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镜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剪的喜字，右上角翘起来了，胶干成一层白。沈知夏把口红盖拧开，对着镜子描下唇，手很稳，一笔到底。桌面上摊着流程单、别针、一小盒散粉，还有一只没拆的丝绒盒子，盒盖上印着烫金的双喜。
门外走廊有人搬酒箱，玻璃瓶撞在一起，一声一声。婚庆督导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流程单，说还有十五分钟，让她把耳环戴上，把头发拨到耳后，上台的时候别低头看裙摆，别回头看新郎。
耳环是陆时砚他妈给的，说是老货，金的，戴上去坠得耳垂发沉。沈知夏戴好，抬手别头发，指尖碰到耳后那道旧疤，停了一瞬，才把手放下来。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痕，是常年戴戒指磨出来的，戒指今天摘了。
门被撞开。伴娘周小满一只鞋跟卡在门槛上，人扶着门框喘，脸都白了，说门口来了个女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让保安拦在外头没让进。她说那女的跟知夏长得一模一样，连个子都一样高，站在台阶下面不肯走。
「我看了两眼，」周小满咽了口口水，「腿都软了，真的一模一样，我差点叫出声。」
沈知夏把口红放在台面上，帽口朝上，转过身问了一句「人在哪」，人已经往门口走了。督导先动了，一步跨到门口，张开手臂挡着，说新娘不能出去，外面三十八桌坐满了，一出去就乱，这单生意她担不起，让保安处理就行。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冲沈知夏摇头。
「让开。」沈知夏说。声音不高，尾音也没抬。督导没让，还在说吉时、说规矩、说她干了十二年没见过新娘往外跑的。沈知夏伸手把她手腕往下一按，人就从门边侧过去了。
走廊铺着深红地毯，吸音，脚步声全闷在底下。她走得快，裙摆扫过去，把地上一截彩带带起来，又落回去。走廊尽头的窗子上贴了半张喜字，被太阳照得透亮。
钱美凤从宴会厅那头过来，紫红旗袍，脖子上一串珠子，走一步晃一下。她横在走廊正中间，两只手一摊，问她这是干什么去，客人都在里头坐着，新郎家的亲戚也都到了，这个时候往外面跑，像什么话。
「门口有人找我。」
「什么人不能等散了席再见？」钱美凤伸手来抓她胳膊，指甲掐进袖子里，说回去把口红补上，说你爸这张脸今天不能丢，三十八桌人是他一个电话一个电话请来的。
沈知夏侧身让开。钱美凤抓了个空，指甲在她袖子上刮出一道白痕。沈知夏说了句「三分钟」，说完就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大堂空调开得足，玻璃旋转门一转，热气就从缝里钻进来。门外太阳很大，白得晃眼，台阶晒得发亮，连空气都在抖。门童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上，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台阶最下面那一级站着一个女人。她没往上走，手里拎着一个铁盒，盒身的漆掉得露出底下的锈，边角瘪了一块。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拦着，手虚虚地伸出去，谁也没敢真碰她。
沈知夏在门里站住。玻璃上映出一片白，那个女人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一层反光对上眼。保安回头，叫了一声沈小姐，说这人拦了十分钟了，不肯走，也不说要找谁。
「她找我。」沈知夏说。保安还在犹豫，说没请柬不能进，出了事他们担不起。沈知夏走过去，把挡在前面的那只手按下去，说人她领进去，出了事她担。
一样的眉，一样的鼻子，连左边嘴角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不一样的是脸黑，颧骨上一层被风吹出来的红，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虎口全是茧，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贴肉。
沈知夏推开旋转门，热浪一下扑上来，礼服的肩立刻贴住了皮肤。她走到台阶上，站定，隔着三步远。脚下的地砖烫，隔着丝袜也烫。
「你是——」
「你右耳后面，」那个女人打断她，「是不是也有个疤。」
沈知夏没动。她右耳后面确实有一道疤，三岁那年磕在门槛上，姑姑说是缝了两针，后来长平了，摸得出来，看不见。她抬手摸了一下，指腹在那道凸起上按了按。
那个女人把铁盒换到左手，抬起右手，把耳后的头发撩开。一道斜疤，从耳垂后头一直拉到发根，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陆时砚从大堂里出来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他先还笑着，看见台阶下的人，笑没了，往前一步挡在沈知夏侧前方，问她是谁，来干什么。
那个女人抬眼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时砚自己把抬起来的那只手放下去。「陆时砚，」她说，「两年不见，你胖了。」
沈知夏转头。陆时砚的脸从红褪到白，喉结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出来。钱美凤追到门口，声音拔得老高，喊保安把人撵走。陆时砚没回头，也没答她的话。沈知夏伸手，抓住了那个女人的手腕。腕子很细，皮底下一层硬硬的筋，是凉的。那只手在她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跟我进来。」
小会议室在宴会厅侧面，平常堆烟酒。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角两箱没拆的白酒，窗子朝西，百叶帘拉了一半，光斜着切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把刀。桌上有半盒没拆的烟，谁也没动。
江晚站在桌子那头没坐，把铁盒放在桌面中间，盒底碰出一声闷响，然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站着等她开口。
「先别开。」沈知夏说，「我问你一句，你答得上来，我再看。」江晚点了下头，说「你问」，声音比沈知夏想的要低，像压着一口气。
「我妈叫什么。」
「苏慧珍，一九七三年生，皋桥镇人，左手小指少半截，小时候被铡刀切的。」江晚说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她走那年四十七。」
沈知夏的手扶在椅背上。这些她都知道，姑姑说过，她自己也记得那只手，冬天摸上来总是冰的，写字的时候缺一截，捏不住笔。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让人坐。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知道的比你多。」江晚把盒盖掀开，铁锈蹭了一手黄，「你自己看，看完再问我从哪儿来的。」
盒子里东西不多：两张对折的纸，一张黑白照片，一把用红绳系着的钥匙，底下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
沈知夏把纸抽出来。一九九九年的出生医学证明，纸发脆，边角起毛。第一张上写着：母亲苏慧珍，女婴沈知夏，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七日，临江县人民医院。编号是手写的，蓝黑墨水，最后一位被水浸过，洇开了。
第二张版式一模一样，同一天，同一个母亲，名字那一栏被涂改过，压着一个新写的名字：江晚。涂得很厚，笔迹发抖，底下还能看出半个「秋」字。沈知夏把两张纸对着窗缝的光看，看接生医院那枚红章，看右上角的编号。两张连号，中间只差一个数，中间隔着薄薄一层纸。窗缝的光挪了半寸，纸上那道涂改显得更黑了。
「这是复印的。」她把纸放回桌上，「复印的东西，谁都能做。」
「原件的第二联在县医院档案室，我去年去查过，调不出来，说要直系亲属带户口本。」江晚把照片推过来，「这张你认得吗。」
黑白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短发，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个在左胳膊，一个在右胳膊，笑得眼睛都弯了。这张脸沈知夏认得，家里相册有一张一样的，只是那张里头她只抱了一个。相纸发黄，四角磨圆，边上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揣过很多年。
沈知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墨色发褐，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夏夏，秋秋。
「秋秋是谁。」江晚没马上答。她把钥匙从盒里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铁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停住。
「我原来的名字。」她说，「江家给我上户口那年改的。我养父不识字，说秋秋听着像狗名，改了个晚字，说晚来的也是自家的。」
门被敲了三下。陆时砚在外头，声音压得很低，说知夏你开门，里面什么人，你跟我说清楚，别让人看笑话，再过十来分钟就要上台。门外安静下来，走廊的音乐还在放，隔着一层门，闷闷的。
沈知夏没动。江晚看她一眼，说「让他进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手却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用。」沈知夏走过去，把门锁拧到底，回来顺手把两箱白酒挪到门后，纸箱在地上拖出一声响，外头的敲门声就停了。门外没有声音了，她把手从门锁上收回来。
停了不到半分钟，手机开始响。她把手机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亮了三次才黑。江晚坐下了，把两张出生证明并排摆好，用手掌压平，指腹在那行涂改的名字上来回蹭，蹭得纸边起了毛。
「蓝布是什么。」沈知夏问。江晚把蓝布抖开。一角旧的抱被，边上绣了半个字，针脚歪，颜色洗得只剩一点黄。她说：「江家的东西我一样没留，就留了这个，我养母说，抱我回来那天我裹着它。」沈知夏把那角布拿在手里，捏了捏，布已经薄得透光。她想起来姑姑说过，她小时候有一床蓝抱被，后来不知道收哪儿去了。
「你姑姑知道。」江晚说，「一九九九年冬天，她抱过我，抱了半个钟头，手一直在抖。走的时候把一包红糖落在桌上，又回来拿。」
沈知夏把照片收进礼服口袋，站起来，把铁盒盖子合上，推回桌子中间，只推了一寸。江晚把铁盒抱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你养母呢。」
江晚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住，指甲盖刮了一下锈。「去年没的。」她说，「国道边上，一辆拉沙子的车拐弯没让直行，人当场就不行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指甲在锈上刮出一道白。
「赔了多少。」「钱没进我手。」江晚抬起眼，「江家那几个亲戚说我是抱来的，不算数，说钱要留给老人办后事。我连事故认定书都没见着。」
沈知夏拉开门，走廊里的音乐灌进来，是一首很吵的喜庆曲子。「盒子留下，人先别走。」
主桌旁边摆喜糖，沈玉兰蹲在那儿，一格一格往红纸碟里码，码得齐，糖纸的褶子都朝一个方向。她穿一件藏青外套，袖口磨白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沈知夏走过去，蹲下，把手里两张纸放在糖碟旁边。「姑，我问你个事。」
沈玉兰的手一抖，一碟糖全撒了，糖纸在地上滚，滚到桌脚底下，有一颗滚进了椅套的褶子里。她没去捡，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今天是你的日子。」她说，「别提，什么都别提，啊。」她说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又擦了一下。
沈知夏把出生证明展开，压在糖碟上，两张并排，涂改的那一栏朝上。沈玉兰看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眼睛没眨。她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伸过去，指尖碰了碰纸边，又缩回来，像那纸烫手。那纸的版式她认得，二十多年前县医院就是这个格式，红章盖在右下角。她坐下了，坐在主桌旁边的椅子上。那是给长辈留的位置，椅背上套着红布，红布上绣了一个金色的寿字，是去年别人家办寿宴留下来的。
「那年你爸说……」她开口，声音哑，「家里养不起两个，也留不住一个。你妈刚生完，人还躺着，他站在床头把这话说了三遍，我就应了。我那时候以为，送出去一个，好歹能活。」她说到这里停住，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下不去。
沈知夏没说话。她把糖碟往旁边挪，腾出一块桌面，让沈玉兰的手能放稳。她自己没坐，站在桌边，背对着宴会厅的门。
沈玉兰的手放在桌面上，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江家那个媳妇不能生，这是她自己说的。你爸说送去那边不亏，说那边日子比咱家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一直转着一个打火机。」她说那年腊月特别冷，井台结了冰，她抱着孩子走了四里路，孩子在怀里一声没哭。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知夏问。
「我答应过不提。」沈玉兰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答应过，就一辈子不提。你小时候问我你妈怎么没的，我说病了，我说了二十年，说到后来我自己都信了。」她说完这句，把手按在桌面上，按得指节都白了。
钱美凤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手里拎着两瓶酒，鞋跟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人到了跟前，眼睛先扫过桌上的纸。
「哟，姑，您这儿坐着呢。」钱美凤把酒放下，弯下腰看了一眼，「这什么？喜帖？谁家还送这个。」
沈知夏把两张纸收起来，折好，塞回口袋。动作很慢，一点不慌，指甲沿着折痕压了一道。她把纸塞得很深，塞到口袋底，怕掉出来，又按了按。
钱美凤伸手就来拿，说让她看看。沈知夏手一偏，她的手抓在空处，指尖戳到了糖碟边上。「没什么。」沈玉兰先开口，「老照片，我给她看看。」
钱美凤笑了一下，收回手，在旗袍上抹了抹，说老照片有什么好看的，一会儿要上台了，让知夏去补妆，说化妆师在门口等着，人家一天接三个活儿，不能老等一个人。钱美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她口袋上瞟了一下。
沈知夏没动，看着沈玉兰。沈玉兰避开她的眼睛，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糖，一颗一颗捡，捡得很慢。钱美凤站在旁边不走，手插在腰上，说这厅里一会儿要进人，闲人别在这儿坐着，被人看见像什么。她说话的时候把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那只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说完把身子往桌子这边侧了侧，挡住主桌那边人的视线。
沈玉兰站起来了。她把捡起来的糖放进碟子，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说自己去后头看看汤，看看那道蹄髈炖烂了没有。走过沈知夏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在沈知夏手心里按了一下。一颗糖，还有一把钥匙，铜的，齿磨圆了，柄上刻着一朵花。
沈知夏把手合上。沈玉兰没回头，一直走到侧门，出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撞得门帘晃了两下。钱美凤还在说，说这老太太今天魂不守舍，别是血压又高了。沈知夏转过身看她，看了三秒，钱美凤的话就断了。沈知夏没接话，把糖碟里的糖一颗一颗摆正，摆成三排。
「婶。」沈知夏说，「彩礼钱，是谁出的。」
钱美凤的脸僵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你这孩子，今天什么日子，问这个，先把口红补了，人家都在等你。
「谁出的。」
「你爸有本事。」钱美凤把手在旗袍上抹了一下，「二十八万八，一分没短人家的。酒店、婚庆、烟酒，都从里头走了账，你只管嫁。」钱美凤说完自己先点了一下头，点到一半停住，因为沈知夏在看她。
沈知夏把钥匙塞进口袋最里面，往侧门走。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主桌，那个空位子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盛了半碗饭，筷子架在碟沿上。「晚上我去老屋。」她说。
钱美凤在后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尖，她没应。
钱美凤没让她回化妆间，一路把她拽到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那边。墙上钉着一块禁止吸烟的红牌，牌子下面有一只不锈钢垃圾桶，桶盖歪着。沈知夏的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脆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钱美凤松开手，先把自己旗袍的下摆扯平，「今天这日子，你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让人怎么看我们家，怎么看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抖得旗袍的袖口跟着动。
「彩礼二十八万八，谁出的。」沈知夏问。钱美凤的眼睛动了一下，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嫁过去是过日子，又不是卖过去，说这话难听。「钱从哪来。」「你爸有本事。」钱美凤把手一挥，「这县里谁不知道你爸，建筑公司副经理，认识的人多，周转一下就有了，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周转谁的。」钱美凤不说了。她把两只手叠在身前，手指头绞在一起，绞了两下，又松开，说你小孩子别管大人的账，你只管把婚结了，把日子过好。她说完抬手在自己胸口上拍了两下，拍得很响。
「酒店和婚庆付了多少。」「二十万出头。」钱美凤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定金都交了，合同签了，退不了，一分都退不了。你现在说退，人家能拿合同压死你，还能告我们。」她说完看了一眼走廊两头，像怕有人听见。
沈知夏看着她，没说话。钱美凤被看得发毛，说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贪你的钱，我一天到晚伺候这个家，买菜做饭，你爸的血压药都是我盯着。走廊那头传来说话声，有人在找新娘，叫了两声没人应。
「二十万出头，」沈知夏说，「那还剩八万多。」钱美凤的脸沉下来，说你倒是会算，剩下的钱不用置办东西？不给你陪嫁？不留着给你弟弟以后娶媳妇？你以为结个婚就一顿饭？
「我弟娶媳妇，用我的彩礼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钱美凤声音一下尖了，「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卫校，你现在跟我算这个账？你妈死得早，是谁给你做的棉袄？」她说完就往前一步，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盯着沈知夏的脸。
沈知夏把手插进礼服的口袋里。她没有接话，转身往宴会厅走，走了几步，在一间空着的包厢门口停下。包厢的门开着，里头一张圆桌，桌布还没铺，椅子都翻在桌上，椅子腿朝上，金属脚在灯下反着光。
陆时砚在那儿，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屏幕黑着，他也没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儿。」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彩礼的钱，你家出了多少。」
「我家出的。」陆时砚说得很顺，说完又补了一句，「二十八万八，一分不少，我爸亲自送过去的，还带了两条烟。」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包厢里头瞟了一眼。
「现金还是转账。」他愣了一下，说转账，转到你爸卡上。沈知夏问哪天，他报了一个日子，报得很快，像早就想好的。「那天我在医院值班，一天没离开过检验科。」沈知夏说，「我爸那天在工地，我婶说他晚上十点才回来，回来时鞋上全是泥。」沈知夏说完，把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排班表，一整个月。
陆时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说我记错了，可能是前一个星期，那阵子事多。他把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转得很慢。
「陆时砚。」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钱是谁的。」他沉默了几秒，说「有一部分是你爸先垫的」，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皮鞋尖上那块灰。
「垫的谁的钱。」
陆时砚不答了。他把手机塞进裤袋，抬手抹了一下脸，说知夏，今天先把事办了，钱的事我们以后说，行不行，外面三十八桌人坐着呢。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按在门框上，按得指节发白。
「你早就知道这钱不干净。」沈知夏说。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声音也上来了，「我爸说你家要二十八万八，我爸说给，我管钱从哪来？我一个月工资六千，我哪来的二十八万八？」他说完这句，自己先喘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出来。
「你两年前跑货运，跑的是哪条线。」
陆时砚的脸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说那条线早不跑了，说这跟她没关系。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摸到下巴，手就停在那儿了。
「江晚。」沈知夏说出这两个字，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她。」
他没说话。走廊那头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很重，一下一下砸过来。沈知夏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音乐慢。
「认识。」他说，「跑车的时候认识的，吃过几顿饭。后来不跑了，就断了。」他说完抿了一下嘴，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断了多久。」
「两年。」
沈知夏看了他三秒，转身走了。走到宴会厅门口，她抬手把头上那层白纱扯下来，卷了两下，塞进旁边的垃圾桶，塞得很深。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灯管坏了两根，亮一段黑一段。沈知远靠在自家那辆旧车旁边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看见她进来，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墙上刷着绿色的地坪漆，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水泥。
「拿出来。」沈知夏说。「姐。」他把烟从背后拿出来，摁在车顶上，摁灭了，「我就抽一根，妈不知道。」他说完把烟蒂踢到车底下去，踢得挺远，滚到排水沟的格栅上停住了。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沈知远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用鞋底在地上蹭，蹭得鞋边一圈黑，才说一千八，学校里有补助，够花。他蹭完蹲下去，用袖子擦鞋，擦了半天，那道黑印还在，反倒被抹开了一片。
「够花你还每个月往外打五百。」
他的手停住了。停车场里有辆车倒出来，倒车雷达嘀嘀地叫，叫了三声，又停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烟和烟头分开了，烟灰掉在鞋面上。
「你翻我手机了？」他问。「你上个月让我帮你交话费，支付密码是你生日。」沈知夏说，「我看见了，一笔一笔，五百，三年。」
沈知远靠到车门上，车发出一声闷响。他抬头看着那两根坏掉的灯管，看了很久。他把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小片雾。他伸手在雾上抹了一下，抹出一个手印，盯着那个手印看。
「她养母死那年，她来县里找过一回。」他说，「就在医院门口，我陪爸去拿药，看见她站在挂号厅外面。她跟你长得一样，我当时腿都软了，以为是你。」「你上去问她了吗。」
「问了。」他说，「我问她你是不是姓沈，她说不是，她姓江。我说你长得像我姐，她就笑了一下，说她也知道自己长得像谁。」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说她那天是来问一句话的，问完就走，没问成。
沈知夏把手扶在车顶上。车顶是凉的，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按下去，指腹上就沾了一层。她把手拿起来，车顶上留下五个指头印，边上的灰还是干的。她看着那五个印子，看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沈知远说，「我跟了她两条街，跟到汽车站。她买票，我站在后头，看见她掏钱的时候手在抖，钱是一块一块凑的。」他说完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把手在裤子上擦，擦了两下。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还落着刚才的烟灰，他想去拍，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知远把脸转过来，眼睛红了。「爸说，说了这个家就散了。」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手里拿着刀在切肉，一刀一刀，切得很稳。我那时候十九。」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沈知夏没说话，把手插进礼服口袋里，摸到那张折了两折的出生证明。停车场那头有人在按喇叭，按了两下，没人应，就不按了，声音在空车库里绕了一圈才没。远处有人推着一辆电动车过去，轮子碾过减速带，咯噔一声。
「三年，每个月五百。」她说，「你从哪儿省出来的。」
「少吃饭。」他说得很轻，「早上不吃，中午吃半份，晚上泡面。宿舍里的人叫我铁公鸡，叫了两年。」他说完低下头，用鞋尖在地上蹭，蹭出一个小坑。
「钱怎么给她。」
「微信。」沈知远把手机掏出来，解了锁，翻到转账记录，「她一开始不收，我发了七次她才收。她说她记着，以后还我。」他翻到最上面一条，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备注写着两个字：生活费。
沈知夏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往下划。手机壳是黑的，边角磨白了，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校内卡。红色的转账框，五百，五百，五百，日子大多在每月十号前后，偶尔断一个月，下个月补两笔。她把屏幕往上推，推到最早那一笔，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一号。「还有别的吗。」她问。
沈知远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拿回去，擦了一把屏幕，才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翻出一张截图。截图是银行短信，一条支出，十八万，收款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屏幕正对着她，拇指在屏幕边上停了一会儿，才点开那张图。
「这是爸手机里的。」他说，「六月的时候他让我帮他看短信，说眼睛花，我看见这条，就拍下来了。」
沈知夏把那张截图看了两遍，看金额，看日期，看收款人。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头顶那根亮着的灯管，把屏幕拍进自己手机里。她把日期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把手机还给他。
「姐。」沈知远叫她，「你要干什么。」
「把手机收好。」她把手机还给他，「一会儿开席，你坐你该坐的位置，别说话，别站起来。」她说这话时把他的手按回去，按在他自己的口袋上。
「那你呢。」
沈知夏已经往电梯那边走了。走出几步，她回过头。高跟鞋在地坪漆上敲了两下，声音在空车库里荡开。
「我要这三十八桌人，都听见。」
老屋在县城西边，砖墙，两层，门口一棵石榴树，树底下堆着几块拆下来的旧水泥板。沈玉兰拿钥匙开了门，门轴响了一声，很长。门楣上还贴着一副旧对联，纸都白了，字看不清。
屋里有一股潮味。堂屋的方桌上还铺着塑料台布，台布上印着牡丹，边角卷起来，底下的桌面一层灰。墙角有一台旧风扇，罩子上落了灰，扇叶停在一个斜角上。
「楼梯在这儿。」沈玉兰抬手，指了指堂屋后头。水泥楼梯，十四级，拐一个弯。扶手是新换的，不锈钢，亮的，跟这屋子不搭。台阶边角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石子。台阶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是年年踩出来的，中间比两边亮。沈知夏抬脚在第三级上踩了一下，台阶发出一声闷响，是实的。
「原来的扶手是木头的。」沈玉兰说，「那年冬天我上来，扶手断了一截，靠在墙上。」她说的时候用指关节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不锈钢响了一声。
沈知夏站在楼梯底下，抬头往上看。二楼有一扇窗，玻璃碎了一角，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二楼的走廊很暗，只有一扇门开着，门里堆着几只纸箱和一床旧棉被。
「姑。」她说，「我妈是怎么死的。」沈玉兰没马上答。她走到楼梯边上，伸手摸了摸那道新扶手，摸到第三个立柱，手停住。
「一九九九年冬天，腊月十九。」她说，「我来送年糕。门没关严，我推门进来，堂屋没人，我叫了两声，没人应。」她说这话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肩膀都抬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她躺在楼梯下面。」沈玉兰的声音低下去，「头朝这边，脚在台阶上，一只拖鞋掉了，掉在第三级。地上有一摊，不大，我当时还以为是谁打翻了酱油。」她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楼梯底下那块地砖，没有抬头。
沈知夏走过去，站在她说的那个位置。地砖是新换的，米黄色，缝里嵌着灰。她蹲下去，用手背贴了贴地砖，这块砖凉得比旁边的快。
「你爸在楼上。」沈玉兰说，「他在打电话。我听见他说，她自己摔的，她自己摔的，说了两遍。他一边说一边下楼，走到一半，把电话挂了。」她说这话声音压得很低，怕楼上有人听见，其实楼上早就没人了。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沈玉兰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他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摔了，快叫车。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跟说今天下雨一样。」她说完把手往袖子里缩，缩进去一半，又伸出来。
沈知夏蹲下去，把手指按在地砖的缝上。缝里有一粒干了的米，硬得像小石头。她用手指把那粒米抠出来，米碎了，落在掌心里。「你报警了吗。」「报了。」沈玉兰说，「派出所来了两个人，问了我半个钟头。我说我在门外，进来就看见她躺着。他们让我按手印，我就按了。」她说这话时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一只手一直按着另一只手。
「笔录上写的是什么。」
「意外坠楼。」沈玉兰说，「他们念给我听，念完问我是不是这样，我说是。我当时想，人都没了，闹开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她说到这儿停住，抬手把台布的一角按平，按了两次，边角还是翘着。
沈知夏站起来。她把两只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擦掉指头上的灰，裙子侧面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
「姑，那份笔录，你有吗。」
沈玉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折了三折，用橡皮筋捆着。她把橡皮筋褪下来，手抖了一下，橡皮筋弹到地上，滚进楼梯底下。她把袋子抖了抖，抖出一层灰，灰在光里飘。
「复印件。」她说，「当年那个民警是我学生家长，他偷偷给我印的，说留着，万一以后有用。我留了二十六年，压在米缸底下。」她说完把橡皮筋从地上捡回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绕得很紧，指头都勒红了。
沈知夏把纸抽出来。两页，纸发黄，边角软了，字是手写的，行书，有些地方洇开了。最后一行按着一个红手印，指纹都看不清了。纸上有一股樟脑味，混着米的味道，边上被虫蛀了两个小洞。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她问。
沈玉兰看着她，看了很久，说：「因为你今天穿这身衣裳，站在我面前，我忽然想起你妈生你那天，也是这么看着我。」她说完抬手替沈知夏把肩上的头发拨到后面，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姑。」沈知夏把纸折好，「晚上吃饭，你坐主桌。」
「我坐。」沈玉兰说，「我坐主桌，我什么都不说。」沈知夏把笔录塞进礼服内袋，贴着胸口那一层，纸的边角硌着皮肤。她转身出门，石榴树的影子落了一地，一直铺到门槛外面。风过来，树叶响了一阵，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走到门口才抬手把它弹掉。
「夏夏。」沈玉兰在后头叫她的小名，「你妈叫苏慧珍，她死那年三十四。」
后厨在宴会厅后面，一道防火门隔开。门一推，热气就顶上来，混着葱油和蒸笼的味道。地上有水，瓷砖滑，两个传菜的小伙子端着托盘从她身边跑过去，托盘上的肘子冒着白气。灶台上一排铝锅，锅盖被顶起来又落下，落下时磕出一声轻响。
沈国栋站在上菜口，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正冲着传菜员说话，说这道菜要先上主桌，说谁再端错他扣谁的钱。他说话时脖子上的筋一鼓一鼓，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就在这时候，一个学徒端着一盆汤从旁边绕过去，汤面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
他看见沈知夏，话停了一下，抬手往门外挥，说这儿油大，你出去，一会儿要上台了，别把裙子弄脏。
「爸，我有话问你。」沈国栋把单子往台子上一放，走过来，手搭在她胳膊上，把她往防火门那边带。门在他身后合上，后厨的声音一下被隔住，只剩抽风机在响。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今天这日子，你有什么事，等散了席再说。三十八桌人，一半是我的关系，你让我怎么抬头。」他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掌心是热的，汗意很重。
「我说三句。」沈知夏说。「你今天敢闹，」他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指头收紧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这话我说到做到。」
沈知夏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开，从内袋里掏出那两张纸，摊开，拍在旁边的备餐台上。不锈钢台面凉，纸落下去，边上被风吹得翘了一下。沈国栋低头看。他看得很慢，眼睛从上往下走，走到最后一行，看见那个红手印，脸就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厨那扇门，门上那块玻璃蒙着油。
「你姑老糊涂了。」他说。「她糊涂，那这个手印是谁的。」沈知夏说，「派出所的笔录，一九九九年腊月十九，见证人沈玉兰。你要不要看第二页。」
沈国栋伸手把纸抓起来，两只手一搓，搓成一个团，攥在掌心里。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复印件。」沈知夏说，「我印了十份，家里放了三份，医院柜子里放了两份。你搓一份，还有九份。」他把纸团往台子上一扔，纸团弹了一下，滚到水沟边上，沾了一层油。他看了一眼那个纸团，又看了一眼她，把两只手放在身侧，握了一下，松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平，像在工地上跟人谈价。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往前倾了一点，肩膀挡住了她身后的光。
「十八万，是谁的钱。」沈国栋没说话。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从额头抹到下巴，抹完把手放在腰间，手指头在皮带上敲。
「你听我说，」他开口，「江家那边，是你妈的表亲。当年把孩子送过去，是他们自己来求的，说养不起。这些年我没少帮他们，逢年过节我都去，他家的房子漏雨是我找人修的。」
「我问的是十八万。」沈知夏说，「六月十二号，从江家老三的账户转出去，转到你的卡上。你拿这钱，当了彩礼的一部分。」
沈国栋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往防火门那边看了一眼，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一片黄光，有人从外面走过，影子扫了一下。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往台子边上靠了靠，把身子挡在她和厨房门之间，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钱是借的。」他说，「打了条子的，明年就还。你掺和这个干什么，你懂什么。」
「借谁的。」「江家的。」
「江家谁的钱。」他把嘴闭上了。抽风机在头顶响，嗡嗡的，一阵一阵，把他的话全压在里面。
「江晚养母的赔偿款。」沈知夏替他说完，「去年九月，国道边上，一辆拉沙子的车。钱赔下来，江家老三拿了，你从他手里借走十八万。江晚一分没见着。」
沈国栋抬起手来。他的手举到一半，停在半空，五根指头张开，抖了一下。沈知夏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只手，说了一句：「你打。」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三四秒，慢慢放下去，落在他自己的裤缝上。
「我不打你。」他说，「你是我女儿，我打你干什么。」「我妈从楼梯上摔下来那天，」沈知夏说，「你在楼上打电话。你说，她自己摔的。你说了两遍。」
沈国栋的脸一下灰了。他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被什么卡住，然后他转身，走到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冲自己的手。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水池的边，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水开得很大，溅在瓷砖上。他冲了很久，冲到手背都红了，才关上，把水龙头又拧了两下，确认拧紧了，才拿纸巾一张一张擦。
「一会儿上台，」他背对着她说，「你站我旁边，笑一笑。有什么事，回家说。」
沈知夏把备餐台上那团纸捡起来，一点一点展开，抹平，抹了三下，纸上的油印子抹不掉，抹过的地方发亮。她把它折好，塞回内袋。
「爸。」她说，「一会儿上台，你坐第一排。」
消防通道在酒店西侧，铁门常年锁着，门后堆着几只空酒箱。江晚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半个面包，她咬一口，嚼很久。铁门上有锈，靠下的地方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消防通道禁止堵塞，牌子歪着，用一根铁丝吊住。
沈知夏在她旁边坐下。台阶是水泥的，凉，隔着礼服也凉。楼上有水声，是有人在洗手，水管在墙里响了一阵，停了。江晚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尺地方，两个人肩之间的空隙刚好放得下一个铁盒。
「三个条件。」江晚把面包咽下去，先伸出手指头数了一下，「第一，我妈的骨灰迁回来。她现在还在殡仪馆的架子上，存了二十六年，一年三百六十块，我交了三年，前面的欠着。」
「第二。」沈知夏说。「第二，你爸当着亲戚的面，说一句实话。不用说他推的，就说那年是怎么回事。我要有人听见，不是我一个人听见。」
「第三。」「十八万，还给江家。」江晚说，「不是还给我。那钱是江家老三拿的，我不要一分，我要它回去，让那几个人知道，这钱有人认。」
沈知夏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白色的，鞋头沾了一点灰。她把手伸到背后，摸到裙子的拉链，拉链已经往下走了半寸。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比刚才明显。「不够。」她说。江晚转过头：「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这三十八张桌子，三十八桌人，都听见。」她说这句时没抬头，声音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水泥地把声音弹回来一点。
江晚笑了一下，笑得短，笑完把面包袋捏成一团，捏得很紧，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你想清楚。」她说，「你这一闹，婚没了，彩礼要退，工作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县医院就那么大，转天全县都认识你。」
「我知道。」「你不知道。」江晚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她，「我跑车跑了六年，见过闹的。闹完，男人换个地方喝酒，女人抬不起头。你姑还在这个县里住，你弟还在读大三。」
沈知夏没说话。她把手指插进鞋里，鞋有点挤，脚后跟磨得疼，早上贴的那块创可贴已经卷了边。
「我不是来抢婚的。」江晚说，「我要是想抢，两年前就抢了。我今天来，是想让你知道你是谁，然后你自己选。你选嫁，我走，我这辈子不来第二次。」
她说到这里，抬手在自己的左胳膊上按了一下，隔着夹克也按得很用力，指头在袖子上留下五个印子，松开就没了。
「你两年前就见过陆时砚。」沈知夏说。「见过。」江晚说，「跑临江到湖州那条线，他押过三趟车。吃饭的时候他话多，说自己家里做建材，说以后要娶个干净的姑娘。」
「干净。」沈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江晚没接，把面包袋扔进旁边的空酒箱，扔得很准，纸团在箱底响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我没说。」她说，「我养母下葬那天，江家老三在灵堂数钱，数完塞进编织袋，塞到床底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回头看见我，问我饿不饿。」
沈知夏的手在膝盖上收紧。她问：「你那时候多大。」
「十九。」江晚说，「我给他端了三碗面，端完蹲在灶台后面，把一整袋盐倒进了水缸里。」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说完抿了一下嘴。沈知夏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江晚也笑了，两个人笑完都不说话，抽风机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江晚从台阶上捡起一粒小石子，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你要是现在走，」江晚说，「我当你没来过。铁盒我拿走，照片我留一张给你，你自己想。」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铁门，没有看她。
沈知夏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实，没有松。
「坐下。」她说。江晚站着没动。铁门外有车开过，灯从门缝里扫进来，扫过她的脸，又没了。
「我妈的骨灰，在哪个架子。」沈知夏问。
「第三排，靠墙，第七个。牌子上的名字写错了，写成苏秀珍。」江晚说，「我去改过两回，人家说要有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我两样都没有。」
「明天去改。」「明天。」江晚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你明天还站得起来吗。」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慢慢地说完，才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能。」江晚慢慢坐回去，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摸出那枚用红绳系着的钥匙，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台阶上，铁在水泥上刮出一声。
「老屋的。」她说，「你姑去年给我的。她说这钥匙她留了二十六年，现在该给我了。我没进去过，我怕进去。」她把红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绳头垂下来，碰到台阶上那层灰。
沈知夏把钥匙拿起来。铜的，磨得发亮，柄上那朵花已经看不清了，背面刻着一道横线，横得很直。
「那就闹。」江晚说。
宴会厅的灯全部打开了，三十八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桌中间摆着四盘冷菜，花生米、酱牛肉、拌海带丝、白糖藕。房顶的吊灯有八盏，其中一盏一闪一闪的，没人去管。台子后面挂着一块红色的背景布，布上印着两个名字，中间一个心形图案，图案底下印着一行日期，是今天。司仪站在台前，西装是租的，袖口长了一截，声音很亮。「各位亲友，各位来宾，今天是陆时砚先生和沈知夏小姐的大喜之日。」
沈知夏站在侧幕后面，能看见主桌。沈国栋坐在左边，钱美凤在他旁边，陆时砚的爸妈坐在对面，正笑着说什么。沈知远坐在靠门那一桌，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下面，有请双方父母上台，为两位新人送上祝福。」
沈国栋站起来，先整了整西装下摆，用手扶了一下裤腰，才往台上走。他接过话筒，先咳了一声，台下就静了。
「各位亲友，今天是我女儿知夏的大喜日子。」他说，「我这个当爸的没什么本事，就一句话，希望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也谢谢各位给我沈国栋这个面子，三十八桌，一个没空。」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从中间散开，散到边上就稀了。坐在第三桌的几个女人一边拍手一边说话，拍完就低头去看手机。坐在最边上的是沈国栋的工友，两个人低着头说话，没有鼓掌。
沈知夏从侧幕走出来。裙摆拖在地上，她走得很稳，一直走到台前，伸手把沈国栋手里的话筒接了过去。沈国栋愣了一下，笑着说这孩子急，说让新人说两句也好，说现在年轻人都兴这个。
「先等一下。」沈知夏说，「我介绍一个人。」
厅里的声音一下没了。有人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有人在倒酒，酒倒到杯口外面，顺着瓶身往下淌。端菜的服务员站在过道上，两只手端着托盘，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退。
第二排有个女人把嘴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人摇头，又点头。主桌这边，陆时砚他爸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支，没点，夹在指头中间转。
她转身往侧门走。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两下，她扶了一下门框，把门推开。江晚站在门外，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在脑后，手里什么也没拿。
「跟我来。」沈知夏说。两个人从侧门走进来，穿过一排排桌子。第一排的人先看见，头跟着转，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转头的动作像水波一样往后推。江晚的鞋底在地上拖出一声，她自己也听见了，脚步放轻了一点。
有人在低声问这是谁，有人说是双胞胎吧，有人说不可能，老沈家就一个闺女。又有人说，这不是长得像，这就是一个人。钱美凤从主桌那边冲过来，旗袍的下摆被她自己踩了一下，鞋跟在红地毯上崴了一下，人往前扑了半步。她伸手来抓沈知夏的胳膊，指甲都伸出来了。
沈知夏往旁边侧了一步。钱美凤抓空，手抓在椅背上，椅背晃了一下，椅背上搭着的红布滑下来一角。
「沈知夏！」钱美凤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你把什么人往台上带！」
钱美凤又伸手去够她手里的话筒，够了一下没够到，又够第二下。沈知夏把手举高，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主桌旁边。
「时砚，你认识？」陆时砚他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一桌人都听见了。陆时砚没答，手里的酒杯往下沉了沉。
陆时砚从主桌站起来，杯里的酒晃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按了一下才松手，然后看看沈知夏，又看看江晚，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沈国栋还站在台上，话筒已经不在他手里。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边，说：「这是误会，各位别听孩子胡说，这是我远房侄女，长得像。」
厅里没有人说话。抽风机的声音从后厨那边传过来，很轻，一下一下。
沈知夏把江晚带到主桌旁边，让她站在那个空位子边上。那个位置本来留给亡母，摆着一副碗筷，碗里盛了半碗饭，米粒已经干在碗边上，筷子架在碟沿上。江晚站过去的时候，肩膀碰到了椅背，她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靠门那一桌，沈知远站了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下去，手撑在桌沿上，把桌布攥出一道褶。
「爸。」沈知夏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沈国栋，「你再说一遍，她是谁。」沈国栋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他伸手去够话筒，够了两下，才想起来话筒在她手里。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头蜷了一下，慢慢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说老沈你倒是说话啊。声音从靠门那一桌传过来，喊完就没人接，那个人自己把头低下去了。
「把大屏打开。」沈知夏转过头，对台边的司仪说。她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礼服的内袋。
司仪愣了一下，说大屏是放婚纱照的，说片子还没播完。沈知夏说不要紧，让他把机器打开。婚庆的小唐从台边跑过来，蹲在一张桌子后头，把一台高拍仪插上电。他手在机器后面摸，摸了半天，才摸到那个插孔。
大屏亮了一下，先是蓝的，接着跳出两个人的名字，红底白字，中间一个心。画面换得很慢，中间卡了一下，出来半张脸，又跳回去。画面停在那儿不动，台下有人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沈知夏把第一张出生证明摊在高拍仪下面，用手把四个角压平，压了两下。纸在光里发白，边角起毛的地方看得很清楚，连折过的那道痕都照出来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七日，临江县人民医院。母亲，苏慧珍。女婴，沈知夏。」她念，一个字一个字念。
底下有人笑，说这不是新娘的出生证明嘛，念这个干什么，是不是要讲讲小时候。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两声，见没人接，就收了。她换第二张。涂改的那一栏正对着镜头，笔迹发抖，那个「秋」字露出半个，压在厚厚一层墨底下。她把纸压住，压得指头都白了，才把手拿开。
「同一天。」她说，「同一个母亲。名字这一栏，原来写的是另一个字，被人涂了，改成了江晚。」
厅里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站起来。是钱美凤，她从主桌绕过来，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钱美凤的手在旗袍上蹭，蹭了两下，才抬起来指着她，指头离她的脸只有半尺。
「你干什么！」她伸手来抢那张纸，手伸得很直，胳膊上的肉抖了一下。沈知夏把纸往上一抬，她的手抓在纸角上，撕下一小条。
那条纸屑在她手里，她愣了一下，赶紧扔掉，扔在桌布上，扔完把手在旗袍上擦。沈国栋从台上下来，走到大屏旁边，蹲下去，一把把高拍仪的电源拔了。线头从他手里垂下来，晃了两下，蹭在裤腿上。屏幕黑了一瞬，接着跳回婚纱照。满屏是沈知夏和陆时砚在湖边拍的照片，两个人笑得很好看，天很蓝，水面上有一层碎光。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看见沈知夏的脸，就停了。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大屏拍，拍完低头看，又举起来。
「插回去。」沈知夏说。小唐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沈国栋，两只手绞在一起，没有动，脚往后挪了半步。
沈国栋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大屏的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压在地毯上，影子比人宽。台边那台高拍仪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红的，跟没出事一样。台下有人站了一下，又坐下，椅子响了一声。
「插回去。」她又说了一遍，「这是三十八桌人看着的事，不是你拔一根线就能过去的。」
沈国栋蹲在那儿没起来。他的手还捏着那根电源线，捏得很紧，塑料线在他手里弯成一个角。他没有站起来，蹲在那儿，膝盖抵着地，裤子在膝盖上磨出一片灰。
靠门那一桌有人动了。沈知远走过来，绕开椅子，走到台边，从小唐手里拿过插头，蹲下去，插上了。他走过来的时候，脚底下一声闷响，是鞋底粘了东西。
沈国栋回头看他。沈知远没有退，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说了一句：「爸，让她说完。」
屏幕重新亮起来。第二张出生证明还在那儿，涂改过的那一栏占了大半个屏幕，谁都看得见，那道涂改被放得很大，黑乎乎的，像一块疤。沈知夏没有接着念。她把纸拿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主桌旁边，站在那个空位子前面，站定了，才把手里的话筒放下。
空位上摆着一副碗筷。她把碗往旁边挪了一点，碗底在桌布上留下一圈湿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照片卷了边。她把照片立在碗和筷子中间，立不住，倒了。她伸手扶了一下，用筷子把它支住。她退开看了一秒，才松手。
照片上的女人短发，怀里抱着两个孩子，笑得眼睛都弯了。大屏的光反在她脸上，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暗着，看不太清表情。
「我妈今天在这儿。」她说。
钱美凤在后面喊，说这不合规矩，说亡人的照片不能上桌，说这是要触霉头的，声音又尖又抖。有人跟着她说了两句，声音不大，很快被旁边的人拉住袖子。沈知夏没理她。她把照片的边角抚平，抚了三下，退后半步，两只手贴在身侧，弯下腰，鞠了一个躬。鞠躬的时候，厅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把筷子放下了，放得很轻；有人把杯子举到一半，停在半空。
她直起腰，转过身，面对三十八张桌子，把话筒重新拿起来，试了一下声音。
「今天这顿饭，」她说，「我请大家吃。吃完，我有一句话要问，问完我就走，不耽误大家。」
她从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很厚，鼓着，边上用胶带缠了两圈。
信封里是一张现金支票，二十八万八。前一天下午她去了银行，把公积金全部取了出来，又把那辆开了三年的车押给了二手车行，凑齐，办成一张。车行的人压价压得狠，她没还价，签完字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上那串挂饰她摘下来带走了。
柜台后面的女人问她要不要分两张，她说不用，一张，名字写沈知夏。她把信封拿在手里，走到陆时砚面前。他站在主桌和台子之间，两只手垂着，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领带松了，垂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落，领带夹歪在一边。
「彩礼我还你。」她说，把信封放在他手上，「二十八万八，一分不少。你今天点一遍，点完我们就清了。」
陆时砚没有接稳，信封往下滑，他用两只手托住。信封上还留着银行柜台的封条，红色，压着一行小字。他低着头看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他把信封往怀里收了收，手在封条上按了一下，压平。
陆时砚捏着信封站着，没有打开，也没有还回来。他抬头看她，嘴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妈在旁边拉他的袖子，拉了两下，他才往后退，退到椅子边上，坐下了。
「知夏，」他说，「你别这样，钱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说，你别在这么多人面前——」
「婚不结了。」她说。陆时砚他妈从主桌站起来，说这是干什么，说钱我们不要，说两个孩子有话好好说，别让外人看笑话。她说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陆时砚他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钱美凤扑上来抢那个信封，手伸得老长，指甲在信封上抓出两道印子。陆时砚往后退了一步，把信封抱在怀里。沈知夏没有去抢，把手往身后一背，退开半步。「这钱不能退！」钱美凤喊，「退了拿什么还人家的账！那十八万是——」她说到一半停住，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知夏转过身看她：「还什么。」
钱美凤的嘴张着，没有声音。她的手还伸在半空，慢慢地收回去，收在旗袍的侧缝上。她的指甲在旗袍上刮了一下，刮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抬手想把耳边的头发别上去，手抬到一半，忘了要干什么。
沈知夏从内袋里又拿出一张纸，复印的，上头是一条转账记录，金额十八万，日期六月十二号，收款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复印件的边上还有一截没裁干净的毛边，日期那一行有点歪。她把那张纸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抹平了，才松手。
她走到沈国栋面前。他还站在大屏旁边，电源线已经不在他手里，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她把那张转账记录举起来，举到他脸前面，然后松手。纸飘了一下，落在主桌的转盘上，压在一盘鱼上面。落下去的时候纸转了一下，字朝上，正对着主桌。
「这钱是江晚养母的命钱。」她说，「去年九月，国道边上，一辆拉沙子的车。钱赔给江家，江家老三拿了，你从他手里借走十八万。」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厅里有人在吸气，吸得很响，吸完憋着，半天没人吐出来。她说完把手垂下来，指尖在裙缝上蹭了一下。
「你今天当着三十八桌人，说一句。」
沈国栋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眼睛看着桌上那张纸，纸边浸在鱼汤里，慢慢洇开。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桌布被他攥住，攥出一道褶。
「你说一句。」沈知夏又说了一遍，「说这钱是谁的。你说完，我转身就走。」
主桌那边，陆时砚他爸把烟点上。打火机响了三次才打着，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弹了两次，第二次弹在自己鞋上。
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老沈你倒是说句话呀。声音很快就没了，说话的人自己也把头低下去。沈国栋把手抬起来，指向沈知夏，指头抖着：「你听我说，这钱我明年就还，一分不少，我沈国栋说话算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看着大屏上那张纸。「我没问你还不还。」她说，「我问你，这钱是谁的。」
沈国栋的手放下去。他转过身，背对着三十八桌人，肩膀一起来一起落，后颈上全是汗。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手停在脸上，没有放下来。台下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是江晚。
江晚没有走近，站在原地，说：「沈叔，你要是说不出口，我替你说。我养母叫周素芬，去年九月十九没的，赔偿款三十二万。你借的那十八万，是她的命钱。」她说话时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没有动，声音在厅里传得很远。
沈国栋的肩膀停住了。
「我不抢婚。」江晚说，「我今天只要一句话。你说完，我马上走，以后不来，一分钱不要。」
沈国栋还是没有回头。他把手伸进裤袋，摸出烟盒，摸了两下，烟盒是空的，他把空盒子捏扁，捏在手里，捏了两下。
沈国栋转过身来了。他的脸通红，眼睛也红，两步跨到主桌旁边，两只手抓住桌布，往上一掀。他掀的时候用了全力，胳膊上的筋绷起来，脖子也红了。
转盘先翻，鱼汤泼出去，碗碟跟着往下砸，碎在地上，声音很闷，一片。有人尖叫，椅子往后倒，女人抱着孩子往后退，退到墙边上，还往后退。有个盘子滚到过道上，转了半圈才停，停在一双皮鞋旁边。
两个本家叔叔从靠门那一桌冲上来，一个抱腰，一个按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按得很紧，椅子在地上滑了半尺。他挣了两下，椅子腿在地上磨，磨出两条白印。
沈知夏没有看他。她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走了七八步，走到主桌旁边，站到那个空位子前面。照片还立在那儿，被刚才那一掀带倒了，掉在桌沿上，一半悬着。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用手掌擦掉上面溅到的一点汤。照片上溅了一点，她用掌根擦，擦完用手指把卷起来的角捻平。
「妈，我们走。」她说。她把照片抱在怀里，转身去找江晚。江晚站在过道上，正在把倒下去的椅子扶起来，扶了两把，没扶稳。椅子倒了两把，她扶起一把，另一把被旁边的人踢开了。
沈知夏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江晚的手很凉，掌心有茧，握起来硌人，她握紧了一点。两个人往门口走。红地毯上有一滩汤，她们绕过去。经过第三桌的时候，有个人伸手想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地毯吸了汤，踩上去有点黏，她的鞋底发出一点声音。走到门口，沈知夏回过头。司仪还站在台边，手里捏着话筒，脸白得像纸，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谁。
「菜照上。」她说，「账我结过了，三十八桌，一桌不少，酒也够了。」
司仪张了张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把话筒放下了。三十八桌人没有动。有人站起来了，站着看；有人还坐着，手里捏着筷子；有几个年纪大的在摇头，摇得很慢。靠门那一桌有个小孩在哭，他妈把他抱起来，捂着他的嘴。
沈知远从靠门那一桌走出来。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推得很正，又把自己那一桌的酒瓶摆齐，然后跟着她们，走在最后面。沈国栋被按在椅子上，挣了两下，没挣开。他抬头往门口看，只看见她抱着照片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被大厅里的回声吞掉了一半。
酒店的旋转门一转，热气扑上来。台阶上还有下午的影子，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台阶上的热气从地底下往上冒，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人的影子在地上晃。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站成一排，谁也没往前走。江晚的夹克袖口有一点汤渍，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抹了一下，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眼，翻回去，没有再管。风把台阶上的纸屑吹起来，吹到花坛那边去了。江晚的鞋尖朝着街口。
楼下有车开过，按了一声喇叭。对面商铺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有人在里面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声音一长一短。江晚把铁盒递过来。铁盒的漆掉得差不多了，边角瘪着，抱在手里有点沉。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横着，很深，像是被什么磕过。
「妈的东西，你拿着。」她说。
沈知夏把照片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接。盒盖有点紧，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掀开，掀开的时候盒盖弹了一下。盒里的纸有点潮，捏在手里发软，边角粘在一起。
里面还是那些东西：两张出生证明，一把钥匙，一角蓝布，一张卷了边的照片。蓝布的角从盒底露出来，她把布往里塞了塞。底下还有一层。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的东西，凉的，小小的，用红布包着，包得很紧。
她把红布打开。是一枚很小的银锁，锁面磨得发亮，挂在一根旧红绳上，锁上刻着两个字：秋秋。红布已经洗得发白，边上一圈线头，摸上去很软。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这个我从小戴，十二岁那年摘下来的，摘下来就再没戴过。」她说，「我一直以为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是你的名字。」沈知夏说。
她把红绳绕过自己的头，把银锁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绳子在颈后打了一个结。银锁贴在皮肤上，凉的，过了一会儿就不凉了。她隔着衣服按了按，像是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沈知远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说：「姐，我以后不抽了。」他把手插进裤袋里，站了一会儿，又把手拿出来。
一个月后，江晚去做了亲缘鉴定，派出所重新立了案。沈国栋被带走那天下了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沈知夏站在台阶上，把照片抱稳了一点，说：「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