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牙上岛第一天，有人拿她的脸去吃了一顿饭。
下午三点四十，她刚下船，一只狸花猫正在栈桥上舔鱼鳞。她腾出一只手，撕开独立包装，戴好薄手套，把食指弯起来递过去。狸花闻了闻，转过脸去继续舔。
“又被拒了。”邬川在后面说。
“它忙。”
“你那两百来个猫主播，就没一个教你怎么跟活猫相处？”
邬川肩上是她的行李，颈上还挂着老太太托他带的十斤糯米。船往外荡，跳板翘起来，他踩住一头，等人都上去才松脚。白小牙走他前面，看都没看脚底。从小住隔壁就这点坏处，过了二十来年，竟还觉得有人替她踩着是天经地义。
“二百一十七个。”她说。
岛在南汊水库中央。蓄水那年，旧县城没了顶，山腰的育婴堂和乱葬岗还露在水面上。如今渡船卖票，票根上只印了个新名字，团圆堂。每年霜降前，岛上要摆一次席，管已故的人叫拢来，给他们吃顿饭。团圆堂今年改成水库陈列馆，这是最后一回摆席。
白警官退休后原本闲着，接到邀请函的当晚偏偏摔了腕骨，开席那天正排上手术。女儿去骨科看他，他正拿左手签字。白小牙问又是什么烂摊子，她爸把邀请函折成一只小船，在床头柜上推来推去。
“也没别的。有人拿死人的名字订了一桌饭。今年是最后一席，想请我去认认桌上的人。”
“爸，你退休前干刑警；退休以后，居委会这种事也归你管啦？”
父亲把那只纸船翻了个面。里面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她低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那个人每年吃完，总要带走一个。】
“这句是今年才添的。”父亲说。
她把小船揣了。出门时父亲又在后面喊：“路过隔壁叫上邬川！他妈答应了的！”
“他公司几十号人没事干？”
“我跟他妈说的是我闺女晕船，他答应的时候可没嫌麻烦。”
上一次过水库，她吐在邬川刚赢回来的武术奖杯里。这奖杯现在还在她诊所，拿来搁回形针。
候船时，父亲把来信人昨天发的视频转到了她手机上。画面里两兄弟沿桌边分纸面，瘦些的那个把一副小脸倒扣过去。哥哥伸手来拿，他按住不放。两个人的手搁在那里，像在饭桌上抢最后一块肉。半晌，弟弟说：“你跟岸上说，这一张有人要回来。”哥哥松手时，镜头已经歪了。白小牙问父亲，谁要？父亲在病房里用那只好手打了四个字：你替我听。
到了岛上才发现，父亲说得太轻松了。团圆堂门前的长条桌后面坐着收账的祝存义，刚剃过头，手边摊着厚厚一册席簿。他看邀请函，看她的脸，又把函翻过去。终于认得那个歪歪扭扭的白字。
“你爸就派了你？”
“是。”
“姑娘做哪一块的？”
“我开的是心理诊所。信带来了，我爸让我听听您当面怎么说。”
光头把纸递回来。原来给他们摆着两杯热茶，他端走了一杯。“我们这儿没有想不开的人。”他说。
桌子对面的袁主任笑了。光头却盯着那只纸船，等她把有字的一面折进去，才松开杯耳。她在诊所见惯了等她收笔才肯开口的人，索性把船搁进口袋。“成。现在谁也看不见那句了。”她说。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右边。去席堂的门在左边，右边只有一排上锁的柜子。
“那您先跟我说说，谁想得开，肯请一个死人来占一把活人的椅子？”
袁主任低头抿茶，黑带子的对讲机在桌沿碰了一下。
光头把空杯挪远，虎口的纱布上粘了点印泥。席簿封皮贴着一张兄弟合影：光着脑袋的哥哥站在账簿边；瘦些的那个是他弟弟祝丰年，手指缝里全是糊纸脸的白浆。弟弟在镜头前一摊手，哥哥怕他蹭脏簿子，半边肩膀躲出了画面。
存义右袖手背上补着块蓝布，抬手挡住柜门时，小牙看见它的四角缝得格外齐整。她把另一盏茶推给邬川。
长桌尽头一个瘦小伙叫住她：“你那栏有个红点。”隔着一丈多远，他连那个“牙”字下头少了一钩都看得出来。可他把眼睛从席簿上挪开，竟拿桌上的檀香去戳奶茶盖，像那就是吸管。
小牙顺着他指的方向找过去。认领一栏，白家，十元。她爸连船票都是叫她自己买的，倒不知谁替他付过这笔钱。祝存义用左手合上席簿。右手虎口缠着一道白纱，纱头钩住了纸角，他低头把它慢慢摘下来。年轻人没说错，白小牙已经看见那一小团红了，印泥给下页染出个对称的影子。
“红点什么意思？”
“有人替你吃过了。”年轻人说。
“傅姨，你孙子找不着吸管！”存义把对讲机往腰里一别，机角挂着根红绳。桌子对面的袁主任也有一台，黑带子拴在胸前。趁两个人都转过脸，小牙拍了拍簿上的红点。她爸还在等。她不想把旁人的脸一道拍回去，一路压低了镜头。
年轻人低头，才发现香身上的金粉蹭了满手。他退出打到一半的游戏：“我叫简照。红点是干的，刚才合本子印过去的那个才是湿的。你拍清楚点，你爸看得见。”
白小牙心想，跟他一比，我人缘应该还算不错。
席是下午三点开的。他们的船靠岸时已是三点四十。接待室外的廊檐下另摆着一张茶桌。船上下来的客人各有一杯，杯底贴着席号，小牙刚把席簿上的红点拍清楚，一个系白围裙的女人就从右边门里出来，叫她先别往堂里走。
从接待室门口往里看，是整座席堂。尽头三扇挂衣屏围住第八席，屏后留一道侧门，专供饭车进出。一个帮厨掀起屏角，小牙看见轮子越过门槛。兰姨告诉她：“进去是旧衣帽间，再往里是修复间。你要找人就走侧门。墙上那个取饭口，只够递个盆。”
岛上的人叫她兰姨。白围裙上有一溜窄口袋，装着给客人剔鱼刺的竹镊。她老娘饿得腿肿那年，也替人吃过饭，一趟端回半碗豆腐。如今捐米的旧客死绝了，席还照摆。死人来不了，晚辈就叫一个活人替他动筷。
“来都来了，能不能把我那副筷子要回来？”小牙问。
“筷子多得是。人家借走的是你这张脸。”兰姨从围裙底下端出个扁盒子。
那是一副碗大的纸面具，脸上糊着三样玩意儿：眼睛由长短不一的两颗瓜子壳粘成，嘴巴是掰开的红辣椒，门牙则用两粒白米拼在一处，拿桐油罩过，亮得刺眼。
“先开柜，从席堂这面领纸脸，旧物是从墙另一面送进来的。戴了脸坐下，到第二场就听席签唱名。不管里头是谁，唱谁的名就替谁答。听见雷，再揭脸。”兰姨用手背把两颗米牙上的亮油抹匀，“雷没响以前，亲娘来了都不能把脸掀开。”
“戴我这张脸的人，坐哪儿？”小牙问。
兰姨往屏后一指。八桌是张靠着衣帽间的小方桌，只有一副杯筷，只坐一个借脸的人。别桌有人跟他说话都犯忌。“揭面前，你往那桌添个酒，你坐我这位置，我也得把你撵回来。”开柜时帮厨便把挡车的旧油布从屏后放下来，直到撤屏才卷。油布下沿有个破口，兰姨经过，拿脚尖把漏出来的柜布踢了回去。
兰姨望着她。她一条腿已经跨过门槛，却又退回来，一指头摁在那纸脸的上半截：“有一句你记牢。他戴上以后，谁也不许从后面叫他的名字。”
“叫了会怎么样？”
“你当他还有个后脑勺给你看呐？”
邬川正在喝那杯她没碰的茶，忽然把杯放下。等兰姨走远一点，他低下头，在纸面上一嗅。
“这副没戴过。”
白小牙凑近，瓜子壳里残着籽，辣椒干巴巴的。两根棉带卷在面具里面，浆过，硬得跟筷子似的，折痕对得整整齐齐。
“你又闻见什么了？”
“没闻见。你们都以为我靠鼻子过活？扎脑袋上的，解下来这绳儿还能叠得跟出厂一样？是刚才拿过来给你看的。兴许还有一副。”
她看了他一眼。邬川拿胳膊挡在脸前：“别这么看我。从小考试你一算错数，就这眼神，看完还要赖我抖腿。”
白小牙伸手揭下粘在他袖口的一张橙色纸屑。上头半截黑字，像个缺了脑袋的“人”。邬川不再笑了。刚才长桌左边送出来那拨空饭盒，跟他擦身而过时掉下来好几张，白小牙见过。她把纸轻轻展平，果然是饭盒上的标签。白小牙，三点开柜，公勺，不放葱。最前面两个字被撕掉了。
她怎么知道是这几个字？廊檐下，狸花猫从长凳底下拱出另一只旧饭盒。橙签完整地贴在盒盖上。
“猫替你吃的？”邬川问。
猫往后缩，露出另一只灰猫的半条短腿。眼角两滴墨，小牙认识。她自己试着养猫，第一天洗了七次沙发套，只好把猫送回隔壁。诊所晚上落锁，她最爱看这只灰猫把人家吃空的饭盒推倒，博主从不露脸。她认得那张桌子上一块圆圆的烫痕，没想到就在岛上。
“第二场我去。唱到白小牙，我就自己答。总不能坐在这儿听人家替我吃。”她说这话时，存义正伸手来撤茶盘。他把她那只满杯留下了。
“我知道。”邬川又端起杯子。
“你不劝我？”
“你爸让我管你晕船，没让我管你吃饭。”
袁主任两手扶住接待室那扇沉门，催他们进屋：“唱名了，让一让端菜的。”小牙端着茶跨过门槛。她的手机贴在杯底下，镜头还朝外。黑带垂在主任胸前，门外另一台对讲机挂着根红绳。有人按着机子喊了两个字。门轴吃掉第一个，剩下一个“年”。隔堂应了两声“到”，一远一近。她还在辨是不是回声，一阵雷滚过去，帮厨齐声招呼撤屏。
茶水还在杯里打晃，墙脚也动了一下。下面的墙缝里有一条细长的鱼骨被慢慢抽走。猫躲在墙那边，晃动的胡须戳进缝来，银白的一闪。小牙想起兰姨方才的神情，自己也去跪下，把脸侧到地板上。隔壁大厅的矮桌下看过去，全是椅脚、人脚、搪瓷脚盆，还有一双朝里歪倒的黑布鞋。鞋穿在脚上，足踝的皮肤很白。
她把头又低下去一点。立屏靠墙那头已经给帮厨抽走，屏脚还在砖缝里吱地旋转半圈。她刚才站着看不见的第八席，这会儿从不到一掌高的桌布底下露了出来。
桌面垂着半尺多长的蓝布。鞋的主人坐在桌旁，脚后跟提起来，脚尖轻轻搭着地，两只脚中间有一滴红褐色的东西，凝住了。一群人已经从前桌挤过去抢看他的脸。她蹲在侧面，视线恰好从桌布底下穿过去。桌沿磕破的酱碟又漏下一滴。她循着酱汁往上看，看见那双鞋的后跟始终悬着。到这时，小牙才明白，那人一直踮着脚，是因为他的腰还抵着椅背，上身却给梁下的白布吊住了。鞋尖挨地，两只脚都吃不上力。
她站起来拉门，外面竟被人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邬川已经一手撑住她的肩膀往旁边送，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手向上端。把手连着半块腐木掉在地上。他把门往外拽了一寸，手指伸出去，把外头的搭扣抬开。只用了这么一会儿，隔壁已经传来年轻女人哑得厉害的一声叫：“谁从后头喊他了？”
邬川用肩头顶开门，小牙钻了出去。门外一个啃萝卜的孩子还握着半截红背带，带梢给搭扣挂住了。他越拽，扣子便咬得越紧。小牙蹲下松了扣，把孩子送到他妈怀里，隔着两张桌子喊人拿剪子。
大厅朝西，黄昏以前都很亮堂，有一溜纸皮灯照着席面，是为了拍照片。桌上八碟菜，一只倒扣的酒盅。椅子上那人脚尖点着地。小牙抬头一看，一条白布从他脖子后头绕上了梁。他脸上扣着一面罩子，两粒米拼着门牙。两个小伙子正举着手机拍他，一边发笑，说全场没有一个人比他还敬业。
“放下手机！帮忙托着！”白小牙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邬川先托住那人的躯干，让人取了剪子将白布断开。那人的手冰凉，嘴被面具一揭，露出两片乌紫的嘴唇，唇缝里真的挤着一颗大米。祝存义从大门口跑进来，裤脚一高一低，边跑边喊电击器在哪儿。人群退开一圈，兰姨从后厨端出一只小铁箱，绊到门槛摔了一跤，箱子脱手飞走，里面散出十好几只裱糊到半途的纸脸。她竟让自己那一下吓得拿错了东西。
祝存义伸手拨那人的肩膀。看清脸后，他一屁股坐下了。小牙问他这是谁，他头也不抬，抢过老护士傅秋拿来的急救包，帮忙撕开贴片。
“你问什么名字？你还能给人叫回来？”
在人命关天的时候给人抢白回来，小牙反倒松了口气。大厅里方才诡异的那种快活劲儿一下子散尽了。刚刚还在笑的那两个小伙子，一个把孩子抱开，一个在外面撕心裂肺地叫船。楼上不知哪间屋里突然开了大音响，放起一支走调的《生日快乐》，像一场弄错场次的喜事。邬川一路跑到后门，叫人赶快关了。他踩过一摊汤水，鞋底在大石板上留了半块印子。
简照跑到船坞拿来卫星电话，回来时叫门槛绊了个大跟头，膝盖先着地，两只手还把电话高高举着。县急救中心接通了。往回开的交通艇撞上木排，三个人都已上岸，船底却塞住航道。消防在上游找下水点，新桥的吊篮过不了风口。
“这屋子里说话是不是有毛病？”简照忽然开口。
邬川满脑门子全是汗，把他往外拨了拨。简照又去拉小牙：“我没骂人。你们喊的时候，墙后头先应了一声。后来才是里面的人应。”
“谁应？应的什么？”
“有人喊他‘丰年’。墙后面说‘到’，大厅又响一声‘到’。一个是正常人，一个音频有削顶。”
“讲人话。”
“一个声音像别人把拇指按在话筒上。”他用那根染了金粉的手指去擦鼻子，鼻尖也染了金，样子活像庙里金身只刷到半途的小鬼。“我不知道怎么讲你能听懂。就是，声音响过头，顶上给削平了。”
白小牙想起那根被猫拖走的鱼骨。墙是通的。她正要去接待室再看看，靠门那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婆婆慢吞吞往地下啐了一口：“鬼挑饭吃，才拿走一个。你还想再喊？”
祝存义蹲在弟弟脚边，做过护士的傅秋还按着丰年的胸口。兰姨一只只捡散落的纸脸。袁主任举着手机挨窗找信号。只有一个穿灰袍的高个儿没停筷子。他站着夹了两口冷菜，终于瞧见众人都在看他，那点菜含在嘴里，咽也不好咽。
“老祝，戏演完了吧？”那人问，“灶上那锅药还等我回去关火。”
团圆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祝存义慢慢起来，径直走到他跟前，一把捏住他的喉咙，将半张桌子带翻。汤水沿着砖缝流向门口，又给孩子身上的那条红背带拦了回来。
“你演！你给老子躺下去演！”
邬川刚把两个人分开，存义左腕上半开的表扣便刮过他的右眼。小牙托住邬川的下巴看了看，眼皮没破。她顺势瞧一眼那只表，旧表镜上有道弯钩似的划痕，一直划到新崩的断口。
邬川眨了两下，隐形镜片粘在指尖上。他闭着右眼去摸备用盒，简照却递了张纸脸过来。硬睫毛刮了邬川的指肚，一股腥甜的胶味。
“掉在你脚边的。”简照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邬川把纸脸夹到胳肢窝底下，总算腾出手收好镜片：“兄弟，你这辈子没跟人配合打过双打吧？”
“我打辅助全服前十。”
“难为那前九名了。”
死者叫祝丰年，是祝存义同父异母的弟弟。唱名的祝顺也跟着外人叫他哥，当年在育婴堂吃饭长大，跟兄弟俩没血缘。隔着那副米牙面具，除了白小牙，还有至少七个人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可当他们被逐个问到，谁最后一次看见他活着，七个人的回答都一样：唱名的时候。他答了声到。
“那什么时候开始唱的？”
“打第一个雷的时候。头一声打得大，把堂屋后面的玻璃都掀了一掀。”
“总有个时间吧。”
“雷还能掐着点打？”穿灰袍的男人叫祝顺。他已经理顺了领口，冷冷地反问了一句，“你们城里人，在街上听见雷就先看表吗？”
简照说：“我不看表。我耳机里有局内时间。雷响的时候我在死，复活还有七秒。我那局有个爱存我出丑画面的队友，兴许还开着录屏。”
院里那只灰白猫在窗台上跳了一下。邬川说：“你们先听。”
雨点带着一股子灰腥气打在天井里，一开始只湿了地面上大钱般的一点，随后千百个钱眼连成了一片闪亮的银箔。山的那边终于响起第一声真正的雷，比刚才那声远得多，滚了半日，在南汊水库荡了一圈才落回山里。
小牙望向大厅后墙。上面挂着只旧搪瓷钟，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的震动震歪了，钟面上的六点已经向左斜出很大一个角度。钟下贴着一行黑纸剪的字。
活人开口，死人动筷。借了脸的，莫向后看。
她剥掉自己的手套，发现食指指腹上有一粒米，碰了死者的嘴粘下来的，米尖发黄。为什么是黄的？新米白，粳米有油光，这粒又干又黄，尖上还缺了一丁点儿。傅秋伸了只干净的玻璃管过来，让她放进去。
“给。”老人低声说，“我那张老面具嘴里，也有一颗长得像米。早些年你爸爸来登记过这些东西，我跟他说没有。你长得倒像他。我这回不想再填个没有了。”
小牙用卫星电话告诉县里，出事的在第八席，脸上扣了面具，白布挂在梁上。傅秋剪布，邬川托人，自己动过面具。东面山石，西边船坞，附近水上没再来过船。说到什么时候断的气，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你是白警官的女儿？”
又来。她“嗯”了一声。
“你爸老吹你厉害。头一回听人这么利索地承认不知道。挺好。”
她等那头收了线，才重新坐下。案发已经快一个钟头，她头一次有工夫掏出手机。最后一格网忽明忽暗，她点开收藏夹，一只胖橘窝在快递纸箱里，头顶着三粒煮熟的毛豆，慢慢、慢慢往下趴，眼看第三粒就要滚进瓦楞缝，视频恰好停住。她盯着那三颗小豆子，忽觉肩膀疼得厉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耸着的？
袁主任听完她报给县里的话，托她在席簿末页也留一份。两句话占了两栏，她照着地上那道白布一笔一画写：我到场时听见有人应到。应声者的脸未见。落款白小牙。存义站在边上，本来要收走纸，她没给。“谁写的谁来拍，我照全了给你。”袁主任已经掏出了手机。“馆里今天出了人命，总得先跟开车送我来的老婆说一声。”她没拦他。袁主任等不到信号，低头先把照片近传给了几个在岛上等消息的人。
邬川去搬长椅挡住侧门，回来时戴着一副矫正高度散光的旧框架眼镜，还是她博士入学时找人配了送他的。那镜片旧得泛绿，度数也不够，上台阶时他先用脚试了一下才迈上来。她把手机揣回去，假装没有发现。
“有机会出去，你得再叫验光师看看。”
“你上回这么说是两年前。”
“我还在等你去。”
他靠着她坐下，忽然问她要不要闻闻他的手。她说这是什么街头性骚扰开场白，他笑着伸过去，好让她隔空嗅一嗅。她嗅到一点甜，好像办公室打印机出来的纸趁热贴在脸旁，又好像小时候在体校操场边吃过的一种稀薄的糖水冰。
“碰着什么了？”
“抱丰年的时候蹭的。”邬川把手腕送到她跟前。她闻见鱼皮泡久了那种腥甜。邬川小时候在厨房熬鱼胶，白家和邬家隔着墙，她为这个没少告过状。“死者衣领上沾的是鱼皮胶？”
“差不离。纸面上一点点。兰姨递给你的那张有股桐油味。砸在我手里的那一张，是胶味儿。刚刚我抱人时，丰年那身衣裳领口也这个味。他们说这些纸面是一块儿做的，我瞧可未必。”
“你能靠闻分出什么年代来吗？”
她读心理学博士那年，把父亲藏在书柜背后的旧现场笔记全搬去诊所，有半层专记目击人怎样在一句问话里变了主意。现在膝上搁着的，是她自己写的那个“听”字。写得那么笃定。她忽然不太愿意让父亲看见自己刚写完的这页，便把本子合上了。
“我就一鼻子，没长年轮。”邬川在膝盖上摊开手，“去问做它的人。我爸那帮练南拳的师叔都自己糊狮头。今天糊了明天就戴上，毛一蹭掉一片。这东西最骗不了的，是糊纸师傅。”
六十来个人挤进粮仓改的小礼堂。船票少一张，一位母亲把两个扎红头绳的孩子一起领来，说来时两个人合用一张。清完人，墙边还蹲着个简照。平板在充电，袜子让膝盖流下的血染红了半截。小牙给他拿了块干净纱布。
“你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我奶奶说我修电脑。”
“你自己觉得呢？”
“别人网站出事的时候让我接电话。”
“什么样的网站？”
简照把手机转给她。锁屏上只显了半行值班通知，市政府门户的证书今夜到期，值班人请他上线。小牙认得发件人的名字。简照见她有事相求，把手机收进衣袋：“要解开死人的手机？”
“我没那权限。我想请你替我们找个盛饭的。我要两份，邬川还没吃。”
简照端来一盆生米。
“这什么？”
“你没说熟的。”
他还找了两只印着动画片的汤匙。小牙跟兰姨换来三只豆沙团，递他一只：“你奶奶是哪位？”他往饭棚里头看。傅秋把剪子擦干，刃口朝自己，才放进盒盖。简照跟着母亲长大，有几年连祖母家的楼梯也没上过。
“她知道你来？”
“不知道，我爸让我来看看，再不来老人死了就见不到。我不知道应该坐多久才算看过了。上回去陵园，我爸说站够三分钟就可以。活人要多久？”
小牙把茶递他手里：“坐到她问你怎么还不走就差不多了。”
简照十二岁因闯入美国国防部的防火墙被查到。少年班把他招去，他后来办网安公司，替政府网站值守。至于把生米做成熟饭，这事好像谁都忘了教。小牙把米交还灶上，带他去找奶奶。
小牙指指手机上那只推饭盒的猫：“那道窗棂，我刚才是不是从它底下走过？”简照侧头辨了一眼。“我奶奶家。”
“你点进去看他最近三天的回放就行了。”他说，“不用找平台。我奶奶拿小板凳把手机卡在廊下，拍我家猫，就叫两滴墨。三点那一场席出过一点事，她把视频改成了自己可见，没删。那手机拿橡皮圈套在凳腿上，屏裂了，开关键不大好使。奶奶愿意的话我可以去问她借。”
“你问她，先留着，别把后头的录上去覆盖了。能不能看，得她点头。”
傅秋在人群那头看着简照。她用右手大拇指掐住左手指甲旁边的肉，反复掐同一个地方。小牙没把这个动作当口供。人疼的时候也会这么掐。
所以她只问了一件事：“奶奶不想让你过去？”
简照朝那双手望去，奇怪地说：“她是在给我剥咸蛋呢。”
她定睛一看，桌布下面的确落着一点蛋壳屑。这下她把刚才脑子里排演过的一切全划掉了，忽然高高兴兴地走到傅秋面前，伸出手来：“给我也来一个，阿姨。他们两个弱不禁风，吃不得这么多蛋黄。”
傅秋第一句回她的话，是客人的脸该由本人收。
“你说我那一副？”
“说的是我这副。”老太太把席签翻面，写下傅秋两字，贴在孙子手背上。“简照，你爸让我替他看老屋，我看了这些年，你们也替我记记，我自己叫什么？”
“傅秋。”简照乖乖伸着那只手，等铅笔灰干。
傅秋把两只鸡蛋搁到茶碟上。蛋黄蘸白糖，是这里过寿的吃法。一只叫简照送给隔壁祝存义。简照腾不出手，奶奶把他的平板装进挎包。里面一层厚厚的透明封口袋，她认得，以前下船带病历、带药片的也是这个样子。她夹紧两道封口，把包往他胸前挪了挪。
“我孙子那双眼睛，二十米外的火柴盒标号都看得见。小时候他爸抱他去测视力，一家家医院往上找。问为什么看那么清楚，像生病似的。有时候孩子很受罪，生得好有人围着，生得不好也有人围着，倒没人记得他可能只是饿了。”
“您刚才说也见过一粒米。”
“说了这句话你才肯坐下来，坐下来我才肯告诉你为什么是我替丰年寄那封信。你那张脸呢？”
小牙把兰姨给的面具搁在桌上。老人熟练地用指甲尖把一粒米从纸上剔掉，又拿着断开的米对光看了半日。
“这是籼米。你买两块五一斤的那种，啥花样没有。七毛钱熬一瓶糨糊也能粘。真拿来上桌的，要用糯米，圆饱一点，一颗就是一颗，没这么长。他这副是给游客拍照的。兰子怎么这么糊涂。”
“为什么给丰年的那一副会用老米？”
“你封起来的那颗？拿放大镜瞧，黄色那头中间空着。米可不长牙髓腔。有人顺手把柜里的旧脸，扣在了死人脸上。”
老太太从盒子里倒出另一粒乳牙，跟玻璃管隔了两指。两颗牙长短不一，牙根里都压着灰纸。“旧时我们就是往牙眼里塞纸，再粘到面上。今天那些瓜子壳粘的是另一种。”小牙只记了旧制这一句。人家拿同样的牙给两张脸补过，离认出那张脸的主人还远得很。
“这是从我那张上摘的。”傅秋说，“别混。我这张老脸搁在箱底搁了三十年，他那一颗我可没碰。你手里从他嘴边上捡的，该由该查的人查。”
“为什么掰掉一颗留着？”小牙问。
“新纸脸拿米当牙。老纸脸上这一颗，是有人真换过一回牙才有的。”傅秋拿旧手绢把牙包好，“当年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哪个孩子掉的就已经说不清了。我给你认得出做法，可别填我的名字。”
大门外传来一声硬物撞击铁皮的巨响。傅秋正好起身，筷子全掉在地上。老人手背一拱，把白小牙从桌子前用力往外推：“快。井盖那里，别让人自己下去！”
院里的井盖一翘，简照腿一折，半个人漏下去了。邬川赶到，一把攥住他的雨衣帽子。拉链从针脚里豁出去，人仍旧往下滑，邬川手里只留下半件黄塑料。
白小牙冲过去时，只看见邬川用膝盖垫在豁口上，一条胳膊已经伸进去。他确实从小打比赛拿惯了冠军，这种时候根本不会喊电影里那种掏心掏肺的鼓励。他一开口就是：“简照，你再把两条腿一起往我胳膊上骑，我就真接不住了。”
“那我应该怎么放？”
“你两腿回你自己身上去！”
井开在院子和码头中间，底下通旧滤水间。一只运动鞋从水上浮起来。邬川把左膝抵住生苔的井沿，摸到井壁里伸出的铸铁管。低头那一下，松动的镜腿擦过耳尖。他听见镜框在管壁上撞出两声，底下一声轻响。
他不动了。
小牙用腿勾住邬川的腰，鞋底在井沿打滑。她想起小时候隔墙听他练盲步，白蜡杆敲地，三短一长。她把脚跟贴着他的皮带，也照样敲了三下。邬川往后一坐，腰带骤然绷紧。
“小牙，井壁上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左边九点，半臂，一截黄的粗管子。白的那块不是水泥，是浮沫，千万别借力。下面那个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简照在漆黑的井肚子里大声回答，“还有你看反了，那是靠你的左边，靠他的右边。”
“好。你看得见上面？你来报方向。”
暗处那个人的声音像忽然戴了副稳得要命的耳机：“我给你标点。往右，半只手的位置，对，扣住。左脚别往上找了，脚掌外侧有个阀门底座。蹬上去。三、二、一，现在。”
邬川的脊背陡然绷紧，白小牙两根手指被磨得像插着点燃的香。井里那颗黑乎乎的脑袋先冒了出来，然后是脖子，简照抓住石沿，邬川伸手托他一把，把人从原地推到了白小牙身边。三个人立刻趴在地面上咳成一团。
挎包的肩带还卡在铸铁管上。邬川伸手解下来往怀里一揣，沥出一股泥水。白小牙从湿包里抽出内袋，里头没浸水，平板的玻璃却磕出了一条细裂纹。她按亮屏幕，让简照自己看了一眼，才搁到干石阶上。
邬川镜框早已沉到井底，鼻梁上添了一道伤。他喘了好几口才说：“你们哪位正对着我？我先挑个好看的看。”
“你别挑了。”简照吐出一口黄水，“我们三个人里最好看的已经爬起来了。”
白小牙掀起地毯，手掌立刻沾了一层烂泥。底下的盖板毫发无损，却给人朝来路挪开了两掌。第二块井盖合得严严实实，警示锥反倒摆在上面。她把那块泥按回地毯边角，请帮厨站远一点，守住两块盖板。
她蹲在井盖旁边，朝里照了半天，看见铁盖下面粘着什么，被水浸得慢慢往下垮。上面有两只眼睛，长短不一的瓜子壳，弯嘴巴，以及一颗干黄的牙。
简照身上还滴着水。他说自己走过值守棚时，门里那台喊话器突然响了，本来是提醒人别下井的，有人却从上头叫他去找猫。
“认得那人声音？”
“筒子都破了，有人拿胶布把裂缝贴起来，谁进去都是那个响儿。”
“你到底是怎么听的？”她改口。
“平时人喊我都喊‘小照’。那个人说的是‘零栈，你的猫掉下去了’。”
邬川把他拽过来了一点：“你不是叫简照？”
“零栈是我接活的名字。客户给我奶奶寄过吃的，可他从没给我打电话。我今天原本想看完奶奶就回去。”简照抹了抹鼻子，才发现手背也全是井泥。“锥桶放在隔壁。我跳过去时以为那边才少块盖子。”
“你打游戏的时候也这样？”邬川问。
“什么意思？”
“别人说草里有个免费送的头，你就过去？”
简照脸上红了一层。他把重新从滤水间捞起的手机攥在手里，水沿着充电口往外流：“刚才我真以为我要死掉了。脑袋里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手机上有样东西还没给我奶奶看。等会儿我给她看完，再给你们两位看。你们俩查这件事，能不能也算我一个？”
白小牙把他那只还在滴水的手机用干布裹住：“可以。不过你再替我找晚饭，必须是熟的。”
小牙没问他用那个名字办过几件事。井边那个人能叫出零栈，还知道拿哪只猫来骗他。她只想先弄清，岛上哪样东西同时写过这两个名字。
傅秋住在旧理发铺楼上。热水管紧挨着床，摸着暖和，夜里有人在下头洗手，她躺着也能听见。简照咳了一声。老太太从暖气管上取下烘热的干衣服，顺手拉上帘子，让另外两个人转过脸去。
傅秋把视频退回三点一刻。镜头里，穿黄雨衣的女人蹲在鱼池边，抬起脸喊：“妈，我这袖子进水了，你帮我抱一下。”兰姨接过她怀里裹好的骨灰盒。三点三十六分，傅秋用拇指盖住镜头，直播停了。“她今天送丈夫上岛。你们查柜子的事，别把这段再往外发。”
“那我先给你看一只手。”简照从帘子后递出平板，屏幕一角裂了。他把一张旧纸拉到祖母看得清的大小。巴掌印比简照的小，掌根粘着一只压扁的蚊子。纸头三个字：收殓单。
“给谁收的尸？”
傅秋把平板拿颠倒了。没戴老花镜，她把眼睛贴得很近。越看越久，末了轻轻说了一声：“给我倒碗茶。我写字的手得暖一暖。”
她拿张纸沿长边对折两回，用铅笔把山一样隆起的折痕压平。“柜里旧单子是这样裁的。一折领铺盖，一折还铺盖。会写字的签个名，小孩攥着拳不肯松，你就哄一句，按只小青蛙给我。沾了印泥的手往这儿一按，一床被子就得跟人走。”
小牙给她念屏幕上的字：“收殓。死于落水。”
“你信这个字，我信这条命。”老人把食指点在小手印旁边，“人死后你能替他把手摁在纸上。你能叫他在手印底下画只青蛙吗？”简照把图往下拖了半寸。两点眼睛原来长在掌根下面，原图裁掉了蛙腿，只留着蚊子半截翅膀。
“有人拿这张纸配柜里的纸脸卖钱。”简照说，“丰年要我替他把裁掉的那半寸找回来。他找我时不说是他。我也没问过有个人的命贴在几行字上。”
傅秋从猫窝下抽出寄荞麦面的纸壳。寄件人祝丰年，收件人傅秋转零栈。出事以前，丰年已经把漂亮的新图跟裹着面的旧纸都送回岛上，一份给孙子读，一份请祖母认。
快递员在纸壳角上批了七个字：岛上不送，劳驾自取。代取栏只写个“义”，最后一横划进了印着“零栈”的地址。简照读出那一个字，小牙把纸壳还给他：“一个义字，够你认笔迹吗？”他摇头。
“三点到三点半，哪一次是真的有人坐在第八席？”
画面右上角有一块斜镜子，照到修复间的柜角。猫从前想够里面那条尾巴，连碰了三回鼻子，小牙认得。现在镜子下面只剩半张椅背。画外在搬笼屉，铁钩空了，湿砖上留着一团白。
镜头外有个男人说：“八桌先留着，袁主任来了再揭。”
“谁说的？”
“顺子。你看时间，是三点二十多。还没到你说的那声雷。”
祝顺举着筷子敲了三下。第一下敲早了，他停住手，再不敢敲第二遍；屋里的歌却还照唱。是排节目先放一遍伴唱。有人知道词，哼两句跟上去。到第三句，顺子的嘴还闭着，一个孩子多唱出了半拍。
“发现人的时候我们也听见生日歌。我以为馆里放的。两次是同一支吗？”
“我听这一个就够。”简照的手指停在第三句，“有个小孩唱抢了。”
第三句多出个“你”。小牙在本子上记下来。丰年昨天还想把谁请回来过生日？
邬川说：“怪不得我去后门拔线，那破箱子根本没接电。声音是墙里传的。”
视频里的猫在三点半回了头。窗上斜镜一亮，照到修复间柜门上悬着的开罐刀。鱼池边有个戴老花镜的人正在卷裤脚。亮光一闪，他抬了头。原来是袁主任，镜片后面半张脸给水面映得雪白。他把池里那只湿鞋捞起来，猫已经跳下凳，窗上的刀还摆了两下。小牙在本子上照着画了两个弧。再往前倒，三点开柜的时候，铁钩底下有个梳两根反辫子的小姑娘抱着石榴盆。盆沿一碰墙，她低头捡了块东西塞进兜里。
“她手上沾着石榴汁。”邬川说。小牙摇头：“要是捧着盆的人知道里面坐着谁，轮不到我们扒拉一只猫。走，问她。”
傅秋叫住她，把柜面值班表翻过来，后头钉着一张节目单。唱名，应名，落雷。应名那一栏底下划着一道空线。老人说：“别让那孩子猜给你听。看见什么就只管记什么。”
西厢门外就摆着那口石榴盆。屋里有人给一面破裂的纸脸补牙，把牙放到一架小秤上称。秤盘每降一次，那张惨白的嘴便少一个窟窿。邬川停在门外，叫了她一声：“你到这儿闻。”
屋里只有袁主任。他把指尖上的鱼皮胶往裤脚上抹。“这几个是我补的。昨天祝丰年来讨第六柜那张展签，要我当场剪碎。我不同意。我写的字，我到现在还认。”他从废纸筐里捡出那张纸给她。笔一横到底，写的是一名溺亡的男童，年约九岁。边上有人用不同颜色的笔批了四个字：可以更名。袁主任用拇指在那四个字上蹭了蹭。“这句也是我添的。吕家总不能花了钱，还让别人替吕家老太太给她弟弟起名字。”他等她看够，伸手又把纸抢了回去。
外头的孩子还在洗盆。小牙先走去问桌上大人，谁亲眼见过丰年应声。八桌食客挤成一片，手伸出去能夹邻桌的肉，眼睛却让前面一排脑袋挡得严实。简照趴在平板上画座次图，画完就把自己那一桌从图上擦掉了。“我没抬头。”他说。
她拿了张旧广告，在反面画了八个圆。让祝顺从第一桌起指，唱名时谁有空椅子，谁的碗里吃过鱼。开始他不乐意，说这算什么大事，半刻钟后他已经把六七个名字划掉重填，气急得夺过笔。小牙反而空下手，去找那个辫子反着扎的小姑娘。
一桌八个人，竟有五个把名字写在同一格里。小牙过去问，最年轻那个把手机递给她看。是一张截掉第二栏的照片。上面写着“我到场时听见有人应到”，下面是她自己的名字。配字只有一行：白警官家里人也作证，最后一声就是祝师傅。小牙的掌心像让热盘子烫着了。她记得隔着纸写字时，自己的手跟现在一样干干净净。
“这回能抬头看看我吗？”她问那桌人，“纸是我写的。你们少看了半截。”有人说：“我们也是听你这么一讲，才敢说自己认得。”她挨个请他们把刚写下的名字划了。椅脚在砖上一阵乱响。最后一个女人迟迟不肯划，问她：“你跟你爸一样有把握吗？”小牙说：“我没有。我得从你头一个重新问。”那女人把自己的名字涂掉，黑得连姓都不剩。
小姑娘叫罗苗，十二岁，跟着在工程队做饭的爸爸上岛。她拿了两把刷子，一把丝瓜瓤，一把棕毛，蹲在水斗边洗那只石榴盆。盆沿缺了一块，磕口给透明胶缠好了。
“小罗，摔盆的时候吓着了？”
“你们要我赔吗？”
“你爸在厨房？去跟他说，警察上岛以前没人让你赔。”
小牙等她把刷子搁下。“先不管盆。你端过去的饭，给谁吃的？”
“我爷爷。他嫌人家煮得黑，年年嫌，年年还要。”罗苗把手往围裙上擦，“过取饭口我就撒了手。有张脸正冲我笑，我往下一看，底下竟是一双鞋后跟。”
小牙本想问她认不认得丰年，话到嘴边改了。“你给我送一回饭。就从你撒手的地方来。”
罗苗去厨房拿了个空盘。她蹲在席堂那把椅子前，手一松。瓷沿撞上横档，当的一声。她愣着没动。
“下午可没这声。”她拾起盘子，自顾自往廊下走。小牙跟着她，谁也没去帮手。
取饭口边搁着把窄凳。罗苗又一推。盘子平平滑过凳底，在墙根打了个转。小姑娘这才抬起头：“对。我爷伸手就够得着。你替我留那碗饭行不行？”
小牙蹲下去，从凳底把盘子够回来。窄凳两条前腿之间空着。隔一道门，刚才撞响的那根横档还好好地钉在另一把椅子上。“饭给你留着。劳驾你再站一回，看我哪儿摆错了。”
她请兰姨跨坐在窄凳上，让罗苗自己来挂面具。小姑娘拿着纸脸绕了半圈，把带子往兰姨额头上一套。从水斗边望过去，辣椒嘴正冲着她笑，两只鞋后跟也朝着她。
兰姨想回头。罗苗急了：“别动。刚才就这样。”
广告纸上，第八席原来只画了一把椅子。小牙在取饭口另画一把，把罗苗的名字挪到这边。孩子从头到尾都没说她见过席堂里那个死人。是大人替她把地方填上了。
祝顺把广告纸上的叉轻轻抹去一点。第八席的名单已经写满，涂掉了重写，依然剩下一位没有座的人。
“那椅子是怎么进去的？”他低声问道。
过八点的时候雨停了几分钟。大厅门口新添了盏充电灯，急救联络的人调来一条冲锋舟，试过两次都被水引到溢洪道去，已改从背风坡进。县里传过来两句话，要他们清点人员，留个有经验的人看守现场，谁也别一个人走动。小牙把这两句抄在纸上给大家看，两位从前在厂里值过班的老师傅搬着长凳就在堂口坐下。
白小牙找了双大一点的胶鞋给邬川。捞过人的那双鞋还湿着，鞋底像浸在两块发糕里。他没有问怎么找来的，蹲下穿好，脚掌重重往地上一蹬。小牙知道这个人又活过来了。
简照换了干衣裳，手却还在抖。他抓着平板两边，好一会儿才把图点开：“上传好了。我想回家。”
“我也想。我们三个可以都想回去，天亮船到了再商量。现在你能不能跟我讲讲，那排小脸究竟算多少钱？”
小牙把硬纸壳翻过来。她看到了刚才忽略的一层贴纸。快递贴纸下面还有上一次寄出的地址，圆珠笔画了一道叉，收件人却没遮严。她把纸放平，用手电从背后照。
县文化资产整理处，祝丰年收。寄出日期就在两个星期以前。
简照轻轻揭起旧贴纸的一角。一张寄过两次的硬纸壳，丰年舍不得扔。小牙用手电贴着照，凹下去的几行字在另一面鼓起来。傅秋递来一支扁铅笔，她把纸铺上去。
“贰拾万。吕。”铅笔横着一拖，价钱和买主都有了。小牙把纸转过来。角上还压着个六。紧挨着价钱的，另压着一行细字：我只认柜里出的收款照，外头拍的不算。连个落款都没有。下面另有一行，压得很重：手和票拍一张。
“东西还在岛上，姓吕的先掏了二十万？”邬川问。
“他花钱买什么，我还讲不出。可他怕柜上收了钱，回头说没收。”小牙把拓出来的字盖到光底下，“丰年昨晚按着的那张脸，到底是谁要取回来？”
兰姨把那张旧单子从围裙夹层摸出来时，女儿正在旁边剥一只湿透的橘子。她擦干指头，先把纸翻到了背面。“我的脚。妈，你还留着呢？”
背面描着一只歪脚，五个趾头挤在一道，脚后跟缺了半圈。“被子短，夜里脚伸在外头。我描给我妈看，描到后跟就够不着了。”她把纸翻正。领被一床。一个小巴掌按在领用人那一格里。
简照把六号柜的收殓单挪到她手边。女儿先看掌根那只蚊子，又低头看屏幕。两片翅膀，一只完整，另一只折在掌纹里。她把剥好的橘子搁下：“连它都还在。怎么我倒淹死了？”
“这张纸怎么到编展签的人手里的？”小牙问。兰姨说：“馆里建档时我让他们拿去印过。写明只许印在活人名册里。谁能想到连一只蚊子都一道给我卖了。”
小牙把拓下来的价钱和假单并排压好。两处都是六号柜。她问兰姨的女儿：“他们开柜给客人看的时候，请过你吗？”女人摇头：“我今天买的还是全票。”
她自己把单子捋平，请简照把两面都拍上。“手印底下那只小青蛙也是我画的。往后谁来问，叫他来找我。”
九点，厨房煮最后一锅面。那个不肯划掉签名的女人端着碗来找小牙：“我说不准他开没开口，可他确实举过手。你去坐我的位子。”
小牙照她的话坐下。女人躬身去指第八席的扶手，手肘蹭着瓷盆里的公勺。一线白光从扶手底下爬到桌沿，真像有个人在拿筷子。
小牙没出声，把自己的面碗往旁边一挪，请她自己坐回去。邬川又舀了一次汤。女人怔了好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把公勺翻个面。扶手上那只白手就此没了。她端起面走时，特地把勺背朝下扣好。
帮厨从隔壁过来添汤。小牙把那双筷子往旁边挪了挪：“刚才有人看错了手。你下午那两只手各在干什么，还记得吗？”他把面碗搁下，右手往窗台底下一探，左手还托着个空盘子的样子。“喊的是丰年。我拿这只手按了绿键，才把丸子搁下，两手一道拔屏销。只按一下，雷声得等一会儿才来。”他把手抽回来。“往后端丸子的时候，还有人喊，手上有胶，莫碰筷子。”
“那句话隔着墙，我认不得谁说的。”帮厨端起面碗，拿筷子挑去两棵葱。小牙问他隔的是哪一面墙。
他拿筷子比画：“修复间前面不是有个送菜口吗？人从里头一走，墙那头只见碗不见脸。我们在这头问炒好没有，那头无论谁答，都当是掌锅的。”
小牙从席堂打开一扇柜门，把筷子搁进去。她绕过衣帽间到柜后，手一伸，又从背面取了出来。以前给育婴堂送饭就走这条窄道。柜子上方蒙着铁丝网，筷子从这里递不过去，说话却不妨事。
小牙请简照站到修复间那面，隔着铁丝网报一遍数。头几声很轻，他一贴近柜门，邬川在席堂连他换气都听得见。
“听得出在哪一头吗？”小牙问。
“听得出是墙里。墙没长嘴。我光听也分不出是哪间房。”邬川答。
柜背上有条一指宽的缝。邬川朝缝口递了支铅笔。钻出只孩子的手，捏得很准。
罗苗掩上柜门：“就是这里。隔墙听得见开柜，可我只看见人胸前到这儿。”她把手横在自己眼睛上。
“唱名的胸前一朵金色小花，中间的顺字少一撇。我认得那牌。三点开柜，我拿盆从他面前过，他肚子咕噜响了好大一声。”孩子说着自己先红了脸。
罗苗把盆翻过来，从磕破的地方抠出张湿纸，轻轻一揭，里头还有一层。“我给我爷爷端饭，掌勺的怕我走错，把席签都贴我盆上。你们要看，先答应我，盆得还。”
两张席签叫水泡黏了。罗苗捏着一角慢慢揭，上面那张写白小牙，底下露出个“罗”。孩子看清余下两个字，手一松。小牙接住湿纸，各装进一个袋子。
爷爷的八宝饭原来没有送错地方。小牙把下层的“罗水生”念了一遍，指着盖过它的那张：“这才是后来的人。”纸上写的是她自己。
白小牙坐到离第八席最近的客人位置上，请邬川去修复间推饭车。他先在那头应了她一声。隔着衣帽间，车轮上了门槛，响一下，又响一下。她还盯着席堂过道等车出来，邬川却已经从屏风背后叫她：“到了。”她起身才看见，侧门开在屏里。那一小段路贴着最后一排客人的椅背，跟端菜的人从桌间来回走的路压根不相交。
小牙在老人跟前蹲下来。两道水痕一直淌到他那双布鞋底下。“劳您把脚抬一下。您坐在这儿以后，有人推东西过去吗？”老人双脚都提起来，面碗还稳稳当当地端在手上。“没推过。这水从你们脚后头过来的。我看它半天了，别处早干了，这两道还湿。”
邬川蹲到老人背后。雨水积在两道浅槽里，左边那一道有个手指宽的断口。他把灯贴低，两条亮线从第八席往回走，穿过屏脚，一直亮到衣帽间门槛。再往里没有积水，就看不见了。
轮印宽四十公分，左边每隔一圈便浅一块。邬川推来开席用的饭车。左轮少了一块橡胶。小牙把蓝花盘平平塞进下层，车走到木屏背后，她从视线里连盘里那双红喜筷都丢了。
她请帮厨称出六十四公斤米，连袋放在椅上。邬川推着椅子从修复间出来，穿过衣帽间的侧门。到了第八席，他用脚抵住车轮，把椅子顺车沿卸下，先落两条后腿，再抽车。隔着油布，小牙只听见木头着地的一响。白布提稳，简照报一分十二秒。邬川把空车退回衣帽间，再走到山门，又用三分零六秒。小牙同样走了一遍，五分零九秒。她在两个数旁边写下“米袋”。人身比米袋难摆，这一段她不能替凶手掐到秒。
“先别乐。”简照在墙根叫他俩，他刚从库房抱着台电唱机走过来。那东西很重，他走得七歪八倒，结果自己没摔，把正在喝面的祝存义吓得洒了半碗。“你们要不要看看这个？给晚上的借脸客预备的。”
他把碟片放上去，试探着把唱针落下，尖锐的静电声过后，整间屋子突然充满一阵非常沉闷的、让人恨不得把手伸进喉咙搔一搔的声音。
砰！
再等一下，唱碟缓缓转了半圈。
到。
那个嗓子极低，尾音有一点发颤，像个刚把秋衫拿出来穿的男人清晨醒来，习惯性往门外喊媳妇。小牙听了一身凉汗。盘心用螺旋小字刻着录音的来历。原始线录音，县剧团巡演采声，一九六三年；下方另有八十年代转磁带的日期。刚才挨在一起的两个声音，已经在这张碟上睡了大半辈子。唱片上都是划印，长的一圈套短的一圈，当中有一条看得见的银线。离灯远一点望，那圈银白仿佛一排牙围在人嘴里。
“死者的声音吗？”她问。
祝存义把碗搁下：“我爹。”
祝家老爷子从前替县剧团管音响。三家戏班唱的不是一出戏，用的雷倒是同一响。班主找上门，他替人剪掉半个小尾音，价钱照旧，说：“我们县下雨还能各家管各家的？”
简照已经让在席的老人认了两遍。人家都没认出是谁，直到祝存义说破他爹是谁，才陆续说“难怪像他们家的嗓子”。他们听祝丰年说了几十年话，遇上这么个“到”字，没几个人能用自己孩子的性命担保那一定是祝丰年。
简照翻过资料碟的纸封。县剧团翻录，去年十月验收，底下盖了陈列馆的章。袁主任说：“章是我盖的。声音存在馆里，碟也在馆里。谁借走哪一份，有本子。”
“只要你知道这张盘片在哪里，谁都能拿去放？”
“你去看清册。上面有借出登记。你问我有没有人拿去放，就跟问桌子边上谁会用筷子一样。”
“我想看看你们开柜拍的照片。”
袁主任把交班小样铺在桌上。纸上四格照片，最右一格底下印着十五点三十。小牙借来他验旧章用的放大镜，压在第三格和第四格中间。
十五点二十七，那只伸向印泥盒的手露着半截表，镜面有道月牙划痕，弯到尽头，表沿还是圆的。三分钟后的同一只表，月牙尽头没了一小角。小牙把放大镜往旁边让了让，给袁主任也看一眼。他先用衣袖擦了擦放大镜。那小小的缺口还在那里。
袁主任把旁边零钱抽屉推出去半尺。一面圆凸镜钉在工作台顶上，谁的手伸得到抽屉，镜里连鞋都带得进一点。“我们这儿以前丢过钱，那个师傅还管给柜里配这种东西。”他把镜子扶正，底座已经锈死，轻轻一拨，整个空柜跟着响。
第四格里，缺角圆表压在一只拇指上，下面是粉票，“捺”字露了半边。她把放大镜推回第三格，才发觉两次快门之间还有一样东西变了。第一次，粉票放得斜，玻璃底下画的白框把金额栏切去了半截；第二次，粉票正好落在框里，只收金额、收款人和拇指。
袁主任展开维修回执。上月换过镜头，照进来的地方宽了一圈。他拿平常寄给买家的小样往原来那道白框上一盖，四边严丝合缝。
“那一圈呢？”小牙问。他把小样往旁边一移，露出柜角一道弯光：“留在原底上。”
“那张说我认出应声者的图，从你手里出去的。”小牙说。袁主任把手机掏出来，缩小给她看。原图上两栏都在。他发出去时，特意拿手指把她的签名拉到最大。另一栏刚好滚出屏幕。“你知道少了什么，照发？”他把两指往一块儿收。两栏话都回来了。“我想叫家里少问两句。人已经死了，至少别再问我他怎么死的。”他发出去的那一张，却没有收回来的地方。小牙把第六柜那张可以更名的展签推到他面前。“丰年请老刑警来，你先得解释这四个字。他再也开不了口，你倒替他编出一句应声来。我凭什么只查他哥？”主任把展签按住：“那你也查我。查完了，原件得还我。”
“原片得留着。”她说。袁主任拿纸把小样包好：“等何警官来了，借物人签过字，我当你面开柜。”
她把交班纸卷过来，在后头写了四行。三点，廊下开柜，一个活人把脸戴反。三点二十七，柜前有人摆票。三点半，按印。三点四十以后，门口叫丰年，堂里两声到。她把最后一行的“丰年”圈了起来。“前三行都有人或东西能对上。最后这行，谁能把开口那张嘴画给我？”袁主任没往她手里接笔。
“还有件事。这星期有谁从你手里拿过厅里的播放表？”
“要排两次席，给团圆堂报了三份。我堂侄在县里，拿走一份做旅游推介。祝顺和祝丰年都要，谁会去拦他们？”
门口的小工总算插上话：“祝总管叫我来结灯架的钱。您再说不归您管，我就把架子拖走了。”袁主任给小牙看送货单。前年到期，祝存义亲笔改过三次还款日。背面一行小字：这回别叫我找他弟弟。她在袁主任名字旁留了个问号，把那句话也抄下来。
“你们对祝存义认识多少？”
“他说是他爹，总不至于有人来替他认祖宗吧。”邬川说。
“一个人最省事的假话，就是在一件不敢争的真事旁边搀上一勺没法核实的东西。他说是他爹，当然可以是他爹，可我们马上又往下想到哪儿了？”
简照说：“碟上的跟堂里的一样么？我只认得那半个字，没听过前后。”
“我们不听那个人，光听雷。”
“得看那两段里有没有别的东西跟着。人耳听着像，用电脑什么都能说成像，尤其一共才一百多毫秒。我们起码得找一句话那么长的共同背景。比如歌声后面那缸里噗通往下落的一块石头。”
小牙把唱针搁回去。砰，到。手机再放一遍：到，到，砰。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推给邬川。“要是有人从头放这张碟，雷早就响了。可这里面那声到，单拿出来，能不能接进别的节目？”
“游戏里跟我组队的小刘那边有我说话的时间。”简照翻开游戏的语音设置，麦克风亮着，游戏回放却只收队伍频道。他的下巴绷起来。他头一回这么恨自己把该关的开关都关对了。
邬川摸到梁下垂着的白布：“如果只是吊死，干吗费劲把丰年搬来？白布在堂里，从梁上垂下来，人可以在这儿吊上去。除非把人运来时，他已经没法自己走路了。”
“有可能。要找到人最后活着的时刻。还有案发的地方。这车是伤了以后推来的，还是推着活人进来才下手？给傅奶奶打过电话，问问她原来抬秤的那条路怎么走。”
邬川伸手探了探油布底下。他安保公司接过二十来场演出，临时搭的台只要用过一次，下面最怕再碰的那根绳子就一定打出死结。这排屏的下角却只松松地挽了个活扣。
“你们说这是过去摆秤的位置，那为什么称完便推着孩子的车去衣帽间？孩子要穿衣服吗？有那么点大吗？”
傅秋拉开衣帽间最里头那道条纹布帘。铁钩后一整排发灰的格子露出来。里面挂着一些远比人想象的小得多的衣服，有件衬衣只有半张席簿大，标签上写着领口开得太小，有件蓝裤子屁股上缝了个绿口袋。她很小心地尽量不碰布，手里的灯下垂，照着底下原来坐人的板凳，一边扣着墙，一边吊两根铁索，典型的老式折叠座。墙脚的木板断开过一截，补上去的还没时间上原色的漆。
“当年给孩子换衣裳的地方。一头通修复间，一头在席后开口。”傅秋说。她不必拿尺量，张开两手就比出了门宽。邬川用饭车比了一下，两边各空出四指。
铁钩外侧原本吊着的油布起着不自然的褶皱，褶皱顶端嵌着块泥，邬川试了下高度，眉毛往上一挑。是车顶那根护栏上的泥，棕皮脱得正合，油布上也有同样的红色颗粒。小牙把半月形纸角隔着透明袋反转了两圈。此处墙上临时围着三扇厚纸板，专供宾客挂雨衣免得弄脏了新刷的墙漆，其中一块纸板让人硬生生顶出个月牙缺口。边缘的红是洋红色墙面留下的色粒，一碰就粘上去。
帮厨把帘角掀开，露出车道。“存义年年在这儿点盘子。帘子我挂，他从来不叫我卷。”
“隔着纸屏，他在六十多个人跟前做了这件事？”简照问。
小牙把简照领到第八席坐好，请邬川去拉侧面那根索。白布沿梁上的滑轮降到空椅背后，隔着油布就能够着。外头的人只看见纸灯在眼前晃了一下。小牙在梁脚的绳结上找到两道不同颜色的粉印。一道是平时吊灯的高度，低下去那道刚好够椅背。
“下午灯降没降，光凭这个还说不准。看看合影。”两张客人自己的合影里，同一盏灯先在门楣之上，后来却挡住“堂”字底下那道横。桌子没挪动。邬川把绳放回去，纸灯重新升到门楣以上。
简照等了这么久，队友送回来一段只听得见本队骂人的短音，厅里的响动没录进去。他把耳机摘下来递给白小牙听，她听到一半便摇头。“这能证明你当时还打着。谁应的到，得自己找。”
简照摘了耳机。小牙把自己那段短片又放了一遍，只数第二声“到”后面的两下锣。锣声落尽，才是雷。
从前排看丰年，没有人能隔着墙看见这张饭车。从网上听那声“到”，也没人看见堂里是谁张嘴。小牙翻回自己捎给父亲的短片。她恰好站在两样都看不见的地方，却拍到了一件原本不值一拍的事。
九点四十七分，风突然转了向。岸上的人终于接近到能望见陈列馆侧边铁皮梯的位置。两名民警和一个值班医生先上岛，后头的人还在摆渡运装备。一个年轻警察穿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鞋，是临上船跟别人换的，鞋太大容易崴脚，便拿两根鞋绳绕过脚踝各捆了一道。小牙看他进门脱鞋套的架势，知道是个干现场的行家。她把从头到尾记的东西分放，正眼看过的拿夹子夹在一处，听人说的留了原话跟说话人，连那只曾经让她以为闹鬼的红色幼儿背带都没落下。
医生走后，那位年长些的民警留下。他把小牙带到角落里，先给她倒杯热水，再问：“现场干没干过活儿？”
“以家属身份待过殡仪馆。小一些的失踪找回案，我替家属整理过材料。碰着人命我只做了我们几个能做的事。今天下午我们分开问过那几个人。现在再问，怕有些记忆混上后来听来的，时间我标在右边。”
县里领队的何警官从前跟她父亲一起找回过被拐的孩子，倒肯等她把话讲完。他把自己记的两页纸推到桌子当中：“今晚你一直在这儿。你看见了什么？哪件事你还拿不准？”
小牙说：“一条还没确定。这里有一宗当代的展品造假。一摞被退回去的铺盖单，可以改成淹死孩子的收尸条，持有人曾经要求二十万。至于是不是每年都有小孩被害、倒卖，现有东西两样都不能说明。另一条应该能确定，有人想让我们相信祝丰年在借脸席上应了唱名，实际上第二个到是重播的旧音。可墙后也真有人应过一次，谁喊的、为什么喊，我说不齐。”
“死者上半身衣裳被你们剪破以前，哪位看过？”
“我掀的脸，邬川托住的背，傅秋剪布。祝存义中间碰过他肩膀，往右拨了一下。”
“钥匙呢？”
“兰姨说库房钥匙在她手里，可我们进去的时候后面跟上个人，她中间把钥匙忘在锁上。那屋子二十四小时里算不得有锁。”
邬川陪她坐到门槛上，把杯沿那块豁口转开，往她手心塞了碗面。“警察问话还管饭，我公司下回也学学。”她挑了口面，面已经坨了，碗底却还是热的。
邬川把装着猫的小屏塞到她手上。她点开收藏，一只黑耳朵白猫在棉被上拱了三十秒，最后只拱出一个大人的赤脚趾头，不太合算，低下头咬一口跑了。她连刷了四遍，第一次笑出来，第二次发现棉被上有一行牙印，第三次纯粹为看它跳起来那一下。第四遍她不想看了。白小牙从第一次来访者在椅子上蜷着身子哭到天黑起，就学会给自己预留这么一小块能关门的地方，别人看起来也许觉得幼稚，她自己晓得够用。
“我想了一下，还是得问奶奶。”她说。
“你知道她刚才在数什么？”
“我想问傅奶奶，丰年拿什么把水生请来的。”小牙端着碗起身，“她记得谁家爱吃咸蛋，谁得用公勺，一说到六号柜，却像认不得自己的钥匙。把这两件事摆到她跟前，她愿意答哪一件就先听哪一件。”
傅秋在炉边替孩子们解面具。简照替她举着一盏灯，小牙到跟前，最后一个孩子才把脸递过去。
“祝丰年每年领一张脸回去干什么？”小牙问。
傅秋让简照从匣子里取副牙模。他掀开盖，四颗白牙齐齐地粘在盖背上，倒空了一个木盒给她。傅秋气得举起栗子要砸他：“你丰年叔给人开柜子，也开出过这么个空匣子。家属领走的东西，主任还要摆，他才问我借模翻一副。”
匣底写着“祝顺代还”。小牙念出名字。傅秋说：“对，小顺是在育婴堂吃大的，他管丰年叫哥。存义和丰年是一个爸生的兄弟。这两个人，你可别给我写在一块儿。”小牙在代还人名下划了道线，把匣子交回简照手里。
“年年这么借？”
“去年就停了。”傅秋用指甲剥下粘住的白牙。底下有个拇指捏出来的小窝。她让小牙摸，“展柜隔着玻璃，谁摸得到这个？”
“那个买主摸出来了？”
“他要真的，还要知道那孩子怎么死的。好端端长大成家的人，他不买。”
“您听谁说的？”
“我在柜后收饭盒，隔着木板听见买主问的。说话的人是谁，我没看着。那首歌我认得，唱歌的人上礼拜还来我这儿借过一只碗。”
傅秋伸手还匣子，手绢从虎口滑下来，露出一弯烫白的皮，上头粘着黑胶。邬川把掉下的手绢捡给她。
“您亲手做过一副？”小牙问。
“丰年要拿旧纸补那副脸，叫我熬点胶。我只肯给他糊纸，不肯往纸上按小孩的手印。这个亏我从前吃够了。”傅秋把手绢重新扎紧，“信是他写的，我去寄。你爸爸来电话说伤了手腕，换你来。他记得你吃饭不放葱，还特地交代给你一把公勺。”
小牙听着这句极寻常的话，第一次因为有人知道自己的癖好而受了点惊吓。
小牙把两张席签叠回去。“你们明知道我三点到不了。那十块钱的认领费，也是丰年替我出的吧？”
傅秋拣起桌上一粒松子壳，攥在手里。“是我给他找的零。”
“要是白家当众把脸领走，我爸只消说一句，我们家没买。可真掏过二十万的人敢看着我拿走？他得站起来，得拿收据。他一掏纸，水生叔就揭脸。”小牙停了一下，“你们请我来，是想让我做这个证？”
“是。”傅秋把手摊开。松子壳劈了。“买主是存义管船票时答应带过来的。丰年给那人留的位子，空了一下午。”
“那他弄错了什么？”
“他算准人家舍不得那副脸，偏偏以为自己哥哥也舍不得他。”傅秋把碟子收了回来，指肚在豁口上擦了一下，“我这句话，别拿去当丰年自己说的。他死了，我一天里倒有半天替他说话。”
傅秋把护着烫伤的皮套解下来。铜钥匙从夹层里滑出去，碰着碗沿。“丰年让我给你。我自己去翻了一回，把他叠好的纸全翻乱了，一件也没看明白。”她把钥匙放进小牙手心，“你看完，替我按原来的折痕叠好。”
小牙用手绢包起那把钥匙。“我来找人才问你拿的。罗水生到底在哪儿？”
“在棚里等你呢。罗苗找过他两回，我还托船工捎了话。”傅秋去摸炕沿上的热水袋。底下三下轻响，她的手僵了。过一会儿又响两下。她把铁皮饼干盒从暖气管上扫落，朝管口喊了一声水生。底下有人闷闷地骂了句话。“阀门室！”她冲到门口，“快去！他在水底下！”
简照忽然从地毯上爬起来，一头撞在炕沿上。他几乎是带着滚出去的，膝盖又磕一声。邬川在第二个门槛处把他提起来，空出手喊了声何警官。等他们赶到滤水间，小牙听见深处传来有点奇怪的动静。有人在用指关节敲一只空铁桶，三记轻，两记重。院里的井盖先前已经叫人围起，可连到井盖的下面那截送水管并不都是圆的，主廊有一间带格栅的阀门室，门让一根锈蚀的旧支架卡住。她开始以为傅秋把没参加的小演员藏在井底，等水再涨活人就得死，这念头叫她浑身发紧。直到听见一个老人咳嗽了三声，站在水里骂了句：“谁拿我的热水袋给猫垫屁股啦！”
“奶奶说你在井边。你没叫救命？”简照趴在栅栏上。
“喊了！你耳朵聋啦！”
“我听见三轻两重，以为是你在传什么暗号。”
“我只剩三个手指头好使！你下来敲五个我听听！”
邬川跟民警使力，格栅下缘倾斜过去，整面朝侧门倒开。老人蹲在齐膝的水里，一手搂着个怕水浸的油纸包，一手举把能当镜子照的不锈钢调羹。白小牙拿灯照到他偏了一半的嘴角上。全岛的灯光一时都好像给那人的笑脸撕成了两半。
“怎么？”他说，“我自报家门？我姓罗，水生，勇敢下水救人的水，起死回生的生。这名儿当年起得挺讨巧，老天舍不得把我提溜上去。”
小牙扶着轮椅跟出去。罗苗一上来就把脸埋到爷爷袖子里。小牙本来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在席边坐了多久，看见孩子那半截鞋跟一直踮着，把本子合了。问题在那里，人缓过气来一样问。
罗水生有肺病，他们把他安顿在傅秋的小屋，一直等值班医生给他听完肺，自己也颇不耐烦地说可以叫白家丫头来，才让白小牙进去。老人穿了件酒红的短褂子，裤管卷到膝头，小腿久站在水里已经泛了灰，捂在热毛巾里像两截陈年的甘蔗。他平日戴一只琉璃义眼，说是七八年前拿风钻崩掉了真眼，此刻他把配好的剔透小球收在随身杯子里。此刻那只眼窝里露出一小块不大平整的皮肤，随着好眼睁闭也牵出一道细褶。小牙只看了半刻钟，便习惯他这个样子，觉得是一张很有把握的脸。
“我孙女找过我没有？”
“她找过。船工说棚里没人，你那只热水袋还放着。她求她妈去问岸上的人，听说你上来了，这才腾出嘴骂你。”
“骂就好。她跟你说什么？”
“您孙女让我替她留着那盘饭。”小牙把桂圆核放在枕边，“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就在馆里给您办了丧事？”
水生从湿衬衫口袋摸出一张老年卡，贴在被子上晾。塑封里那张脸比现在胖，下巴上同一颗痣。小牙伸手去扶，他拿指头压住：“我拿它刷开馆的门，转过身，人家就在玻璃上写我已经死了。你说同一个地方，哪头肯认我的脸？”
“怎么认出柜里那个写的是你？”
水生没答话。他搁下勺子，唱起小老鼠上灯台。到“下不来”，他把尾音兜了半个圈，又用九岁孩子讨东西的口气问：“我能把它弄下来不？”简照按开柜里那段录音，孩子一字不差地问了同一句。水生伸手按住喇叭。“六三年，唱完台上给我一只纸老鼠。我问的就是它。”
“这是那个要二十万的收集者要的东西？”
“他们说光凭一张纸，人家不掏钱。死人要是还会讲话就不一样。”水生把勺柄抵在喉咙上，给她哼了两句。老人的嗓子漏风，那首小老鼠却真是这么个调。“那男孩在柜里唱了三年。我跟他们说我还能唱，他们叫我到馆外头去唱。”
小牙取过那张旧展柜照片。五个空框旁边原来各有一张小签，抹掉的地方比纸面白。水生用勺柄指了指：“牙从埋残面的酒缸里起出来，没号的就没名。丰年开始还肯老老实实写‘查不出来’。后来有人肯花钱认亲，这几张签就越来越干净。”
“出钱的是吕先生？”
水生看她一眼：“他妈还在世，想找个弟弟。吕家让我报个价，说肯替我买口好棺材。”他从枕边抓起那把不锈钢调羹，平平送到嘴边，“我问他，你看我这手还端得起饭不？他等我喝完，问的还是价。”“我问他能不能把儿歌末尾那句剪给我，当年我妈就在台下听。你猜他说什么？说整段买下才好拆。我倒得跟他买我妈听过的那一句了。”
“我也打过丰年。一扁担下去，他头上起个包，还拿碘酒给我擦手。他说头一个把我录音送进陈列馆的人就是他。”水生把调羹在碗边轻轻磕了两下，“我只跟他要了一样东西。那些付钱的人站到我面前时，让我看看人脸。开柜、写帖子，都是他跑的腿。”
“你为什么从井下走？”
“我那阵子还没走井下。我跟你从三点说。丰年扶我从侧廊进去，在取饭口那把窄凳上骑着坐好。我孙女抱盆经过，脚步我都听出来了，没敢叫她。盖着纸，人家看我当个死人还成。真听见她喊爷爷，我哪儿装得下去。”他摇了摇头，“请柬背面那句‘带走一个’是我写的。我本想说他们买走一张脸。倒把孩子吓成那样。”
“您孙女端着盆的时候，哪一只脚卡在椅档上了？”
“三点十八我起身。原该骑在这儿等着叫名，可有人从背面塞进来一张纸。”水生把口袋里那团纸剥开。上面五个字：改在棚里等。用的是丰年印了手章的席签。“我当丰年改了地方。等了有二十来分钟，那条船拴上缆，还是没有人拿钥匙来。你们见着的那面纸脸，跟水生这张老脸得分开，别都往我脸上扣。”小牙问他接纸时能看见什么。他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只捏住这么个角。给我纸的人，我没看见。”她记下他离座的时刻，把递纸人那格留空。
他用勺子在被单上画出个小方块。“四点多我到锅炉房后面，想找傅秋拿钥匙。她屋里问话的人多，我不想连她也拖进来，就在旧更衣室等。闹到傍晚，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零栈。我叫不出是哪个栈字，手伸出去时，有个年轻人正往井边去。刚开观察廊的栅门，后头一只手把我推了进去。”他举起手，指关节全是青的。“我揪住他衣袖。他把栅门从外头踹下来，下面慢慢进了水。我只好敲暖气管，到你们来时都湿到裤腰了。”
他拿指头捏那把钥匙，捏了两回都落在被单上。小罗拾起来还给小牙，轻轻碰了一下爷爷手背。
“底下那么冷，你怎么还记得敲奶奶家那根管子？”
“门架子塌下来，水都快到我膝盖了。我在墙上瞎摸，摸着一截铁皮，竟比砖头热一点。那边有人烧炕。碰上这点运气，你还让我学人家敲个全套锣鼓？”
小牙给他写下一根带勾的手指和一句话，把格栅做的记号也带上，叫何警官自己问。真有个年逾七十被档案宣布死去的老人在这里，事情已经大过一张面具受了谁的诅咒。罗水生忙着扶她胳膊，皱皱巴巴的手握起来特别凉。她没戴手套。这个时候给人戴回去的礼貌她还算省得。
小牙把那张纸转向穿堂的光。纸边的红流水号印到一半便断了。她请何警官拿来山门那本席簿，缺掉那一页的根还在。两笔红字正好合成三十八。丰年的手章早盖在一叠空签上，照章去棚里的水生并没见过给他传话的人。她回想起下午那个用左手一把捂住席簿的人。
“顺子问齐了没有，丰年答到，那是他们清点东西。等正式唱名，开头那点空当原该我应一声，隔着面具让客人猜。后头放老头子的录音，雷一响，我揭脸。三点开柜我在廊下。三点四十多第二回叫名，我一直等在值守棚里，钥匙都没见着，怎么会是我应的？你问问顺子，那句空着的话，是谁替我接的？”
小牙把手机放到祝顺旁边，点开两声应名。他手里拈着一粒给纸脸用的玻璃眼珠，头一声还没放完，那眼珠就摔进瓷碟，团团转起来。
小牙去找他，他正在给那只脸上带假睫毛的纸面安眼睛。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为什么这时候还有心思做这个，没弄完，两颗眼珠摊在掌心，总让他觉得有什么人撇着嘴在身后想骂他。
“罗叔活着跟你说上话了？”他问。
“听得出哪声是自己吗？”小牙把音量往下调了一格。
祝顺赶在录音前头应了一声。跟第一声几乎重上了。他自己也听见了，端起碟子想把它盖在手机上，又搁了回去。“是我。三点开头那一次是我问丰年东西齐了没有，他应我。这一回倒过来了。听见人家喊丰年，我替他答了到。”
小牙在手机旁边放下小罗画的那张胸牌。“那她三点看见的又是谁？”
祝顺解下胸前那条红绸，别针一抽，衣服上露出两个小孔。“我今天两点五十把牌借给丰年。他开柜，我在墙后点东西。石榴还没分，我拿两颗桂圆哄过那孩子。她想认我，记得的却是丰年胸口这个顺字。”
“第二回呢？”
“这次我在柜背甬道领餐具。对讲机一响，叫的是丰年。我隔着墙听不见水生叔，想过去看看，一推门，那门连着背后的糊脸板一块儿往我身上倒。我只好在甬道里抢着答了一声。然后堂里又有人应，跟老爷子的嗓子一样。你只要听见老头子说话，就知道哪个‘到’是我了。”他用指甲在手机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以为水生叔知道我帮他接了一句。他那会儿已经走了。要我早知道，谁叫我我也不开这个口。”
“不知道。我试过去猜，错了两回。现在你说的，还有你的去处，都要找别人印。你刚说门往身上倒，你怎么脱身？”
“往后挤，经过廊下取饭口，上楼，绕到正堂去。我气力再大些，能把木门抬起来，就直接从修复间过去了。我还真恨过这个。兴许早一步，还有救呢。”
小牙把胸牌还给祝顺。孩子认得那个“顺”字，这一点她一直没有讲错。
“祝存义在这些事里管什么？”
“订金都交给存义。正式进馆的东西走公账，卖给私人的另外开收据。去年他要把私人的那摞收据锁起来，两枚戳子找不着了。丰年替他撬开钱箱，那天他俩隔着库房门吵了半夜。我在外边听着。有个词我再没听丰年叫过。”祝顺用手指擦掉名牌上的饭渍。“哥。”
丰年肯把能查清来路的东西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出过钱、提过货，这样的事他会只留个口信么？小牙指着收条最底下的号问袁主任：“你们这个号要核账。买家手里的合同烧了，柜里的那份也能凭号注销？”
“合同要两头销。”袁主任摘下钥匙，领何警官开交班柜。八月那一格里是入藏合同的馆方联。存义签了经手，那一栏掖在蜡纸里，边都没有折。小牙翻回合同号，跟压痕下的小字末三位对得上。
他把东西放进民警手里的干净文件夹。邬川在门口等他们，脚边倚着那扇旧糊脸板。“刚才顺子说他推了一次门。你看这背面。”板脚下是半弯干净的地，刚好够门转开一掌；再往外有一道斜斜的新划痕，和顺子说的门往身上倒合得上。小牙在那道划痕前停住。门确实从里面推过。她把本上“祝顺没撒谎”划掉，换成“他想出来”。前一句比这块地板肯告诉她的多了。
糊脸板背面装着一张老电工才用的裸线夹，里面夹了张蜡纸。邬川把纸拿反了，低头辨那行倒字。
“先别拿到眼皮底下去，铜丝翘出来了。”
小牙伸手到他行李袋的护腕夹层里摸了一把。邬妈妈带队几十年，旧运动镜一直这么收着，镜腿上那块黑胶布还是小牙儿时帮他缠的。她把镜子架到他鼻梁上。
“下回我随身带。”他说。她等着他再伸手，这次他先把翘起的线头按平。
是一联维修单。字迹褪得只剩几道凹沟，拿灯一斜，还能读出交班的次序。
先响，后出烟。
“响过以后就该出烟。刚才正堂谁呛着了？”邬川蹲下来。插头还盘在板脚，两个铜脚上落着整整一层白灰。
“没人呛也许是它坏了。”小牙让他把灯移到插脚上，“这一层灰倒实在。雷响的时候，这东西连电都没吃上。”
“行。人我领来，你问。我九岁那年守过它一次，到今天还不想听第二回。”邬川说。
合同正面写价，二十万元，背后有吕先生自己的字：“二十万元已分两次付讫，现由祝存义经手。散席交账。没有下手收款的凭据，经手人把原款退我。收到祝丰年在柜上按印的收款照，我只向丰年要货；交不出，由丰年双倍退款。”落款日期就在开席前三天。小牙又读了一遍“原款”。吕家今天来，存义得交出一样东西：弟弟接钱的凭据，或者他早已花掉的二十万。
“拿张纸脸就值二十万？”
小牙读到最后才明白，吕家付钱以前，那张展签根本不写姓名。领被的手印是兰姨女儿的，唱歌的嗓子是罗水生的；吕先生买下那块空白，好把他母亲找了一辈子的弟弟填进去。三个人，柜上只留得下一个名字。
丰年把合同留在柜里，又在箱子上留下那行字。现在连吕先生在哪一个乡镇，都能从公章底下读出来了。
何警官把交班联装袋，给袁主任开了凭据，随即请对岸同事去找买主。小牙看着存义坐过的空凳。价钱有了，退钱的日子也有了。她还缺一样：钱到过谁的手，谁又没把它交出去。
窗外雨脚收细，散在院里像一层起锅时的白蒸汽。小牙听见盘碗响、板凳晃，忽然站起来。她去死者遗体先前躺过的地方，隔着封锁线往那根割下的白布看了一眼，问拍照的人能不能给她看看后头那张大图。她是接触现场的人，何警官让她自己先讲要看什么。
“白布勒着他的时候，后颈那块布平得连个卷儿都没有。”小牙把现场照片给何警官，“可衣领里那两条细痕靠得这么近。这么宽的布，哪来的第三条边？”
“你怎么晓得要找什么颜色？”
“从宽布下头翻过去，看领子里面。”她说，“邬川抱他时手上沾了胶。领子朝外挺干净，贴着肉那面倒有，他说这事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
法医刚取好近距像。何警官调过来给她看。死者衣领内果然有层紧贴皮肤的灰绿色，往下连过锁骨，止于右前胸一块很浅的压伤。领口下面平时没人看得见。要不是邬川问起，剖验后他们也会发现。跟白布相对的后面皮肤上却有一组不规则的两窄一宽的痕迹，正中一道极细的完整性中断，耳后动脉区有局部的出血点。死者的宽白布两端折片都已压平，宽度远过颈部受压的那条窄带。小牙没学过法医解剖，懂得这些尚不是最终意见，不抄结论，她把自己在哪里看过同样宽的东西写了下来。
“那张脸后头的棉带？”邬川读她的笔记。
“兰姨给的那张是新面，棉带硬得像筷子。真的老脸呢？老的不是棉带。你接住那张带假睫毛的脸，上面的小刺扎你手，我原先想是手工假睫毛的根。可如今又见过那些收在柜子里的，老脸背后原先粘的是粗绒，两端各夹一道软铜片弯成的小边。收紧时不会像新带一样卷成绳子。那种东西如果撕下一截，或许能留下两窄一宽。”
“这条带子现在在哪儿？”
“有张脸没了带子，兰姨一直赶着修。让何警官问她，别拿去让我自己试。”
民警从井盖下取出那张纸脸。黄牙还在，一只带孔空了，孔口的毛刺向外翘。兰姨把自己的登记本调过来：两点四十五，五副一齐签还。“我把它们摆回盒里，还扣过扣子。”她说。柜务照第二格拍的恰是这只盒子。两颗歪牙之间，有一条红边窄带露在盒盖外。三点半，套住丰年衣领的正是这种红边。兰姨能说清带子在哪儿交出去，至于谁在柜背把盒盖打开过，只能往下一张找。
窗边的钟已经扶正了。钟后隔一道木墙便是修复间。何警官把手电贴着地照过去，薄灰里露出四个椅脚印。小牙隔空比画了一下：坐在这里，人面向柜门，工作台沿着左胳膊摆，身后才是挂钟的墙。后脚印到墙根有三十来公分。左边一道脚印缺了小角。民警把席堂椅脚拍给她看，左垫上也少一块蜡，断边合得拢。墙上蹭着一道新灰印，她没在本子上写是谁碰的。左后脚印旁还有一小团酸臭的东西，外层粘满灰。席堂里那把椅子下面只有酱汁，没有这股味。何警官叫人来取样。
台边的印泥盒原来嵌在一只浅槽里，盒子能取走，槽却钉死了。小牙蹲到椅脚印旁量了量：槽在坐者左肘外一掌宽，比扶手高两指。扶手底下正对着个写了“照”字的脚踏。工作台斜角镶了玻璃，底下的相机朝着印泥盒。小牙画下这三处，末了又圈出那个浅槽。往后要弄清谁碰过谁的手，就得回这儿来。小牙从空席上拿过一张作废菜票，站在丰年左侧，把它往槽里推。只要纸边抵齐那两块木挡，金额就会正对相机。她把图上伸到工作台跟前那只手也圈了进去。三点二十七，票还斜着。只隔三分钟就变得这样齐整，坐着的人肯不肯让他摆？
小牙看到灰泥混的那点东西里有一片极小的亮光。何警官叫人取出来，放在方格纸上，像一片破碎的蝉翼，有点弧度，颜色不是无色，泛一点点浅黄。灯打上去能见到角上磨损过一小块，反出柔润的光面。
“想起来什么了？”何警官问。
“我想起来五个人都摸过他的肩膀。”她望着那张影像，“可是把别人脖子压在椅背上时，手能碰到哪个人的表，这个我现在不问他们了。”
何警官和同事借了东屋，单独给岛上的人做笔录。小牙在堂前等，听了个开头就被请出来。牙碰到茶杯沿上，叮的一响。下一回进去的人是存义。他在东屋待了一刻钟，出来时径直拉了张凳子坐到她对面。“白医生，我还有件事，要当着你和乡亲们讲。”何警官从门里出来，靠着柱子站定。
他低头解开左腕上的搭扣，小心放在桌前。他已经听说有人想看他那块表。表镜碎了一小角，他用指甲点着那个豁口说：“就是我跟顺子动手那会儿磕的。表带还刮着邬师傅的眼皮，你们全看见了。”小牙把他两句话分开记。刮眼皮她看见了，碎表镜可没谁看见。要说人死以前他碰过弟弟，当然也碰过。到船头去拉行李的时候，他跟弟弟走了个脸照脸。他说他先去迎白警官的女儿，签完名就站在门口没脱身，人是谁让他进去看一眼，他都说得出名字。
小牙问：“你接我的时候，我给你的邀请函是叠的还是平的？”
“折的。你把它放到桌上摊开的，折了又折。我有点不客气，在这里跟你说声得罪。我弟弟有时候把事情做得太过，能跟你们说实话的时候没说，请你宽宥他几分。”
“我当时往里头看，看到第八席没有？”
“你看得见个鬼。你跟我隔道墙。我在门口看见你，你就得看见椅子上的丰年？天底下哪有这回事？”
他答得快。小牙本上“他答得很快”底下原来还有个问号。她撕掉那半页，重新记她从门口真正看得见的东西：他的手，他的对讲机，她自己的席签。
“我下午没跟你说过我看到了什么。我的确没看到第八席。我爸请帖上那行字是谁写的，你认不认得？”
“罗叔。那个人每年吃完，总要带走一个。他说的是我弟弟。你听他们拿什么一张脸给一户人家，那是往自己头上戴花。要真有人肯用二十万买你个盖棺里头的东西，你问问能有几个不要钱的？我弟弟收过人家的钱，每一桩都有存根。你们查去。我跟他是亲兄弟，我能把他做的事都讲出来，已经很对得起你们。”
“你自己添了个名字。”小牙把邀请函放到他眼前，“只写了‘那个人’。信是谁起的头，谁替他添的这一句，你亲眼见过？”
“有事儿你说事儿。你不必来教我做人。”
“好，那我说另外一个。滤水池那边我跟邬川救人，多花了三分钟。当时谁去过主井，谁去过支井，谁叫过零栈？”
“我哪记得，就谁能想到一个小伙子一脚下去竟自己爬不上来？”
警察还没公开哪个人落井，连掉的是没盖严的主井还是水管暗廊都不曾告诉隔屋的人。可当时有好几个人亲眼看见他出来，一句“小伙子”没法当真的依据。小牙没往下追，开始对他讲另一个人。
“你弟弟约罗水生来，想唱一场席，把拿假身份收钱的人找出来，对吗？”
“这得问他。”
“罗家姑娘盆底下的旧签，写的是她爷爷。上面那张却写我的名字，连不放葱都照抄。单凭这两张签子，还定不了谁写的。我想问件你不用猜就知道的事。祝先生，你亲眼看见丰年收钱了吗？”
他肩膀松了些。右手又朝左腕拢过去，拇指摸到的只有一道浅浅的表带印。表明明就在面前，他却没碰它。小牙想起摄影师招呼他合影时，他也这么把表遮了一下。怕人看见那个缺口？也可能只是戴了几十年的东西，手闲下来就要摸。她把这句问话咽了回去，等碎片自己说话。
“你看他多了解自己弟弟。跟警察说话的这位先生能把死人收过钱的存根放到我们面前，还能叫我们知道他有个马甲朋友。岂止看过桌号？他弟弟把一整份计划交给了他，盼哥哥去跟他一起接白家来的人呢。”门外有个声音插进来。袁主任终于憋不住，推开门探进脑袋。
袁主任把演出费收据本交给何警官。丰年那张蓝联还订在本子上。存义从账匣里拿出单独一张粉纸，放到蓝联旁边：“这是我弟弟给我的，他不认，你们也不认？”何警官把两个经手人的名字记在各自那页纸上方，请小牙看。她先对编号，蓝粉两联一个号。
蓝字首联上，演出费五千元。粉色副联上，贰拾万元整。小牙把两页纸叠起来对着灯。两行金额隔了足有半寸，底下“祝丰年”三个字却严丝合缝，连“年”字收笔时那个小钩都合得上。
存义伸手要把两联分开。小牙把灯往下压了压：“先看看你弟弟到底签了什么。”
她把首联斜过来。纸上除了签名，还有填“五千”的笔沟。隔着一张纸的粉联上，签名的沟还摸得出来，那两个数字底下却是平的。首联填钱的时候，粉联已经撕下了。存义叫他们把两张拆开的纸摆到一处，要他们把先后做的两笔当成一笔。
小牙把那本夹在账匣底下的折子摊到粉联旁边。存义今天下午合席簿时夹进去的，封皮上也蹭了一点印泥。何警官翻到最后一页：两笔转入，备注六号柜，一笔订金一笔尾款，合计二十万。后面四笔转出，三笔去了灯架商，剩下一笔付船主。民警翻到当天下午收档那笔利息，往前逐行核对。没有一笔转给丰年。可要是过的现金，折子原本也显示不出来。她把账页推回去：“交了现钞也行。给的钱从哪儿取的？捆钱的封条哪家的？”
存义看了眼折子：“我那是周转。我要真想昧下钱，我还把它带身上？你们再查一遍，丰年的收据可在你们自己跟前。”
何警官把灯转过来：“你在岛上，当着你自己这本账说。这二十万，后来你用什么法子交给丰年的？”
“钱打给我，东西归丰年。你看过谁家的账房能把东家的钱全留下？”
“那就算你替弟弟收了。丰年什么时候从你这儿拿走二十万的？”
存义伸出食指，点了点粉色副联。
“怪了。”小牙把粉联翻给他看，“吕家有转账回单，你也有二十万的出账单吗？柜里这一块印泥，能当二十万花？”
存义低头去看收据。他大概已经讲惯了弟弟拿钱的事，头一次听见弟弟也能开口问他。
何警官把折子上两笔进账又看了一遍。打钱的是吕家，收钱的始终是存义。小牙把蓝联留在桌上。“要是今天丰年还活着，最简单。我问他一句，那五千块的收条，你哥叫你拿到谁眼前去顶二十万？”
“今天取消，下回再演不行吗？”存义说。小牙把合同折到背面，只露出“散席交账”四个字。“饭可以不吃。这二十万，你今晚拿什么还？”
存义把烟掏出来，在桌上碰了两下。“他给我签过多少回五千块了。我说还是老规矩，他就坐下了。”小牙把蓝联放在他面前。五千，演出费。他却一直望着她手底下那张粉联。
存义把蓝联推回去，粉联却还留在自己手底。小牙看着他那只手，想起照片里那个只露出半边的“捺”字。
“他右手推开你没有？”
“你又想起来什么？”
“你说镜片是在拉架时磕碎的。拉架有十几个人看见，有谁看见那一角掉下来？”她等了一会儿。“我下船才看见你拉架。交班照片上，三点半那一角就已经没了。可我们找到它的地方，是修复间，压在丰年吐出来的东西下面。那时你还没跟祝顺动手呢。你的表边上原来就有一道旧磕痕。如果这两片能拼上，旧痕也正好能接起来，我们就知道该信哪一个了。拼不上，我把这条从本子上划掉。”
他脸很苍白，第一回显出眼白上有一片发黄的斑。他忽然把表攥得很用力，正要放进兜里，何警官伸手接过去：“我给你收好。外头那几个人穿着现场服，会跟你补个手续。你是不是说让我们看，我也问过了。”
“掉在那里又怎样？我弟弟叫我拉他一把，我还拉不得？”
“从哪里拉？”小牙问。祝存义低头看了看表。她等着，直到何警官把表收进袋里，他也没再开口。
存义没有接话。隔壁烧水的壶盖一会儿顶起，一会儿落下。小牙把三点半的小样推到桌子当中。倘若存义讲的是真的，救人得腾出一只手来。哪一只？她把照片留在灯下，起身去借全幅。
何警官关上门。小牙在廊下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一气喝光。她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扶”字。
人栽倒，伸手去扶，表镜磕碎、虎口划破，都讲得通。她在那个“扶”字下面画了两只手。左手压着发白的指甲。右手呢？
邬川把一条干毛巾搭在她肩上。简照早把截好的三张图传进她手机里，最上头还有她刚才没看完的猫咪短片。她点错一次，赶紧把声音关了。
她把三张图从头翻过去。第一张，灰猫蹲着；第二张，窗台小镜里柜子亮了一下，猫回头；第三张，门弹回去，猫已经跳下窗台。把第三张单拎出来，谁都只会当它在扑虫。
小牙翻开自己的本子。她当初看回放时记了一笔：猫回头，刀晃两下。她把字指给何警官看：“在这一下亮光出来的时候，柜子旁边也有一台相机拍了张照片。袁主任给我看过交班小样。我要看第四张的全幅。”
小牙点开父亲的号码。拨出去，他会先问她一句：你看清楚了？她把号码删回空白，在纸上写道：表找着了，手还没找着。
何警官陪她来到六号柜前。席堂这面的锁得用傅秋那把铜钥匙。门一开，名片夹便垂下来，里面夹着丰年用铅笔留给她的字条：“白医生，对不住。麻烦你替我收这一张。我眼拙，挑错过人。”
字条反面是借物凭据。罗水生在病床上签了字，准许馆方调阅。袁主任把四张工作照拷出来，小牙特意让他按原先的次序排好，给她留一根手指头宽的空隙，免得看到下一张就当自己早在上一张里看见过。
袁主任想把院里的回放接到堂前的大屏。“当着众人的面放，认一个算一个。你就说你爸要看的，谁还敢替她把脸遮上？”小牙从他手里拿过线。袁主任等她接，她却把插头搁回他的桌面。“今天我爸没来。你要拿他的名字借东西，你自己去请他。”
“那你准备用什么说服他们？”他提高了声音。走廊上十几个人停下来听。她把傅秋的手机还进老人手里。“用我下船时拍的。那里面出纰漏，就来问我。”她走出去的时候，腿肚子绷得跟绳似的。邬川往旁边让了让，没伸手。
头两张上，罗水生拿自己的玻璃眼近近对着镜头，紧接着，一副带着完整头带的面具安进了盒子。第三张下面印着十五点二十七分。她先看白框，谁踩的踏板，只能等看完框外再说。有人把手伸向展盒，左腕上一块表，镜面泛黄，旧划痕弯得像月牙。小票翘着角，捺印栏差一指才进白框；那人的指腹抵在纸角。
第三、四张各有一道给买家看的白框。小牙把两张全幅并排压平，请何警官把台灯借给她。
白框外有块防盗凸镜，平日给坐在柜台后的人看零钱抽屉下边。一双布鞋冲着柜台，椅子背后斜着一双带扣鞋。镜子边缘一直照到刷白的墙脚。
第四张印着十五点三十分。丰年的右手撑着桌沿。缺角的表下，丰年的指甲发白，衣领陷了进去。椅背挡住背后那人的右手。角玻璃里有两根亮线，尽头露了一角蓝布。同一块蓝补丁，在前一张朝着手背，这张却翻到手心。
第三张的踏板上露着半个鞋扣。丰年的两只布鞋都搭在椅子横档上。
在观察廊，坐在轮椅里的罗水生把左手穿过栅栏，摸到那颗刮住对方的铁钩，叫人拿灯照。上面两针蓝锁边托着一角白衬布。何警官再看存义那只右袖，里面白衬缺了一角，外面的蓝补丁还好端端的，折断的蓝线一长一短。手指能从外头把人推进去，可是从里面抓袖子，只能抓住站在栅门口的那个人。
何警官请医生解开纱布。虎口有两道窄破口，右袖补丁下拖着一针蓝线。民警把六号柜背后的投废纸屉卸下来。小牙隔着屉缝看见了半截布边。底下是通往锅炉房的废纸槽，带子丢下去，本该跟作废的票一道落进铁皮筐。偏有一股铜丝倒钩在里层的滑轨上，挂着几丝蓝绒。朝外站，谁也看不见。民警封了袋。小牙没去看存义的脸，她把照相纸的两个角折进来，遮住那点蓝色，桌上便只剩一个人老老实实按收条的手。假如吕家只寄给她这么一张，她也会以为丰年情愿替哥哥收钱。
小牙把席签从信封里抽出来，姓名朝上。唱到这三个字，她自己会答，撤茶盘的人也亲耳听她说过。她端起当时那只杯子，走过一遍门槛。站在这儿，见得着门口的人，见不着席上的嘴。父亲要是问她“三点四十谁还活着”，她敢在纸上写谁的名字？她把笔搁在席签旁边。信封背面还留着一句：我下船时，还来得及救他吗？
小牙从第四张照片上挪开手，把四张依次夹到席堂那排晾纸脸的木夹子上。雨困住了一岛的人，天快亮了，谁也没正经吃上一顿饭。兰姨把长凳擦干，傅秋扶她坐下。何警官带存义过来，祝顺、帮厨和袁主任都在。水生的床推到了敞着的堂门边，小罗坐在床脚。邬川把最后一把椅子给了简照，自己靠着柱子。对岸的吕先生由何警官拨通了电话。小牙把手机搁在第八席空碗旁边，让他也听得见。
小牙把下午给人看过的那张截图压在原件旁边。“这几笔都是我写的。托我证明听见一声到，我签字。要我证明是祝丰年答的，我把名字拿回来。下午看过这图的五个人已经划去自己的勾，我得把缘故当面讲给这里每一个人听。”她停下来，让后排的人也过来看一眼。最后那个迟迟不肯划名的女人，先把凳子往旁边让了半步。
白小牙把收款照扣在桌上，先问电话那头：“吕先生，钱是不是丰年拿的，你没法亲眼看。你当时叫他们给你拍什么？”听筒里的人答得很快：“金额要全。谁的手印，谁的名字，也得在一张上头。”她这才把白框里的那一小片翻给席上的人。三样一样不少。伸手揭开纸边，丰年另一只手死死撑着桌沿。
“我去救我弟弟，也犯法？”存义说。小牙把两张柜照排开。三点二十七，捺印栏还差一指才进框，踏板边露出他的鞋扣。三点半，票摆正了。她问：“你救人以前，先替他试过收据搁在哪儿？”
存义没有伸手拿照片。“他自己踩的。”
“后一回谁踩的，我看不见。头一回，丰年的两只脚都在椅档上。那一回你在试什么？”她等了片刻。听筒还开着，先开口的却是吕先生：“是不是我叫你把钱数也拍进去，你才挪的？”
存义伸手把电话推开。“你看见我两只手了？”“我只看清一只。”小牙拿着原照，领他走过衣帽间。两个房门都敞着，堂里的人仍坐在原位。她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兰姨，和简照留在席堂桌上的平板通着视频：“劳您照住柜台顶上的镜子。谁伸得着手，大家自己看。”罗苗光着一只脚跟进来，另一只鞋还在床底下。
她把空袖子搭在椅背上，借了条扎脸带，叫袁主任来解。布往前一送，玻璃里的两道亮边就没了。她收紧带子，亮边回来。
“这两根亮线只能告诉我们绳子绷着。站在椅后的人，是去解绳子，还是攥着它？谁愿意替他讲讲？”小牙把照片翻回正面。
罗水生在门边问：“我也能看一眼么？”兰姨把手机向下一偏，三点半那张照片填满了堂里的屏幕。丰年的拇指让存义压在粉联上，指甲白到发亮，红印只蹭出半个。水生的脸在屏幕的反光里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也可能还有个人在后面拉。那张柜签谁写的，你忘了？”存义说。小牙望了一眼柜角：“我也疑心过他。第四张收款照拍下来的那一闪，你看见的是柜子里的手。傅姨窗上的斜镜也吃到了这一下光。同一幅画面里，袁主任正蹲在鱼池边捞鞋，脸都抬起来了。他得从池边一路跑回来，才能摸到这张椅子。”存义没看主任：“我又没说非得是他。”她把布绕住自己的空袖，让袁主任握住自由的一头往后拽，补丁果然也翻过去了。兰姨啊了一声。小牙把袖子翻还原样，这次自己收腕，蓝补丁也转到了掌心。“您说对了一半。光看袖子，我分不出是哪只手拉。劳驾您照着图，替我找出拉带子的那个人得把脚放在哪儿。”
她请主任坐回柜前，把那截布带贴上椅背。邬川手最长，她让他站在照片照不到的地方，试着捉住带梢。身子往前一伏，他的肩先抵上了墙。换到左边，手还没碰着布，罗苗已经指着凸镜笑了：“鞋尖，黑的。”邬川缩回脚，镜子里便没了他，指尖离布还差一掌。右边是钉死的工作台，椅后就是墙。小牙让他们都退开，再把三点半的原照搁在镜下。一双黑布鞋坐着，一双带扣鞋站着。孩子这回找了好久。
“找不到第三双。”罗苗说。存义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后排几个人也低下头去。“你弟弟的左手给你按着，右手在照片里推桌沿。你说有人在你背后勒他。”小牙把带梢递给存义，“祝存义，你站回那双扣鞋的位置，替那个人留个下脚的地方给我看看。”他把布拿在手里。罗苗还跪在凳子上往镜子里看。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把布搁下了。
堂里响起存义的声音。他已经转身回去了。“可白医生自己都听见他答到。”小牙把布带留在椅背，走回第八席。“是。我就在门口。顺子，你坐着，什么也不用做。请当班的照下午再开一遍节目。”
帮厨看着何警官。何警官点点头，他便走回当值那扇出菜窗，把手从窗里伸进去。绿键陷下去。席堂先静了一拍，接着一个早已入土的老人清清楚楚说了声“到”。然后才是雷。何警官桌上亮着的对岸来电一直没断。
“刚才这遍有几声到？”小牙问。祝顺放下筷子：“一声。下午听见两声，头一声是我在柜子后头接的。刚才我在你跟前，我没答。”小牙问：“假使你忍住那一声呢？”祝顺没答。堂里刚才已经替他试过了。他闭着嘴，那声死人的“到”照样响。小牙把他的碗递回去：“你为什么肯替人接话，回头还得讲清楚。要叫死人答应，倒用不着你帮忙。”
小牙把自己的席签放到绿键旁。“还有一处不同。今天实演，该喊谁？”帮厨捧着那张签，迟迟不肯读上头的字。小牙替他读了：“白小牙。就是把我从船上叫来的那个名字。面具底下坐谁，客人看不见。存义，第八席该叫白小牙，为什么下午对讲机里喊的是你弟弟？”
存义把杯子往外推，手底下留下个湿圈。“难道只有我有对讲机？”
“有两台，我还特意问过袁主任。黑带子那台是他的。”小牙把自己的手机搁到桌上，“我爸托我来，总得给他捎句话。刚下船我拍了一段席簿，拍到我进门为止。没人肯让我把手机举高，一直只拍到脚和手。”
桌上那只碟子跟着手机里的声音轻轻颤。黑带垂着，袁主任的两只手全在门上。另一只手摁着机侧，红绳刮过裤脚。小牙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在说，唱到白小牙，我就自己答。她让录影往下走。门轴一响，盖去半个“丰”字，那个“年”却很清楚。她在两声“到”以前停了手。“我连座位都没摸着，你先给我撤茶盘。我当面说我要答，你还敢唱我的名字吗？只要我抢着答一句，别人问席上谁开过口，我头一个就能说，是我。你临时改叫丰年。我当然不会答他那个名，可我会回去告诉警察，我上岛的时候还听见他应过一声。你要的就是我这句话。”
她把酒盅扣到存义面前。“我见到你，是船靠岸以后。推车还椅、再走山门，两个人各走过一遍，都用不了六分钟。你用我上岸以后的眼睛，给上岸以前的事作证。这是我能替你划掉的最后一个名字。”
小牙看着信封上那个问句，才知道为什么下午一直不甘心把纸脸揭开。“我还没上岛，他已经让你从那张椅子上搬走了。可我答应替他做的事，还有一样赶得上。”她把第八席自己的名签抠下来，露出罗水生三个字。“罗先生，请你自己应一次。肯应就应，不肯应，我们把饭吃完。”老人在门边答了声：“来了。我还要把饭带回去。”
小牙把自己的名签从折缝里抽出来，塞回口袋。“昨天丰年跟你说的是：这一张有人要回来。我爸给我听过，他说得明明白白。”她望向门边。罗水生的名字就留在桌上。谁也没再往上面贴新纸。
她把第四张原照留在夹子上。风从菜口钻进来，吹得照片直打转。存义伸手去扶，这一回，谁都看得见他用的是哪只手。
天要亮了。袁主任在茶碟底下找到机房钥匙，带着何警官和白小牙上楼。窗外一群孩子正排队洗手。一张张纸面留在长凳上，潮气把米牙泡大了，油灯下，像一排没有下巴的嘴。
袁主任把绿键调到曲尾。原定的头一拍留给活人，第二拍是老爷子的应声，第三拍才落雷。接下来是傅秋下午三点多那次试播放过的伴唱，第三句有个小孩抢早半拍，多加了个“你”。祝顺有两回机会纠正这孩子，他第一次停下筷子，第二次隔着道墙，连领唱都没赶上。
“原来这儿该谁过生日？”
“罗水生。给客人看活人怎么摘下面具。”祝顺把头转向窗外。船工正在解缆绳。“雷响后水生叔自己摘面具，我该领大家唱这首歌。昨天到该领唱的时候，我让那扇倒下的门堵在墙后，手里的碗还没放下。我再没听过这么难听的歌。”
吕先生从对岸又拨了回来。民警已到了他家，问合同上那句“手和票拍一张”是不是他的要求。他很痛快地说是。他曾收到过一张相机店摆拍的收条，连按印的人都已死了两年，从此只认柜务机出的那一格。现在他只想知道，罗水生的脸要留在柜里，展签上的名字还能不能归他填。小牙问：“要是今晚收到那张小照，你头一个找谁？”听筒里静了一下。“丰年。我会拿着照片问他，我的钱你既然接了，东西呢？”“他死了呢？”“那我去开他经手的柜，找我的货。”吕先生这才反应过来，“要是只给我看框里，我连他哥的钱箱都不会叫人打开。”
“你给他钱的时候，知道罗水生活着吗？”小牙问。
听筒里的风声小了。吕先生这才说：“我妈今年八十二了。我带她看过那排空架，她问我，小弟弟连个名字也没留下吗？我答应她，再开馆的时候，她能领外孙去看。”
“可你见过罗水生。他说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见过。要是我没见过他，这二十万还花得值。”吕先生说，“我买的就是空白展签。后来我见了他，他有眼睛，有两条腿，端着汤碗站在我跟前。我还想把他的名字买下来，这个你要我怎么说？”
听筒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那我给他织的毛衣呢？”吕先生把听筒接了回去。一直到电话断了，他也没答。
电话断了。袁主任拔下节目卡，祝顺看着他把贺寿歌原原本本交给警察。存义补了一句，糊脸板是他出门时踢歪的。他怕顺子抢先掀屏，客人还没听见丰年答到，先认出他已经死了。
存义把茶喝了。端盅时，右袖上的蓝补丁压着盅底。他说：“他先还在喊我哥。那我也没放手。”何警官把话记下，让他念了一遍。
“你松开手，他能怎么样？”小牙问。存义把手指按在茶盅边上。“他看见粉票上那个二十万了。他把收据本往回翻，指着还订在本上的蓝联。五千，是他自己签的。他说等船一靠，把买东西的人叫进来，让我当面再给他一遍钱。”存义挪开指头。盅沿留着一块没擦净的红。“我上哪儿给他再数一遍？”
撤席的时候，帮厨把冷丸子端回灶间。祝顺到出菜窗旁边，伸手替他把油布卷了上去。窗里的绿键蒙着一层手汗。他用围裙擦去，键上的“续”字已经缺了半个绞丝旁。祝老头给三家戏班录过同一声雷。如今那一声雷被民警拷走，留下来的这个键，祝顺擦了两回。
雨停了。简照把那只移过位置的锥桶摆回井口。他拿起一张棕纸给祝存义看，那是他奶奶垫猫窝的快递纸壳。最后一程的取件栏里补了个“义”，下面一道长横压住打印的“零栈”。“除了给我寄快递的丰年，还有人摸过他没糊上的箱子。给我指错井口的时候，那人也知道我叫什么。”存义看了一眼那个义字，点点头。
小罗隔着井边的绳子往下看：“那张纸脸也是照爷爷做的？”
“照他的样子做的。”盖板搬到岸上以后，脸背后的两个带孔露出来了。简照一直想问存义，自己哪儿得罪了他。存义说：“右边那面墙薄。你说录像要交警察，我听见了。你走到哪儿都抱着那个东西，我把你叫过去，它总得跟着你下水。”简照低头看了眼平板上的裂纹：“我人也在上头。”存义连一声嗯都没给他。
袁主任在接待簿上划掉“游客反映通风不好”，把罗水生的原话填回去。何警官等他搁笔，才把六号柜的旧展签推到他面前。“水生来找你的时候，这句还作数吗？”主任的拇指停在“可以更名”四个字上。“作数。人都站我跟前了，我还是跟吕家说，名字给他留着。”何警官把这句话记下，展签也收进袋里。这一回，袁主任没把纸抢回去。
“你还记得？”小牙问。
“我当时没敢记。我记得。”
天亮后六点，第一条准许载客的渡船离开小岛。县里留了人看护现场。简照去船头帮老人拎箱子，先试右手，再换左手，最后十分体面地把自己上衣的肩带打结拴在箱子上。邬川看他在他自己绑的扣子里试了三回都脱不开身，照旧没奚落他，只把一根食指伸进去挑了挑，就解开了。小牙靠在船尾看猫视频，看着看着想起甲板上还有只活的，拿出手套往前走。狸花在兰姨的菜篮上拿尾巴挡住鼻尖，任她用食指碰了碰额头。这是它从他们上岛以后第一回正眼看她。她过了瘾，顺手给邬川也拿了双手套。
“我要这个干什么？”
“你眼睛发炎还打算摸过猫就去抠镜片？以后坐船别戴那副不合适的隐形。”
他戴了，拿指头也去碰，给狸花爪子挠了一道。“你有没想过，它准人碰还挑人？”
“因为你每次碰人碰猫都从后面打招呼。”简照很真挚地说，“你该听听你搭档的话，借了脸的，别从后面喊名字。”
三个人都没笑。罗苗蹲在船尾，一直把自己修过的石榴盆护在两膝之间。浪过来，她先低头看了看那道磕口。法医报告写的是颈部遭较窄带状物勒压致死，现场白布位置与受力痕迹不符。镜片检验可以拼合，金属边丝和伤口中找到的微量成分相符，窄带一端检出死者和祝存义的成分。后续又查出两个曾买过展品的私人收藏者另有要找的亲人，付款、听声音、看牙模，本意给了能用证据查清的案子，反倒叫人拿来卖了个顶好的价。那位当着水生的面问棺材价钱的吕先生，听完警方的电话，一连好几天关着手机。最后他给罗水生寄了张空白明信片，只写我妈今年八十二，她老人家肯信你说，麻烦你自己写句活着的话。
罗水生回了八个字。
八宝饭难吃，少放点糖。
县里留存了一份拷贝。简照亲自下厨煮过一回，糖确实要少放。他的正式编制跟他私下用零栈这个名字接的活儿到底怎么相处，邬川至今没弄清。年轻人回城的第一个星期五，抱着一只三层工具箱来白小牙的心理诊所，进门先看见玻璃缸里那半只武术奖杯，颇为好奇，问是不是上半截被敌人打折，剩下一半留作警戒。邬川说你尽可以挑我不在的日子问。
“那你是来检查我们电脑还是来挂号？”小牙问。
“来当侦探。一个星期五的晚上，跟周末。你们抓不住网上的东西，我找不到超市的门，各有缺点，好合作。收费我不会算，你们定。今天我还有件事可以做，帮你看看网上那几张假冒你的名片是谁印出来骗人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工具箱打开，里面除了一把贴着准星贴纸的鼠标，至少有两层是压瘪了的猫食罐头。“至于这个，我路上想，你既然那么喜欢，也许家里有十只猫。”
小牙把罐头接过来，决定让他帮忙带去社区的领养站：“医生下班了。侦探现在有十分钟，先查查你是从哪儿听说我养猫的。”
“没有人说过。我自己推的。”
“你看，第一桩就推错了。你回去写写为什么。”
邬川笑弯了腰，一枚回形针从奖杯里滚出来，掉到暖气片底下。简照趴到地板上给他报方位。这一回他先问了一句：“你的左边还是我的左边？”
白小牙的手机亮了。她关注的两滴墨出了新视频。屏幕上一只灰猫，一只空饭盒。猫拿爪子轻轻抵住盒角，推推停停，一直推到桌边。她跟着把手指往上一抬，没接住。
一声响过，里头空空的。
视频下面，第一条留言问，案发那天是哪只盒子滚到那张椅子旁边，能不能给个价。
她看着那人把价钱又往上加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