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双十一，平台取消了跨店满减。我给丈夫发消息：不用凑单了。他问什么意思。三年前为了满三百减五十，我加过一双九块九的袜子；三年里我每月转四千房贷，房本上没有我的名字。我把离婚协议压在那双袜子上，他笑了：「你算得清吗。」
1.
下午三点，平台推送了那条通知。
我在工位上看了两遍，给他发消息：不用凑单了。
他回：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晚上七点，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屏幕里是个带货直播，主播在喊最后三十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加名的事，明天去办吧。」
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年底。忙完这阵。」
「这话你去年也说过。」
「去年不是赶上我爸住院。」
他终于抬头。
「你怎么又提。」
「因为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
「算我还能等几个年底。」
他把手机放下，笑了笑。
茶几上有他喝剩的半杯茶，杯底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他把小票抽出来，看了一眼，扔了。
「林小雨，你最近是不是刷到什么了。」
「刷到平台说，今年取消跨店满减。」
「那跟加名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突然不用凑单了，我有点不习惯。」
他没接。
我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双袜子，放在茶几上。
标签还没剪。
「三年前凑单买的。九块九。」
他看了一眼。
「你也就这点出息。」
「嗯。」
他摇头，从烟盒里抽了一根，没点。
「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一百二十万。加名要交税，要走流程，你以为就是去窗口签个字。」
「我问过。赠与加名，契税三个点，按贷款余额算。」
「三个点多少。」
「五万四。」
「你出。」
「我出。」
他没接话。
我知道加不了。有贷款的房子，银行不点头，谁也加不上。
我只是想看他怎么答。
「你哪来的钱。」
「婚前攒的。」
「你一个月八千，还四千房贷，你攒五万四。」
「结婚前就攒下了。」
他把烟放回烟盒。
「那你不如把五万四给我，我给你写个条。」
「我不用你写条。」
我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什么。」
「买房那年，你签的。」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
「家庭开支约定。」
「我签的。」
「你说走个形式。」
他想了一会儿，把纸放下。
「这有用吗。」
「律师说有用。」
他的脸沉下来。
「你找律师了。」
「还没。我问了一句。」
「你至于吗。」
「不至于。所以先跟你说。」
他把纸推回来。
「你别闹了。明天还上班。」
「我没闹。」
「那你把离婚协议放桌上干什么。」
我把袜子拿开。
协议在下面，最后一行空着，没签。
他看了两秒，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空着的签名栏。
然后他笑了。
「你算得清吗。」
「算得清。」
他笑着摇头，起身去洗澡。
水声响起来。
浴室门没关严，热气从门缝里出来。
我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把袜子叠好，也放进去。
抽屉里还有一个信封，装着三年的转账回单，三十六张。
水声停了。
他在浴室里喊：「毛巾呢。」
「柜子里。」
我把抽屉推回去。
推得很轻。
2.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去书房拿了一张打印纸。
纸是从单位带回来的，边角有订书钉的印。
「来，我给你算。」
他把纸铺在餐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画了一条线。
「首付一百二十万，我家出的。总价三百万，贷款一百八十万。现在这房子值三百九十万，涨了九十万。」
他在纸上写：90×4.8%=4.32。
「你出了十四万四，占总房款百分之四点八。对应增值四万三。加上你的本金，十八万七。」
他把笔一放。
「你还赚了。」
他把笔帽扣上，像做完一道题。
「你自己看。」
我没看那张纸。
我看了他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墨印，是刚才写数蹭的。
「你算的是房子。」
「不然呢。」
「我算的是我。」
他皱眉。
「你什么意思。」
「我辞职三年。月薪八千，三年二十八万八。」
「保姆呢。」
「一个月六千，三年二十一万六。」
我看着他。
「我辞职，替这个家省了二十一万六，自己少挣二十八万八。按你的算法，我亏七万二。还没算我这三年没升职，没缴社保，没攒下工龄。」
他的笔停在纸上。
「你不能这么算。」
「你能这么算房子，我不能这么算我。」
「保姆哪有那么贵。」
「你去问。问完回来告诉我。」
他不问了。
「房子是资产。」
「我不是资产。」
他没说话。
那些回单，是银行 App 里一笔一笔导出来的。
每个月转完账，我都会截一次图，存进一个相册。
相册名字叫「家用」。
我从没想过给谁看。
我把信封拿出来，抽出一叠回单。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四千。十二月，四千。一月，四千。」
「你不用报。」
「你让我说完。」
他抿了一下嘴。
「三十六笔，十四万四。一笔没漏。」
「我说了我记得。」
「你记得。但你没算过。」
他把笔扔在纸上。
「一家人算什么账。」
「你先算的。」
屋里静了几秒。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数，划掉。再写，再划掉。
纸被划破了一个小口。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见。
窗外有人在楼下停车，倒车提示音响了三遍。
「你到底想怎么样。」
「加名。」
「就为这个。」
「不为这个，还能为什么。」
「你变了。」
「我没变。」
我把回单一张一张收好。
「我一直这样。是你第一次看见。」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随便你。」
他回了房间，门没关严。
门缝里透出手机的光。
我坐了一会儿。
我不是今天才会算。
我是今天才敢算。
我把纸团捡出来，展开，压平。
折痕很深，数字还能看清。
纸上有茶渍，蹭在我手指上。
我把它放进文件袋，和协议放在一起。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3.
三年前，售楼处的沙盘还亮着灯。
销售拿计算器按：首付一百二十万，贷款一百八十万，月供八千一。
「姐，这个户型就剩两套了。今天不定，明天就没了。」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却往他爸妈那边瞟。
他爸妈坐在沙发上。他妈把存折放在桌上。
「我们出首付，写立立的名。」
没人问我。
签认购书的时候，销售把笔递给陈立。
他签完，把笔递给我。
我说：「我不签。」
销售愣了一下。
陈立说：「她不用签。」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名字后面空着的那一栏。
我说：「房贷我来。」
他妈看了我一眼，笑了。
「这姑娘实在。」
陈立也笑。
「她就这样，会过日子。」
他说一人一半，他出四千一。
我说好。
那时候我觉得，这也算一起还。
回家路上，他握了一下我的手。
「委屈你了。等以后有钱，加你的名。」
「嗯。」
我信了。
那时候我二十八，从县里出来，在这座城市缴了三年社保。
再缴两年，我才有资格买房。
嫁给他，我有地方住，有房贷可以还，户口本上多一个地址。
这些我都算过。
我不是白嫁的。
我只是没想到，他也在算。
而且算得比我早。
婚礼办在他老家，二十桌。
我妈从县里来，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她晕车，下车吐了一回，进酒店前在洗手间补了口红。
她带了两床被子，一个红布包。
婆婆接过去，笑着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接。
红布包她没打开。
后来我知道，里面是我妈攒的两万块钱。
她以为那是给我撑场面的。
婆婆给的改口费是六百。
我把这事记下来，没跟陈立说。
我怕我妈知道了难受。
我妈那两万，后来我偷偷塞回她包里。
她又塞回来，说：「给你压箱底的。」
我说：「我有。」
她说：「你有是你的。」
那两万现在还在红布包里，压在我们衣柜最下面。
那六百我收下了。
红包上印着金色的喜字，边角磨白了。
我一直没花。
第一次去他家，婆婆给我削苹果。
皮从头到尾没断。
她说：「你看，我这人手稳。」
后来家里每回有事，她都说这句话。
手稳，所以钱要她管，房要她名，孩子要她带。
我学会了不接话。
那年双十一，购物车差十二块满三百。
我加了一双袜子，九块九。
他看见了。
「你也就这点出息。」
「凑单。」
「凑单也不能买没用的。」
「袜子有用。」
「你缺袜子。」
「不缺。差十二块。」
他笑了。
「会过日子。」
我把这句话记了三年。
我没记仇。那时候我真觉得，这是夸我。
会过日子的人，在账本上是有单价的。
这个道理，我三年后才明白。
那双袜子我没穿。
叠好，放在抽屉最里面。
我想着，等加名那天再穿。
一放三年。
4.
果果是第二年春天生的。
月嫂走后，我们找保姆。中介报六千，包吃住。
中介带来三个人。
第一个五十八岁，说自己带过六个孩子。
第二个三十出头，开口要七千，周末双休。
第三个不说话，一直看果果。
我问她：「你带过这么小的吗。」
她说：「带过。我女儿也这么大。」
陈立问她：「你会做饭吗。」
「会。」
「会做面食吗。」
「会。」
「那就你吧。」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你不上班啊。」
「上。」
「那孩子跟我睡。」
我愣了一下。
「跟我睡也行。」
「你夜里起得来吗。」
我没说话。
我算了一下：我月薪八千，保姆六千，剩两千。
他说：「你辞职吧。省六千，还能自己带孩子。」
「那我的社保呢。」
「我给你交。」
「你说的。」
「我说的。」
我辞了。
辞职那天，我把工牌交回人事。
蓝色挂绳磨得起了毛。
同事说：「你舍得啊。」
我说：「就两年，果果上幼儿园我就回来。」
她说：「你回来，位置就没了。」
「没关系。我再找。」
她没再劝。
我收拾抽屉，翻出半包红糖，一盒没吃完的胃药。
还有一张去年的优秀员工奖状，A4 纸，塑封的。
我把它卷起来，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保安跟我打招呼。
「林姐，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第二天我没去。
他也没问。
两年变成三年。
社保他交了半年，后来断了。
我是第三年查公积金的时候才知道。
那天我想查余额，看能不能取出来交房租。
页面加载了很久。
缴存记录停在两年前。
最后一条是「个人缴存」，金额零。
我截了图。
没问他。
问了也是那句话：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不上班的日子比上班长。
六点，果果醒。
七点，喂饭，她把粥抹在头发上。
十点，下楼晒太阳，推车卡在单元门口。
十二点，她睡，我洗衣服。
四点，再下楼。
九点，她哭，我抱着走。
十一点，我坐下。
坐下的时候，腰是直的，弯不下去。
果果夜里发烧，我抱着她坐到天亮。
他在隔壁房间睡，门关着。
第二天他说：「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说先物理降温。」
他哦了一声。
这些我都没记。
我记的是钱。
我妈打电话来。
「你不上班，手里有钱吗。」
「有。」
「别什么都跟人家要。」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余额。
八百六。
那四千的转账，是从婚前存款里出的。
出了三年。
果果一岁半那年，我想在约定上加一条。
家务怎么算，带孩子怎么算。
我拉开抽屉，没找到。
最后在餐桌底下找到的。
桌脚不平，垫了三年的东西，是我的约定。
纸上四个杯印，圆的，深褐色。
我把它抽出来，桌脚晃了一下。
我把纸擦干净，放回抽屉。
第一次没跟他说。
我坐在餐桌前，把果果的奶瓶洗了。
水很凉。
我换了个手。
他在客厅喊：「桌脚怎么晃了。」
「不知道。」
「找张纸垫一下。」
「嗯。」
我没动。
5.
果果两岁半，上了托班。
我重新上班，还是八千。
第一天打卡，工牌是新办的，挂绳还是蓝色。
系统密码忘了，输了三次，锁了。
IT 过来重置，问我：「你以前哪个部门的。」
「运营。」
「哦，休产假的那个。」
「嗯。」
「休了多久。」
「三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工位在靠窗第二排，原来的位置坐了新人。
我的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茶水间。
纸箱上写着我的名字，字都褪了。
婆婆生日在十月。
他提前一周下单，一台按摩椅，八千九百九十九。
我看见了。
「不等双十一？」
「妈腰不好，等不了。」
「哦。」
他付款的时候，我在旁边。
原价，一分没减。
他连优惠券都没点。
我问他：「分期吗。」
「不分。分期要手续费。」
「哦。」
「你也别老想着省。该花的钱要花。」
「我没省。」
「你那双鞋，穿三年了吧。」
「还能穿。」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看着订单页面上那行「预计明日送达」。
他给他妈买东西，从来不选「预计三天后送达」。
我妈的围巾在购物车里躺了两年。
第一年一百九十九，我嫌贵，等。
第二年九十九，我加了购，又删了。
今年六十九，还在。
我给她打电话。
「妈，给你买条围巾。」
「不用。我有。」
「旧的都起球了。」
「起球暖和。」
她笑。
我也笑。
挂了电话，我把围巾从购物车里删了。
过了两天，又加回去。
价格还是六十九。
我没买。
加回去，看着，也算买过了。
我看中一双鞋，米色，一百九十九。
加进购物车，试了三次。
第一次配裤子，第二次配裙子，第三次什么也没配，就看着。
然后删了。
我买得起。
只是那双鞋不在家里要买的东西里。
导购过来问：「姐，试一下吗。」
「不用。」
「这款卖得好，剩最后一双了。」
「我看看。」
她把鞋拿出来，放在我脚边。
我试了。
镜子里的脚，比平时好看。
「包起来吗。」
「我再看看。」
我走出商场，风有点大。
手机响了一下，是他。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买点虾。」
「好。」
那双鞋，我后来在网上搜过。
同款，也是一百九十九。
一分不少。
我还是没买。
寿宴前一周，婆婆来家里。
她坐在新按摩椅上，试了三个档位。
「这个好。还是我儿子舍得。」
我说：「舒服就多坐。」
她拉着我的手。
「小雨会过日子。买东西都要等打折。」
「嗯。」
「女人就得这样。男人在外面挣，女人在家省。」
「嗯。」
我抽回手，去厨房倒水。
等不了这三个字，他只对他妈说过。
家里不是没钱。
她那部分，永远在等活动。
夜里我打开账本。
按摩椅，八千九百九十九，原价。
围巾，六十九，待定。
鞋，一百九十九，已删。
我合上账本，在页脚写了日期。
6.
婆婆六十岁寿宴，在城南一家饭店，三桌。
我们到得最早。
婆婆穿了一件枣红的毛衣，胸口别着一朵绢花。
她站在门口迎人，见一个说一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红包她收，接过来捏一下，塞进裤兜。
陈立提了两瓶酒，放在桌上。
「妈，今天您别做饭了。」
「我做什么饭。今天我是寿星。」
她笑，声音很大。
包间里有个转盘，转到一半会卡。
二姑坐在婆婆右边，一直夸。
三婶坐在我旁边，问我：「小雨现在上班了吧。」
「上了。」
「多少钱一个月。」
「够花。」
「你们这房子，加你名了吗。」
我夹了一筷子凉菜。
「没。」
「怎么不加。」
「不着急。」
「你这孩子，心大。」
她说完，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不是心大。我是没资格。」
一桌人，我是被凑进来的那个。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
「嫂子，你们这房子买得值。现在得值四百万了吧。」
婆婆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可不。这房子是我们老两口买的，一百二十万，一分没让孩子掏。」
「还是你们有本事。」二姑说。
「我们哪有什么本事。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
婆婆摆手。
「现在的年轻人，谁买得起。还不是靠老的。」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小雨也辛苦。在家带孩子。」
「带孩子算什么辛苦。」三婶接话，「我们那时候，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班。」
「就是。」婆婆说，「现在的孩子金贵。」
我放下筷子。
转盘转到我面前。
我夹了一筷子鱼，放在碟子里，没吃。
「妈。」
「嗯。」
「房贷我出了一半。」
桌上有人停下了筷子。
「三年，三十六笔，十四万四。」
我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您要是不信，我手机里有回单。」
安静。
二姑先笑：「小雨喝多了。」
「我没喝。」
陈立放下酒杯。
「她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婆婆的脸白了。
她看着陈立，像等他说话。
陈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三婶低头喝茶。
二姑看看婆婆，又看看我。
「小雨，你这孩子，怎么算得这么清。」
「不是我算得清。」
「那是谁。」
「是妈先说的。一百二十万，一分没让孩子掏。」
婆婆的手在桌布上抓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是说首付。」
「我知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妈，我不是犟。」
我看着她。
「我是想让您知道，这三年我也在这个房子里。」
「谁说你不在。」
「您刚才说的。」
她不说了。
二姑又打圆场：「吃菜吃菜，鱼凉了。」
没人动筷子。
我把那筷子鱼吃了。
刺有点多。
我慢慢挑。
一桌人看着我挑刺。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转盘还在转，转到一半，卡住了。
二姑伸手推了一下。
它又转起来。
回家的车上，他一句话没说。
到楼下，他熄了火，坐着不动。
「你今天是故意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我想看看，算一次会怎么样。」
他没接。
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账不怕算。
怕的是只有一个人记。
7.
寿宴之后，他三天没跟我说话。
那三天，他睡沙发。
早上我做饭，他等我进了厨房才出来。
果果问：「爸爸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吃。」
我说：「爸爸忙。」
「他忙什么。」
「忙生气。」
果果不懂，低头喝粥。
他听见了，没抬头。
第四天，他把生活费停了。
以前每月一号，他转两千，备注「家用」。
十一月一号，没有。
我没问。
他等了两天，见我没反应，自己说了。
「这个月紧张，先不给了。」
「好。」
「你不问。」
「不用问。我自己有工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硬气。」
「不是硬气。是本来就没靠这个活。」
两千块，买菜、买纸、买果果的酸奶。
停了，我就自己买。
果果的托班费每月两千八。
以前从他给的两千和我工资里出。
这个月我自己转的。
转完账，余额剩三百二。
我看了看日历，还有十二天发工资。
那十二天，我中午带饭。
饭盒是果果用旧的那个，盖子上有个小熊。
他以为断的是我的钱。
其实断的是他那句「我养你」。
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在市中心，写字楼十九层。
咨询费五百，一小时。
我提前取了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
电梯里有个女的在哭，妆花了。
她旁边的人说：「想开点。」
她说：「我想不开。」
我按了十九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还在哭。
周律师四十岁，短头发，桌上只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她看完材料，问我：「你要什么。」
「加名，或者折价。」
「加名加不了。房子有贷款，银行不同意变更。只能折价。」
「我知道。」
「那就折价。」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孩子还小。」
「我知道。」
「单亲带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
「你知道，和过起来，是两回事。」
我看着她桌上的笔。
「周律师，我算了三年。」
「算什么。」
「算我还能撑多久。」
她没再问。
「孩子呢。」
「我要。」
「房子首付你出了吗。」
「没有。」
「装修呢。」
「十八万，我出的。」
「有票吗。」
「有。」
她点了一下头。
「这案子能打。」
「能打到什么程度。」
「还贷部分全退，增值按比例。装修折旧，能要一点。」
「多少。」
「算下来二十万上下。」
「他能给吗。」
「不给就判。」
她合上笔记本。
「你证据留得很好。一般人没有。」
「我是做运营的。」
「跟职业没关系。」
她看着我。
「是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没说话。
回家后，我把账本摊在桌上，对流水。
他从房间出来，看见了。
「你记的什么。」
「账。」
「什么账。」
「这三年的账。」
他走过来，伸手。
「我看看。」
「不给。」
他抢过去，翻了两页。
第一页是房贷，第二页是家用，第三页是果果。
他一页一页翻，越翻越慢。
「你连这个都记。」
「嗯。」
「你防我。」
「我一直在记。」
「从什么时候。」
「从结婚那天。」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林小雨，你真行。」
「我不是行。我是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说不清楚。」
他笑得很难看。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弹出一条：「您的订单已送达。」
下面还有一行，我没看清。
他按灭了。
我没问。
他也没解释。
他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8.
律师函是周三寄出的。
收件人写的是「陈立同志」。
信封是白的，左上角一行红字。
我本来想寄家里。
寄家里，他可以不看，可以撕了，可以说没收到。
寄到单位，他不能不收。
一整天我都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上，怕错过。
其实我知道他会打。
只是不知道是几点。
三点，屏幕亮了。
我看了两秒，才接。
我想先听他的第一句。
「喂。」
背景里有键盘声，还有人在笑。
「你寄到我单位了。」
「嗯。」
「你至于吗。」
「你不是说一家人不算账。」
「那是一家人。」
「现在也是。」
他沉默了几秒。
「全单位都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收发室把信送上来，老刘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事。」
「然后呢。」
「然后开会，信从图纸里掉出来。」
「他看内容了吗。」
「没有。就看了一眼信封。」
「那还好。」
「好什么。」
「他不是故意的。这事是他们自己发现的。」
他声音低下去。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屋子人，都不说话。」
「他们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要离婚。」
「还没离。」
「有区别吗。」
「有。还没判。」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是什么感觉。」
「你没经历过。」
「经历过。」
「什么时候。」
「家宴。」
他没接。
他压低了声音。
「林小雨，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没做绝。我只是走了程序。」
「程序？你知不知道我在单位什么位置。」
「知道。工程科副科长。」
「下个月竞聘。」
「我知道。」
「你知道还寄。」
「你怕竞聘受影响。」
「我不是怕。」
「你怕。」
他吸了一口气。
「林小雨，我在这单位干了十年。」
「我知道。十年里，你有六年是我在背后。」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你的事，我也一直在场。」
「因为寄到家里，你不收。」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陈科，开会。」
他说：「马上。」
然后对我说：「晚上回去谈。」
「谈什么。」
「谈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别寄这种东西了。要多少钱，你说。」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承认，这个房子我出过力。」
他沉默了一下。
「承认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图什么。」
「图我以后想起来，不至于觉得自己白过了三年。」
「我是你老公。」
「所以呢。」
「所以我们之间的事，能不能别让外人插手。」
「律师不是外人。」
他没答。
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
天还没黑。
我知道他怕离婚。
更怕别人知道他离婚。
9.
诉前调解定在周五上午。
我提前半小时到。
走廊里一排塑料椅，坐了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在哭，一个年轻人在打电话，一个男人在啃面包。
周律师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文件袋。
调解室在法院一楼，一张长桌，四把椅子。
墙上一个钟，秒针走得很快。
调解员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慢。
他律师坐他旁边，年轻，西装，翻文件翻得很快。
陈立一个人来的。
他妈没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了。
调解员问：「双方还有要补充的吗。」
没人说话。
「那开始吧。」
周律师坐我旁边，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开。
「我的当事人主张，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按出资比例分割。」
他律师抬头。
「婚后还贷属于夫妻共同生活支出，我当事人不认可返还。」
「不认可的理由。」
「自愿赠与。」
周律师没说话，把我那叠回单推过去。
「三十六笔，每笔四千，备注『房贷』。请问赠与为什么写备注。」
「备注是单方行为。」
「转账也是单方行为。他收了三年，没退过一笔。」
他律师翻了翻，没接。
「她只出了一半月供。」
「份额按出资金额算，不按谁出得多算。十四万四，占总房款四点八。」
「即便返还，也只涉及还贷本金，不涉及增值。」
「增值怎么算。」
「房子登记在我当事人名下，首付由其父母出资。」
「这一点我们不争议。」周律师说。
「既然不争议，我当事人愿意在还贷部分给予适当补偿。」
「适当是多少。」
「五万。」
周律师笑了一下。
「三十六笔，十四万四。您给五万。」
「考虑到她在此居住三年，抵扣房租。」
「房租。」
「市场价，一个月两千五，三年九万。」
「所以她住自己的房子，还要付房租。」
「房子不是她的。」
「房贷她出了一半。」
「还贷是夫妻义务。」
周律师把笔放下。
「那我问一句。这三年，他做过几顿饭，接过几次孩子，去过几次医院。」
他律师顿了一下。
「这跟财产分割无关。」
「跟抚养权有关。」
周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双方签字确认的家庭开支约定，第三条。」
她把纸推过去。
「若婚姻关系终止，女方按实际出资比例享有房屋增值部分。」
他律师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陈立。
「陈先生，这个你签过吗。」
陈立凑过去。
「这什么东西。」
「你签的字。」我说。
他把纸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上是他的名字，黑色的签字笔，笔画很重。
「我不记得了。」
「你签的时候说，走个形式。」
「我签过的东西多了。」
「别的我不管。这张我留着。」
他律师把纸放下。
「即便有约定，也需要公证。」
周律师看着他。
「书面约定，双方签字，就有效。你要不要去查一下。」
他律师没接。
调解员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双方先冷静一下。这个案子，事实比较清楚。」
陈立看着我。
我没看他。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
我想起那天。
他把协议推回来，说：「行了，签完了，睡觉。」
我说：「你不再看看。」
「看什么。你写的，还能害我。」
他笑着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把协议折好，放进文件袋。
那时候我以为，他这句话是信任。
现在我知道，他是没看。
三年前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认真。
10.
第二次调解，婆婆来了。
陈立扶着她，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房产证复印件。
她坐下来，先没说话，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房产证复印件，首付的收据，还有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拍的，我站在最边上，手里抱着果果。
她把照片扣在桌上。
「这房子，是我们老两口的。」
调解员说：「阿姨，今天主要谈财产和抚养。」
「我知道。我就是想说一句，这房子是我们买的。」
「首付是您二老出的，这个我们认可。」周律师说。
「认可就好。」
婆婆看了我一眼。
「我们那时候，儿媳妇进门，自带嫁妆。现在的姑娘，什么都没有，还要分房子。」
「妈。」
「你别叫我妈。我受不起。」
「那您说，我带什么了。」
「你带什么了。两床被子。」
「还有两万。」
「什么两万。」
「我妈给的红布包。您没打开。」
两万块，凑够了我进这个门的门槛。
婆婆停住。
「我没看见。」
「您接过去，放在柜子上了。」
「那么多年的事，谁记得。」
「我记得。」
「你记得有什么用。」
「有用。今天算账，用得上。」
我把一叠发票放在桌上。
「妈，我带了。」
「你带什么了。」
「装修，十八万。发票都在这儿。」
我把发票一张一张摊开。
装修公司十二万，建材四万，家电两万。
日期是婚后第二个月。
「这房子交房的时候是毛坯。地砖、橱柜、门、灯，都是我盯着装的。」
婆婆看着那些发票。
「你住我们家房子，不要钱？」
「要钱。」
「那你算什么。」
「算我这三年的人工。」
我看着她。
「按市场价，带孩子一个月六千，做饭两千，打扫一千。一个月九千，三年三十二万四。您要算，我们就都算上。」
「你别跟我算这个。」
「是您先算的。」
「我算什么了。」
「一百二十万，一分没让孩子掏。」
「那是事实。」
「我说的也是事实。」
「你。」
她指着我，手指抖。
陈立按住她的手。
「妈，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这房子是我们买的。」
「首付是你们买的。房贷是她还的。」
陈立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大概也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嘴里出来。
婆婆看着他。
「你帮谁说话。」
「我谁也不帮。我说事实。」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我没逼谁。」
「你就是要钱。」
「我要我自己的。」
调解员咳了一声。
「装修这部分，女方要不要主张。」
「不用。」
「为什么。」
「折完了。」
我把发票收起来。
「装修带不走，房子也不给我。这十八万，就当我住这三年的房租。」
婆婆愣住了。
陈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我说不清。
说不上愧疚。
更像是没想到。
11.
抚养权单独谈了一次。
他坐在我对面，说：「孩子跟我。」
「为什么。」
「你没房。」
「还有呢。」
「你工资低。」
「还有呢。」
「我爸妈能带。」
我把一个文件袋推过去。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他打开。
第一页是出生证明的复印件，边角卷了。
他翻得很快，像在找一个能反驳的地方。
翻到第三页，慢下来。
那一页是果果八个月的时候，肺炎住院。
住院人签名，是我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
「这页我怎么没印象。」
「你在出差。」
「我出差回来去过。」
「去了二十分钟。拍了张照，走了。」
「你记得这么清。」
「我记的。你拍了照，发在家庭群里，配文『闺女想爸爸了』。」
第一份是疫苗本，每一针的日期、医院、接种人签名。
第二份是托班的接送记录，三年，四百多行。
第三份是家长群的聊天记录，我是群主。
他没看第三份。
「不用看了。」
「你看看。」
「我说不用了。」
「群里两百多条，都是我问老师孩子今天怎么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群都没进。」
「我忙。」
「我也忙。」
调解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孩子平时有什么习惯。」
「睡觉要抱一只兔子。」我说。
「什么兔子。」
「耳朵掉了一只。」
陈立张了张嘴。
「家里有那只兔子吗。」
「有。在她床上。」
「我怎么没见过。」
「你没进过她房间。」
「孩子对什么过敏。」
「好像，鸡蛋。」
「芒果。」
他不说话了。
「她上一次发烧，几度。」
「三十八度多。」
「三十九度二。半夜两点，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我第二天要上班。」
「我也要。」
周律师在旁边说：「孩子两岁半，一直由母亲主要照顾。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我方主张抚养权。」
他律师说：「我当事人有稳定的住所和更高的收入，能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
「更好的生活条件，不包括半夜谁起来。」
他律师没接。
调解员问陈立：「孩子平时跟谁睡。」
「跟她。」
「你晚上起来过吗。」
「我第二天要上班。」
「她也要。」
陈立低下头。
调解员在本子上写。
「抚养权，我建议归女方。男方按月支付抚养费。」
「多少。」
「按他的收入，一般三千到四千五。我们按三千六算。」
「我给。」
他说得很快。
「就三千。」
「可以。」
我说。
「差六百，我补。」
陈立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为你。我是不想以后再跟你算一次。」
我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以为，给钱就算尽责了。
12.
评估报告是十二月初出来的。
封面是蓝色的，右下角盖着评估公司的章。
评估师来过两次，一次量面积，一次拍照。
第二次来的时候，我正在做饭。
他问：「厨房算不算精装。」
我说：「算。橱柜是我换的。」
他记了一笔。
那笔最后值八千。
房子三百九十万，比买的时候涨了九十万。
调解员念完，把报告推过来。
「按共同还贷部分及对应增值，女方应得十八万七。」
他律师说：「我当事人不同意。」
「理由。」
「房子是我当事人的，她只是还了部分贷款。」
「还贷部分，法律上有明确规定。」
「那也不能她要多少给多少。」
「我当事人愿意给十二万。」
「理由。」
「她没有出资首付。」
「她没有出资首付，可她出了三十六个四千。」
「那也只占一半。」
「一半也是她划的。三年，一次没迟。」
「那也不能按十八万给。」
周律师把计算表推过去。
「十四万四的本金，四万三的增值。十八万七。您可以自己算。」
他律师看着那张表，没说话。
调解员抬头。
「陈先生，你的意见。」
陈立没看他律师。
「她算得对吗。」
「算得对。」周律师说。
「那就按她算的。」
他律师转头。
「陈先生。」
「按她算的。」他说。
「十八万。」
我说。
「凑个整。」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凑了三年单。
最后一次，凑的是自己。
陈立看着我。
「你至于吗。」
「不至于。所以给你抹了七千。」
「我不是说钱。」
「那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变成这样。」
「我没变。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不算。」
「现在为什么算。」
「因为你会算。」
他笑了，很短。
「你真行。」
「跟你学的。」
调解员把协议推过来。
「双方确认一下。房子归男方，男方支付女方十八万，孩子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
陈立拿起笔。
笔是单位发的那种，黑色，笔帽上印着一行小字。
他签得很慢。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和三年前一样。
「陈立。」
他没抬头。
「你签约定那天，也是这么顿的。」
「我不记得。」
「我知道。你什么都没记得。」
「你记得就行了。」
「我记住了。」
签完，他把笔放在桌上，没盖帽。
「林小雨。」
「嗯。」
「你以后，别这么过了。」
「怎么过。」
「别什么都算。」
「我改不了。」
我看着他。
「算了三年，改不了。」
「钱我一时拿不出来。」
「房子卖了就有。」
「你非要这样。」
「我不要多。」
我看着他。
「也不少要。」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进来。
他没回头。
我坐在原位，把协议收进包里。
包很轻。除了协议，只有一个文件袋。
走廊里，他站在窗边抽烟。
我走过去，他侧了一下身。
「林小雨。」
「嗯。」
「那十八万，我会给。」
「我知道。」
「我不是赖账的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相信你？」
「嗯。」
「因为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信过。」
13.
房子挂了两个月，卖掉了。
三百八十五万，比评估少了五万。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看房的时候带着一个孩子。
孩子在客厅跑了一圈，说：「妈妈，这个房子好大。」
她妈妈说：「不大。就是空。」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是我住了三年的房子。
门上的福字还是我贴的，边角翘起来了。
他给我转了十八万，备注「房款」。
我收了，没回。
婆婆搬回了老家。
临走前在小区门口跟人说：「我那个前儿媳，算计得很。」
有人把这话传给我。
我说：「嗯。」
她又说：「离了也好。我们立立能找个更好的。」
我租了个四十平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南。
搬家那天，小王来帮忙。
她看着那个纸箱，问：「这里面是什么。」
「账本。」
「还留着。」
「留着。」
「都离了。」
「离了才要留。」
她没再问。
果果在新家的地上打滚。
「妈妈，这里小。」
「小好收拾。」
「那我住哪间。」
「你住那间。有窗户。」
她跑过去，趴在窗台上。
「妈妈，能看见树。」
「嗯。」
「我们以后就住这儿吗。」
「嗯。」
「爸爸呢。」
「爸爸住别处。」
「他不来吗。」
「他会来看你。」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树。
双十一那天，我给自己买了那双鞋。
一百九十九，没凑单。
付款的时候，页面弹出「再买一件，可减二十」。
我点了取消。
鞋三天后到的。
我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
鞋跟敲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过了半年，听说他竞聘没上。
原因没人说。
单位那种地方，不说原因，就是原因。
小王说，他在城东租了个两居。
身边换了个姑娘，比他小八岁。
小王发来一张截图。
「这女的是不是你前夫的新对象。」
截图是个购物车，收货地址打了码。
购物车里有一双袜子，九块九。
配文是：「凑单好难。」
头像是个年轻姑娘。
我看了两秒。
小王又发来一条。
「听说那姑娘也上班，工资不高。」
「嗯。」
「你说她图什么。」
「图他对她好吧。」
「他好吗。」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妈的生日，给她买东西不看价格。」
「那就是好么？」
我回了一个字。
「好」
聊天框停了一会儿。
我打了三个字：「祝顺利。」
发完，我把那张截图删了。
我不恨她。
只是不想再看见那双袜子。
然后把手机锁了。
那双袜子我留了三年，一次没穿。
标签还在。
九块九，红色的，棉的。
它在文件袋里，和协议、回单放在一起。
我把它拿出来，扔了。
扔的时候，垃圾桶满了。
我把它塞在最上面。
红色的，起了一点球。
和购物车里那双，一模一样。
今年双十一，我什么都没凑。
原来不凑单，也能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