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冷茶泼过来的时候，我正跪在蒲团上给老太爷的牌位上香。茶水顺着我新做的宝蓝裙子往下淌，茶叶沫子挂在裙褶上，黏糊糊冰凉凉地贴着皮肉。身后几个女眷倒吸了口气，还有人没憋住，嗤地笑了一声。
“沈家祠堂不认外姓人。”沈玉屏把空碗往供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脆响，“跪着擦干净，擦不干净别起来。”
我抬头看她。她就站在我面前，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连根碎发都没乱，下巴微微扬着，看我的眼神跟看门口讨饭的差不多。祠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里里外外三四十个女眷，全听见了。
我扭头去找沈仲文。他站在门槛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跟个没事人似的。我看了他足足三息的功夫，他连头都没抬。
“听见没有？”沈玉屏往前逼了一步，“我让你擦。”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这裙子是我娘留给我唯一像样的嫁妆，临走前我亲手熨了三遍，针脚密得蚂蚁都爬不过去。头一天穿就让人泼了茶，我心里那火噌地往上蹿，可蹿到嗓子眼我又咽回去了。我跪都跪了，香都上了，这时候跟她呛起来，一个“不敬祖宗”的帽子扣下来，我连这祠堂的门都出不去。
“擦。”我听见自己说。
旁边有人递了块抹布过来，湿哒哒的，还带着股抹桌子的馊味。我接过来，跪在地上从供桌跟前开始擦，茶叶沫子黏在地上，得用指甲抠。我一边抠一边琢磨——头一天进门就给我来这么一出，这沈家上下几十口人，没一个替我说话的，连我那个丈夫都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我擦到供桌底下的时候，手背碰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块青砖，跟旁边的砖比，边角翘起来一点，好像被人动过。我拿抹布角去抠，砖头居然松了，底下压着个油纸包，薄薄一片，黄得发黑。我心里咯噔一下，趁没人注意，手指头一勾把油纸包攥进手心，假装擦汗往袖子里一塞。那油纸包轻得跟片树叶似的，可攥在手里我心跳得咚咚响——祠堂供桌底下，压了几十年的东西，能是寻常玩意儿？
“擦干净了。”我直起腰，把抹布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玉屏斜眼扫了扫地面，冷笑一声：“行，茶是擦了，人还没走呢。东方棠，你听好了——沈家的祠堂，外姓人进来磕个头是客气，别真把自己当这家里的人。收拾收拾，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
“我该待的地方？”我拍了拍裙子上的茶渍，冲她笑了一下，“我明媒正娶进的门，拜了天地拜了祖宗，你让我滚，这话是你爹说的还是你自个儿想的？”
她脸色一沉：“我掌着内宅中馈，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脸上递，“那你知不知道，祠堂供桌底下那块砖是松的？”
沈玉屏愣了一下。就这一下，我心里有数了——她不知道。她掌着家，可这祠堂里藏着什么，她未必全清楚。
“你什么意思？”她眉头皱起来。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指尖碰到那个油纸包，“三天后，祠堂见。谁不来，谁心里有鬼。”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跟炸了锅似的。几个年纪大的婆子交头接耳，有个穿酱色褙子的老妇人直接“哎哟”了一声。沈玉屏的脸从白转红又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憋出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开祠堂？”
“我是沈仲文明媒正娶的二夫人，族谱上添了名的。”我转过脸看她，“按族规，二房媳妇有冤要诉，掌家权的人得开祠堂听。你不开，我就去敲族长家的大门，让全族来评评这个理。”
“你——”
沈仲文这时候总算动了。他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拽住我袖子，压着嗓子说：“东方棠，你闹什么闹！头一天进门你就闹，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甩开他的手：“你的脸？你媳妇让人泼了一裙子茶，你站在旁边连个屁都不放，你还有脸？”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再吭声。沈玉屏在旁边冷冷看着我俩，忽然笑了一声：“行啊，三天后祠堂见。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没再理她，转身就走。出了祠堂门，拐过影壁，我腿肚子才有点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袖子里那个油纸包硌着手腕，我捏了捏，薄薄几页纸，边角都脆了。我左右看看没人，钻进后院那间分给我的耳房里，把门栓插上，这才把油纸包掏出来。
油纸一碰就碎，里头是半页信纸，黄得跟烟叶子似的，字是墨写的，洇了好几处，可关键几个字清清楚楚——“沈门柳氏绝笔”。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妾身柳氏，嫁入沈门二十三年，今以死明志……”后面的话没了，纸从中间齐齐断了，像是被人撕开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柳氏——老太爷的原配，沈玉屏的亲祖母。族里人都说她三十年前病死的，可这信上写“以死明志”，病死的人写什么绝笔？还“明志”？明什么志？
我把那半页纸凑到窗户跟前，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纸背面有淡淡的墨痕，是另一页的字透过来的，看不全，只隐约辨出几个字——“脉案”“伪”“毒”。我后脊梁一阵发凉，手指头捏着信纸边儿，半天没动弹。
这沈家，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我把信纸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套里，坐在床沿上定了定神。光有这半页纸不够，撕掉的那半页才是要命的东西。这信藏在祠堂供桌底下，谁藏的？藏了多久？沈玉屏知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让我在供桌跟前擦地——她要是不知道，那这家里还有谁清楚三十年前的事？
正想着，门被人敲了两下。我赶紧抹了把脸，把裙子上的茶渍往里掖了掖，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圆脸，扎两个揪揪，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怯生生地喊了声“二夫人”。
“谁让你来的？”我问。
“厨房张婶让送的。”小丫头把茶往我手里一塞，“张婶说，二夫人受委屈了，让您喝口热的暖暖。”
我接过茶碗，心里动了一下。全府上下没一个人搭理我，这个张婶倒是头一个递热茶的。我拉着小丫头问了两句，她叫巧儿，在厨房帮灶，张婶是她姑。我喝了两口茶，从手腕上褪下个银镯子塞给巧儿：“拿去给你姑，就说我谢她这碗茶。另外帮我打听个事儿——老太爷临终前那几个月，是谁在跟前伺候汤药的？”
巧儿捏着银镯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怕：“二夫人，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娘家爹是开药铺的，我打小闻药味儿长大的。”我冲她笑了笑，“老太爷走的时候，我还没进门，可这家里头药渣子味儿还没散干净呢。你去问，问着了回来告诉我，我再给你个戒指。”
巧儿攥着镯子跑了。我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又琢磨了一遍——老太爷三年前没的，临终前三个月忽然改了药方，这事是沈仲文喝多了酒跟我提过一嘴的。他说那会儿老太爷的病明明见好，不知道怎么的又重了，后来人就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发红，我问他怎么不查查，他摆摆手说“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现在想想，他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由头去前院账房找沈仲文。他正在那儿扒拉算盘珠子，见我进来，脸先垮了三分，压低声音说：“你又来干什么？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你跟我算？”我往他对面一坐，手指头敲了敲桌面，“行啊，那你先跟我说说，老太爷临终那三个月，你每晚替他煎药，药方子是谁开的？药是谁抓的？药渣子谁倒的？”
沈仲文脸色刷地白了，算盘珠子也不扒拉了，抬头看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盯着他眼睛，“我就想知道，你爹死得明白不明白。”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我趁热打铁，把声音放软了些：“仲文，你跟我说实话。我嫁进你们沈家，没指望你多疼我，可你总得让我知道，这家里头哪些雷不能踩。你爹的药要是没毛病，你慌什么？”
他低下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药……药是乳母换的。”
“哪个乳母？”
“玉屏的乳母，刘嬷嬷。”他声音越来越低，“我那天晚上去倒药渣，看见她从灶上下来，手里拎着个药包。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她自己的安神药。我没多想，可后来……后来我翻了我爹的药方，里头有两味药跟她那药包里的对不上。”
“你跟你爹说了？”
“说了。”沈仲文眼圈红了，“我爹让我别管，说刘嬷嬷是柳家带过来的人，动她等于打柳家的脸。他让我把这事烂肚子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柳家——老太爷原配柳氏的娘家。刘嬷嬷是柳家陪嫁过来的，换老太爷的药，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怕是能把整个沈家都绕进去。
“药方子还在吗？”我问。
“在。”他迟疑了一下，“我收着呢。可光有方子没用，没人信。”
“你给我。”我伸出手。
他犹豫了半天，到底从怀里摸出个油纸信封，里头一张发黄的方子，折叠处都磨毛了。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列了十几味药，剂量写得清清楚楚。我打小在药铺后堂长大，方子一过眼就觉出不对——有两味药被划掉了，旁边补了别的，笔迹不一样，补的那两味药跟原来的药性相冲，吃下去不治病，反倒伤身。
“换药的人不懂行。”我把方子折好揣进自己袖子里，“补的这两味药，剂量下得不对，多一分人就没了，少一分又死不了。换药的人是想让他慢慢熬，不是一下子要命。”
沈仲文的脸白得跟纸似的：“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站起来，“三天后祠堂见，你到时候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别装哑巴。”
他一把拽住我：“东方棠！你真要闹到祠堂去？这家里头牵扯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刘嬷嬷背后是柳家，柳家跟沈家三代姻亲，你这一闹——”
“我这一闹怎么了？”我回头看他，“你爹死得不明不白，你让我装不知道？沈仲文，你窝囊我不怪你，可你让我跟着你一块儿窝囊，门儿都没有。”
他手松了，我甩袖子出了账房。
当天下午，巧儿跑回来找我，小脸煞白：“二夫人，我姑说了，老太爷临终前那三个月，刘嬷嬷天天往灶上跑，说是给老太爷煎药，可药渣子从来不让人看，都是她自己端出去倒的。有一回我姑偷偷翻了一包，里头有股怪味儿，刘嬷嬷回来撞见，把我姑骂了一顿，说再翻就撵她出府。”
“你姑记得那怪味儿什么样子吗？”
“我姑说，闻着像苦杏仁。”
我心里一紧。苦杏仁味儿——那是苦杏仁苷，药材里用好了是止咳平喘的，用岔了能要人命。老太爷的方子里本来没有这味药，刘嬷嬷自己加的。
“还有，”巧儿凑近了些，“我姑说，老太爷咽气那天晚上，刘嬷嬷从老太爷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包袱，第二天就跟沈玉屏说老家有事，回去了一趟，走了小半个月才回来。”
我点点头，把手上另一只银戒指褪给巧儿：“去，帮我打听打听，刘嬷嬷如今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巧儿走了之后，我坐在屋里把那半页残信和药方子并排放着看。信是柳氏绝笔，写的是“以死明志”，缺了半页；药方子上被人换了两味药，换药的是刘嬷嬷，刘嬷嬷是柳家陪嫁；老太爷临终前三个月，刘嬷嬷天天煎药，药渣子自己倒，还回过一趟老家。
这三样东西串起来，我脑子里冒出个不大不小的念头——老太爷逼死了原配柳氏，三十年之后，柳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在老太爷的药里动了手脚。
可这念头太大了，光凭半页信和一张药方，我说出去谁信？族里那些老东西一个个跟人精似的，没实打实的证据，他们能把我连人带信一块儿扔出去。
我得再找一样东西。
第三天一早，我趁着沈玉屏出门上香，溜进她屋里翻了一通。她屋里摆得整整齐齐，妆奁匣子上了锁，衣柜里衣裳叠得方方正正，我翻了半天没找着有用的。正要走，脚底下踢着个东西——床底下塞着个樟木箱子，没锁。我拉开一看，里头全是旧衣裳旧料子，最底下压着个红漆匣子，匣盖上刻着个“柳”字。
我手有点抖，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些旧首饰，一副银镯子、两根簪子，还有一沓子信纸，跟我在祠堂捡的那半页一模一样的纸色。我抽出最上头一张，上头写着：“沈门柳氏绝笔”下面接着写——“妾身嫁入沈门二十三年，老太爷宠妾灭妻，妾身忍了。可他不该伪造脉案，诬我疯癫，将我关在偏院三年。今妾身自知命不久长，特留此书，若他日有人翻出旧案，以此书为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脉案在刘嬷嬷处，她是我从柳家带来的人，老太爷逼她做的假证，她心里有愧，把脉案藏了。我死之后，她自会拿出来。”
我拿着那页纸，手抖得厉害。这匣子藏在沈玉屏床底下，她知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她要是知道，昨天就不会让我在祠堂擦地——她要是不知道，那这匣子就是柳家留给她的嫁妆，她连翻都没翻过。
我把信纸原样放回去，匣子推回床底下，出了沈玉屏的屋，直奔沈仲文书房。他正在里头看账本，见我推门进来，吓得笔都掉了：“你又——”
“老太爷临终前的缴费单呢？”我伸手，“医院那张，上头写着药名和日期的。”
“那上头连名字都没有，你拿它做什么？”
“你甭管，给我。”
他翻箱倒柜找了一阵，从一本旧账册里抖出张发黄的纸条来。上头印着“仁济医院”的红戳，日期是老太爷咽气前半个月，药名一栏写着“苦杏仁苷”，剂量那栏被人用墨涂了。我把药方子和缴费单并排放着，心里有底了——药方上没这味药，缴费单上却有，说明有人单独抓了这味药，没走沈家的公账。
“这东西我拿走。”我把缴费单叠好揣进怀里，“三天后祠堂，你把你看见刘嬷嬷换药的事说出来，一个字别瞒。”
“东方棠——”他站起来拽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回头看他，“我想让该开口的人开口。你爹死得冤，你祖母死得冤，这家里头有人装聋作哑装了三十年，我进门头一天就让人泼了一裙子茶，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说我想干什么？”
他手松了。
当天晚上，我让巧儿去给沈玉屏递了个话，就说二夫人手里有老太爷临终留下的东西，三天后祠堂开，谁不来谁心里有鬼。巧儿回来说，沈玉屏听完脸都绿了，把茶碗摔了一个，骂了句“她敢”。
她骂她的，我干我的。当天夜里我又写了一封简帖，让巧儿悄悄塞进族长家的门缝里，上头就一句话——“沈家祠堂供桌底下有老太爷亲笔，三天后开祠堂，不来别后悔。”
第三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残信、药方、缴费单三样东西贴身收好，往祠堂走。远远就看见祠堂门口站满了人，沈玉屏站在最前头，脸拉得老长，沈仲文缩在她后头，族长拄着拐棍坐在门槛上，旁边还站着几个族老。
“东方棠，”沈玉屏见我过来，冷笑一声，“你闹了三天，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来。拿不出来，你就收拾包袱滚蛋。”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半页残信，往供桌上一拍：“先别急着撵我。这信是我头一天跪着擦地的时候，从供桌底下砖头缝里抠出来的。上头写的什么，你们自个儿看。”
族长颤巍巍把信拿起来，眯着眼看了半晌，脸色变了：“这……这是柳氏的字。”
“对。”我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柳氏绝笔，写了一半让人撕了。撕掉的那半页，写的是老太爷怎么伪造脉案、怎么把原配关进偏院。那半页在哪儿，我暂时不说。可我这还有一样东西——”
我把药方和缴费单拍在桌上：“老太爷临终前三个月，有人把他的药换了。换药的是刘嬷嬷，沈玉屏的乳母，柳家陪嫁过来的。缴费单上没名字，可药名和日期对得上——苦杏仁苷，老太爷的药方里压根儿没这味药，是谁抓的？谁煎的？谁倒的药渣子？”
祠堂里鸦雀无声。沈玉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那张缴费单，又抬头看我：“你……你胡说！刘嬷嬷是柳家的人，她怎么会害老太爷？”
“她不是害老太爷。”我盯着她眼睛，“她是替柳氏报仇。老太爷逼死了她主子，她等了三十年，等到老太爷病重，在药里动了手脚。这事你知不知道？你床底下那个樟木箱子里的红漆匣子，你翻过没有？”
沈玉屏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供桌才站稳。
“三天到了。”我把三样东西往族长面前一推，“祠堂开了，该说的我说了。剩下的事，族长您来断。”
第三天一早我没急着去祠堂，先拐去了厨房。巧儿正蹲在灶前烧火，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二夫人，今儿祠堂开，您不去？”
“去，先吃口热的。”我掀开锅盖瞅了一眼，里头温着一碗白粥，两碟酱菜。我端出来坐灶台边上吃，巧儿急得直跺脚：“大小姐天没亮就带人把祠堂拾掇出来了，族老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您倒沉得住气！”
“急什么。”我夹了一筷子酱黄瓜，“她拾掇祠堂，说明她要把匣子摆出来。她要是心虚，这会儿该把祠堂门锁上才对。”
巧儿眨巴眨巴眼，没话说了。我慢悠悠把粥喝完，又让她给我倒了碗热水，这才起身往祠堂走。路过偏院佛堂的时候我停了一步，柳氏的牌位已经不在那张旧供桌上了，桌面上留着一圈干净的印子，是牌位常年搁着压出来的。两个婆子正往正堂方向抬香案，见我站着看，赔笑说大小姐吩咐了，今儿就把柳氏的牌位请回正堂。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有数了——沈玉屏这是打定主意要翻案，可她翻案的由头得是她自己“查”出来的，不能是我递到她手上的。这丫头要脸面，我就给她脸面。
到祠堂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屋檐了，院子里站满了人。沈玉屏果然把红漆匣子摆在供桌正中间，匣盖开着，里头那沓信纸码得整整齐齐。她站在供桌左边，沈仲文缩在右边，族长坐在正位上，两边椅子坐着四个族老，三叔公也在里头，正拿帕子擦眼镜片子。
我一只脚刚迈进门槛，三叔公就把眼镜戴上了，拿眼斜我：“东方氏，你来得迟，让全族等你一个，好大的规矩。”
“三叔公恕罪。”我笑着福了一福，“我头一回经这样的事，心里慌，在屋里多坐了一会儿定神。您老别跟我一个晚辈计较。”
三叔公哼了一声没再揪。沈玉屏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清亮亮的，当着全族的面先把话挑明了：“族长，各位族老，今儿请大伙来，是我沈玉屏有事要禀。我祖母柳氏的牌位，昨儿夜里我翻库房翻出几样旧物，觉着当年的事有蹊跷，不敢瞒着，请族里给个公道。”
她说着把匣子里的信纸取出来，一张张摊在供桌上。族长探身看了头一张，眉头就拧起来了：“这上头写的什么？柳氏绝笔？玉屏，这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库房里我祖母的陪嫁箱子底下压着的。”沈玉屏声音稳得很，“我乳母刘嬷嬷走之前把库房钥匙交给了我，我一直没当回事。昨儿夜里想起来去翻了翻，就翻出这个。”
三叔公凑过去看信，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抬头看沈玉屏：“这上头说你祖母是被老太爷关进偏院的？还伪造脉案？玉屏，这可不是小事，你祖母的笔迹你认准了？”
“认准了。”沈玉屏从匣子里又抽出一张，“这还有一张，是我祖母记的脉案，老太爷临终前三个月吃的什么药、哪天换的方子，全在上头。三叔公您看这日期，老太爷咽气前半个月，药方里多了一味苦杏仁苷。这药是镇咳的，可老太爷那会儿已经不咳了，改成了气喘。用苦杏仁苷治喘，剂量稍微过一点就是毒。”
祠堂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三叔公把两张纸并排摆着看了半天，转头看沈仲文：“仲文，你管了这些年田产账目，老太爷的药方子你经手过没有？”
沈仲文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张了两回没出声。沈玉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浑身一激灵，终于憋出来了：“经手过。老太爷临终前三个月，药是刘嬷嬷天天煎了端进去的。我夜里替老太爷守过几回，撞见过刘嬷嬷往药罐子里添东西，我问她添什么，她说老太爷睡不着，添点安神的。我那时候没多想……”
“没多想？”三叔公拐棍往地上一戳，“你爹的药让人添了东西，你没多想？仲文，你今年四十多了，不是十四！”
沈仲文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三叔您别骂了，我、我那时候年轻，胆子小，老太爷脾气又大，我哪敢多问？后来老太爷走了，我心里犯嘀咕，可也没敢声张。医院那张缴费单我一直收着，就是怕万一哪天有人问起来……”
“缴费单？”族长把手一抬，“什么缴费单？拿出来。”
沈仲文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递上去。族长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又递给三叔公。三叔公眯着眼瞅了半天，忽然抬头看我：“东方氏，这缴费单上没名字，你怎么知道是老太爷的？”
我往前站了一步，不慌不忙地说：“三叔公问得好。这缴费单是我在二老爷书房账册里翻出来的，夹在老太爷丧仪开支那一页里头。上头没名字，可日期对得上——老太爷咽气前半个月。药名也对得上——苦杏仁苷。仁济医院的戳子，那阵子沈家上下只有老太爷一个人在仁济看病。您说不是老太爷的，还能是谁的？”
三叔公不吭声了，把缴费单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忽然问：“这剂量栏怎么涂了？”
“涂的人心里有鬼呗。”我指了指缴费单背面，“您对着光照，能瞧见底下透过来一个‘三’字。三什么？三錢？三分？反正不是小数。老太爷那会儿已经喘不上气了，刘嬷嬷要是真添安神的，该抓酸枣仁、远志，医院缴费单上不会出现苦杏仁苷。这药是单独抓的，没走公账，说明抓药的人知道这药见不得光。”
沈玉屏这时候接了一句：“刘嬷嬷是我乳母，柳家陪嫁过来的。她走之前把库房钥匙交给我，什么话也没多说。我昨儿夜里翻出这匣子才想起来，她走的时候神色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年纪大了想家。现在想想，她是心虚。”
“心虚不心虚，人不在，死无对证。”三叔公把缴费单往桌上一搁，拿眼扫我和沈玉屏，“你们一个说刘嬷嬷换药，一个说柳氏被逼死，可刘嬷嬷年前就告老回乡了，你们拿什么证明？就凭这几张纸？”
“三叔公，”我往前走了一步，“刘嬷嬷人不在，可她经手的东西在。您看柳氏记的脉案——老太爷哪年哪月什么脉象、开的什么方子、刘嬷嬷哪回端药手抖了、哪回药渣子里扒出什么，全记着。这上头还写着，刘嬷嬷把老太爷的脉案藏了一份在她屋里，她走的时候带没带走我不知道，可柳氏自己抄了一份留在匣子里。两下一对，铁证如山。”
三叔公把脉案纸拿起来对着日头看了半晌，忽然不说话了。族长接过去看了几行，眉头越拧越紧，末了把纸往桌上一拍：“这上头写的要是真的，老太爷当年伪造脉案诬柳氏疯癫，把人关进偏院三年不给医治——这是要命的事。”
“是不是真的，问二老爷。”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二老爷夜里煎药撞见刘嬷嬷添东西那回，老太爷还活着，刘嬷嬷添的什么他瞧没瞧清楚，您让他再说一遍。”
沈仲文被全族盯着，腿肚子直打哆嗦，可到底站住了，把那天夜里的事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比头一回细，连刘嬷嬷当时穿的什么衣裳、药罐子搁在灶上哪个位置、她拿小勺往罐子里舀东西的时候手抖没抖，全抖落出来了。说到最后嗓子都劈了：“我那时候要是多问一句，兴许老太爷还能多活两年……我胆小，我不敢问，我对不住老太爷……”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拿袖子捂着脸蹲了下去。三叔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骂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沈玉屏这时候把匣子盖上，抱在怀里，冲族长福了一福：“族长，各位族老，我祖母的牌位在偏院搁了三十年，今儿我想请回正堂。老太爷换药的事，我乳母刘嬷嬷嫌疑最大，可她人不在，我请族里派人去她老家问话，问明白了再议。至于我爹——”她看了沈仲文一眼，“知情不报，该怎么罚，族里定，我不护短。”
族长拄着拐棍站起来，在供桌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看我：“东方氏，你进门三天，翻出三十年的旧案。你图什么？”
“我图柳氏的牌位挪回正堂。”我实话实说，“我进门头一天在祠堂跪着擦地，从供桌底下砖头缝里抠出半页残信，上头写着‘沈门柳氏绝笔’。我那时候就想，这家里头但凡有一个人肯替死人说话，我犯得着跪着擦地？我今儿站在这儿，是因为柳氏死了三十年没人问，老太爷死了三年药方子被人改过没人管。我图的就是往后这家里头，死人的事有人管，活人的嘴不用再闭着。”
祠堂里静了一瞬。三叔公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忽然冲族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柳氏牌位挪正堂，我没意见。仲文罚三年田产账目交族里核查，刘嬷嬷着人去她老家问话。至于东方氏——”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往后在沈家好好过日子，别三天两头翻旧账。”
“三叔公放心，”我笑了一下，“旧账翻完了，我比谁都想好好过日子。”
族长把拐棍一顿：“那就这么定了。散了吧。”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沈玉屏从我身边过，脚步顿了一下，没看我，低声说了句：“你那碗面，我让厨房给你多搁葱花。”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走远了。巧儿凑过来拽我袖子：“二夫人，大小姐这是……认你了？”
“认什么认。”我拍拍她脑袋，“她是认她祖母那封信。走，吃面去，饿死了。”
出了祠堂，日头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我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半页残信和红漆匣子并排搁着，柳氏的牌位已经被两个婆子捧出来往正堂去了。沈仲文缩在廊柱底下抹汗，沈玉屏站在正堂门口指挥婆子摆香炉，背影挺得笔直。
巧儿又拽我：“二夫人，那半页残信缺的那半截，到底在哪儿啊？”
“在匣子里。”我往厨房走，“柳氏把两半都写全了，一半藏祠堂，一半藏库房。她怕一处被人搜走，两处总有一处能留下来。老太太精明着呢。”
巧儿“哦”了一声，又追上来：“那您头一天就知道匣子在大小姐床底下，为啥不直接拿出来？”
“直接拿出来，她只会当我要挟她。”我推开厨房门，葱花味儿扑面而来，“让她自己翻出来，她才肯认。这家里头的人，你逼她开口没用，得让她自己憋不住。”
巧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端起面碗吸溜了一大口，心想：三天，够用了。
面吃到一半，翠屏忽然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捧着个托盘，上头搁着一碟子桂花糕，跟我昨儿夜里在沈仲文食盒里见的一模一样。翠屏把碟子往桌上一搁，脸上淡淡的：“大小姐说，二夫人这几天费神，让厨房单做的。还说——”她顿了一下，“还说库房里那几口箱子她让人抬回自己屋了，二夫人要是想再翻，跟她说一声就行，别自己动手。”
我咬着筷子看她：“你们大小姐原话就这么说的？”
翠屏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笑了一下：“原话是——‘跟她说，箱子我抬走了，她要翻先跟我说，别跟做贼似的摸进库房’。”
我乐了，把碟子往巧儿那边推了推：“听见没，这是把我当贼防呢。行，你回去跟你们大小姐说，她那几口箱子我暂时不翻了，等刘嬷嬷老家的回话到了再说。不过——”我夹了块桂花糕，“你让她把库房钥匙给我配一把，下回我光明正大进去翻。”
翠屏应了一声走了。巧儿凑过来小声问：“二夫人，您还真要翻啊？”
“翻什么翻，吓唬她的。”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她肯把箱子抬回自己屋，说明她心里那根弦松了。松了就好办，往后有事她能自己拿主意，不用我天天在后头撵着。”
巧儿笑嘻嘻地收拾碗筷。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自己屋走。路过正堂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柳氏的牌位已经摆上供桌了，跟老太爷的牌位并排放着，前头新换了香炉，三炷香烧得正旺。沈玉屏站在供桌前头，手里捏着块抹布，正亲手擦牌位上的灰。
我没进去，在门外站了站就走了。这丫头要脸面，我进去她反倒不自在。有些事，她自个儿想明白了比谁说都管用。
当天下午族长打发人来传话，说去刘嬷嬷老家问话的人已经派下去了，来回得七八天。沈仲文被叫去族里交账册，回来的时候垂头耷脑的，可到底没再缩着。沈玉屏掌着中馈照旧管家里的事，只是晚饭时候让厨房给我这院多送了一碗汤，也没说为什么。
巧儿端着汤进来的时候嘴都合不拢：“二夫人，大小姐这是真认您了？”
“认什么认。”我把汤碗接过来，“她是怕我闲着没事又翻出什么来，拿汤堵我的嘴呢。”
话是这么说，汤我还是喝了。沈家这宅子，往后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祠堂门一开，族里人往外走，我故意落在后头，把供桌上那半页脉案和红漆匣子归拢到一处。三叔公走到门槛那儿又折回来，拐棍点了点桌面：“东方氏，这半页东西我带走，族里得留个底。”
我手一按：“三叔公，东西是大小姐从她生母匣子里翻出来的，您要留底，得她点头。”
沈玉屏正走到天井当中，听见这话回了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脚底下回来了：“三叔公要留底，我没二话。可这半页脉案上印被刮了，您老带回去也没法作准，不如搁祠堂供桌上，等春杏拿来问明白了，族里再一块儿封存。”
三叔公想了想，拐棍一跺：“行，就搁祠堂。可东方氏，春杏要是今晚带不回来，明儿我再来问你要人。”说完带着几个老辈走了，沈仲武跟在最后头，出门槛时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人都散干净了，祠堂里就剩我和沈玉屏，还有供桌上那堆东西。她没看我，伸手把红漆匣子合上，锁扣咔嗒一声扣紧了，才开口：“春杏是我娘从柳家带来的，在我屋里伺候了十五年，我竟不知道她背着我干这种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把残信叠好揣进袖子里，“你娘死得早，春杏在你屋里一手遮天，你把她当半个娘看，她可没把你当半个闺女。她递话给刘嬷嬷换药，图的是往后拿捏你——你掌了家，她就是你屋里头一个说话算数的人。”
沈玉屏脸沉下去，半晌没吭声。外头天井里日头偏西了，照得祠堂门槛上一道亮一道暗。她忽然问：“你头天进门，我泼你茶，你跪在地上擦的时候，是不是就看见供桌底下那封信了？”
“看见了。”我实话实说，“你让我跪着擦，我低头擦到供桌腿边上，看见夹墙缝里露着个纸角。老太爷当年把信塞进去，塞得急，没塞严实。”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泼你茶，倒泼出个翻案的由头来。”
“你泼我茶，我记着呢。”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一码归一码，你今儿在祠堂上认了春杏的事，我承你的情。往后你管你的中馈，我过我的日子，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沈玉屏看了我一眼，没接这话，提着裙子走了。巧儿从廊柱后头探出脑袋：“二夫人，她怎么不接话？”
“她接不了。”我往外走，“她心里明白，春杏的事没完——春杏要是咬出她来，她这掌家权照样悬。她得回去想辙，想明白了还得来找我。”
果然，天还没黑透，翠屏就来了，这回没提食盒，空着手，脸上急得发白：“二夫人，大小姐让我来问您，春杏要是咬死了说换药是大小姐授意的，怎么办？大小姐说，她没授意，可春杏伺候她十几年，外头人不信啊。”
我正蹲在院子里拿小秤称药材——巧儿从外头药铺赊来的，我照着老太爷临终那几张方子一味一味对。听见这话抬起头：“你回去跟你们大小姐说，春杏咬她，得有人证。刘嬷嬷在柴房里关着，春杏要咬大小姐，就得先跟刘嬷嬷对质。你让大小姐去柴房门口守着，春杏一带来，别往祠堂送，先搁柴房隔壁那间空屋子，让刘嬷嬷隔着墙听。”
翠屏眨巴眼：“隔着墙听？”
“春杏一进门准喊冤，喊给谁听？喊给外头人听。可她要是在空屋子里头跟刘嬷嬷对质，刘嬷嬷听见她怎么编排大小姐，心里就有数了——春杏要是把脏水全泼给大小姐，刘嬷嬷为了自保，准得把春杏递话的事原原本本倒出来。到时候两下一对，谁在撒谎就清楚了。”
翠屏听明白了，扭头就跑。巧儿蹲在旁边帮我分药材，嘴里嘟囔：“二夫人，您这招够损的，让她们自个儿咬自个儿。”
“这不叫损，这叫省事。”我把一味药搁到一边，“我要挨个儿问，问到明天天亮也问不完。让她们狗咬狗，我蹲旁边听响就行。”
天擦黑的时候，春杏被两个婆子扭来了。我没去柴房那边，就在自己屋里坐着，让巧儿去墙根底下听。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巧儿跑回来，脸涨得通红：“二夫人，您猜怎么着？春杏一进空屋子就喊冤，说换药是大小姐让她干的，说大小姐怕老太爷把家产全给二房，才让她递话改方子。刘嬷嬷在隔壁听见了，当时就炸了，隔着墙喊‘春杏你放屁，明明是你跟我说大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让我把方子攥手里，等分产的时候好拿捏二房’——俩人隔着墙对骂了小半刻钟，翠屏在外头全记下来了。”
“大小姐呢？”
“大小姐就在柴房门口站着呢，脸白得跟纸似的，可一声没吭。等春杏骂完了，大小姐推门进去，当着春杏的面跟翠屏说：‘把方才的话一个字不落记下来，明儿祠堂上念给全族听。’春杏当时就软了，跪在地上抱大小姐的腿哭。”
我笑了一声，把手里药材搁下：“行了，这局成了。你去跟大小姐说，明儿祠堂上，春杏和刘嬷嬷一块儿带上去，让她们当着全族的面再对一回。这回不用隔墙，面对面说。”
巧儿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二夫人，大小姐让我问您——明儿祠堂上，她该站哪边？”
“站她自个儿那边。”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是沈家嫡长女，掌着中馈，站哪边都不用看人脸色。你就这么回她。”
第二天一早祠堂又开，这回人来得比昨天还齐。沈仲武特意换了身新褂子，站在前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三叔公和族长坐了上首，沈玉屏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捏着翠屏记的那沓纸。
春杏和刘嬷嬷一块儿被带上来，俩人一照面，春杏先开口：“大小姐，我伺候您十五年，您不能这么对我——”
“你闭嘴。”沈玉屏把手里那沓纸往供桌上一拍，“昨儿晚上你跟刘嬷嬷隔着墙对骂的话，翠屏全记下来了。你要看，我念给你听。你要认，就当着全族的面认。你要不认，我把这沓纸交给族长，族里按规矩办。”
春杏嘴唇哆嗦了半天，扭头去看沈仲武。沈仲武把脸别过去，假装看房梁。春杏又去看刘嬷嬷，刘嬷嬷趴在地上拿袖子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春杏你害我，你害我……”
三叔公拐棍一顿：“春杏，你老实说，换药的事到底谁的主意？”
春杏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是我自个儿的主意。大小姐不知道，二老爷也不知道。我瞧老太爷糊涂了，想着把方子攥在手里，往后大小姐分产的时候能多争一份。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沈仲武这时候忽然蹦出来：“你听听！她自己认了！跟玉屏没关系！那这掌家权——”
“二叔急什么。”沈玉屏转过身，脸上淡淡的，“春杏认了换药的事，可还有一桩没问呢。老太爷临终那三个月，二叔在外头跑药材生意，家里药方子换了三回，您一回都没察觉？”
沈仲武脸僵了一下：“我、我在外头忙……”
“忙什么？”沈玉屏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老太爷临终前半个月，您从柜上支了二百两银子的条子，上头写的是‘采购川贝母’，可那阵子川贝母行情跌了三成，您花二百两买川贝母，买的是哪家的？我让人去药行问了，人家说那半个月压根没跟沈家二老爷做过买卖。”
祠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沈仲武额头上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嘴张了两回，没说出囫囵话。三叔公把拐棍往地上一戳：“仲武，你支那二百两银子干什么去了？”
沈仲武扑通跪下了：“我、我赌输了……那阵子手气背，挪了柜上的银子想翻本，结果全折进去了。我怕族里查账，才急着抢掌家权，想着掌了权就能把账抹平……”
族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拐棍点了点沈仲武：“你哥临终你在外头赌钱，家里药方子被人换了三回你不知情，如今倒有脸来抢掌家权？来人，把他带下去，祭田的账封了，等族里查明白了再说。”
两个婆子把沈仲武架出去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喊：“玉屏！玉屏你替二叔说句话——”沈玉屏没看他，低头把供桌上的残信和脉案归拢到一处，拿块帕子包好了递给三叔公：“三叔公，这东西族里封存吧。我祖母的牌位已经挪回正堂了，往后逢年过节我亲自上香。”
三叔公接过帕子包，叹了口气，拍了拍沈玉屏的肩膀，没说话，带着族长走了。祠堂里人散了大半，就剩我和沈玉屏，还有跪在地上没起来的春杏和刘嬷嬷。沈玉屏低头看了春杏一眼：“你伺候我十五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可沈家容不下你了，今儿收拾东西走吧。你儿子在城外开杂货铺，你去投他，往后别进沈家的门。”
春杏哭着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走了。刘嬷嬷还跪着，沈玉屏看了她一眼：“你回老家去，我让人给你捎二十两银子，够你吃两年。两年后你要还想回来，再说。”
刘嬷嬷也磕了头走了。祠堂里空下来，就剩我俩。沈玉屏站在供桌前，看着柳氏的牌位，半晌说了句：“我祖母那封信，后半截到底写的什么？”
“写的你祖父怎么伪造脉案，怎么买通稳婆写‘病故’，怎么把你祖母的嫁妆全填了亏空。”我走到她旁边，“你想看？”
“想看。”她转过头看着我，“可我不识字——我祖母那手字太草了，我认不全。”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这是递话呢——她不识字是假，想让我把信上的话讲给她听是真。她拉不下脸直接问，绕了个弯子。
“行。”我把残信掏出来，“我给你念。可念完了你得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厨房给我那碗面，葱花多搁点，别老拿桂花糕糊弄我。”
沈玉屏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绷住，笑了一声：“知道了。”
我把信展开，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念到柳氏写老太爷怎么把她的嫁妆匣子撬开、把里头银票全拿走填了亏空的时候，沈玉屏攥着供桌边沿的手指节发白。念完了她把信叠好还给我，半晌说了句：“我娘嫁过来的时候，嫁妆里头有一对翡翠镯子，我小时候见过，后来再没见着。我问我爹，他说收起来了。如今看来，怕是也填了亏空。”
“那对镯子还在。”我把信揣好，“我头天翻佛堂旧箱子，箱子底下压着个布包，里头就是一对翡翠镯子。你祖父没敢卖，怕是心里也虚。”
沈玉屏猛地抬头：“在哪儿？”
“佛堂旧箱子底下。我没动，等你自个儿去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没回头：“东方棠，你那碗面，往后天天多搁葱花。”
我冲她背影喊：“光葱花不行，得加个荷包蛋！”
她没应声，可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巧儿从廊柱后头蹦出来：“二夫人，大小姐这是认您了？”
“认什么认。”我往厨房走，“她是认那对翡翠镯子。走，吃面去，饿死了。”
巧儿跟在我后头，嘴里嘟囔：“那春杏和刘嬷嬷就这么放走了？万一她们出去乱说——”
“乱说什么？”我推开厨房门，“春杏自己认了换药，刘嬷嬷自己认了刮印，俩人都在祠堂上当着全族的面说的，白纸黑字记下来了。她们出去乱说，说的也是自个儿的事，跟沈家没关系。再说了——”我端起面碗吸溜一口，“春杏儿子在城外开杂货铺，她敢乱说，她儿子铺子还想不想开了？”
巧儿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二夫人您早算好了！”
“算好什么算好。”我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赶紧吃，吃完了去佛堂把旧箱子底下那布包拿出来，给大小姐送去。别让她自个儿翻，她翻东西毛手毛脚的，再把镯子磕了。”
巧儿应了一声，埋头吃面。我端着碗坐在厨房门槛上，日头照得院子里暖烘烘的。正堂那边传来婆子摆香炉的动静，沈玉屏在指挥人把柳氏的牌位往正中间挪。沈仲文从廊下探出脑袋，看我坐在门槛上吃面，凑过来小声问：“棠娘，事儿完了？”
“完了。”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个座，“你往后少赌钱，多管管田产账目，别老让我替你挡枪。”
他讪讪地坐下，搓了搓手：“那……那二百两银子的事，族里不会连我一块儿查吧？”
“查你什么？你又没赌。”我斜了他一眼，“可你往后得把账目盯紧了，仲武管祭田这些年，亏空怕不止二百两。族里查下来，你帮着对账，将功补过。”
沈仲文连连点头，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那我去前头看看，族长那边要不要人帮忙——”走了两步又回头，“棠娘，你那碗面，够不够吃？不够我让厨房再下点。”
“够了。”我摆摆手，“你去忙你的。”
他走了以后巧儿凑过来：“二夫人，二老爷今儿倒知道问您够不够吃了。”
“他那是心里发虚。”我把面碗搁下，“不过知道问一句，比头几天强。慢慢来吧，这家里头的人，你逼他开口没用，得让他自个儿想明白。”
巧儿把碗收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二夫人，您昨儿让我找的锉刀还在祠堂供桌上搁着呢，要不要拿回来？”
“搁着吧。”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下回谁再想刮印，看见锉刀心里先哆嗦一下。”
巧儿乐了，端着碗往灶间跑。我站在院子里，日头偏西了，正堂那边香火味儿飘过来，混着厨房的葱花味儿，倒也不难闻。三天前我进门头一天，跪在祠堂地上擦茶渍，如今祠堂门开着，柳氏的牌位摆在正中间，沈玉屏在里头指挥人摆供果，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扬了扬下巴：“东方棠，明儿族里封存脉案，你来做个见证。”
“行。”我应了一声，“见证完了管饭不管？”
“管。”她扭过头去摆供果，“葱花管够。”
我笑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巧儿追出来问：“二夫人，那残信和缴费单您收哪儿了？”
“残信给三叔公封存了，缴费单我自个儿留着。”我推开房门，“留着往后给沈仲文看——让他知道他爹临终那阵子家里乱成什么样，他要是再敢当甩手掌柜，我就把单子糊他脸上。”
巧儿笑得直不起腰。我关上门，把缴费单从袖子里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上头药名日期清清楚楚，就是没名字。可如今用不着名字了——刘嬷嬷认了，春杏认了，沈仲武的亏空也翻出来了，这张单子搁在手里，就是根打狗的棍子，谁再想翻旧账，我先拿它敲谁。
外头沈玉屏在正堂喊：“翠屏，把香炉往左边挪挪，歪了！”声音又脆又亮，跟三天前泼我茶的时候一个样。可这回听着，倒没那么刺耳了。
封存脉案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巧儿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裙子换好了，宝蓝的那条洗过了，茶渍还留着一圈浅印子，我拿熨斗烫了两遍，看着倒像绣的花边。巧儿把粥搁桌上，压低嗓门：“二夫人，外头廊下聚了七八个婆子，都在打听今儿封存的事，说大小姐昨儿夜里把正房柜顶的嫁妆匣子搬下来了，翻了大半宿。”
“翻出什么来了？”我咬了口馒头。
“不知道，正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翠屏守在外头，谁都不让进。”巧儿凑近些，“可我听厨房烧火的王婆子说，大小姐今儿一早眼睛是肿的。”
我嚼馒头的嘴停了一下。沈玉屏那人，泼我茶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的，能让她哭肿眼睛的，怕是那半页脉案上的字比她想的还狠。我把剩下的馒头塞嘴里，站起来往外走：“走，看看去。”
正堂里已经摆开了阵势。三叔公坐在上首，旁边是族里另外两个长辈，一个是二房的叔公沈茂才，一个是嫁到外头又守寡回来的姑奶奶沈秀英。沈仲武站在左边，穿了一身靛蓝新袍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着倒像来吃喜酒的。沈玉屏坐在右边椅子上，手里攥着个红漆匣子，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沈仲文缩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眼神直往我这边飘。
我还没站定，沈仲武先开了腔：“三叔公，各位长辈，今儿这祠堂门开得不明不白。一个进门三天的续弦，搅得全家鸡飞狗跳，外头人听了像什么话？依我说，先把她撵出去，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议。”
三叔公捻着胡子没吭声，沈茂才倒是跟着点了头：“仲武说得在理，家丑不可外扬嘛。”
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堂里安静，都听见了。沈仲武扭头瞪我：“你笑什么？”
“我笑二叔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往前走了两步，“我是续弦不假，可我这续弦是沈家花轿抬进来的，祠堂里拜过祖宗的。二叔说撵就撵，是沈家的规矩大，还是二叔的嘴大？”
沈仲武脸一沉：“你少在这儿耍嘴皮子！你进门头一天就搅事，如今把族里翻得底朝天，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是让祖宗牌位摆正了的心。”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半页残信，往三叔公面前的桌上一拍，“三叔公，您先看看这个。”
三叔公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晌，手开始抖。沈茂才伸脖子过去瞄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三叔公抬起头，声音发沉：“沈门柳氏绝笔……这是老太爷原配的笔迹？”
“是。”我指着下半截撕口，“这是从祠堂供桌底下的夹墙里翻出来的，我进门头一天跪着擦茶渍，手伸到桌底下摸着的。可这信只有上半截，下半截写的什么，我原先不知道。”
沈玉屏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接着往下说：“下半截写的是老太爷当年怎么伪造柳氏病故的脉案，怎么把好好一个人写成病死的。这半页，如今在大姑娘手里那个红漆匣子里头。”
满堂哗然。沈秀英姑奶奶先站起来：“玉屏，你匣子里真有东西？”
沈玉屏攥着匣子的手指节发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躲：“大姑娘，你自己开，还是我替你开？”
她闭了闭眼，把匣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发紧：“我自己开。”匣盖掀开，里头除了几样首饰，果然压着半页泛黄的纸。三叔公接过去跟残信一对，撕口严丝合缝。他看完半天没说话，把纸递给沈茂才，沈茂才看完递给沈秀英，一圈传下来，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儿。
沈秀英把纸往桌上一拍，指着沈仲武道：“仲武，你祖父干的好事！柳氏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原配，他伪造脉案把人写成病故，就为了娶后头那个——你娘是填房不假，可你也不能拿着这个当看不见！”
沈仲武脸涨得通红，嘴硬道：“那、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人死都死了——”
“人死了账没死。”我把缴费单从另一边袖子里抽出来，拍在匣子旁边，“三叔公再看这个。老太爷临终前三个月，药方上开的是人参养荣汤，可实际抓的药里，人参被换成了党参，黄芪换成了炙甘草，药性差了一大截。这张缴费单上没名字，可药名和日期跟老太爷临终前三个月的方子对得上。换药的人是谁经的手——”我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乳母，“刘嬷嬷，您自个儿说？”
乳母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小姐！大小姐我该死！是老太太吩咐的，老太太说老太爷那药太贵了，家里开销大，让把贵细药换成便宜的，省下来的银子贴补家用……我一个陪嫁的婆子，老太太发了话，我不敢不从啊！”
沈玉屏身子晃了一下，翠屏赶紧扶住。她声音发颤：“老太太？我娘？”
“是、是老太太……”乳母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老太太说老太爷反正也治不好了，省点是点……”
沈玉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圈通红，可她硬撑着没掉泪，转头看向沈仲文：“二叔，你每晚替祖父煎药，乳母换药你看见没有？”
沈仲文缩在角落里，脸憋得通红，嘴张了又合。沈仲武在旁边急得跺脚：“二哥你可别犯糊涂！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瞎说什么！”
“仲武你闭嘴！”三叔公一拍桌子，“让仲文说话！”
沈仲文看看我，又看看沈玉屏，最后把脑袋低下去，声音跟蚊子哼似的：“看、看见了……”
“大点声！”三叔公拐杖杵地。
沈仲文猛地抬起头，嗓门忽然拔高了：“我说我看见了！头一回我以为自己眼花，第二回我瞧真了，刘嬷嬷把老太爷药罐里的参片捞出来换了小的。我不敢说，我怕老太太骂我多事，我怕惹麻烦……”他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那是我亲爹啊，我看着他喝换过的药，我心里头跟刀割似的，可我就是不敢说……”
满堂死静。沈仲武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沈茂才捻胡子的手停在半空，沈秀英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角。沈玉屏站起来，走到乳母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刘嬷嬷，你是我娘从柳家带来的陪嫁，你伺候我娘一辈子，我拿你当半个长辈敬着。你就这么替她办事？”
乳母哭得满脸鼻涕：“大小姐，老太太说省下来的银子给姑娘攒嫁妆……”
“我缺那点嫁妆？”沈玉屏嗓门忽然拔高，眼泪到底没绷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我缺的是我祖父多活那几个月！我娘糊涂，你也糊涂？”她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到供桌前，亲手把柳氏的牌位从偏角捧起来，端端正正搁在正中间，退后两步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站起来，从腰上解下掌家钥匙，走到我面前，啪地拍在我手心里。那钥匙还带着她体温，沉甸甸的。“东方棠，”她盯着我的眼睛，嗓子还哑着，“你狠。进门三天，把我娘的脸面、我祖父的名声、我乳母的饭碗，全掀了个底朝天。”
“大姑娘——”我刚开口，她抬手打断我。
“钥匙给你，掌家权归你。”她扭头往门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没回头，“可你记着，沈家不能倒。你掌了家，外头那些生意、田产、族里几百口人的嚼谷，你一样得管起来。管不好，我头一个不答应。”
“大姑娘放心。”我攥着钥匙冲她背影喊，“管好了你管饭不管？”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应声，推门出去了。翠屏追出去喊大小姐，沈玉屏在廊下回了一句：“喊什么喊，去厨房说一声，今儿中午加菜，炖只鸡！”声音带着鼻音，可到底没塌。
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三叔公站起来，把脉案和残信拢到一处：“这两样东西我带走封存，族里回头开大会，该罚的罚，该补的补。仲武——”
沈仲武一哆嗦：“三叔公……”
“你管祭田这些年亏空多少，三天之内自己报个数上来。报不清楚，族里查出来可就不是罚银子的事了。”三叔公拐杖一杵，“还有，你方才说撵人的话，跟你嫂子赔个不是。”
沈仲武脸涨成猪肝色，磨蹭半天冲我拱了拱手，声儿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嫂子，我方才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二叔客气。”我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往后祭田的账目，每月初五交到正房来，我亲自对。”
沈仲武嘴角抽了抽，甩袖子走了。沈茂才和沈秀英也跟着散了。堂里就剩我跟沈仲文，他还缩在角落里搓手。我走过去把缴费单往他面前一拍：“二老爷，这张单子你收着。”
他吓一跳：“我、我收这个干什么？”
“收着警醒自个儿。”我盯着他，“往后家里再有人换药、改账、刮印，你再装看不见，我就把这张单子贴你脑门上，让你天天照镜子。”
沈仲文把单子叠好揣进怀里，低着头闷声说：“棠娘，我今儿说了实话，心里倒松快了。这些年憋着，夜里老做噩梦，梦见我爹拿药罐子砸我……”
“砸你也是该的。”我往门外走，“去厨房看看鸡炖上没，大小姐说了加菜，别让人把鸡腿偷吃了。”
沈仲文哎了一声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停住：“棠娘，那钥匙你收好了？”
“收好了。”我拍拍腰，“你媳妇我现在是沈家掌家的，往后你赌钱输了别找我哭。”
他讪笑两声，到底跟上来一块儿往厨房走。巧儿从廊下蹦出来，压低声音：“二夫人，您真把掌家权接过来了？大小姐服软了？”
“服什么软。”我闻着厨房飘过来的炖鸡味儿，“她是把烫手山芋扔给我了。沈家几百口人嚼谷、外头生意、族里亏空，哪样不是烂摊子？她自个儿管了这些年，早管烦了，正好借我的手把脓包挤了，干净利落交差。”
巧儿瞪大眼：“那您还接？”
“接啊，为什么不接？”我推开厨房门，翠屏正指挥人往灶上架蒸笼，见我进来行了个礼，叫了声二夫人。我冲她点点头，回头跟巧儿说：“掌家权在手里，我才能把老太爷那笔烂账彻底翻清楚。柳氏牌位摆正了只是头一步，底下还有多少事捂着盖着，得一样一样掀。”
巧儿咂摸了一会儿，忽然乐了：“那往后厨房炖鸡，是不是得先给您留个腿？”
“留两个。”我往灶台边一坐，“一个给我，一个给大小姐送去。她今儿哭了一场，得补补。”
翠屏在边上扑哧笑出声，赶紧捂住嘴。我指指她：“笑什么，你也有份，鸡翅膀归你。”
翠屏红了脸，低头去掀蒸笼盖。外头沈玉屏的声音从正堂传过来：“翠屏！香炉摆歪了，往左挪半寸！”声音还是又脆又亮，跟三天前泼我茶的时候一个样。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日头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正堂匾额底下柳氏的牌位擦得锃亮，香火袅袅地往上飘。
巧儿凑过来小声说：“二夫人，三叔公把脉案带走了，那残信也带走了，您手里可就剩一把钥匙了。”
“钥匙就够了。”我喝口鸡汤，“三叔公那人最要脸面，脉案在他手里，比在我手里管用。族里开大会他得主持公道，沈仲武的亏空他得追，老太爷的名声他得收拾——这些事我出面办，族里人背后嚼舌头；他出面办，谁都不敢吭声。”
巧儿想了想，点头：“那咱们就等着？”
“等什么等。”我把碗搁下，“你下午去趟城外春杏儿子的杂货铺，问问春杏到家没有，顺道看看铺子里缺什么货，咱家厨房要添置东西，从她儿子铺子里买。”
巧儿眨巴眼：“二夫人您这是……”
“给春杏留条活路。”我站起来拍拍手，“她当众认了换药的事，往后在沈家待不住了，可她儿子还得做生意。咱家从她儿子铺子里进货，族里人看见，就不敢明着挤兑她家。人做错了事，该罚的罚了，总得给人留口气。”
巧儿哎了一声跑出去。我站在厨房门口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沈仲文从正堂那边探头：“棠娘，三叔公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明儿族里封存脉案，让你去镇上请个讼师来做个见证，写个文书。”
“知道了。”我把碗递给翠屏，“二老爷，请讼师的钱从你月例里扣。”
沈仲文脸一垮：“凭什么呀？”
“凭你方才在祠堂上说实话，三叔公高兴，没罚你。可你这些年装聋作哑，该罚的还得罚，我不罚你，族里也得罚。我先把钱扣了，省得族里开口要得更多。”
沈仲文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耷拉着脑袋走了。翠屏捂着嘴笑，我瞪她：“笑什么，去把鸡腿给大小姐送去，就说我说的，吃完鸡腿把正房柜顶的嫁妆匣子清一清，该归公的归公，该她自个儿留的留，别混在一处。”
翠屏端着碗去了。我站在院子里，日头偏西，正堂那边香火味儿混着炖鸡味儿，倒也踏实。三天前跪在地上擦茶渍的时候，我哪想到今儿能端着鸡汤站在正堂门口指使人。可话说回来，沈玉屏那丫头把钥匙拍给我的时候，手是抖的，眼圈是红的，嘴上说“你狠”，眼里头分明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我猜那半句是：你可得管好。
管好就管好吧。我拍拍腰间的钥匙串，叮叮当当响，听着倒比头几天顺耳多了。
我正要回屋歇口气，巧儿从外头跑回来，脸都白了：“二夫人，不好了！二老爷方才去前头找族长，半道上让二叔公拦住了，二叔公说封存脉案的事不能这么办，说那残信是您从夹墙里掏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您自个儿塞进去的？还说要去衙门告您一个伪造证物、搅乱族产！”
我脚步一顿：“沈茂才？他方才在堂上不是点头点得挺顺溜吗？”
“谁知道呢！”巧儿急得直跺脚，“二叔公还说，大小姐一个姑娘家掌了这些年家，如今让您一个外姓人接了钥匙，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儿搁？他这会儿正拉着二老爷在门房里说话呢，二老爷那个人您也知道，耳根子软，谁嗓门大听谁的……”
我把钥匙串往腰里一别，抬脚就往前院走。巧儿跟在后头小跑：“二夫人您去哪儿？”
“去门房。”我头也不回，“沈茂才想翻浪，我让他翻一个试试。”
门房里果然热闹。沈茂才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吹茶叶沫子。沈仲文站在旁边搓手，一脸为难。见我推门进来，沈茂才眼皮抬了抬，笑了一声：“哟，二夫人来得正好，我正跟仲文说呢，这封存脉案的事，还是缓一缓的好。族里几百口人，闹大了不好看。”
“二叔公这话说的。”我往他对面一坐，“方才在祠堂上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那会儿点头点得比谁都利索，怎么一转身就变卦了？”
沈茂才放下茶碗，脸上笑模样收了：“东方棠，你一个续弦，进门三天就把族里搅成这样，我念你年轻不懂事，不跟你计较。可你要真把脉案封了、把仲武的亏空翻出来，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外头人知道沈家老太爷逼死原配、临终被人换药，你让沈家姑娘往后怎么嫁人？你让仲武在族里怎么做人？”
“二叔公这话说得轻巧。”我往前探了探身子，“老太爷逼死原配的事，是三十年前就做下了，不是我进门才做的。换药的事，是老太太吩咐的，也不是我教的。我不过把捂了三十年的盖子掀开，您倒怪起掀盖子的人来了？”
沈茂才脸一沉：“你少跟我咬文嚼字！我就问你一句，那残信是你从夹墙里掏出来的，谁能证明？万一是你自个儿塞进去的呢？”
“我能证明。”门口忽然有人接话。沈玉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倚着门框，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吃完的鸡腿。她走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搁，油手在帕子上擦了擦，“二叔公，那夹墙是我祖父在世时砌的，砌墙的匠人是我娘找的，我手里有当年的工钱单子。东方棠进门头一天跪在祠堂擦地，是我亲眼看着她从桌底下摸出来的。您要告她伪造证物，先把我这个证人告了。”
沈茂才嘴角抽了抽：“玉屏，你一个姑娘家，别跟着瞎掺和……”
“我瞎掺和？”沈玉屏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冷，“二叔公，我掌了这些年家，族里哪笔账我不清楚？您儿子前年娶媳妇，从祭田账上支了八十两银子，说是借，借条呢？拿出来我看看。”
沈茂才脸色变了：“你——”
“我什么我。”沈玉屏把碗又端起来，“二叔公，您要闹，咱们就闹大。您去衙门告，我陪着。可您想清楚了，衙门一开堂，先查的是祭田亏空，再查的是您儿子那八十两。您要觉得划算，您就去。”
沈茂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行，你们姑嫂俩穿一条裤子，我不管了！”甩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可仲武那边你们别逼太紧，他毕竟姓沈！”
“他姓沈，我就姓沈。”沈玉屏冲他背影喊，“二叔公慢走，回头您儿子那八十两，我让账房记您名下，年底分红里扣！”
沈茂才脚下一个踉跄，走得更快了。门房里静下来，沈仲文看看我，又看看沈玉屏，缩着脖子往门口挪：“那、那我先去前头找族长……”
“站住。”沈玉屏叫住他，“二叔，您方才在堂上说了实话，我敬您。可您要是再让二叔公三句话就唬住，回头把钥匙又给我送回来，我可就不认您这个二叔了。”
沈仲文连连摆手：“不能不能，我这就去找族长，把封存的事定下来。”一溜烟跑了。
门房里就剩我跟沈玉屏。她把鸡腿碗往我面前一推：“你的鸡腿，我吃了一个，剩一个给你。”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你方才那话够狠的，八十两银子的事你早知道了？”
“早知道了。”她往椅子上一坐，揉了揉眉心，“我掌家这些年，二叔公明里暗里伸手多少回，我懒得跟他撕破脸。今儿他自个儿撞上来，正好一块儿收拾。”
“那你方才在祠堂上怎么不拿出来？”
她斜了我一眼：“那会儿拿出来，显得我跟你串通好了似的。这会儿拿出来，是他自个儿找上门来闹，我顺手打回去，族里人知道了只会说他活该。”
我嚼着鸡腿乐了：“大姑娘，你这心眼子比我多。”
“少拍马屁。”她站起来，“明儿封存脉案，讼师你请，银子我出。可有一桩，封完了脉案，族里开大会，你得站前头说话。我躲后头。”
“凭什么呀？”
“凭你是掌家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我今儿把钥匙给你，不是让你躲清闲的。沈家这烂摊子，你接了就得管到底。我帮你压二叔公，帮你镇仲武，可大会那天你得自个儿站出去，让全族看看，沈家新掌家的不是个软柿子。”
我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把骨头往桌上一搁：“行，我站前头。可你也不能真躲后头，你得站我旁边。你站我旁边，族里那些老东西才不敢翻浪。”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可也没驳我：“成，站你旁边。可你说话别太冲，族里那些长辈吃软不吃硬。”
“我说话冲？”我指着自个儿鼻子，“我今儿在祠堂上够软的了，是二叔公自个儿找不痛快。”
她哼了一声，扭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春杏那边你让巧儿去杂货铺进货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可下回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歹是沈家大小姐，外头的事我比你会办。”
“知道了知道了。”我摆摆手，“往后大事都先问你，行了吧？”
她没应声，脚步轻快地走了。巧儿从门后头探出脑袋：“二夫人，大小姐这是跟您和好了？”
“和好什么和好。”我站起来拍拍手，“她是看我能替她挡枪，暂时不跟我翻脸。不过——”我顿了顿，“这丫头心眼不坏，就是嘴硬。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