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回。我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单元门口把帆布包里的东西翻了一遍。饼干是咸口的，水是常温的，伞是折叠的，烫伤膏上贴了张便签，写着“一天两次”。我拧开烫伤膏往虎口抹了一层，凉丝丝的，才想起来昨晚烫的那一下到现在都没起泡。
城东物流园B区17号。我倒了三趟公交，到地方已经快中午了。坤越贸易的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有人说话。我弯腰钻进去，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打包纸箱，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找谁？”
“周秉坤。”
“周总出差了，下周才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哪家公司的？”
“沈越让我来的。”我盯着他眼睛，“她让我过来拿一批货的样品。”
眼镜男表情松了松，转身从货架上抽了个文件夹递给我：“样品单在这儿，你签个字就行。沈姐昨天打过电话，说今天有人来拿。”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出货单，抬头写着“坤越贸易”，客户栏空着，金额栏填了四十七万。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翻了两页，后面还有三张单子，加一块儿一百多万。沈越昨晚说公司账上的钱被转走了，转哪儿去了？转这儿来了。
“单子我先不签。”我把文件夹合上还给他，“沈越说让我把公章带回去，公章在周总那儿吧？”
眼镜男皱了皱眉：“公章？公章不一直在沈姐手里吗？上个月她还拿公章来盖过合同。”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动。“那可能我记岔了。周总什么时候回来？我下周再来。”
“下周二。”他递了张名片给我，“你打这个电话提前约。”
我接过名片出了门，拐到物流园门口的便利店坐下，把拍到的出货单翻出来看。四张单子，客户全是城东那一片的外贸公司，金额加起来一百三十多万。沈越拿我的担保签了合同，货从周秉坤这儿走，钱进了谁的口袋？我拨了名单上第一个客户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张总，我小熊，砚清文创的。”
“小熊啊！”对方嗓门挺大，“你们那个沈总怎么回事？上个月跟我签的合同，货到现在没发全，我打电话她不接，你帮我催催。”
“张总，合同上盖的是哪家公司的章？”
“坤越贸易啊，沈越说你们公司改名了，让我以后跟坤越签。我寻思你俩合伙的，签谁不是签。”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第三个。三家客户说法一模一样：沈越让他们把合同签给坤越贸易，公章盖的是坤越的，钱打的是坤越的账。我的公司——砚清文创——在合同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也就是说，沈越拿我的担保借了钱，用周秉坤的公司签了合同收了货款，钱进了坤越的账，债主追的是我。她卷走公章和客户名单，是怕我拿着名单挨个打电话把这事捅出来。
我坐在便利店塑料椅上，把那张出货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四十七万那张单子底下有一行小字：担保人签字栏，熊砚清。旁边盖着砚清文创的公章。我拿手机放大看了半天，那公章印得有点歪，跟我印象里公司公章的位置不太一样。沈越手里有两枚章——一枚真的，一枚假的。她拿假章签合同，真章留着当筹码。
我拨沈越电话，这次她没接。我发了条消息：坤越贸易的出货单我拿到了，四张，一百三十万。你拿假公章签合同，真公章在哪儿？
过了五分钟她回过来：你在哪儿？
我：物流园门口便利店。
她电话直接打过来了：“熊砚清你疯了？你跑那儿去干什么？周秉坤的人看见你了？”
“看见了。我还跟人聊了半天，人家说你上个月拿公章去盖过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沈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砚清，你听我说，这事比你想的复杂。周秉坤不是好惹的，你赶紧走，别在物流园待着。”
“那你告诉我，真公章在哪儿？”
“在我手里。”她顿了一下，“但我不能给你。给了你，周秉坤那边我交不了差。”
“你交不了差关我什么事？”我嗓门没压住，便利店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沈越，你拿我的名字签担保，拿假章签合同，钱进周秉坤的账，债主堵我家门口。你现在跟我说你交不了差？”
“所以我让你把录音删了！”她声音也高了，“你把录音给我，我拿录音去跟周秉坤换公章，换出来我把公章给你，你拿去跟债主谈。咱俩都能脱身。”
“录音给了你，你拿什么还我？”
“我拿公司还你。”她语气软下来，“砚清，咱俩四年了，我什么时候坑过你？这次是周秉坤逼我的，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不帮他走账他就把我送进去。你把录音给我，我把公章给你，咱俩两清。”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她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今晚八点，话剧团后门那条巷子，我把公章带过去，你当面验。录音你带着，咱俩一手交一手。”
“话剧团后门？”我警觉起来，“为什么在那儿？”
“周秉坤晚上在那边有个饭局，我趁他不在溜出来。你爱来不来。”
她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把刚才的通话录音存了一份——对，我拨电话之前就开了录音。沈越不知道，她以为我手里只有那段旧录音。
我回拨陆行舟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沈越约我今晚八点话剧团后门见面，拿公章换录音。”我开门见山，“周秉坤晚上在那边有饭局。你觉得她的话能信几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他打字发过来：后门巷子窄，两头都能堵人。她选那儿不是巧合。
“我也觉得。”我站起来往公交站走，“你今晚别在道具间待着，回你屋把门锁好。”
他又打了一行：你一个人去？
“我先去，你在屋里待着。要是我九点没给你发消息，你再出来。”
他回了个“好”字，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面煮好了，在锅里温着。你回来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公交车来了都没上。这人怎么回事，我说今晚可能要跟人干仗，他跟我说面煮好了。
回到合租屋楼下已经下午四点多。我上楼的时候碰见房东太太在楼道里收晾的衣服，看见我就招手：“小熊，你那个对门的小陆，今天上午有人来找他。”
“什么人？”
“两个男的，一个穿皮夹克，一个拎包。问我小陆住哪间，我说不知道，他们就在楼下蹲了半个钟头才走。”房东太太压低声音，“是不是欠钱了？我看那俩人不像善茬。”
皮夹克。债主找到陆行舟头上了。我三步并两步上楼，敲开605的门。陆行舟正在桌上刻东西，抬头看见我，把手里活放下了。桌上摊着那块没刻完的木梳子，旁边搁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上午来了两个人，问我认不认识沈越。我说认识，不熟。他们让我转告你，今晚八点他们也在话剧团后门。
“你跟他们说话了？”我急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是债主的人？”
他点头，又写了一行：我说了，沈越欠你钱，你也是受害者。他们让我带话，说今晚你要是不去，他们就来砸道具间。
我气得直跺脚：“你傻啊？你跟他们搭什么话？你越搭理他们他们越来劲！”
他拿过纸又写了一行，推到我面前：我不搭理他们，他们也会来找你。我替你挡一句，你少挨一句。
我盯着那行字，嗓子眼堵得慌。这人平时闷得跟块木头似的，关键时候比谁都轴。
“行。”我拉开椅子坐下，“今晚八点，你跟我一块儿去。你站远点，别往前凑。我让你跑你就跑。”
他摇头，写了两个字：不跑。
“陆行舟——”
他把木刻刀拿起来，在纸上刻了个“熊”字，又刻了个“陆”字，两个挨着。然后把纸推给我，指了指两个字的间距，比了个“一起”的手势。
我盯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来他昨晚把刀柄朝我、刀尖朝自己的样子。这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件事都给你摆得明明白白。
“行吧。”我把纸折起来揣兜里，“那咱俩一块儿去。但你得听我指挥，我让你站哪儿你站哪儿。”
他点头，转身从锅里捞面。白面条卧在碗底，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旁边搁了几片烫青菜。他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对面看我吃。
我挑了一筷子面塞嘴里，含糊着说：“沈越说拿公章换录音，一手交一手。但我猜她不会老老实实带公章来——她手里那枚假章都能签一百多万的合同，真章她肯定留着当后手。”
陆行舟在纸上写：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里有她跟周秉坤合伙的证据，有她拿假章签合同的出货单照片，还有她刚才在电话里承认拿公章换录音的通话录音。”我掰着指头数，“她今晚要是老老实实把公章带来，我拿录音跟她换，换完我扭头就走。她要是不老实——”
我顿了一下，把面咽下去。
“她要是不老实，我就把假章的事捅给周秉坤。周秉坤拿假章签的合同收的货款，税务局查下来他第一个跑不掉。沈越拿假章骗客户，客户告她诈骗。她两头堵，只能把真公章交出来。”
陆行舟听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周秉坤知道假章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对啊，周秉坤知道吗？沈越拿假章签合同，钱进了坤越的账，周秉坤要是不知道章是假的，那他也被沈越坑了。他要是知道——
“他要是知道，那假章就是他跟沈越一块儿刻的。”我把筷子搁下，“那这事就不是沈越一个人卷款跑路，是俩人合伙做局坑我。”
陆行舟点头，又写了一行：今晚周秉坤在话剧团吃饭，沈越约你在后门。他俩是不是一伙的，今晚就能看出来。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吃完了。”我把碗推过去，“你洗碗，我换身衣服。今晚不管成不成，咱俩得全须全尾回来。”
他接过碗，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我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往身上套，摸到兜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看，是那管烫伤膏，他又给我塞回来了。
“你留着用。”我塞回给他。
他摇头，指了指我虎口，又指了指自己手背——他手背上也有块烫伤疤，旧的，发白了。意思是他也烫过，知道这玩意儿管用。
我没再推，把烫伤膏揣兜里，拉开门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陆行舟正把碗放进水池，听见我脚步声停了，抬头冲我比了个“八”的手势，又指了指楼下。
八点，楼下见。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沈越发来第三条消息：公章我带着，你录音带全了。别耍花样，周秉坤的人就在巷子两头。
我打了五个字回过去：你也别耍。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跟那管烫伤膏挨着。
七点五十，我站在话剧团后门那条巷子口，陆行舟跟在我后头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袋，鼓鼓囊囊的，看着像去干活的样子。我没问他袋子里装的什么，他也没说。
巷子两头各蹲着一个人，穿黑外套，低头玩手机，耳朵上挂着耳机线。我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下午在楼下蹲守的那俩。他们看见我，也没起身，就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他冲我点了下头，抬脚跟上。我压低声音：“待会儿我让你站住你就站住，听见没？”他把工具袋往肩上提了提，没应声，但脚步没停，跟得死死的。
巷子尽头是个堆杂物的小院，铁门半开，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沈越站在灯底下，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跟平时在公司见客户那副模样一模一样。她脚边搁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红绸——公章盒的绸子。
“来了？”沈越笑了笑，把风衣下摆拢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你约的八点，我七点五十到，算给你面子。”我站定，隔着三步远，没再往前凑，“公章呢？”
她拍了拍公文包：“录音呢？”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在这儿。周秉坤三个字我剪好了，单独一段，你听完我把文件传你，你把公章和客户名单给我，担保的事你当场写说明。”
沈越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熊砚清，你什么时候学会讹人了？”
“跟你学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跟周秉坤合伙坑我的时候，也没提前跟我打招呼啊。”
她脸上那点笑收了收，没接话，弯腰从公文包里把公章盒拿出来，搁在旁边的石台上。红绸子解开，铜章在灯底下泛着光。我认得，底下缺了个小角，是去年摔的，错不了。
“东西在这儿。”她手指按在公章上，“录音先给我。”
“名单呢？”
她从包里又抽出一张A4纸，密密麻麻印着客户名和联系方式，抬头写着公司全称。“都在这儿，原件。你核对一下。”
我伸手去够那张纸，沈越没松手，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压着嗓子说：“熊砚清，你听我一句。周秉坤的人就在巷子外头，公章给你，你今晚出了这条巷子也保不住。你把录音给我，我替你跟周秉坤说情，你那八十万担保，我想办法给你抹一半。”
我盯着她按在公章上的手指，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着裸色甲油。这人跟我同吃同住三年，我知道她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假话——她一说“我替你想办法”，那就是打算把你卖了还让你帮她数钱。
“沈越。”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对着她，“你先听一段。”
我点了播放。录音里她的声音传出来：“公章和客户名单我拿走了，录音你留着也没用……”放到这儿我按了暂停，又往后拖了一段：“……周秉坤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拿假章签的合同，查下来也是他先兜着……”
沈越脸色变了，伸手要来抢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陆行舟从我侧后方跨上来半步，肩膀一横，挡在我跟沈越中间。他没说话，就是站着，工具袋的带子攥在手里，指关节绷得发白。
沈越收住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陆行舟没答，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他才往旁边让了让，但还是站在我跟沈越中间偏左的位置，没退回去。
“我邻居。”我替他说了，“今晚来帮我搬东西的。”
沈越嗤了一声，把注意力收回来：“行，熊砚清，你长本事了。录音你剪了，想怎么着？”
“公章、名单，我现在拿走。”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二，你当场写一份担保情况说明，写明那八十万借款合同是你拿公司章签的，我签字的时候你告诉我只是注册流程。你写完签上名按手印，我拍视频留证。”
“第三呢？”
“第三，你告诉周秉坤，假章的事我不往外捅，但他也别来找我麻烦。八十万我自己跟债主谈分期，不用他‘帮忙’。”
沈越盯着我看了足有十秒钟，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熊砚清啊熊砚清，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算计？”
“你以前光顾着算计我了，没空发现。”
她收了笑，从风衣内兜里摸出支笔，又翻出一张便签纸，趴在石台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名，又从包里摸出印泥按了个手印，把纸往我这边一推：“拿去。”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措辞滴水不漏，把责任全揽在她自己身上，还特意写明“熊砚清对此借款合同不知情且未参与实际用款”。我掏出手机拍了照，又录了段视频让她对着镜头把便签内容念了一遍。沈越念得咬牙切齿，但到底念完了。
“行了吧？”她把公章和名单往石台边上一推，“拿上滚。”
我把公章盒扣好塞进帆布包，名单折了两折揣兜里。转身要走的时候，沈越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熊砚清，你以为周秉坤会放过你？你手里那段录音，他早晚得收回去。”
我脚步没停，头也没回：“让他来。我连你都不怕了，还怕他？”
出了巷子，那两个黑外套果然还蹲在巷口。看见我出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拦了一下：“熊小姐，坤哥说想跟你聊聊。”
我还没开口，陆行舟从我身后走上来，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搁，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一把木工手锯，往肩膀上一搭，冲那人笑了笑。他笑得特别客气，就是那种“我手里有锯子但我脾气很好”的笑。
那人往后缩了半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行舟，把路让开了。
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陆行舟把工具袋拉好，走在我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
“你袋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我斜了他一眼。
他拉开袋口让我看了一眼——手锯、刨子、一盒螺丝刀、还有那把木刻刀。全是干活的家伙，一件凶器没有，但往那儿一搁，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陆行舟，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他抿了抿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行字递给我看：回家煮面，你吃不吃？
“吃。”我肚子先替我答了，“多卧个蛋。”
回去的路上我给债主打了个电话。对方接起来语气挺冲：“熊砚清？钱准备好了？”
“钱没有，话有一句。”我站在路灯底下，把公章从包里掏出来攥在手里，“沈越拿公司章签的合同，担保人是我，这个我认。但合同上的钱进了坤越商贸的账，法人是周秉坤。你找我要八十万，不如先问问周秉坤那八十万花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周秉坤？”
“我不光知道周秉坤，我还知道他拿假公章签了一百多万的合同。”我把声音放平，“你明天上午来我这儿，我把假章的出货单照片给你看。你找周秉坤要钱，比找我快。”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明天几点？”
“十点。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陆行舟在旁边站着，等我打完才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明天我请假，陪你去。
“你不用请假，我自己能行。”
他把手机收回去，又打了一行：我明天轮休，本来就没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这人认准的事，你说破天他也得跟着。
回到合租屋，陆行舟煮面，我坐客厅把沈越写的说明又看了一遍，然后给沈越发了个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债主来我这儿，你要是不想被堵，就把周秉坤也叫来，当面把账说清楚。
沈越没回。过了十分钟，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进来：熊小姐，我是周秉坤。明天十点，我带人去。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冲厨房喊了一声：“陆行舟，明天十点，周秉坤说要来。”
他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筷子，比了个“OK”的手势，又缩回去了。
面端上来，这回卧了两个蛋。
我挑了一筷子面，还没往嘴里送，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沈越。我接起来，她那头背景音吵得很，像在什么饭局上，说话带着酒气：“熊砚清，周秉坤说明天要带人去你那儿，你打算怎么着？”
“该怎么着怎么着。”我把面碗往桌上一搁，“他带他的人，我带我的证据。你最好也来，当面把假章的事说清楚，别缩在后头让别人替你扛。”
沈越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提醒你一句，周秉坤那人不好惹。你手里那段录音，他今晚已经知道在你这儿了。他明天去，不是跟你谈分期的，是去拿录音的。”
“那你呢？”我反问她，“你是站他那边，还是站我这边？”
她没答，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陆行舟坐在对面，等我吃完才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周秉坤明天带人来，你打算给他看什么？
“假章的出货单照片，沈越签字的担保说明，还有她刚才这通电话的录音。”我掰着指头数，“周秉坤要是聪明，就知道这事闹大了对他没好处——假章是他跟沈越一块儿刻的，合同是他签的，钱进了他公司账上。他来找我要录音，不如想想怎么跟税务局解释那一百多万的假合同。”
陆行舟点头，又写：他要是犯浑呢？
“他犯浑，我就把录音直接交派出所。”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沈越在录音里亲口承认卷走公章和客户资料，这是职务侵占。周秉坤拿假章签合同，这是伪造公司印章。俩人一块儿进去，谁也别想跑。”
陆行舟听完，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那把木刻刀，还有一张折好的纸。他把纸展开，上面画了个简图：一个方框写着“合租屋”，旁边一个方框写着“道具间”，中间画了条线，线上写了两个字：搬来。
“什么意思？”我盯着那张图。
他拿过笔，在“道具间”底下写了三个字：有地方。又指了指我，指了指自己，画了个圈把两个方框圈在一块儿。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让我搬到道具间去住？”
他点头，又写：周秉坤知道你住这儿，明天闹完，你在这儿住不安生。道具间有锁，团里晚上没人，安全。
“那你呢？”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道具间，写了两个字：我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嗓子眼有点发紧。这人从不多说一个字，但每个字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我把那张图折好揣兜里，“明天把周秉坤打发走了，我就搬。”
陆行舟收拾完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个干净塑料袋，把我那管烫伤膏装进去，又塞了包纸巾、一小瓶水，搁在门口鞋柜上。我看着他蹲在那儿一样一样往里放东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陆行舟，你每天晚上三点在走廊做道具，是不是因为道具间被人占了？”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过了几秒才点了下头。
“谁占的？”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手机打了行字：团里新来的副导演，把道具间当仓库堆他的东西。我跟团长说了，团长让我先忍忍，说下个月腾出来。
“所以你就在走廊干活？”我声音有点冲，“大冬天的，走廊连个暖气都没有。”
他抿了抿嘴，又打了一行：你门口那盏灯亮，不冷。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人每天凌晨三点蹲在我门口做木工活，就因为我门口那盏破灯亮着。我居然一直以为他是习惯熬夜。
“陆行舟。”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头看我。
“明天搬完家，我帮你把道具间要回来。”我拉开椅子坐下，“你那个副导演，他堆东西占地方是吧？我跑客户跑了三年，最会跟人磨嘴皮子。他要不腾，我天天去团长办公室坐着，坐到他腾为止。”
陆行舟看着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幅度特别小，但我看见了。他拿过手机打了行字：那你得先把你的事办完。
“我的事明天就办完。”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周秉坤那条短信，“明天十点，债主、周秉坤、沈越，三方凑一块儿。我把假章的事摊开，债主找周秉坤要钱，周秉坤找沈越算账，沈越两头堵——她要么把真公章交出来把账认了，要么就等着税务局上门。她没第三条路。”
陆行舟在纸上写：她要是狗急跳墙呢？
“她跳不了。”我把沈越写的那张担保说明拍在桌上，“白纸黑字，她签了名按了手印，还对着镜头念了一遍。她敢翻脸，我直接把这份说明和录音一块儿交派出所。她比谁都清楚，她进去比我进去快。”
陆行舟点头，把纸笔收起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被褥，叠好搁在沙发上。他指了指被褥，又指了指我，比了个睡觉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比了个“我守夜”的手势。
“你守什么夜？”我瞪他，“周秉坤明天才来，今晚又没事。”
他拿过手机打了行字：巷口那俩人没走，我刚从窗户看见他们在楼下转。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果然，那两个黑外套还在楼下晃悠，一个抽烟一个打电话。我拉上窗帘，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那你睡沙发，我睡里屋。有事你喊我。”
他摇头，指了指沙发，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沙发他睡，让我睡里屋。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把那把木刻刀拿出来搁在茶几上，又指了指门锁，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我盯着茶几上那把刻刀，忽然想起来他昨晚把刀柄朝我、刀尖朝自己的样子。这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件事都给你摆得明明白白。
“行吧。”我把被褥抱进里屋，走到门口又回头，“陆行舟，明天办完事，我请你吃面。”
他坐在沙发上，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把客厅灯关了，只留了茶几上一盏小台灯。我躺在里屋床上，听见他在客厅轻手轻脚地铺被褥，又听见他把工具袋拉链拉开，把什么东西搁在茶几上——大概是那把锯子。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摸出来给沈越发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十点，你最好来。你不来，我就当你跟周秉坤一伙的，录音直接交派出所。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头边上。外头客厅里，陆行舟的呼吸声慢慢匀了，偶尔翻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一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明天的步骤过了一遍：十点债主到，我先给他看假章出货单，让他知道钱进了周秉坤的账；周秉坤来了，我把沈越的担保说明拍桌上，让他知道假章的事沈越全撂了；沈越要是来了，三方对质，她要么认账要么翻脸，翻脸我就交录音。每一步都有退路，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客厅有动静，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是陆行舟在茶几上刻东西，刻刀刮木头的声儿，沙沙的，特别轻。我没起来，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推门出去，陆行舟已经煮好了粥，桌上摆着两碟小菜，还有一张纸条：吃完去道具间看看，我把地方收拾出来了。
我端着粥碗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把木刻刀旁边多了个新刻的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熊宅。
“陆行舟。”我喊他。
他从厨房探出头。
“你这木牌刻得真丑。”
他咧嘴笑了一下，缩回去了。
我把粥喝完，碗往水池里一搁，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走。陆行舟跟上来，工具袋往肩上一甩，顺手把我门口那双沾了泥的鞋踢正。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脚伸进去蹬上。
巷子口那俩人还在，不过换了个姿势——一个蹲在墙根啃包子，一个靠在电线杆上刷手机。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步子没停，陆行舟跟在我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工具袋的带子攥得死紧。
“熊砚清！”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我回头。沈越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身后跟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的，比昨晚楼下那俩壮一圈，一看就不是来聊天的。她脸上还挂着那种笑，嘴角往上提，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早啊，”她在我面前两步远站定，手一摊，“录音呢？”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手机从兜里掏出来，举到胸口高度：“公章呢？”
沈越从她那个鳄鱼皮手包里掏出个红绸布包，解开，公司公章和客户资料袋的牛皮纸边露出来。她捏着那袋子在我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又伸过来：“一手交一手。先删录音。”
“删录音？”我笑了一下，“你当我三岁？删了录音你公章一收，我连你人影都抓不着。”
沈越脸色沉下来，嘴角那点笑收了：“熊砚清，你别不识好歹。公章我还你，客户资料我还你，你把录音给我，咱们两清。你签的那份担保，我让周秉坤那边先不催，你慢慢还，行吧？”
“担保说明呢？”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手没松，“你昨晚说的，写清楚假章的事跟你没关系，是你被周秉坤逼的。东西呢？”
沈越没接话，眼珠子一转，忽然往我身后看，下巴朝陆行舟一抬：“你知道他为什么天天凌晨三点给你留粥？”
我愣了一下。
“话剧团道具间早让人占了，”沈越声音不大，但巷子窄，字字都往耳朵里钻，“新来的副导演把那儿当仓库，他连个刨木头的台子都没有。他每晚在走廊干活，就为了蹭你门口那盏灯。你以为他关心你？他拿你当免费照明呢。”
陆行舟的脸刷地白了。他站在我旁边，工具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没往外蹦。我知道他能打字，能比划，可这会儿他连手机都没掏，就那么站着，像被人当众扒了件衣裳。
沈越还在说：“熊砚清你心真大，一个连自己地方都保不住的人，你指望他帮你？你俩一个被合伙人坑，一个被副导演欺负，凑一块儿互相取暖是吧？”
“说完了？”我看着她。
沈越挑了挑眉。
我把手机从兜里又掏出来，这回没举高，就搁在胸口，拇指摁在屏幕上：“沈越，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信。陆行舟为什么凌晨三点在走廊干活，我昨晚就知道了，用不着你提醒。他蹭我的灯，我乐意给他蹭，你管得着吗？”
我顿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倒是你，周秉坤三个字，够你喝一壶的。录音里你亲口说的——‘周总那边走账的事，公章在我手里，熊砚清不知道’。你说我把这段送派出所，警察是先找你，还是先找周秉坤？”
沈越嘴角抽了一下。
“公章我明天来拿，”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拽住陆行舟的胳膊，“担保说明你今晚发我邮箱。少一样，录音我直接送派出所。你掂量着办。”
我拉着陆行舟转身就走。沈越在后面喊：“熊砚清你站住！”
我没回头。陆行舟被我拽着走了两步，脚步有点踉跄，工具袋在肩膀上晃了一下，他伸手扶稳了，然后反手把我手腕攥住。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盖里嵌着木屑，虎口有老茧，攥得挺紧。
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我才松了手。陆行舟站住，从兜里摸出手机，打了半天字，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我瞪他。
他又打：她说得对，我连道具间都保不住。
“你保不住你告诉我啊！”我嗓门一下子上去了，“你天天半夜蹲我门口刨木头，你跟我说一句‘熊砚清你门口灯借我使使’，我能不借吗？你闷不吭声蹲了俩月，现在让人当面戳穿，你丢不丢人？”
陆行舟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又打了一行：我怕你嫌我烦。
我盯着那四个字，火气一下子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这人脑子怎么长的？我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手机摁灭：“行了。道具间的事我管了，今晚我就去找你们团长。现在先办我的事——十点债主到，你跟我去。”
他抬头看我，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兜里，又把我帆布包侧面那个开了口的拉链给拉上了。
十点差十分，我到了公司楼下。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商住两用楼里的两间办公室，沈越租的，现在门上贴着物业的催款单。我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个人——五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手里盘着俩核桃，咯吱咯吱响。周秉坤。
他旁边还坐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夹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沈越没来。
“熊老板，”周秉坤核桃没停，“沈越说你今天给我看东西？”
我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先没坐：“周总，我先问一句——沈越拿公章走的那批货，钱进的谁账上？”
周秉坤手上停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把假章出货单的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拍在桌上：“这批货的合同章是假的，沈越私刻的。钱没进公司账，进的你周总指定的那个户头。这事你要是不知道，那你被沈越坑了；你要是知道，那咱俩今天得换个地方聊。”
周秉坤脸沉下来，核桃往桌上一磕：“小丫头片子你吓唬谁？”
“我不吓唬谁，”我把手机掏出来搁桌上，“我这儿有段录音，沈越亲口说的——‘周总那边走账的事，公章在我手里’。周总，您听完了再拍桌子。”
我没放录音。我就搁那儿，屏幕亮着，录音文件的时间条停在三分钟的位置。周秉坤盯着那手机看了五秒钟，扭头冲那个西装年轻人抬了抬下巴：“给沈越打电话。”
电话接通，周秉坤开免提。沈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周总，我在路上，堵车——”
“堵你妈的车，”周秉坤嗓门粗，“熊砚清手里有录音，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沈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不少：“周总您别急，录音的事我来处理。公章在我手里，她翻不出花样——”
“她手里还有张担保说明，”周秉坤打断她，“你签的，说假章的事是我逼你的。沈越，你两头卖啊？”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沈越才说：“周总，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周秉坤把电话挂了，核桃往兜里一揣，站起来看我，“熊老板，公章你拿回去。沈越那边我找她算账。你那担保——她签的那份说明，你给我一份复印件，我让律师看看怎么弄。”
我把担保说明复印件递过去，周秉坤接过来扫了两眼，递给旁边那个西装年轻人，然后冲我点了下头：“你这丫头行，比你那个合伙人敞亮。”说完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和陆行舟。我腿一软，往椅子上一坐，手心全是汗。陆行舟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摸出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我，又掏出张纸巾搁我手心里。
“她没来。”我灌了口水，“沈越没来。她不敢来。”
陆行舟拿手机打了一行字：周秉坤会找她。
“找呗，”我把水瓶往桌上一搁，“周秉坤找她，她只能把公章吐出来。她吐了公章，我这边就能把公司账理清楚，该注销注销，该还债还债。”我顿了一下，“就是那笔担保的债，还得我自己扛。”
陆行舟又打：我陪你扛。
“你扛什么扛？”我瞪他，“你道具间还没要回来呢。”
他打了三个字：先扛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我把矿泉水瓶盖拧上，站起来拎包：“走，去你们团长办公室。我今天非把那个副导演的仓库给他掀了不可。”
陆行舟跟在我后头，走到门口忽然拽了我一下。我回头，他指了指我帆布包侧兜——拉链又开了，里头那张担保说明露出一角。他伸手给我塞回去，拉好拉链，拍了拍包面。
我看着他那只手，指甲盖里的木屑洗掉了，虎口的老茧还在。这人不会说“你别怕”，他就给你拉拉链。
“陆行舟，”我拉开门，“晚上回去我煮面，你吃不吃辣？”
他点头，比了个“多放”的手势。
“多放辣是吧？”我笑了一下，“行，你等着。”
出了公司门，太阳挺大，晒得人眼睛眯起来。我往话剧团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陆行舟跟在我右边，工具袋在肩膀上晃来晃去，里头锯子刻刀叮当响。走到半路我手机震了一下，沈越发来条消息：公章明天还你。担保说明我今晚发。周秉坤那边我去说，你别再往外捅了。
我回了一条：公章明天九点，你亲自送到我手上。少一分钟，录音直接送派出所。
沈越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扭头看陆行舟：“明天拿完公章，下午我去趟工商局把公司注销了。那两间办公室退了，债主那边签分期，一个月还五千，还三年。我算了，能还上。”
陆行舟拿手机打了一行字：那我呢？
“你？”我看了他一眼，“你先把道具间要回来。要回来了，我搬过去帮你刨木头。你那木牌刻得真丑，我得盯着你改。”
他咧嘴笑，嘴角弯得比早上大了一点，然后从工具袋侧兜里摸出个东西塞我手里——是那把木刻刀，刀柄上缠了圈麻绳，缠得整整齐齐。
我攥着刻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陆行舟。”
他站住。
“今晚的面，你煮。”
他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两下头。
话剧团在巷子最里头，铁门锈了一半，门卫大爷认得陆行舟，摆摆手就放我们进去了。排练厅里正排着戏，一个戴鸭舌帽的瘦高男人站在台中间比划，嗓门尖，隔老远都能听见：“道具呢？那把椅子呢？我跟你们说多少遍了，第三幕要一把能坐的椅子，不是一块板子！”
陆行舟脚步顿了一下，我回头看他，他朝鸭舌帽抬了抬下巴，拿手机打了三个字：就是他。
副导演姓方，叫方磊。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跟一个女演员掰扯走位，我往他跟前一站，他上下扫了我一眼：“你谁啊？排练呢，闲人出去。”
“熊砚清，陆行舟的邻居，”我笑了一下，“方导，耽误你五分钟，聊两句。”
“没空。”他扭头就要走。
“道具间那批货，你堆了俩月了，”我声音不大，但排练厅拢音，周围几个演员都扭头看过来，“团里下个月要演新戏，道具做不出来，你拿什么演？拿你堆的那些纸箱子？”
方磊脸一僵：“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很简单，”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话剧团公众号那条新戏预告，举到他眼前，“你们团长上周发的，新戏下月十五首演，票都开卖了。道具间腾不出来，陆行舟做不了道具，到时候台上光秃秃的，观众骂的是你方磊，不是他陆行舟。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团长打个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你把道具间当仓库使？”
方磊嘴角抽了抽，抱着胳膊看我：“你是他什么人啊？管这么宽。”
“我是他邻居，”我把手机揣回去，“也是他债主。他欠我一碗面，做不出道具他就没空煮，我没面吃，我就天天来排练厅坐着。你排你的戏，我坐我的，咱俩看谁耗得过谁。”
旁边那个女演员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方磊脸上挂不住，嗓门拔高了：“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道具间是团里批给我放东西的，你有本事找团长去！”
“行啊，”我扭头就往团长办公室方向走，“我现在就去。”
“哎——”方磊追了两步，又站住了，大概觉得当着演员的面追我一个女的太掉价。他咬了咬牙，“你等会儿！”
我站住，回头看他。
“下周一，”方磊伸出三根手指，“下周一我把东西搬走。行了吧？”
“今天周四，”我掰着指头算，“下周一还有四天。方导，你那些箱子我看了，就几箱破宣传册和两卷旧地毯，你叫个货拉拉一趟就拉走了，用得着四天？”
方磊脸涨得通红：“你——”
“明天，”我打断他，“明天下午五点之前，道具间清空。我明天下午六点来验收，少一个箱子，我后天还来。”
方磊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明天搬。”说完一甩手走了，鸭舌帽都歪了。
陆行舟站在我旁边，全程没吭声，这会儿拿手机打了行字：你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呀，”我往排练厅外头走，“我跑客户那三年，比这难缠的甲方见多了。方磊这种就是纸老虎，你硬他就软。”
走到门口，陆行舟又拽我袖子。我回头，他指了指排练厅角落一个蒙着白布的大件东西，打了行字：我做的，最后一件。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是个半人高的木头道具——一把椅子，椅背上刻着藤蔓花纹，打磨得光溜溜的，还没上漆。旁边搁着张图纸，上面画着椅子各个角度的分解图，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做完这把就走。
“走？”我扭头看他，“你要走？”
陆行舟把白布重新盖上，拿手机打了很长一段字，删了打打了删，最后递过来：本来打算做完这把椅子就回老家。副导演占道具间那天，我买了火车票。后来没走。
“为什么没走？”
他低头打了两个字：灯亮。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这人每天凌晨三点蹲在我门口刨木头，火车票都买好了，就因为门口那盏破灯亮着，他没走。
“陆行舟，”我把白布重新掀开，拍了拍那把椅子，“这椅子别上漆了，原木色就挺好。做完它，你也不用走。”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公司注销了，办公室退了，但我手里还有客户名单——沈越卷走的那份是复印件，原件我记在脑子里了。三年跑下来的客户，每一家门牌号、对接人脾气、结款周期，我全记得。我打算重新注册个小工作室，就做文创周边，你负责打样，我负责跑客户。赚了钱先还债，还完债咱俩五五分。”
陆行舟拿手机打：那你住哪儿？
“你不是有道具间了吗？”我瞪他，“道具间那么大，搁张折叠床怎么了？我睡折叠床，你睡工作台，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他咧嘴笑，打了三个字：不嫌弃。
“不嫌弃就行。”我把白布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去煮面。明天还有硬仗——九点拿公章，下午注销公司，五点验收道具间。事儿多着呢。”
往回走的路上，我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熊砚清，我是周秉坤。沈越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公章她明天不还了，让你有本事就去告。我查了，她今晚的火车票，往南边跑的。你自己掂量。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递给陆行舟。他看完，眉头拧起来，打了行字：她跑？
“她跑不了。”我把手机收回来，直接拨了周秉坤的号，“周总，我熊砚清。沈越要跑的事我知道了。您帮我个忙——您不是认识火车站那边的人吗？帮我查查她哪趟车，我今晚就去堵她。”
周秉坤在电话那头乐了：“你这丫头，比我狠。行，我让人查，五分钟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扭头看陆行舟：“今晚的面吃不成了。你跟我去火车站堵人，堵完回来再煮。”
陆行舟点头，从工具袋里把那把木刻刀又摸出来塞我手里，打了行字：拿着，防身。
“防什么身，”我把刻刀揣兜里，“她沈越见了我，该防身的是她。”
晚上八点，火车站候车大厅。周秉坤发来的信息说沈越买的是九点四十那趟南下的动车。我站在进站口旁边的柱子后头，陆行舟蹲在垃圾桶旁边假装系鞋带，工具袋搁在脚边，拉链开着，里头锯子把儿露出来一截。
九点二十，沈越拖着个银色行李箱从出租车里下来，戴了副墨镜，头发扎起来了，换了身运动服，跟白天那个鳄鱼皮手包的沈越判若两人。她低头看手机，往进站口走。
我从柱子后头走出来，往她面前一杵。
“沈越。”
她猛地抬头，墨镜滑下来一截，露出底下那双瞪圆了的眼睛：“熊砚清？！”
“九点四十的车？”我看了眼她手里的票，“来得及，咱俩聊十分钟。”
沈越往后退了一步，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她使劲拽了一下没拽动。陆行舟从垃圾桶旁边站起来，往我旁边一站，工具袋往地上一搁，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你俩——”沈越左右看了看，候车大厅人来人往，她压着嗓子，“熊砚清你别太过分，公章我还你，明天就还，你追到火车站来什么意思？”
“你给周秉坤打电话说不还了，今晚跑路，”我把手机短信调出来举到她眼前，“沈越，你当我傻？公章你带身上了吧？现在拿出来，担保说明你现在写，写完你爱上哪上哪，我不拦你。”
沈越咬着嘴唇，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僵了有半分钟，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掏出那个红绸布包，往我手里一塞：“公章给你。担保说明我写不了，我赶车。”
“赶车？”我把公章揣兜里，蹲下来跟她平视，“沈越，你听好了。担保说明你不写，我明天就把录音交派出所。你跑南边去，警察一个协查通报就能把你拎回来。你自己算算，是写张说明耽误你十分钟划算，还是进去蹲两年划算？”
沈越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她蹲在那儿，运动服领子歪着，墨镜挂在耳朵上要掉不掉，跟白天那个趾高气扬的沈越完全两个人。
“熊砚清，”她声音有点抖，“我当初拉你合伙，是真想跟你干点事。后来周秉坤找上门，说那批货不走他的账就断我货源，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跟我说啊！”我嗓门压不住，旁边等车的人扭头看，“你跟我说一句‘熊砚清我被人坑了’，我能不管你？你倒好，公章一卷，债甩给我，你跑路。沈越，咱俩大学四年室友，你坑我坑得真顺手。”
沈越低着头，眼泪掉在行李箱上，啪嗒啪嗒的。她从包里摸出张纸和笔，蹲在地上垫着行李箱写，写了半页，签了名按了手印，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兜里：“行了，你走吧。”
沈越站起来，把墨镜戴回去，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熊砚清，那笔债——”
“我自己还。”我摆摆手，“你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拖着箱子进了闸机。
陆行舟在旁边蹲了半天，这会儿站起来，拿手机打了行字：你真让她走？
“让她走，”我把公章和担保说明都塞进帆布包内兜，拉好拉链，“她留下也还不上钱，进去蹲着我还得给她送饭。让她跑，跑远点，别在我跟前晃就行。”
陆行舟打了行字：那债呢？
“债我自己扛。”我往车站外头走，“一个月五千，三年还清。我算过了，新工作室接两个小单子就能覆盖。你负责打样，我负责跑客户，咱俩——”
我回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想打‘咱俩一起还’？”
他手机屏幕往兜里一揣，耳朵尖红了。
“陆行舟，”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风挺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你听好了。债是我签的字，我自己还。但你那碗粥，我喝了俩月了，不能白喝。新工作室算你技术入股，赚了钱先还债，还完债咱俩五五分。你要是不乐意——”
他掏出手机打了三个字：我乐意。
“乐意就行。”我把头发往耳后一别，“走，回去煮面。这回真煮，不骗你。”
回到合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陆行舟进厨房烧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公章、担保说明、录音文件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一样不少，才把帆布包拉链拉好搁在枕头边上。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清汤挂面，碗里卧了个荷包蛋，还搁了几片午餐肉，汤底是红的，飘着辣椒油。
“你什么时候买的午餐肉？”我抬头看他。
他拿手机打：下午你去找方磊的时候，我拐去小卖部买的。
“你倒是会挑时候。”我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够辣。陆行舟，你这手艺开面馆都行。”
他坐在对面，自己那碗没动，拿手机打了行字：明天九点拿公章，下午注销公司，五点验收道具间。你记得吃早饭。
“记得记得，”我埋头吃面，“你也吃，别光看我。”
他这才拿起筷子。客厅里就剩吸溜面条的声儿，茶几上那把木刻刀搁在台灯底下，刀柄上的麻绳缠得板板正正。我吃完了把碗一推，靠在沙发上打了个饱嗝。
“陆行舟。”
他抬头。
“明天办完事，咱俩去趟家具市场。道具间搁张折叠床，再买个小冰箱，你那些刻刀锯子也得有个正经架子。钱我先垫着，算工作室启动资金。”
他点头，打了行字：那我把火车票退了。
“你火车票还没退呢？”
他打了两个字：忘了。
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明天一块儿退了。退了票，你就踏实待着，哪儿也别去了。”
他点头，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洗碗的动静，眼皮子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往我身上搭了条毯子，又把茶几上的台灯拧暗了一格。
我没睁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陆行舟，明天早上粥里多搁点糖。”
厨房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大概是他在台面上敲了一下，算是答应。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沙发睡得腰疼，毯子滑到地上，厨房里有动静。我光着脚走过去，陆行舟正往锅里下面条，灶台边上搁着两碗调好的汤底，一碗多搁了糖。
“你还真记着。”我靠在门框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客厅方向抬了抬。我顺着看过去，茶几上摆着个透明文件袋，公章、财务章、营业执照正副本、开户许可证，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张纸条，沈越的字：客户名单电子版在我邮箱草稿箱，密码是你生日。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半天，心说沈越这人真是，跑都跑了还弄这么一出。
“面好了先吃。”我拉开椅子坐下，“吃完去话剧团。”
陆行舟把面端过来，自己那碗搁在对面，坐下之前拿手机打了行字：门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东西到了他会打电话。
“你几点起的？”
他打了两个字：六点。
“六点？你昨晚洗碗洗到几点？”
他没回，低头吃面。我懒得追问，吸溜吸溜把一碗面干完，汤都喝干净了。搁下碗我去洗脸换衣服，出来的时候陆行舟已经把碗洗了，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工具袋搁在脚边。
“今天别带工具袋，”我套上外套，“今天跑手续，用不上锯子刨子。”
他犹豫了一下，把工具袋拎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攥着手机和钥匙。
到话剧团的时候还不到九点，门卫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见我就招手：“小熊！昨儿半夜有个姑娘搁了个文件袋在窗台上，我瞅着像你们公司的章，没敢动，给你收柜子里了。”
“谢了大爷。”我接过文件袋，当着大爷面拆开点了一遍，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合同专用章，四个章一个不少，客户资料U盘也在里头。我把东西塞进帆布包内兜，拉链拉了两遍。
“大爷，以后再有我的东西，您直接打我电话，别搁窗台上，丢了算谁的。”
大爷嘿嘿笑：“行行行，你们年轻人办事我不掺和。”
从门卫室出来，陆行舟在台阶底下等我，手里捏着手机冲我晃了晃。我凑过去看，沈越发来的消息：担保说明拍照发你了，原件我留着，咱俩两清。周秉坤的事我认栽，你别再查，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我把手机拿过来，把那张担保说明的照片放大了看，一个字一个字核对，确认跟昨天沈越手写那张内容一致，才把手机还给他。
“她倒是跑得快。”我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去工商局。”
路上我给方磊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方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熊砚清，你真让她走了？公章拿回来就行，人你该扣下啊，职务侵占够立案了。”
“方哥，我算过账了。她进去蹲着，债还是我的，客户还得我自己跑。她在外头，至少担保说明写了，我拿这个跟债主谈分期有底气。再说了——”我顿了顿，“她要是进去了，周秉坤那条线就断了，警察想顺藤摸瓜都摸不着。”
方磊啧了一声：“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注销公司的事我帮你约了下午两点，你带齐材料过来。”
挂了电话我拐进路边打印店，把沈越发来的担保说明照片打了两份，一份彩印一份黑白，又让老板把沈越那条“你告我你也跑不掉”的截图也打出来。陆行舟在旁边看着，打了行字：你打这个干嘛？
“留着，”我把打印件折好塞进文件袋，“万一沈越反悔，这就是她承认自己坑我的证据。她不仁，我不能不备着。”
到工商局刚好十一点半，取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窗口叫到我的时候我把公章、执照、注销申请表一样一样递进去。办事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我：“法人代表沈越本人没来？”
“她在外地，委托书和身份证复印件都在材料里。”
办事员又翻了一遍，在电脑上敲了半天键盘，最后把受理回执推出来：“公示期二十天，二十天后没人提异议就能正式注销。”
我接过回执折好揣兜里，出了大厅站在台阶上给方磊发消息：注销受理了，回执拿到了，二十天后出结果。
方磊秒回：收到。债主那边我帮你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带好你那些材料过来谈。
我把手机揣兜里，转头看陆行舟：“你道具间的事，团长在不在？”
他点头，打了行字：上午在，下午可能去排练厅。
“走，趁他在把这事敲死。”
话剧团办公楼在剧场后头，三层老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陆行舟带我上二楼，团长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我敲了敲门框，团长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小熊？稀客啊，找我有事？”
“王团长，我找您说个事。”我拉过椅子坐下，陆行舟站在门口没进来，“你们道具间现在谁在用？”
团长搁下笔，叹了口气：“别提了，团里新来的副导演，说要搞什么沉浸式排练，把道具间占了当排练场，小陆的东西都堆走廊里了。我说了他两次，人家是上面塞进来的人，我也为难。”
“那间道具间原本是分给陆行舟的吧？”
“是，团里正式分给他的，有登记。”
“那行。”我往椅背上一靠，“王团长，陆行舟这两年给你们团做了多少道具，您心里有数。走廊里搁着电锯刨子，半夜三更在那儿干活，万一出点事算谁的？副导演要用场地，行，您给他另找一间，道具间还给陆行舟。这事您要不好出面，我去跟副导演说。”
团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陆行舟，沉默了几秒：“行，我下午跟副导演谈，道具间腾出来给小陆。小熊，你这一张嘴还是这么厉害。”
“不厉害点不行啊王团长，我公司都注销了，再不帮自己人争口气，日子没法过了。”
团长哈哈笑了两声，摆手让我们走了。
出了办公楼，陆行舟跟在我后头，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拽了我袖子一下。我回头，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前：你刚才说“自己人”。
“怎么了？你不是自己人？”
他把手机收回去，耳朵尖又红了。我懒得理他，抬脚往合租屋方向走：“回去收拾收拾，下午把道具间钥匙要过来，晚上我请你吃面，你煮。”
下午三点半，道具间的钥匙拿到了，副导演脸拉得老长，但团长发了话他也没辙。我跟陆行舟进去看了一圈，屋里堆着副导演留下的折叠椅和泡沫板，墙角还搁着半箱子矿泉水。
“收拾出来得半天工夫。”我搬开两把椅子，把泡沫板靠墙立好，“明天债主谈完，咱俩过来归置。你那台灯、架子、刻刀，一样一样搬进来。”
陆行舟蹲在地上拆泡沫板上的胶带，拆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打了行字：你明天谈债主，要我跟着去吗？
“你跟着去干嘛？你又不会吵架。”
他打了三个字：我会吵。
我愣了一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笑出了声：“行，你明天跟我去。你负责不说话，站那儿就行。债主要是敢拍桌子，你就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打一行字——‘我录音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晚上回到合租屋，我坐在客厅把明天要带的材料一份一份理好：担保说明原件、打印件、沈越承认坑我的截图、公司注销受理回执、还有录音文件。录音我重新听了一遍，把周秉坤说话那段剪下来单独存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改成“周秉坤-洗钱-20231107”。
陆行舟端了杯热水搁我手边，打了行字：录音你打算什么时候交？
“明天谈完债主再说。”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先拿录音吓唬沈越，让她把担保说明写了。现在担保说明到手了，录音就是我跟债主谈分期的筹码——周秉坤才是他们真正想找的人，我手里有周秉坤的把柄，他们不敢把我逼太死。”
他打了行字：那警察那边呢？
“等分期协议签下来再报。”我把杯子搁回桌上，“现在报，债主那边一乱，分期谈不成，我一个月五千的还款计划就泡汤了。顺序不能乱，一件一件来。”
他点头，打了两个字：听你的。
我把材料装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搁在枕头边上，起身去洗漱。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搁着半把挂面、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整整齐齐码在案板边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菜？”
他打了三个字：下午。
“行啊陆行舟，你现在办事都不用我张嘴了。”
他低头擦灶台，没理我。我洗漱完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只留了沙发边上那盏小台灯，毯子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我躺下去把毯子拉到下巴，听见对面房间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跟陆行舟到了方磊的事务所。方磊在会议室门口迎我，压低声音说：“人到了，两个，一个姓赵一个姓孙，赵的是主要债主，孙的好像是跟着来的。你说话注意点，赵的脾气不太好。”
“知道了方哥。”
我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赵的四十来岁，胖，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正翘着二郎腿翻手机。孙的瘦高个，戴眼镜，坐得板板正正，面前摊着个笔记本。
“赵总，”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搁在桌上，“我是熊砚清，公司的事现在由我处理。”
赵的抬头扫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我身后站着的陆行舟：“这谁啊？”
“我合伙人，技术入股，不参与债务。”
赵的哼了一声：“行，那你说吧，钱怎么还？”
我把担保说明抽出来推过去：“沈越签的无限连带担保，白纸黑字，她跑了我认。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实际欠款二十八万七，零头我抹了，算二十八万。我一个月还五千，三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
赵的翻了翻担保说明，往桌上一拍：“三年？你当我开善堂的？最多一年，一年还不清我法院见。”
“赵总，您法院见也行，但您得想清楚，走诉讼程序，公司账上没钱，您赢了也执行不到东西。我给您分期，每个月五千准时到账，三年下来一分不少，您选哪个？”
赵的盯着我看了半天，孙的在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赵的脸色变了变，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行，分期可以谈。但我听说沈越跑之前跟一个姓周的走得近，你知道那姓周的在哪儿？”
来了。我往后靠了靠，手搁在文件袋上：“赵总，您找周秉坤，我帮不上忙。但我手里有段录音，沈越亲口说的，周秉坤让她走账洗钱。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把录音里周秉坤说话那段发给您听听。”
赵的跟孙的对了个眼神，孙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赵的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录音你先发我听听。”
“分期协议签了，我当场发您。”我把方磊提前拟好的协议推过去，“赵总，您看条款，没问题就签字。签完字录音发您邮箱，您找周秉坤也好，报警也好，跟我没关系。咱俩的账，按月还。”
赵的拿过协议翻了一遍，孙的凑过来一起看，两个人嘀咕了五分钟。赵的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孙的作为见证人也签了。
我把协议收好，掏出手机当着他俩的面把录音剪好，发到赵的微信上。赵的点开听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周秉坤说“那批货不走我的账，你沈越就别想再拿一分钱”的时候，赵的骂了一句：“操，姓周的坑我三十万货款，我找了他半年！”
“赵总，人您自己找，我这儿就这些。”我站起来收拾材料，“下个月五号第一笔款到您账上，晚了您打电话骂我。”
赵的摆摆手，跟孙的急匆匆走了。方磊在门口探进头来：“谈成了？”
“成了，分期协议签了。”我把协议递给方磊一份，“方哥你帮我收着，我那份搁家里。”
出了事务所，我站在路边长出了一口气。陆行舟从兜里摸出瓶水递过来，我接过去灌了半瓶。
“走，”我把瓶盖拧好塞回他手里，“去道具间收拾东西。收拾完了——”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今晚我想吃你煮的面。”
陆行舟把水瓶往兜里一揣，从工具袋侧兜里抽出那把木刻刀，刀柄朝我递过来。我接过来看了看，刀柄上麻绳缠得板板正正，刀刃磨得锃亮。
“什么意思？送我了？”
他打了行字：押你手里。面煮好了再还我。
我把刻刀揣进外套内兜，拍了拍胸口：“行，押我这儿。走，干活去。”
道具间收拾到天黑才归置出个样子。折叠床支在靠墙那面，小冰箱插上电嗡嗡响，陆行舟那些刻刀锯子刨子一样一样码进新买的工具架。我蹲在地上给台灯换灯泡，陆行舟在旁边刨一块木板，说是要给窗台加个搁板。
“陆行舟。”
刨子停了一下。
“你说你刻完那把刀就走，现在刀押我这儿了，你走不成了。”
他低头继续刨，木花卷了一地。刨了两下他掏出手机打了行字，递到我脸前：本来也不想走。
我看着那行字，把灯泡拧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想走就待着。明天我去派出所报案，你跟我一块儿去。”
他点头，把刨子搁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打了三个字：回家煮面。
“走。”我把台灯往工具架上一搁，灯亮了，照得满屋子白晃晃的，“多搁点辣椒。”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陆行舟跟在后头拎着，走了一段忽然拽我袖子。我回头，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沈越发来的新消息：熊砚清，赵胖子是不是找你了？你把我录音给他了？
我拿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给了。你跑你的，我还不还得看我自己。
沈越秒回：你疯了？赵胖子跟周秉坤是一伙的！你把录音给他，他转头就能卖给周秉坤，到时候周秉坤知道录音在你手里，你等着被堵门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脚步慢下来。陆行舟在旁边看着我，打了行字：怎么了？
“沈越说赵胖子跟周秉坤是一伙的。”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她这话不知道真假，但要是真的，我刚才等于把底牌亮给对家了。”
陆行舟皱着眉打了行字：那协议还算数吗？
“协议白纸黑字签了，他赖不掉。但录音这事我办急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半分钟，“不行，我得给赵胖子打个电话，探探他口风。”
我拨了赵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赵总，我小熊。刚想起来个事，录音您听了就听了，别往外传。周秉坤那人手黑，您要是让他知道录音在您手里，他第一个找您麻烦。”
赵的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找周秉坤要钱，别拿录音去诈他。您手里有录音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多一个人知道，您就多一分危险。我这边嘴严，您那边也把住门。”
赵的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行，我知道了。你这丫头办事还挺周全。”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转头看陆行舟：“走，回家。明天报案之前，我得先把赵胖子稳住，不能让他跟周秉坤通气。”
陆行舟打了行字：那你还报案吗？
“报，怎么不报。但顺序得改——先报案，让警察那边立上案，赵胖子就算想反水也得掂量掂量。然后再把分期协议的事跟警察说清楚，我该还的钱一分不少还，该配合的调查一样不落。”
他点头，打了两个字：听你。
回到合租屋，陆行舟进厨房烧水，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一半手机响了，方磊打来的：“熊砚清，赵胖子刚给我打电话，说你给他打了预防针，他挺满意。他还说周秉坤那边他先不动，等你这边报案立了案他再配合。你这步棋走对了。”
“方哥，我明天一早去派出所，你帮我约个时间。”
“约好了，九点，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往沙发上一靠，陆行舟端着面出来，这回碗里搁了俩荷包蛋。我挑了一筷子，辣得吸了口气：“陆行舟，明天报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