但得看证据链全不全。师兄说关键得证明陈屿主观故意，光有报告不够，得有他跟人合谋的聊天记录或者转账凭证。”
我回她：“转账凭证我有——方德明收了他两万，我让他写了情况说明按了手印。聊天记录我再想办法。”
“姐你小心点，这种人逼急了啥都干得出来。”
“放心，你姐铺路呢。”
下午药房不忙，我把方德明那份手写说明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柜子。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翻到我和陈屿的联名账户——这账户平时只存房租水电，两人工资各管各的。上个月他往里存了五千，备注“体检基金”。我顺着流水往上翻，三月十号那天他取了四万现金，取款网点就是康宁路那家支行，离体检中心步行五分钟。
四万。两万给方德明，两万……给刘哥递信封？我截了图存好，把手机锁屏。
下班前刘姐来药房聊天，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个水果摊，车厘子比超市便宜一半。我笑着应和，心里算着日子——下周三之前，我得把陈屿跟刘哥之间的转账记录也弄到手。联名账户里没有，那就只能从他手机里想办法。他手机密码我知道，但他从不离身，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正琢磨着，陈屿电话打来了：“老婆，下周三体检我改到周四了，周三我得出趟差，当天来回。”
“行，周四就周四。”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日历——下周三，刘哥约他“当面说”。周四体检。他这是打算周三跟刘哥把核保的事摆平，周四带我去体检中心把我“病”坐实。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行，那咱就周四见。
晚上到家，陈屿还没回。我先把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切了，又泡了把木耳，打算炒个素的。切着切着，听见楼道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比平时沉，像拖着腿走。门一开，他脸色果然不好看，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闷头坐沙发上不说话。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咋了？让人煮了？”
“别提了。”他搓了把脸，“核保那边卡我一单，非说健康告知有瑕疵，要重新面访客户。面访个屁，那客户我打了八遍电话才签下来。”
“哪一单啊？我帮你参谋参谋。”我把菜搁桌上，坐他对面。
他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个老客户，你不认识。”说着摸了下左耳，又补一句，“没事，我明天找刘哥想想办法，他在核保那边有熟人。”
我给他倒了杯水：“刘哥？是不是以前体检中心那个刘哥？”
“你咋知道？”他接杯子的手顿了顿。
“李阿姨说的，说看见你俩在体检中心门口说话。”我语气随意得很，“她还说刘哥开个黑车，车牌尾号7。”
陈屿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哦，他最近手头紧，跑跑网约车贴补。我找他打听点事。”
“打听啥事？”
“工作上的事，你又不感兴趣。”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我来炒菜，你歇会儿。”
我没跟他抢。他炒菜的时候我坐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周敏下午发来的一条微信，点开一看，是张体检单截图——体检人姓名张向晚，项目栏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最底下用红字标着“加急出报告，结论栏由方主任亲自审”。周敏附了句话：“向晚，这单子不对劲，加急费八百，方主任亲自审结论，我干了五年头回见。”
我把截图存进加密相册，回了句“知道了，你注意安全”。然后抬头冲厨房喊：“老公，周四体检几点啊？我提前跟刘姐说。”
“九点，空腹啊，别吃早饭。”他端着炒好的木耳白菜出来，脸上又挂上那副笑模样了，“对了老婆，周四体检完咱在外面吃，我订个馆子。”
“行啊。”我接过筷子，“你请客？”
“我请我请，老婆体检辛苦了。”
他给我夹菜，我低头吃。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加急费八百，方德明亲自审结论。陈屿这是把周四的“戏台”都搭好了，就等我上台唱“病人”这出。可惜他不知道，他搭台子的木头，我已经抽走两根了。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我坐沙发上给张向晨发微信：“妹，周四之前你帮我查个东西——保险诈骗罪里，‘被保险人不知情’这块，如果投保人伪造了体检报告但还没拿到理赔款，算既遂还是未遂？量刑差多少？”
张向晨回得快：“师兄说没拿到钱算未遂，但伪造材料这个行为本身如果造成严重后果，比如被保险人被误诊误治，那就另说了。姐，你可千万别去‘配合’他体检啊！”
“放心，你姐不当这个冤大头。”
我放下手机，听见陈屿在厨房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他心情一好就哼歌，以前我觉得这是没心没肺，现在听着，像提前庆祝。
周四早上我照常起了个大早，煮了粥自己喝了，给陈屿留了一碗在锅里。他八点起来看见我在玄关换鞋，愣了：“你咋吃早饭了？不是说了空腹？”
“我喝的白粥，稀的，不碍事。”我系好鞋带直起身，“你们公司内部价那个套餐，我问了周敏，她说血常规和B超都不要求严格空腹，就肝功需要。我肝功去年查过，正常。”
他嘴角抽了一下：“那……那走吧。”
到体检中心九点整，方德明居然在大厅等着，见了我满脸堆笑：“小张来了啊，来来来，先到VIP室坐，我给你安排个加急通道。”说着就要引我往走廊里头走。
我站着没动：“方主任，不用加急，我就做个常规的，跟大伙一起排队就行。”
“那哪行，陈屿是我老同事，他家属必须优待。”方德明伸手要接我包。
我把包往肩上一挎：“方主任，我今儿来之前跟我们社区医院刘姐说了，我说我去康宁做个常规体检，十点半要是没回她消息，她就上这儿来找我。刘姐那人你知道的，嗓门大，爱管闲事。”
方德明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半截。陈屿从旁边凑过来打圆场：“老婆你这话说的，方主任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我冲他笑笑，“可我这人有个毛病，不习惯搞特殊。方主任，您忙您的，我自己排队去。”
说完我径直往普通体检通道走，陈屿跟上来拽我胳膊：“向晚，VIP室快，别耽误时间。”
“耽误不了，我请了一上午假。”我甩开他手，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排队的大爷大妈都扭头看。陈屿脸皮薄，最怕在外头丢面子，手缩回去了。
我排着队，余光扫见方德明把陈屿拉到走廊拐角嘀咕。陈屿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摸左耳摸了三回。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翻体检单——周敏昨晚又给我发了一条，说方德明今早临时把“加急审结论”改成了“正常流程”，还特意交代护士站“张向晚的报告按普通件走，别特殊标记”。
我心里冷笑。方德明这是怕了，怕我真把刘姐招来，怕事情闹大。可陈屿不知道方德明已经怂了，他还以为今天能顺顺当当把“病”坐实。
抽完血做B超的时候，我躺床上，B超大夫是个年轻姑娘，探头在我右肺位置滑了两下，嘀咕了句“没啥事啊”。我闭着眼没吭声。出了B超室，陈屿迎上来：“咋样？”
“大夫说没啥事。”我盯着他眼睛。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了：“那最好，那最好。不过体检这东西，还是得看综合报告，有些小毛病B超看不出来。”
“你倒是懂挺多。”我把外套穿上，“对了，方主任刚才找你嘀咕啥呢？”
“没啥，就说报告下午能出，让咱别急。”
“下午出？”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那正好，我下午调休，过来拿报告。”
陈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来拿，你上班去。”
“我调休都请好了，闲着也是闲着。”我把手机揣兜里，冲他一笑，“咋，你怕我拿报告啊？”
他摸了下左耳：“我怕你累着。”
中午我俩在外头吃的饭，他心不在焉，筷子夹了三回空。我慢悠悠吃完一碗面，擦了嘴说：“老公，下午拿报告我自己去，你回公司忙你的。核保那单不是还卡着吗？”
他犹豫了几秒，大概觉得方德明那边都安排好了，我去拿也就是走个过场，便点了头：“行，那你拿了报告拍给我看看。”
“拍给你。”我站起来拎包，“对了，你那个刘哥，回头介绍我认识认识。李阿姨说他车开得稳，我以后加班晚了可以叫他的车。”
陈屿嘴角抽了抽：“他……他最近忙，回头再说。”
下午两点半，我一个人进了体检中心。方德明在办公室等我，门关着，桌上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打印的“疑似早期肺腺癌”，一份是手写的“右肺下叶微小结节，建议半年随访”。跟档案室里那两份一模一样，只是日期换成了今天。
“张向晚，报告我给你出‘正常’的，陈屿那边你自己交代。”方德明把那份手写单子推过来，“这是孙医生今天签的，你拿着。打印的那份我销毁。”
“方主任，光销毁不够。”我拉开椅子坐下，“你得给我写个东西——就写三月十号陈屿找你改报告，你收了多少钱，怎么改的，今天又打算怎么改。写完按手印，我收着。你配合，这事到陈屿为止。你不配合，我下午就把三月十号的操作日志和我今天在VIP室门口录的音一起交上去。”
方德明脸都绿了：“你录音了？”
“方主任，你在大厅里当着那么多人面喊我‘小张’、要给我开VIP通道，我录个音不过分吧？”我掏出手机晃了晃，“放心，就录了那一段，你后来在走廊跟陈屿嘀咕的我没录着——不过你猜陈屿要是知道你今早临时把加急撤了，他会怎么想？”
方德明咬着后槽牙，从抽屉里摸出纸笔，刷刷写了起来。写完按了手印递给我，我扫了一遍，折好揣兜里。
“还有，”我站起来，“周敏那边你给她调个班，别让她在护士站待了，调去档案室。她嘴快，搁护士站早晚给你惹事。”
方德明愣了下：“你倒是替她打算上了。”
“她帮过我，我不能让她吃亏。”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方主任，你闺女大学学费还差多少？”
他脸一白：“你问这干啥？”
“不干啥，就提醒你一句——两万块够交一年学费，可要是因为骗保进去蹲两年，你闺女这两年学费谁交？”
我没等他回话，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碰见周敏推着器械车过来，我冲她眨眨眼，她心领神会，小声说了句“报告在护士站抽屉里，正常版的”。我点点头，往护士站走。
拿了报告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体检中心大门口给陈屿发了条微信，拍了报告封面发过去：“拿到了，一切正常，大夫说连药都不用吃。”
他秒回：“真的？我看看结论。”
我把“右肺下叶微小结节，建议半年随访”那页拍给他，特意把“微小结节”四个字拍得清清楚楚。他过了两分钟才回：“哦……那还行，小问题。”
“你好像不太高兴？”我打字。
“高兴高兴！晚上加菜！”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声。他当然高兴不起来——他搭的戏台塌了，方德明反水了，刘哥那边核保还卡着。他现在手里只剩那份保单，可保单要理赔得有“病”，病没了，两百万就是张废纸。
晚上他果然买了菜回来，比平时丰盛，还开了瓶啤酒。我坐他对面啃鸡翅，他喝了两杯，话多起来：“老婆，你说这体检报告，会不会不准啊？要不再换家医院查查？”
“方主任亲自审的结论，还能不准？”我啃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你不是说康宁是你老同事开的，信得过吗？”
他被噎了一下，闷头喝了口酒。我放下鸡翅擦了擦手：“老公，我今儿在体检中心碰见刘哥了。”
他筷子一抖：“你去体检碰见他干啥？”
“他陪人做入职体检，跟我聊了两句。”我盯着他眼睛，“他说你最近找他打听核保的事，还说你那单重疾险的被保险人健康告知有问题，核保要面访。老公，你给谁买的保险啊？健康告知咋还有问题？”
陈屿脸涨得通红，摸左耳摸了四回：“就……就一个客户，你不认识。刘哥嘴碎，你别听他瞎说。”
“我不认识？”我笑了一声，“陈屿，你三月十号在康宁路支行取了四万现金，两万给了方德明，另外两万呢？给刘哥了？让他帮你压核保？”
他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你查我账？”
“联名账户，我咋不能查？”我站起来收碗，“陈屿，我今儿把话搁这儿——周四体检报告我拿了，正常。你那份重疾险，被保险人是我，受益人也是我，可投保的时候我本人没签过字。你要么明天去保险公司把保单撤了，要么我拿着方德明的情况说明和银行流水去银保监投诉。你选。”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向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解释你为啥给我买两百万保险？解释你为啥让方德明改我报告？”我把碗摞起来往厨房走，“陈屿，我跟你过了四年，你摸左耳我就知道你撒谎。你从三月十号到现在，摸左耳摸了不下二十回。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想清楚，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我进了厨房，听见他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十一点多他推厨房门进来，我正擦灶台，他站我身后，声音哑着：“向晚，保单我明天去撤。方德明那边……你别告他，他闺女今年上大学。”
我手上没停：“你倒是替别人想得挺周到。”
“我错了。”他伸手想碰我肩膀，我侧身让开了。
“陈屿，错不错的回头再说。你先把你那堆烂账收拾干净——刘哥那边你咋交代？核保那单你咋处理？方德明收你那两万你打算咋办？”
他沉默了半天：“刘哥那边我去说，就说客户不保了。方德明的钱……他退我就行。”
“他退你你收着？”我转过身看他，“那两万是赃款，你收了就是分赃。让他直接捐了，捐给社区医院老年体检项目，收据拿回来我收着。”
他愣愣地看着我，像头一回认识我似的。我擦完灶台把抹布一晾：“睡觉去，明天还得上班。”
他磨蹭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向晚，你……你还跟我过吗？”
“看你表现。”我把厨房灯一关，“先把明天的事办了再说。”
第二天中午他给我发了张照片——保险公司撤保回执单，被保险人签名栏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今天。附了句话：“撤了。方德明那边我让他把钱捐了，收据晚上带回来。”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兜里。药房窗口李阿姨又来拿药，顺嘴问：“向晚啊，你老公最近咋不打电话了？前两天老看他蹲小区门口打电话，这两天没见着。”
“他出差了。”我笑着把药递过去，“李阿姨，您那降压药别跟柚子一块吃啊，回头血压该低了。”
李阿姨哎哎应着走了。我低头划价，手机又震了一下，张向晨发来的：“姐，师兄说撤保回执单得留好，万一以后打官司这是关键证据。还有，你让陈屿写个悔过书按手印，把三月十号的事写清楚。”
我回她：“悔过书我让他今晚写。你那边帮我盯着点，他要是敢耍花样，我手里东西够他喝一壶的。”
“姐你太牛了。对了，爸妈那张全家福你收好了没？别让陈屿看见。”
我摸了摸药房柜子最底层——全家福、报告原件、方德明的情况说明、银行流水截图，全锁一块儿了。钥匙在我兜里，陈屿连柜子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晚上陈屿回来，果然带了捐款收据和撤保回执。我让他坐餐桌前写悔过书，他捏着笔磨蹭半天：“向晚，非得写吗？”
“你写不写？”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上是方德明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照片。
他叹了口气，低头刷刷写起来。写完我拿过来看了一遍，让他按了手印，跟其他材料锁一块儿。
“陈屿，”我锁好柜子转过身，“从今天起，你工资卡交我管。每月给你两千零花，剩下的存共同账户。你要是不乐意，咱俩现在就去民政局。”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不”字，蔫头耷脑点了头。
我进厨房做饭，淘米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刘哥，那单我不做了……对，撤了……你别问那么多了，回头请你喝酒。”
我把米下锅，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着，我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平时那副温吞样，就是嘴角翘得比平时高了点。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给药房隔壁诊室的王大夫递了根烟：“王哥，下午我调个休，家里有点事。”王大夫摆摆手说行，反正下午就三个取药的。我换了白大褂揣上包就走，拐到后门那条巷子，周敏已经蹲在台阶上啃煎饼了。
“你可算来了。”她站起来拍裤子上的渣，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塞我手里，“排班表，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她当班。陈屿约的是三点半，说是补交材料，带文件袋来。”
我展开扫了一眼，周敏的名字在第三行，旁边标注“窗口接待+报告整理”。我把纸折好塞进包：“他拿文件袋进去干啥？”
“说是补交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字确认单。”周敏咬了口煎饼，嚼了两下又放下，“向晚，我跟你说实话，他那天来开单我就觉得不对劲。拿的是你身份证复印件，本人没来，说是老婆忙让他代办。我一看复印件上照片是你——你上回来配药我见过你嘛——就多留了个心眼。”
“所以你在我报告背面写了那四个字？”
她点头：“铅笔写的，‘本人来问’。我怕他翻出来，字写得小，就在结论栏底下那行空白里。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盯着她，“周敏，他明天到底来交啥材料？”
周敏把煎饼袋子团了团扔垃圾桶里：“系统里你那份体检记录他改过。他工号登录过我账号，把我录的‘未见异常’改成了‘疑似早期肺腺癌，建议复查’。时间戳是三月十二号下午四点零七分，那会儿我请假接孩子去了，账号密码就贴在电脑边上，他以前坐我隔壁，知道。”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明天来补交材料，是不是还得你操作？”
“对，他在系统里提了变更申请，要我把纸质报告归档，写‘已告知本人’。我要是真点了那个确认，这份报告就成正式病历了。”周敏搓了搓手，“我本来想推给别的组，可他指定要我办，说跟我熟。”
我沉默了几秒：“你明天照常给他办，别让他看出你跟我通气了。他要你点确认，你就说系统卡，拖到四点以后。四点我过来，你把他进来的那段监控调出来。”
周敏瞪大眼：“调监控？那得护士长钥匙……”
“你上回说护士长你表姐。”我看着她，“帮不帮？”
她咬了咬嘴唇，使劲点了下头：“帮。我看不惯拿病人报告做手脚的，这要是真落我头上，我饭碗都得砸。”
当天下午我正常上班，窗口取药的人不多，我边划价边把周敏给的排班表拍照存手机里。四点交接班的时候，陈屿给我打了个电话：“向晚，明天下午我请了假去趟体检中心，把你那报告的事收个尾，晚上咱出去吃？”
“行啊。”我手上敲着键盘，“你几点回？”
“三四点完事，五点到家接你。”
“好。”我挂了电话，在备忘录里打了四个字：三点半，康宁。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又站在康宁体检中心楼下了。这回没去便利店，直接上了三楼，在走廊拐角消防栓后头站着。这位置正对周敏办公室的门，她门上贴了张“报告整理室”的牌子，门上半截是磨砂玻璃，能看见人影晃。
三点二十，陈屿从电梯里出来。穿那件我给他买的藏青夹克，手里拎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周敏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了。我贴在消防栓侧面，听见周敏在里头说：“陈哥来啦，材料带齐了？”陈屿声音闷闷的：“齐了，你点点。”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开了。陈屿空着手出来，文件袋没了。他站在门口跟周敏说了句“辛苦辛苦，改天请你吃饭”，周敏在里头应了声“客气啥”。陈屿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消防栓的时候我往后缩了缩，他脚步没停，低头看手机，直接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一关，我数了十秒，走过去推周敏的门。她正坐电脑前头，见我进来赶紧招手：“快快快，他刚走。”我凑过去，屏幕上是个系统后台页面，密密麻麻的表格。
“你看这儿。”周敏拿鼠标点了一行，“四月九号，工号CY0387，登录人陈屿，操作类型：修改体检结论。原值‘未见明显异常’，新值‘疑似早期肺腺癌，建议三甲医院复查’。提交时间16:07:22。”她又往下拉，“昨天他又提了一次变更申请，把这份报告关联到保单号上，受益人填的是他。”
我盯着那个工号看了两秒：“截图，发我微信。”
周敏咔咔截了三张，微信传过来。我点开原图存好，又问：“他刚才补交的啥？”
周敏从抽屉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你看。”我打开一瞧——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张“被保险人知情确认书”，底下签名栏已经签好了，字迹歪歪扭扭描的我的名字。最底下还压着张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是方德明，金额两万。
“签名不是我写的。”我把东西原样塞回去，“这确认书他啥时候弄的？”
“刚才亲手交的，说你在家签好了让他带过来。”周敏撇撇嘴，“我假装核对了身份证号就收下了，没往系统里录。”
我从包里摸出那张全家福，翻到背面——正面是我们一家四口在老楼前头拍的，我爸搂着我妈，我跟我妹蹲前排。背景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一楼门头上挂着块牌子，字小得看不清。
“周敏，你瞅瞅这楼。”我把照片摊她桌上，“康宁体检中心以前是不是在这儿？”
她凑近看了两眼，一拍大腿：“哎哟喂！这不就是老卫校那栋楼嘛！我们体检中心零几年搬过来的，之前就在老卫校一楼，后来卫校并走了我们才搬新院区。”她抬头看我，“你咋知道？”
“这照片背景就是那栋楼。”我指着门头那块模糊的牌子，“陈屿挑你们这家，是不是因为系统里你还能改记录？”
周敏愣了两秒，脸色变了：“他以前在保险公司跟我一个组，就知道我调体检中心来了。去年他还问过我系统好不好操作，我说不好操作，权限分三级，我就能改本科室录入的。他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她搓了把脸，“合着他早惦记上了。”
我把全家福收好，又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把周敏给的截图打印件、报告照片、排班表、还有方德明那份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一样一样码进去。周敏瞅着我：“你现在去哪儿？”
“保险公司总部。”我封好信封口，“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保单废了。”
“你一个人去？万一他们主管向着他……”
“所以我先去。”我把信封往包里一塞，“周敏，你帮我把今天他进门那段监控拷一份，回头我律师要。”
她点头：“护士长那边我去说，就说系统异常需要排查。”
我出了体检中心直接打车去市中心，陈屿他们公司总部在国金大厦十七楼。路上张向晨给我发微信：“姐，师兄说伪造病历骗保，数额两百万，够刑事立案了。你先把保单撤了，再拿撤保回执去报案。”
我回她：“知道了，先撤保再说。”
四点四十我到国金大厦楼下，给理赔部主管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声：“理赔部，哪位？”
“张向晚，陈屿的爱人。有份保单要当面撤，麻烦跟赵主管说一声，我五分钟到。”
对方顿了一下：“您稍等。”
我坐电梯上十七楼，前台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等了大概十分钟，赵主管推门进来，四十来岁男的，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张女士是吧？陈屿跟我提过，说保单有点误会，他正处理呢。”
“他处理不了。”我把信封往桌上一拍，“赵主管，这保单被保险人是我，投保单上签字不是我本人写的。另外你们公司陈屿，用伪造的体检报告给我投保，这事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赵主管脸上笑容僵了半截，伸手要拆信封。就在这时候会议室门被推开，陈屿端着杯茶进来了：“赵哥，您要的龙井——”他看见我，后半截话噎回去了，茶杯差点没端稳。
“向晚？你咋在这儿？”
我没看他，把信封往赵主管面前推了推：“您先看材料。看完咱再说撤保的事。”
赵主管抽出那几张纸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陈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那杯茶还举着。
“赵哥，这里头有误会……”陈屿往前迈了一步。
我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拍在信封上面：“陈屿，撤保回执我已经拿到了，方德明的钱也捐了。现在这份协议你签个字，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陈屿脸唰地白了：“向晚，你非得这样？”
“我哪样了？”我终于扭头看他，“你拿我身份证复印件找人改体检记录的时候，想没想过我哪样？你让方德明在报告上写‘疑似肺腺癌’的时候，想没想过我半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看那张纸是啥滋味？”
赵主管干咳一声：“陈屿，你先出去，我跟张女士谈。”
陈屿站着没动，手里那杯茶开始晃。我站起来，绕到桌子那头，把他手里茶杯端过来：“这茶是给赵主管泡的？”
他下意识点头。我端着杯子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尽头有个垃圾桶。我走过去把茶往垃圾桶里一搁，回头冲赵主管点了下头：“赵主管，您看完材料给我打电话。撤保回执我带了复印件，原件在家锁着。”
然后我往电梯走，经过陈屿身边没停。他伸手想拽我胳膊，我侧了下身：“别碰我。明天九点，你来也行不来也行，不来我单方面起诉。”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赵主管在里头说了句“陈屿你先坐下”，陈屿没坐，追到电梯口喊了声“向晚”。电梯门合严了，我靠着轿厢壁长出了口气。手机震了一下，张向晨发来俩字：“咋样？”
我回：“茶倒垃圾桶了。明天去民政局。”
出了国金大厦我没直接回家，拐进街角那家打印店，把周敏发我的截图彩印了两份，一份塞包里，一份折好揣兜里。打印店老板老郑跟我熟，边复印边问：“向晚，印啥呢这么厚？”我笑笑：“单位材料。”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我付了钱出门，给张向晨拨了个电话。
“姐，撤保顺利不？”
“顺利。赵主管看完材料脸都绿了，当场让风控把陈屿的工号停了。”我站在路边树荫底下，“向晨，你师兄那边能不能帮我问一句——伪造体检报告骗保未遂，加上伪造我签名，够不够立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张向晨声音压低了：“姐，师兄说关键看金额和主观故意。两百万保额，他主动改系统记录、伪造确认书，证据链齐的话够经侦立案标准。但姐，你真要走到报案那步？他毕竟……”
“毕竟啥？毕竟是我老公？”我打断她，“向晨，他给我‘查’出癌症那天起，就没把我当老婆了。我给他一晚上想清楚，他要是老老实实撤保认错，我还能给他留点脸。可他今天在赵主管面前还想糊弄，说‘误会’——他管这叫误会。”
张向晨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她说：“行，我让师兄把报案材料模板发你。姐你注意安全，别跟他硬碰硬。”
“我知道。”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会儿，看街对面药店门口贴的“会员日八八折”海报。风一吹，海报角卷起来又落下。我摸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微信：“今晚你睡客厅。明天九点，别迟到。”
他秒回：“向晚，咱能不能再谈谈？”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
晚上七点多我到家，陈屿已经在了，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盒外卖，都是我爱吃的。他坐沙发上，见我进门站起来：“向晚，饭还热着……”
“你吃吧。”我换了拖鞋往卧室走，“我吃过了。”
他跟到卧室门口，手扒着门框：“向晚，我今天在赵哥面前没说实话，是怕丢工作。你听我解释——那保单我真没想真用，就是冲量月任务压得紧，我想着先保上，等过了考核期再撤……”
我转过身看他：“陈屿，你摸左耳了。”
他手一僵，从门框上放下来：“我……”
“你从三月十号到现在，摸左耳摸了不下二十回。”我把包搁床上，“你跟我解释保单，摸左耳；你跟我解释方德明，摸左耳；你刚才说‘没想真用’，又摸左耳。陈屿，你当我瞎？”
他脸涨得通红，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我拉开衣柜门找睡衣，他在背后闷声说了句：“那你想咋样？婚也离了，保也撤了，我工作也快没了，你还想咋样？”
“我想咋样？”我把睡衣往床上一扔，转过身，“陈屿，你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我为啥生气。你以为我气你买保险？我气的是你拿我的命当筹码。你让方德明在报告上写‘疑似肺腺癌’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万一真信了？我要是真以为自己得了癌症，半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看那张纸，你猜我心里啥滋味？”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站那儿，肩膀塌着。
“今晚你睡客厅，明天九点民政局。”我拿起睡衣往卫生间走，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对了，你工资卡明天带上，里头那点钱我一分不要，但联名账户里我存的那部分，你一分也别想动。”
他猛地抬头：“向晚，联名账户的钱是咱俩一起攒的……”
“一起攒的？”我笑了一声，“陈屿，你每个月往里头存两千，我存三千五。你三月十号取那四万，取的就是联名账户的钱。你拿我的钱去给方德明封口，现在跟我说‘一起攒的’？”
他彻底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出门，陈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换了身干净衬衫，头发也梳了，就是眼下一片青黑。见我下来他迎上来：“向晚，我想了一晚上……”
“路上说。”我往公交站走。
他跟在我旁边，走了一截才开口：“方德明那两万我让他捐了，收据在我兜里。刘哥那边我也说清楚了，核保那单撤了。赵主管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公司要内部调查，让我先停职。”
“停职算轻的。”我头也没回，“赵主管没报警你就偷着乐吧。”
他噎了一下，又走了几步：“向晚，咱俩非得离吗？我承认我错了，我改还不行？”
我停下脚步，扭头看他：“陈屿，你错哪儿了？”
他愣住：“我……我不该拿你身份证去开单，不该让方德明改报告……”
“还有呢？”
“还有……不该瞒着你。”
“还有呢？”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我看着他眼睛：“你到现在都没觉得对不起我这个人。你觉得对不起的是‘事儿办砸了’——被发现了、工作丢了、婚要离了。你从头到尾没想过我半夜翻那张报告的时候心里啥滋味。陈屿，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他脸白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到民政局门口九点差五分，张向晨居然在台阶上站着，手里拎着杯豆浆。见我来了迎上来：“姐，我怕你吃亏，请了半天假过来的。”又瞥了眼陈屿，“姐夫——哦不对，陈屿，材料带齐了？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少一样今天都办不成。”
陈屿从包里一样样掏出来，张向晨接过去挨个核对，跟个安检员似的。核对完了她把我拉到一边：“姐，师兄说报案材料他帮你递，你签个字就行。你想好了？”
我看了眼站在台阶底下抽烟的陈屿，他正拿脚尖碾地上的烟头，碾过来碾过去。
“先离。”我说，“离完再报。”
九点二十我们仨进了民政局。办离婚的是个四十来岁大姐，看了我们一眼，例行公事问：“想好了？财产分割、债务处理都协商好了？”
“协商好了。”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
大姐翻了翻，抬头看陈屿：“男方有异议吗？”
陈屿捏着笔，笔尖在签字栏上头悬了半天。张向晨在旁边咳了一声。他到底签了，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平时丑多了。
钢印盖下去那声响，我听着心里松了一下。出了民政局大门，张向晨把豆浆塞我手里：“姐，喝口热的。”又冲陈屿抬了抬下巴，“陈屿，我姐让我带句话——方德明那两万捐款收据你留好，回头经侦那边可能要调。”
陈屿脸都绿了：“经侦？向晚，你报案了？”
“还没。”我喝了口豆浆，“看你表现。你要是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该退的退该赔的赔，我可以在谅解书上签字。你要是再耍花样——”
“我不耍了！”他急了，“向晚，我真不耍了！赵主管那边让我写情况说明，我全写，一个字不瞒！”
“那最好。”我把豆浆杯扔垃圾桶，“你情况说明写完先发我看一眼，别又摸左耳编瞎话。”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左耳，又赶紧放下来，脸涨得通红。张向晨在旁边没憋住笑出了声。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张向晨跟上来挽住我胳膊：“姐，你真牛。换我早跟他撕破脸了。”
“撕破脸有啥用？”我拍拍她手背，“撕破脸他顶多挨顿骂，保单照旧、钱照拿。我得让他自己把事办砸了，砸得他没法翻身。”
张向晨歪头看我：“那你现在啥打算？”
“先上班。”我掏出手机看了眼药房群消息，“下午李阿姨她们几个要来拿药，我调了班得赶回去。对了，你师兄那个报案材料，晚上发我看看。”
“行。”张向晨松开我胳膊，“姐，爸妈那张全家福你收好了？”
“锁药房柜子里了。”我冲她摆摆手，“走了，上班要迟到了。”
上了公交车我找了个靠窗座坐下，手机震了一下，陈屿发来条微信：“向晚，情况说明我下午写完发你。还有——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晃一晃的。到站了我站起来按铃，下车前给陈屿回了条：“说明写完发我。别摸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