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九月十六，临水县国营照相馆的门板刚卸下一半，赵小满就低着头挤了进来，的确良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那张取相单攥得发软，边角洇了汗。
“林师傅，我来取结婚照。”她声音发紧，眼睛往柜台后头那排木柜上瞟，瞟一眼就收回来。
林巧云正在剪相纸边，剪子停了一下，接过单子对着号，弯腰去后头翻牛皮纸袋。袋子一抽出来，她手指头就顿住了，袋口没封严，露出里头那张八寸合影。
赵小满凑过来看，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往下垮。照片上男的那半边好好的，她自己那半边从鼻梁往右糊成一团灰，眼睛只剩个黑印子，像被谁拿湿抹布抹过。
“这……”她伸手去摸，指尖悬在相纸上不敢落，“这是我？我这脸呢？”
柜台后头的门帘一掀，周德海端着搪瓷缸子出来，缸子里飘着几根茶叶梗。他四十八岁，梳背头，中山装最上头那颗扣子从来不系，走起路来肚子先到。
“嚷嚷啥。”他把缸子往柜台上一磕，“这叫艺术照。”“周师傅，我脸都没了，还艺术？”“城里都这么拍。”周德海眼皮不抬，用缸盖撇了撇浮茶叶，“虚实结合，讲究的就是个味儿。你懂啥。”
“我妈要看我脸。”赵小满嗓子抖起来，“十月一我出门子，我妈就指望这张相片压箱底，她眼睛不好，就等这一张。”
“那就重拍。”周德海竖起食指，“八块。”“我不是交过八块了？”“交的是拍的钱。”他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重拍是再拍一回，再交八块。这是规矩，县里都一样。”
赵小满站在柜台前头，手垂下去，取相单从指缝里滑到地上。她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捏住，指头抖得对不准。
林巧云把照片装回袋子递过去，手指在袋口捏了捏：“小满，你先回去。我看看。”
“看啥看。”周德海把门帘一撂，回头瞥她，“底片在我柜子里，钥匙在我裤腰上。”林巧云没接话，低头继续剪相纸边，剪子贴着铁尺走，一张一张，边是直的。她在这间暗房待了三年，冲卷、定影、上光、修底片，领她进门的老师傅第四个月就回了乡下，剩下的活儿全落在她手上，周德海只管收钱、骂人、锁柜子。
晌午他骑车去商业局找老韩喝酒，前头的门上了锁，后头的暗房没锁。暗房门一推开，红灯亮着，屋里一股子酸味。林巧云把赵小满那卷底片从抽屉最里头抽出来，四张，120的乐凯，一张一张对着红灯看。第一张男的眼睛闭了一只，第二张两个人站得太靠边，右边空出半尺。
第三张她把底片举高了些，眯起眼。清清楚楚，赵小满的脸在底片上，眉眼鼻子都在，连嘴角那颗小痣都没丢。她把底片翻过来又看一遍，指腹在片基上蹭了蹭，没花，没雾，齿孔也齐整，一张好片子。
回过头再看那张八寸相纸，人像偏在左半边，右边那片灰不是虚的，是压相纸的时候底片和相纸没贴平，斜着蹭了一道。压歪的那只手上有枚银戒指，右手中指，蹭过去会留下一道亮痕。周德海戴了十几年。
林巧云把底片放回抽屉，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了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小沓相纸，那是她自己攒的，一张一毛二，攒了半年，十四张。
显影液是新配的，水温她用手背试了两回。红灯底下她把底片夹进放大机，调焦，压平，数到三十秒，曝光。相纸滑进显影盘，白面上先起一层雾，再慢慢浮出人来。
她捏着盘沿，看那张脸一点一点从水里长出来，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定影、水洗、上光，最后从滚筒上揭下来，边角翘着，她用指甲顺着压平，压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赵小满在照相馆后墙的巷子口等她，眼睛肿成了两条缝。林巧云把照片从怀里掏出来，旧报纸包着，塞进她手里。
“你哪来的？”赵小满抖开报纸，看了一眼，手就捂住了嘴。
“别在这儿站着。”林巧云往巷口瞟了一眼，“回去收好，别给人看见。”
“多少钱？”赵小满去掏裤兜，掏出一把毛票和几张皱粮票，“我就剩这些了，你先拿着……”
“不要。”林巧云把钱按回她兜里，指头压着不松，“你真过意不去，回头帮我个忙。”赵小满点头，眼泪掉在报纸上，洇开一个圆印子。林巧云回到暗房，把剩下的相纸数了一遍，十三张，压在最底下。下午三点，周德海从前头进来，手里拎着那沓相纸，站在暗房门口，一张一张数，数到一半停住了。
“十四张。”他抬起头，“上礼拜五我拆的一包，二十张，洗了五张，剩十五。这一沓怎么是十四？”
林巧云正夹着片子往绳上挂，夹子悬在半空，一滴水落在鞋面上。
“说话。”周德海把相纸往案子上一拍，灰扬起来，“少的那张，上哪儿去了？”
周德海没等她答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从暗房里拖到前头柜台。前头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纱厂的会计，来取全家福；一个抱着孩子，要拍百天照。
“都别走。”周德海把林巧云往柜台前一推，“都看看，我这徒弟干的啥事。拿我的相纸，我的药水，偷着给人家洗片子。”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商业局发的奖状，边角发黄，落了灰。
他从裤腰上解下钥匙，开了柜子，抽出赵小满那卷底片，又抽出那张重洗的照片。照片是赵小满的婆婆今早拿来的，老太太不识货，只当是洗坏了，进门问能不能修，叫他一把夺了下来。
“你洗的？”“我洗的。”“用我的相纸，我的药水，我的机器。”
“底片是好的。”林巧云说，“你压歪了，我重洗一张，人家那张脸就回来了。”
柜台前头静了一下。纱厂会计抱着相袋，往旁边挪了半步。周德海把那张八寸照片举起来，两手一撕。相纸厚，第一下没撕开，他咬着牙又使劲，从中间裂到边上，裂口毛着白茬，撕完还把两半对着看了看，像是要确认那张脸真从中间断开了。
“艺术照。”他把两半往柜台上一扔，纸片打了个旋，“我说是艺术照，它就是艺术照。县里谁不服，让他自己开一家去。”林巧云伸手把那两半捡起来，对着对齐了，裂口拼不回去。
她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把指腹上沾的纸灰蹭掉。周德海又抄起裁刀旁边的剪子，把底片拎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咔嚓一声，剪成两半，断口齐齐的。“底片是我的。”他把剪断的片子丢进抽屉，推上，“规矩也是我的。”
“人家花了八块。”“八块买的是相片，不是底片。”
“八块买的是一张能看的相片。”她把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压得发白，“你给人家一张糊脸的，还叫人家再掏八块，这叫什么规矩。”
抱孩子的女人往门口退了两步，孩子在她肩上哼了一声。
周德海的脸涨起来，手指头戳到她鼻尖前头：“你一个学徒，敢跟我讲规矩？这照相馆是我承包的，挂的是商业局的牌子，我一年上交四千八，你算老几？”
“我不算老几。”林巧云说，“我就是手比你稳。”
这一句出去，柜台前头那两个人都不出声了，纱厂会计把相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眼睛盯着地。
周德海的手抖了一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缸底磕在木头上一声闷响。“行。”他点头，“你这个月的工钱，扣了。”
“二十七块。”
“二十七块，一分不给。”他转身往门帘后头走，脚上的黑布鞋踩着地板咯吱响，“后院那堆相纸，你去洗，洗不完别进屋。”
后院有个水泥池子，上头搭着石棉瓦棚，棚角漏了个洞，漏下来的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九月的井水已经凉了，早上刚提上来的，手伸进去，凉气从骨头缝里往上蹿。池子边上码着三十多张待洗的相纸，都是这两天的活儿，最上头那张还带着定影液的味儿。
林巧云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一张一张过水。相纸在水里发软，边角卷起来，她得用指头压着，压不实就起皱，起了皱就是废片，废片也要算钱。水面上浮着一层药膜的碎屑，沾在手腕上，搓两下也搓不掉。第一张洗完，她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指关节红得像冻过。第二张洗完，她开始数，一张一张往池子沿上摆，摆得齐齐的。
一年县里办喜事的有多少？她心里有本账。去年一年，照相馆拍出去的结婚照，她冲了三百来卷。一卷十二张，一对新人拍四张，碰上个省事的一卷能出三对。三百对，一对多收六块，就是一千八。
六块钱，是纱厂女工干六天的工钱。一千八，够租一间铺面，够买一台二手放大机，够进一百卷乐凯，还够给她妈抓两副药。她把第三张相纸按进水里，手停在半空，水面上的影子晃了一下。数完了，她用湿手指头在水泥池沿上划了一道，又拿鞋底蹭掉。
天擦黑，周德海从后窗探出头来：“洗完了没有？”
“还有八张。”
“洗完把池子刷了。”他把窗户关上，又推开一条缝，“明天照常上工。工钱没有，活儿照干，你要不干，县里没第二家要你。”窗外一阵自行车铃铛响，一个职工推着车从巷子口过去，后架上绑着半袋子白薯。
林巧云没抬头。她把最后一张相纸夹到绳上，木夹子一个一个夹住角，风一吹，一排湿相纸在棚子底下轻轻晃，像晾了一排白布。棚子外头那根电线杆上，广播喇叭正放着县剧团的梆子戏，唱到一半断了，换成了天气预报。
她解下围裙，抖了抖，搭在绳头上，又从兜里摸出个铅笔头，在墙根一块废相纸背面写了个数：一八〇〇。写完看了两遍，把相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最里头，拍了拍。
城关工商所在县政府东墙外头，两间平房，门口挂块木牌，“城关工商行政管理所”八个字漆掉了一半。林巧云去的时候刚上班，王所长正拿竹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
“王所长。”她站在院门口，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我想办个体户执照，照相。”
王所长把扫帚靠在墙根，上下打量她一眼。蓝布工作服，袖口磨白，头发在脑后挽个鬏，指头关节比一般姑娘粗。“照相。”他往屋里走，“县里就一家照相馆，国营的，挂商业局的牌子。”
“政策上允许个体经营。”“政策是允许。”他在办公桌后头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油印的表，纸是黄的，边角卷着，“门面呢？”“我找。”“资金呢？”“我有二百块。”
“二百块。”王所长把表往桌上一放，“够交一年房租，剩下的买胶卷。机器呢？放大机、上光机，你有？”“我能想办法。”
“我信你能想办法。”他把钢笔帽拔开，笔尖悬在纸上，“可我得看见东西。你拿一张片子来，你自己拍的，自己冲的，自己放大的，我看了行，这章当场给你盖。”
“咋不说话了？”他把笔一顿。“片子都在柜子里。”“谁的柜子？”“周德海的。我冲的片子全锁在他柜子里，钥匙挂他裤腰上，一张也带不出来。”
王所长把笔搁下，笑了一声，笑得不难听：“那我可就真没办法了。我这儿不看嘴，看片子。你说你会，我信，可这章不能凭我信。上个月有个卖凉粉的说他会做罐头，我盖了章，人家吃坏了肚子，找的是我不是他。”
“我干了三年。”“三年。”他点头，“三年你连一张自己的片子都拿不出来。执照我给你办了，回头人家问起来，我拿啥说？”
林巧云把那张表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表你拿着。”王所长送她到门口，“啥时候有片子，啥时候来。我这门白天都开着。”
她从工商所出来，没直接回家，绕着县政府走了半圈，走到供销社门口站住，看对面那排铺面。有一间是空的，门板上糊着旧报纸，玻璃碎了一块，用纸壳挡着，纸壳被雨泡得发软。她站在那儿看了有一刻钟。
纱厂家属院在三道街，三排红砖平房，她家在最里头那排，门口垒着个煤池子，池子边上码着半垛蜂窝煤。她妈刚下夜班，坐在门槛上脱鞋，脚脖子被袜口勒出一圈白印。
“回来了？”她妈抬头，“照相馆今儿不忙？”“妈。”林巧云在她旁边蹲下，“我想自己干。”她妈的手停住：“自己干啥？”“开个照相铺子。”
“你疯了。”她妈站起来，进屋，从锅里端出铝饭盒往桌上放，“国营的饭碗你端不住？一个月二十七块，年底还有奖金。”
“那碗饭是人家的。”“人家的碗也是碗。”林巧云在桌边坐下。饭盒里是玉米面糊糊，两片咸菜，咸菜上落了点煤灰。“妈，我要二百块。”“啥二百块？”“巧军的学费。”
她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那是给你弟弟攒的。”她妈声音低下去，“明年开春他去市里念中专，学费、住宿、粮票，一样不能少。”
“我三个月还上。”“你还？你拿啥还？”她妈一巴掌拍在桌上，饭盒跳起来，糊糊溅出来，“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在纱厂挡车，一天站十二个钟头，这二百块我攒了四年。你说拿就拿？”
“我三个月还不上，我把缝纫机卖了。”“缝纫机是你陪嫁！”“我不要陪嫁。”
她妈盯着她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走出这个门，”她把饭盒往地上一推，铝饭盒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扣住了，“就别回来了。”
林巧云蹲下去，把饭盒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外头的糊糊，放回桌上摆正。然后她进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个蓝布包，解开，里头是十块一张的票子，二十张，压得平平整整。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抽出两张压回炕席底下，剩下的塞进怀里，隔着衣裳按了按。
出门时她妈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妈，三个月。”她说。没人应。供销社对面那半间铺面是钱老四的。钱老四六十来岁，供销社退下来的，手里三间门脸，租出去两间，剩下半间，三十来个平方，中间砌了堵墙，另一半堆着他家的蜂窝煤。
“十八。”钱老四伸出一只手。“十五。”“十五我租给谁不行？”他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这地段，供销社对面，赶集的日子人挤人，你卖凉水都挣钱。”
“你这半间，墙是湿的，玻璃还碎着。”林巧云伸手在墙上一抹，指尖一层白灰，“我自己刷，自己修窗户，自己盘炉子，你省事。”
“那也十八。”“十八。”她点头，“一个月一交，先交三个月。”
钱老四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先交三个月，丑话说前头。”他把烟袋别回腰上，“水电你自己拉，房梁塌了不管，年底涨价另说。”“行。”
她数出五十四块钱，一张一张放进钱老四手心里。钱老四数了两遍，从裤腰上解下钥匙，钥匙是铁的，锈了一层。林巧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掌心被硌出一道印子。当天下午她跑了两趟供销社，买回一桶大白粉、一把排笔、两块玻璃、一盒钉子。回来路过照相馆，前门开着，周德海正给一对新人摆姿势，蓝布背景前头两个人站得笔直，男的领子太硬，脖子梗着。他没看见她。
她把玻璃夹在胳膊底下，一直走到对面，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根，然后拎起排笔，往墙上刷了第一道白。
招牌是三合板做的，从供销社后院捡的边角料，一尺宽，四尺长，她拿砂纸磨了两遍，磨得边角不扎手，抬起来对着日头看，板面上还有两道旧钉子眼。
红漆是小罐的，一块二。字由她自己写，毛笔，写坏了三张旧报纸才敢往板上落：巧云照相，底片全给。八个字，横平竖直，不算好看，可离十步也认得清。写完她搬凳子把牌子挂在门框上头，退到街对面看，又走回来，把左边那颗钉子往下挪了半寸，再退回去看。
开张那天是九月二十四，她五点就起，把门前三米长的地面扫了两遍，泼了水，摆两张长凳，一张给等的人坐，一张放相框样片。蓝布背景是她拿旧床单染的，染料在供销社买的煮青，煮了两遍，晾在院里，滴下来的水把泥地染蓝了一片。
暗房是拿货架子围出来的，糊了三层报纸，红灯挂在梁上。放大机摆在一条长桌上，是她师傅回乡下前留下的；海鸥4B也是，机身上有一道磕痕，快门得摁得重些才响。
七点开门，八点没人，九点没人。中午她坐在门槛上吃铝饭盒里的玉米面饼子，眼睛盯着街口，街口过去一辆驴车，拉的是白菜。
下午两点，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头探头：“拍张百天照多少钱？”
“六毛，两张，底片给你。”“周师傅那儿五毛。”妇女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他那儿还挂红布。”“我这儿底片给你，孩子长大了能重洗。周师傅那儿，底片你拿不走。”
妇女想了想，还是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招牌，孩子在她肩上伸手抓了一下空气。天黑她关门，把钱盒子倒过来，倒出三张毛票，是早上找零剩下的。
第二天来了三个男的，都是给儿子办喜事的，进门不问价，先问周德海。
“你这儿结婚照咋算？”“六块。四张，底片全给。”“周师傅八块，底片不给。”那人围着她转了一圈，看墙，看灯，看那台旧放大机，“你六块还给底片，你这片子能看吗？”
“能看。”“能看你咋这么便宜？”他笑了一下，笑得不算恶意，“姑娘，照相这行，便宜的十有八九是糊的，糊了还得重拍，重拍还得掏钱。到时候你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三个人走了两个，剩下一个又问了句“你这机器啥牌子”，也走了。
晚上她洗手，肥皂搓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有股药水味。她把当天的账写在一张废相纸背面：收入，零。第三天早上，她把赵小满那张底片夹进放大机，放成十二寸。相纸贵，她只放一张，曝光的时候手按着压板，数到四十五秒。
显影盘里那张脸慢慢浮上来，眉眼清楚，嘴角的痣也在。她把照片晾干，用图钉按在门框边上，底下压一张纸条，毛笔写的：这张片子，原片是清楚的。
半上午，街上围了七八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念出声：“这张片子，原片是清楚的，啥意思？”
“意思就是，糊的不是底片。”林巧云站在门里说。人群后头有人笑了一声。
十点钟，周德海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街上开台球案子的马三，一个是他本家的侄子。“林巧云。”他站在门口抬头看招牌，“你这牌子写的啥？底片全给，你哪来的底片？”“我自己拍的，自己冲的。”“你一个学徒，敢挂这种牌子，你是说我不给底片？你是说我这十几年拍的都是假货？”
“我没说你。”她把抹布搭在肩上，“我写我自己的。”“你这招牌冲着我来的。”周德海伸手就去够那块牌子，“县里就一个照相的规矩，你破了，别人怎么办？往后都不给底片，我喝西北风去？”
她一步跨出去，把牌子抱住。马三上来拽她胳膊，她一挣，后腰撞在门框上，撞得眼前发黑，两只手还是没松。
“松手！”周德海去掰她手指头，指甲掐进她手背，掐出一排白印子。
她弯下腰，抱着牌子往屋里退，退到门槛里头，反手把门闩推上。
门板被人踹了一脚，灰从门缝里簌簌掉下来。“林巧云，你开门！”她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牌子横在腿上，红漆没干透的地方蹭了她一裤腿。外头骂了有一阵，围观的人劝，说行了行了，一个姑娘家。脚步声才慢慢散开，隔壁裁缝铺的收音机响起来，唱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门闩抽开，门开一条缝，街上没人了。她搬凳子出去，把牌子重新挂上，这回用了四颗钉子，钉一颗，拿砖头砸三下。刚挂好，一个拉煤的男人推着板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照相的不？”他抹了把脸，脸上都是煤灰，“厂里要一寸的，明天交。”“进来。三毛，四张。”
男人坐在凳子上，她把蓝布背景拉平，让他把领子翻好，头往左偏一点，快门按下去，咔哒一声。收钱的时候男人掏出一把零票，数了三毛给她。她把两毛找回去，钢镚儿放在他手心里，一枚一枚放。
关了门，她把那三毛钱压在柜台玻璃板底下，压得平平的，然后蹲下去，把门后那根门闩重新装好。
商业局二楼最东头那间屋，门口挂着“物资科”的木牌，屋里堆着成箱的暖水瓶，墙角靠着半扇猪肉。
“韩科员。”“哟，巧云。”老韩把茶缸放下，笑得挺和气，“坐，坐。”
“我来批胶卷。”“胶卷啊。”他拉开抽屉翻了翻，又推上，“这个月的指标下来了，都拨给国营了。”局里上礼拜刚开过会，说要扶持个体户，那份文件就压在他桌上的搪瓷缸子底下，他抽批条的时候，手指头从文件上划过去了。
“上个月还有。”“上个月是上个月。”老韩叹口气，“再说你那个体户，按规定得先报计划，计划批下来才能供。你报了吗？”
“我头一个月就报了。”“报了没批。”他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巧云，不是我不给你，是没指标。你要急用，去市里门市部买零售的，那个不要批条。”
“周德海的批条，一个月二十卷。他批条上的字，是您写的吧？”他的茶缸上印着“先进单位”四个红字，掉了一半。老韩笑得眼睛都眯了，“国营和个体，能一样吗？你要也挂块国营的牌子，我立马给你批，一天批你五十卷都行。”
林巧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推得正正的。“韩科员，我记着这话。”
“哎，你这姑娘。”他在后头喊，“我可没说不给你啊，是没指标。”她把门带上了。从商业局出来，她骑车去了供销社，柜台上摆着两卷乐凯，标价三块八。“就这两卷？”
“就这两卷。”售货员头也不抬，“下月进货，你要得多，去市里。”
两卷不够十二对新人拍的。她问能不能留个话，下月一到货给她留十卷，售货员说留不了，先到先得。她站在柜台前头，手指头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点着，点了七八下，转身回家。
第二天凌晨四点，她骑上从邻居家借的二八飞鸽，车后架上绑着个帆布包，包里塞了两个玉米面饼子和一壶水。
天没亮，路上有霜，车链子响得厉害。车座硬，骑到第二个公社腿就麻了，她站着蹬了一段。过第三个公社的时候，路边有社员在掰玉米，一个人直起腰看她，她没停。出县城往南，过了两个公社，四十里，天大亮了。一百四十里路，她蹬了六个钟头，中午十一点到了市里。
市照相器材门市部在解放路，玻璃柜里摆着海鸥相机，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
“乐凯120，要二十卷。”“介绍信。”
“个体户执照行不？”“介绍信。”女售货员把算盘珠子拨回去，珠子响了一声，她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一次最多十卷，这是规定。”
“十卷不够。”“那你下回再来。”
林巧云把执照从怀里掏出来，压在柜台上：“同志，我从临水县骑了一百四十里来的，来回二百八。十卷拿回去，十二对新人拍不完，人家婚就白结了。”
女售货员看了执照一眼，又看她一眼，看她裤腿上溅的泥点子。“你等着。”她起身进了后屋。
过了五分钟，出来个男主任，五十来岁，把执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临水的？你们县那个国营照相馆，姓周的，上个月还来进过货。”“我跟他不是一家。”
“我知道不是一家。”主任笑了一下，问她一个月能走多少卷，她说不上来，只说十二对。主任就笑了，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纸箱子，“二十卷，七十六块。发票开不开？”“开。”
她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推过去，接过发票，折好，和执照一起塞进贴身的口袋，隔着衣裳按了按。回程骑到离县城还有十一里的地方，后胎噗的一声瘪了。她下车看，外胎上扎着一截铁丝，蹲下去一拔，气跑得更快。路边有个修车摊，帆布棚子卷着，人不在。
她把车推到路边，把帆布包卸下来背在肩上，二十卷胶卷沉得像二十块砖，包带勒进肩窝，勒出一道红印。天擦黑，前头没有村，后头也没有，她只能推着走，车圈碾在土路上，颠一下，车把就歪一下。
走到县界那个砖窑，天全黑了，窑上有火光，有人在烧砖。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她站住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水壶里只剩一口。到家是晚上十点半，她妈屋里的灯还亮着，门帘缝里透出一条黄光，她没敲门。她把胶卷从包里一卷一卷拿出来，摆在桌上数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赵小满在门口等她，脸涨得通红：“巧云姐，周师傅昨儿在供销社门口说，谁上你这儿拍照，往后就别想在他那儿洗全家福。”
“他真这么说？”“好几个人听见了。”赵小满搓着衣角，声音压得低，眼睛往街两头看，“我嫂子本来要来的，我哥不让了，说一家人的相片不能分两处洗。”
林巧云把那二十卷胶卷码进柜子里，一卷一卷立起来，像一排小砖。“你哥不让，你就别劝。”她把柜门关上，“等他自己来。”
她抽出进货单，对着墙上的执照比了比，四个角用图钉按平，按完站到椅子上看，看了一会儿，把椅子搬回原处。
县总工会在县委大院西边，两间办公室，门口贴着红纸，上写“筹备县首届集体婚礼”。刘干事三十来岁，戴眼镜，桌上摊着十二对新人的名单，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谁家在哪条街，都标着。
“集体婚礼，十月一号，县礼堂。”他把名单往她那边推了推，“十二对，要一个能当场出片的照相师傅。拍完就得给人家一张合影带走，不能让人家等半个月。”
“我能。”“周师傅报一百二。”他抽出一张纸，“包满意，出不来片他赔。”昨儿下午他还来过一趟，坐的就是你这把椅子，说集体婚礼是政治任务，交给个体户不保险。
“我报六十。底片全给，当天出片。片子保险不保险，不看牌子，看片子。”
刘干事抬眼看了看她，眼镜片反了一下光：“你是刚开张的吧？照相馆那摊子，周师傅是国营的，挂商业局的牌子。出了事我担不起，一个集体婚礼办砸了，我这干事也当到头了。”
“我带了机器。”她说，“您这儿有插座吗？”
“啥？”“我把放大机搬来，当场冲一张给您看。您看着行就用我，不行我推回去，耽误不了您半个钟头。”
刘干事把钢笔转了半圈，看了看窗外。“行。你要真能当场冲出来，我就认。”他把椅子往后一推，“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儿没暗房。”
“有间小屋就行，窗户能遮上。”“后院有间放扫帚的，两米见方。”“够了。”
她回店里，把放大机拆开，镜头用旧毛巾裹了三层，装进纸箱，绑在板车上。红灯、显影盘、药水、量杯、温度计，一样一样码好，最后压上一床棉被。
板车拉到县委大院门口，门卫老张把横杆一放：“干啥的？”“总工会刘干事请来的。”“刘干事没打招呼。”老张拿眼睛扫板车，“这啥玩意儿？机器不能进院，压坏了地谁赔。”老张五十多了，脸上有块疤，说话爱拿腔，说院里的规矩比天大。
“我一样一样搬，不压坏地。”“那也不行，院里有规定。”她把棉被往下拽了拽，盖住镜头那一头。
她站在横杆外头，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棉被上落了一层土。刘干事从楼里出来，隔着院子喊了一声：“老张，让她进，我担着。”
老张把横杆抬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说这年头啥人都能进县委大院了。她拉着板车进去，车轮压过门槛颠了一下，纸箱里叮当响。小屋收拾干净，她用图钉把棉被钉在窗户上，四边压实，一点光都不透。屋里没插座，她从隔壁财务室拉了一根线，被会计撵了一回，说这是偷电，她把线收了，改从走廊的灯口上接。桌子太矮，她垫了两块砖。水是院里接的自来水，凉，她拿暖壶兑，手指头伸进去试，试了三回。
“这得多少度？”刘干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二十。”“冲个相片还讲温度？”“差五度，脸就灰。”
她让刘干事坐在窗边，侧着身，光从左边来，脸上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在影子里。她把镜头又擦了一遍，用软布，从中间往外转着圈擦。她把底片夹进放大机，调焦，压平，数到三十秒，红灯底下，手是稳的。相纸滑进显影盘，白面上起了雾。她把闹钟摆在桌角，秒针走着，她盯着盘里那张白纸，一秒一秒数。刘干事凑过来看，鼻尖快贴到盘沿上。
“别晃。”“我没晃。”“您喘气，水面动。”刘干事往后退了半步，把手背在身后。
一分半钟，人脸浮出来，眉毛、眼镜、领口那颗扣子，一样一样清楚。药水味在屋里散不开，刘干事拿手扇了两下。定影、水洗换了四遍水，她一盆一盆端，裤脚湿了半截。她把片子夹起来，举到灯下。刘干事伸手接过去，对着窗户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
“这是刚才那张？”“刚才那张。”他把片子举到窗前对着日头，又放下，问这张能不能多洗几张，他好贴到光荣榜上。
“周师傅给我拍的那张，我眼睛是闭的。”他把片子放在桌上，指头在上头点了点，“他说这叫神韵，城里兴这个。”
林巧云没接话，把药水一瓶一瓶拧上盖，瓶口擦干净，按大小排好。礼堂那边已经在挂红绸，两个人抬着梯子从院门口过去。
“十二对，你拍。”刘干事拉开抽屉，数出三张十块的，推过来，“定金三十，剩下的婚礼当天结。拍砸了，这三十我扣回来，你也别怪我。婚礼那天要两张合影，一张给新人，一张贴礼堂门口的光荣榜，红纸上要写十二对新人的名字。”她点点头，回去又配了一副药水，装在两个葡萄糖瓶子里，瓶口塞着软木塞。
她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对着窗户照了照，夹进名单里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十月一号，七点，我到位。”“七点？”刘干事笑了一下，“周师傅说他六点半到。”
“那我六点到。”她把名单按街巷排了序，从东街排到西街，一共十一家，最后一家在火车站后头，她用铅笔在那家后头画了个圈。
话是周德海坐在供销社门口台阶上说的，一手搪瓷缸，一手蒲扇，台阶下围着五六个等开门的人，老韩蹲在最上头的台阶上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
“她那药水，我隔着街都闻着呛。”周德海用扇子往对面一指，“新配的，图便宜，谁知道里头兑的啥。片子洗出来鲜亮，搁半年，人脸就发黄，跟烟熏过一样，挂墙上都掉渣。”有人问真假的，老韩把手里的花生壳一弹，说这年头啥人都敢开张，胆子比脸还大。
“我干了二十年，我还能骗你？”周德海把缸子往台阶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一点，“她要是心里没鬼，为啥不敢把配方贴出来？”
这话第三天传到林巧云耳朵里，捎话的是隔壁裁缝铺的师傅，说完还补了一句，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就那张嘴。她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贴得比原来正。
第四天上午，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叫王桂芝，纱厂挡车工，站在柜台外头，两只手绞着围巾的一角。
“我们不拍了。”她眼睛看着地，“俺婆婆说，相片要挂一辈子，不能图便宜。”
“你婆婆见过我洗的片子？”
“没有。”王桂芝抬起头，又低下去，“人家说你那药水有毒，片子半年就褪，褪了跟烟熏过一样。”
“人家是谁？”
“反正是人家。”她身后的男人接了话，声音不小，“反正我们不拍了，你把定金退了。”王桂芝的婆婆就站在巷子口，胳膊上挎着竹篮，篮里是给孙子做的虎头鞋，眼睛盯着店里那块招牌，一句话不说。
“行。”林巧云把手里裁了一半的相纸放下，裁刀推到案子边上，推到正，“你们三个，我记下了。”
她从铁盒里数出三份定金，一对五块，一共十五块，用红纸包好，塞进王桂芝手里。王桂芝捏着那个红包，捏了半天，说了句对不住，转身走了，红包一直没往兜里放。
人走了以后，她翻开名单，把三个名字划掉，铅笔划得很轻，划完又拿橡皮擦了擦，擦得纸上起了毛。下午她路过供销社，台阶上还坐着周德海。
“周师傅。”她站住，把手里那个葡萄糖瓶子举起来，瓶里是刚配好的显影液，颜色像淡茶，“您说我药水有毒，您闻闻。”周德海没接，扇子停在半空。“你这是干啥？当着人面灌我？”
“我请您闻，您不闻。”她拧开塞子，自己凑到鼻子底下吸了一口，又拧上，“我天天闻，闻了三年，我手上这味儿洗都洗不掉。”
台阶下有人笑了一声。周德海把扇子合上，扇骨敲着膝盖，说林巧云你行，你真行，你等着。
“我等。”她把瓶子塞进怀里，“您要真有本事，就把我这店关了。关不了，我明天还开门。”第二天她骑车去了市里，还是解放路那家门市部。
“显影液，要两瓶。”
“零卖没有，整箱走。”售货员还是那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头也不抬。
“我上回在您这儿买过二十卷胶卷。”
“胶卷是胶卷，药水是药水，两码事。”主任从后屋出来，认出她来了，问她片子洗得怎么样。她说洗了三十多对，还没人回来找。主任就笑了，从柜子里拿了两瓶出来，说这是样品，卖你了，下回要整箱提前捎信。
“您这药水，保真吧？”
“我这儿卖了十几年了。”主任把瓶子往柜台上一放，“你要是用得好，下回给你留整箱，价钱再让两毛。”回来路上她把两瓶药水用棉袄裹着，绑在车后架上，骑一段就伸手摸一摸，怕颠碎了。
当晚她在灯下写了张纸，毛笔，一笔一画：D72显影液，米吐尔三克，无水亚硫酸钠四十五克，几奴尼十二克，碳酸钠六十七克，溴化钾两克，兑水一千毫升，水温二十度。
写完她念了一遍，把纸贴在门口，四角用图钉按平，又用手指从上往下抹了一遍，抹得没有一丝褶。
第二天一早，中学的化学老师来看了一趟，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说这个配方是标准配方，兑水的比例也没错。围观的人听了，有两个当天就进店问价。第五天下午，赵小满来了，身后跟着六个女的，都穿着厂里的蓝工装，头发用橡皮筋扎着。
“巧云姐，我们厂里要交工作照，一人两张。”赵小满把钱先掏出来，拍在柜台上，“六个人，一共多少？”
“一块二。”“给。”她把钱推过来，一个子儿也没还。
六个女工挤在小屋里，一个给她拉背景，一个给她举灯，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女工不肯站前排，说自己脸大，林巧云把她按在中间，说脸大的往前坐，后头才不显小。拍完她从暗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水，赵小满拉住她胳膊。
“我嫂子那事，你别怪我哥。”
“我不怪。”她把钱一张一张抹平，压在玻璃板底下，“你哥早晚得来。”
那天晚上她把钱数了三遍，一块二，六张，一张合两毛。数完把铁盒盖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严，扣严了又掀开看了一眼，看见里头几张票子叠得齐，才把盖子扣回去。工商所来人是九月二十九上午，王所长走在前头，后头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还有一个拿本子的。来之前半个钟头，裁缝铺的师傅就跑过来递了话，说工商所的人往这头来了，你心里有个数。
“林巧云。”“王所长。”
“有人举报你。”他把一张纸从兜里拿出来抖开，“私洗照片，投机倒把，抢国营生意，三条。”店里正有一个顾客在等片子，听见这话，往门口挪了挪，又站住了，没走。
“我这儿有执照。”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把镜框拿出来，玻璃擦得干净，执照压在最里头，边角一点没卷。
王所长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给后头的人。“执照是执照。”他说，“举报信上写，你八月份在国营照相馆私洗照片，收了人家的钱，有没有这事？”
“有。”她说，“洗了一张，没要钱。”
“没要钱，相纸是谁的？”
“相纸是照相馆的。”她把抹布叠了一下，搭在柜台上，“他扣了我一个月工钱，二十七块。这算不算赔了？”王所长没答话，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进货单呢？”
她从抽屉里把进货单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开，用镇纸压住角。“药水发票。”她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把发票掏出来，纸都软了，摊开抹平。“账本。”
账本是拿白纸订的，一共十一页，哪天拍了几张，收了多少，花了多少，一笔一笔，字小得像蚂蚁。
后头那两个人在店里转了一圈，一个掀开蓝布背景看了看，一个进暗房闻了闻，出来说：“是照相的药水味，不是别的。”
另一个翻开柜子，把里头的相纸数了一遍，数完在本子上记了个数。拿本子的那个把柜台上的样片一张一张翻，翻到赵小满那张十二寸的，停了一下，问这是谁。王所长翻账本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到最后还把本子倒过来看，看有没有夹层。十点半，周德海来了。他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扶着门框。
“王所长，我可没冤枉她。她这店开张才几天？一个月不到，十二对新人就让她揽走了。我这国营的，一个月才拍八对。”
“周师傅。”林巧云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您跟工商所的同志说说，我这张执照，是不是您给逼出来的？”
“我管不着你执照。”
“那您管我药水？”
“我管的是县里的规矩！照相这行，定价、给不给底片，都是有数的，你一个人乱来，往后谁还守规矩？”他喘了口气，又说，“你一个学徒，三年没出过师，也敢挂招牌。王所长您问问她，她那台放大机哪来的？她师傅的！她师傅的东西，凭啥给她？”
“规矩是您家的？”“规矩是国家的！”“我师傅走的时候，把机器留给我，说手稳的人才配使。”
王所长把手里的账本一合。“行了。”他说，“周师傅，你先回去。举报信我收了，该查的我查，查完了所里给你回话。”
周德海站着没动，眼睛往柜台上扫，看见那本账，看见那一沓发票，喉结动了一下，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把门槛踢了一脚。
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街坊，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个等片子的顾客一直站到中午，等她忙完，才小声问了句还拍不拍，她说拍，那人就坐下了，把领子翻好。王所长把账本重新翻开，翻到中间那页，指着上头的数。
“九月二十四，三毛。二十五，零。二十六，一块二。二十七，两块四。”他念一条，手指头往下挪一条，“你这价，赚得到钱吗？”
“一张赚两块二。”“两块二？”
“胶卷一卷三块八，出十二张，一张合三毛一。相纸一张一毛二，药水一张五分。”她一样一样数，手指头在柜台上点，“一张收六毛，赚两块二，六张的活儿，够我一天吃饭。”
“房租呢？电呢？”
“房租十八，电一个月两块，一个月拍三十对就都回来了。”
王所长把账本合上，往柜台上推了推。“你这账，记得比我们所里的人都清楚。”他站起来，把帽子戴上，“举报不实。不过我把话撂这儿，下回再有人告，我还来查，查一回你摊一回。”
“您随时来。”王所长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说政策上写得明白，个体户可以经营，但要照章纳税，明码标价，你这价目表呢。她把门口那块木牌翻过来，背面用漆写着价目，一样一样，写得很小。
“药水发票收好，别弄丢了。”他走到门口，回头又添了一句，“个体户是政策允许的，投机倒把是另一回事，这两条别往一块掺。”
三个人走了以后，店里静了半天。她把执照重新挂回墙上，挂正了，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把左边那颗钉子敲了敲。
晚上她把账本从头到尾重抄了一遍，抄到第九页，笔尖断了，她拿小刀削了削，接着抄。第二天一早，她把价目表重新刷了一遍，底片全给四个字写得比原来大，价目也一个不落地写上了，结婚照六块，百天照六毛，一寸三毛。
她把刷子泡进水桶，拎起来看了看，又泡回去。
九月三十，婚礼前一天。她那身蓝布工作服洗了晾在院里，早上还是潮的，她拿熨斗熨了一遍，熨得平平的。刘干事把她叫到总工会，办公室的门关着，桌上摆着两个茶缸，一个没人动，茶已经凉了。
“巧云，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他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昨儿下午周师傅来找我，说你的药水没经过检验，说十二对新人二百多口亲戚，真出了事，谁也担不起。”“他要检验单。”
“对。”刘干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我也得替工会想。我这个干事，是去年才提上来的，办砸了这一场，明年就得回厂里看仓库。周师傅还说，他跟商业局的老韩熟，说要往上反映。”
“我拿不出检验单。”她说，“县里没地方验，市里也没人给一个体户验。”
“那你说我咋办？”
“您信片子，还是信他？”
刘干事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来回两回。“我信片子。”他慢慢说，“可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不能只信片子。你要拿不出检验单，明天我只好让周师傅上。”
林巧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刘干事，明天早上六点，我到礼堂。您要是换了人，我转身就走，一句话不说。”
从总工会出来，天已经擦黑，街上的广播喇叭正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风力二三级，适宜户外活动。她骑车回家，把名单摊在桌上，十二个名字，抄在一张白纸上，一个一个念，念完揣上纸，推车出门。
第一家在东街，姓孙，男的是供销社的司机，院里停着一辆三轮摩托。她敲门，出来的是新郎他娘。
“大婶，明天的婚礼，我来跟您说一声。”
“说啥？”
“我要是出不了片，钱一分不收，我给您磕头。”老太太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声。新郎出来了，穿着背心，手里还拿着蒲扇。“你就是那个照相的？”“我是。”
“行。”新郎说，“明天你来。磕头就免了，你把片子给我拍清楚点。”第二家在西街，两口子正在糊喜字，桌上摊着红纸和糨糊。女的听完，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你说的这话，可算数？”“算数。”
“那你来吧。”她把喜字按在桌上抹平，“反正周师傅给我拍的那张，我眼睛是闭的，他说那叫有神。”第三家在新华书店后头，男的是中学老师，戴着眼镜，把她让进屋，倒了一杯水。
“我不怕你出不了片。”他说，“我怕的是人家说你药水有毒，我丈母娘听见了，闹了两天，说不换师傅就不来。”
“那您还让我拍？”
“我看了你贴的那张配方。”他推了推眼镜，“我教化学的，那配方是对的，一样不多，一样不少。”林巧云的手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都在县城里，她一家一家敲，一家一家说，说完就走，不坐，不喝水。有一家男人不在，媳妇抱着孩子在门口听，听完说，他回来我说，你明天来。还有一家灯已经灭了，她站在门外头喊了两声，屋里透出一点光，有人应了一句，知道了。
出门前她把车座上那层露水擦了，又把名单折成四折，塞进棉袄内兜，骑车的时候能感觉到纸边硌着肋骨。第七家在火车站后头，胡同窄，自行车推不进去，她锁了车走进去，敲了半天门，男人才出来，身上一股机油味。
“铁路上的？”“机务段。”男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说吧，我听着。”她把那句话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男人听完，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摁在门框上摁灭了。“我不管你药水有没有毒。”他说，“我就认一条，明天我媳妇脸上得有笑。你要拍不出来，钱我不要，我要你当着二百人给我说清楚。”
“行。”剩下几家她跑得更快，一家三五分钟，说完就走。有一家正在炖肉，锅里的热气把窗玻璃糊白了，女的隔着窗户听她说完，隔着玻璃朝她摆手，说你来。她点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推车。第十一家说完，已经十点半，路灯灭了一半，街上只剩电影院门口一盏还亮着。第十二家在城关粮站后头，院墙矮，能看见里头晾的玉米。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眉眼有几分像周德海，是周德海的远房侄子。
“我叔是我叔，我是我。”他把她让进门，倒了碗水，“他昨儿还来我家，让我退了这一单。我说叔，我媳妇的脸，不能给你当规矩。我媳妇也说了，谁拍都行，脸得清楚。明天你来。”
她骑车往回走，风从袖口灌进去，手把冰凉，车链子上挂了一层霜，蹬起来咯噔咯噔响。到家已经十一点，她妈屋里灯灭着，灶台上留了一碗面，碗上扣着个盘子，面坨了。她掰了半个馒头泡在汤里，吃完了才躺下。
到家她把名单摊在桌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看到最后，从抽屉里摸出铅笔，在第一个名字前头画了个勾，勾画完了，把纸压在枕头底下，躺下的时候手还按在枕头上。
十月一号早上五点，天还黑着，林巧云已经把板车拉到了县礼堂门口。台阶上落了一层白霜，她把车把靠在石狮子旁边，蹲下来解绳子，一个一个点箱子，点到第三个手冻得不听使唤，就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管理员老曹六点来开门，见她蹲在台阶上，说你这姑娘来得比我还早。礼堂里昨晚就布置好了，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正中幕布上一个大喜字，两边各贴一个小的，十二张桌子摆成两排，桌上放着瓜子和糖块，糖是水果糖，用红纸包着。
她挑了舞台左侧靠窗的位置，把三脚架打开，蓝布背景挂在窗框和柱子之间，挂了三回，退到最后一排看，才定下来。光从高窗斜进来，正好落在背景布中间，人脸不会发暗。老曹给她搬来一张条凳，说这屋里就这条凳最平，你踩着稳当。
六点半，新人陆续到了。女的穿红棉袄，男的中山装，胸口别一朵纸红花，有几个还带着爹娘，老人坐在后排，手里攥着手绢，眼睛一直跟着自家孩子转。刘干事拿着名单点名，点到谁，谁就站起来应一声，应完了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小满也来了，帮她拎箱子，说厂里六个姐妹都要来看热闹。她问紧张不，林巧云把镜头盖拧开，说人站好了就不紧张。七点差十分，门口一阵响，周德海来了。他身后跟着老韩，还有两个年轻汉子，抬着一台旧放大机，机身上的漆掉得只剩底子，镜头用报纸裹着。
“刘干事。”周德海站在舞台边，把放大机往地上一放，“我来送台机器，顺便跟小林师傅比一比，看谁的片子经得住泡。”刘干事的脸一下白了。“周师傅，今天是喜事，别闹。”
“不是闹。”老韩在旁边接了话，官腔端得很稳，“是对群众负责。片子好不好，不能光听嘴说，得经得住泡，这是起码的道理。工会办喜事，也得讲个质量。”
礼堂里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看过来，有新人把手里的瓜子放下了。后排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拉着儿媳妇的袖子说我早说了别图便宜，这婚还结不结了。林巧云从箱子后头直起腰。“大婶。”她先朝那老太太说了句，“给我十分钟。十分钟出不了片，您家这份钱我赔双倍，我给您磕头。”老太太坐下了，嘴还撇着，把手绢往膝盖上一摔。“比什么？”
“简单。”周德海从怀里掏出两张八寸照片，“一张是我拍的，一张是她给刘干事冲的。两张一块儿泡，泡十分钟，谁的先起花，谁就认。”
“出了事谁负责？”刘干事往前一步。
“我负责。”林巧云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刘干事，您让大家看，看完该拜堂还拜堂。耽误了吉时，我担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周德海把两张照片并排举起来给周围人看。一张是十二个人站成三排的集体照，人脸发灰，边角泛黄；一张是刘干事的半身像，眉眼清楚，领口的扣子都数得出来。他把两张同时按进带来的显影盘里，药水一晃，荡到盘沿上。围观的人围成一个圈，老韩抬手腕看表，说现在是七点零二分，大伙儿都做个见证。
三分钟，两张都没动静。周德海背着手，说我这张是慢热，好片子都慢热，急不得。五分钟，他那张的边缘起了一圈白毛，细细的，像发了霉。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起了。
七分钟，白毛往中间爬，集体照上的人脸一块一块发灰，像被水泡过的墙皮，前排那个姑娘的眉毛先没了。林巧云那张，一点没动。
“这不算。”周德海忽然开口，“她这张是提前洗好的，搁了三天，药膜早定住了。有本事，当场冲一张。”周围有人咦了一声，往前挤了挤。
“周师傅，你这就没道理了。”刘干事说。
“我怎么没道理？我这是讲道理。”刘干事说不过，回头看老韩，老韩把脸转到一边去看墙上的喜字。周德海把湿淋淋的照片往盘沿上一搭，水顺着盘边往下滴，“当场冲，冲出来再泡，泡十分钟，我认。冲不出来，她这店趁早关门，别在这儿祸害人。”
林巧云把盘子往旁边一推，弯腰从箱子底下抽出一卷没拆封的乐凯，纸盒上还印着出厂日期。
“行。”她说，“我当场冲。可有一样，我冲出来，您这张就别再往回捞了。”“你冲。”她转头看刘干事。“借您后台那间化妆室用半个钟头，窗户我得糊上。”
刘干事愣了一下，点了头，让老曹去拿黑布。她把相机背带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绕得紧紧的，抱起机器往后台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对满礼堂的人说了一句：“谁想看的，站门口看，别进来，进来一个钟头也出不来片。”
赵小满跟在后头，把门带上。屋里黑下来，她摸出红灯拧亮，四壁立刻红了一片，人脸在红光里都成了影子。
化妆室里有一张长条桌，一面镜子，镜子她用黑布蒙了。三个显影盘摆成一排，药水是她头天晚上配好带来的，装在三个葡萄糖瓶子里，瓶口塞着软木塞。
自来水凉，她倒进量杯，拿暖壶兑热水，手指头伸进去试，试到十八度。她带了一支温度计，玻璃的，摔过一次，用胶布缠着。周德海站在门外头，隔着门板说风凉话，说这屋里连个温度计都没有，冲出来的片子能看？
她没应声。她让赵小满把第一对新人叫进来，男的叫孙建国，女的叫李秀云，两个人脸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站这儿。”她把蓝布往墙上一挂，让两个人靠紧些，“看镜头，不许眨眼，我说一、二、三。”
快门响的时候，李秀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她又拍了一张，让两个人说句“甜”，两个人一块儿说了，笑得就自然了。
她把暗袋铺在桌上，手伸进去，摸黑把胶卷从纸盒里抽出来，卷上轴，装进显影罐。暗袋的拉链卡了一下，她用指甲挑了挑，挑开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药水在罐子里晃的声音。
显影八分钟，她每隔一分钟转一次罐子，手腕转得匀。定影的时候她把罐子放在桌角，赵小满从门口挤进来，撞了桌子一下，显影盘晃了，药水泼出来小半盘。她伸手把盘扶住，看了看，没说话，从瓶子里重新倒了半盘出来。
底片出来是湿的，她把片子放进酒精里过了一下，拿硬纸板扇，扇了五六分钟，扇到不挂水珠。
“刘干事那台放大机呢？”她隔着门问。“在外头。”赵小满说。
“搬进来。”
放大机搬进来，摆在长桌上，她垫了两块砖。底片夹上去，调焦，压平，红灯底下那张脸一点一点清楚起来，李秀云的眉毛，孙建国的领章，都在。曝光三十秒，相纸滑进显影盘。
门外头已经站满了人，刘干事拦在门口，一遍一遍说别挤别挤。老韩抬着手腕，隔一会儿报一次时间，说七点四十一，七点四十二。报到七点四十三，他自己先不耐烦了，说这泡的哪是片子，这是泡人。盘子里，那张脸慢慢浮出来，先是鼻子，再是眼睛，最后是嘴角那道笑。
她把照片夹起来，水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她举到红灯前看了一眼，又放下，重新夹到绳上。
“行了。”她说，“搁这儿泡着，十分钟。”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开，让门口的人都能看见绳上挂着的那张片子。
十点差一刻，礼堂那边的锣鼓响起来了，婚礼要开始了。刘干事在门外头催，说巧云，泡着吧，先去拜堂。
“再等三分钟。”她说。
三分钟到了，她把两张照片从盘里捞出来，一张是她刚冲的，一张是周德海的。她把两张并排举到门口的光底下。门口的人往里挤，刘干事张开胳膊拦，拦不住，索性让开了。
周德海那张，白毛已经爬满了半张脸，人像只剩个轮廓。她那张，边上一点没起，颜色跟刚捞出来一样。门口没人说话，静了有几秒钟。
“周师傅。”她把照片放下，“您这药水，泡自己的片子都经不住。”周德海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还有一句话，我早就想说。”她转身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解开，里头是一沓收据，纸都发脆了，一张一张叠得整齐，“周师傅的底片，十年没给过人。谁家想要，就得再交六块。这十年交过的人，我都记着。”她拿糨糊把收据一张一张贴到礼堂门口的墙上，贴得端端正正。第一张，一九八三年三月，王秀兰，补底片六块。第二张，一九八四年腊月，李桂芬，重拍八块。第三张，一九八五年五月，张玉梅，底片六块。人群往前涌，有人踮着脚念，念到一半忽然不念了。
“那是我家的。”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挤到前头，手指头点在第三张上，“我娘家姓张，我那年补的六块，我记着。”
“我家的在第四张。”后头一个男人喊。十二对新人里头，有六对当场就变了脸色。
“周师傅，我那六块，你得退。”孙建国先开的口，声音不大，可礼堂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退钱！退钱！”后头有人跟着喊，喊得整齐。
周德海伸手就去撕墙上的收据，手刚碰到纸，两个新郎从两边上来，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按在墙根。他挣了两下，皮鞋在水泥地上蹬出一道白印。老韩往后退，退到人堆后头，转身就没了影。
刘干事站在门口，抬着手，说都别动手，钱的事回头算，先把婚礼办了，十二对新人还等着拜堂。
“钱现在就算。”孙建国说，“我们十二家，一家六块，七十二块，一分不能少。”
周德海被按着，从裤兜里摸出钱包，钱包是黑的，边角磨白了。他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数到第七张，手抖得数不下去，孙建国替他数完的。钱转到林巧云手里的时候，她没数，直接塞进棉袄内兜，塞完把兜口的扣子扣上。
腊月里，她在门口又挂了一块牌子。这回是三合板外面包了一层铁皮，字是她妈找人写的，写得比她好：底片当场给，拍坏不要钱。
生意一天比一天忙，赶集的日子门口能排到裁缝铺，来拍全家福的、拍老人像的、给孩子拍百天的。她雇了赵小满的妹妹来帮着看店，一个月给十八块。进了腊月，相纸用得凶，一包二十张，三天就见底，她一次进五包，摞在柜子顶上。
进了腊月二十，公社的人也来了。有个从柳树屯来的汉子，天不亮就走，走了三十里，进门先问一句，底片真给？她把底片从纸袋里抽出来给他看，他捏着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黑黢黢的，能洗出人来？她说能，十年二十年都能。她妈是腊月初八退休的，纱厂发了一块毛巾、一个搪瓷盆，盆上印着“光荣退休”。第二天她就来了店里，坐在柜台后头收钱，收了三天，账算错了四回。
“你这价定得太低。”她妈把钱一张一张码好，“人家八块，你六块，你还给底片。”
“够吃饭。”
“够吃饭不算本事，得攒下钱。”她妈把零钱拨到一边，“你弟弟开春要交学费，你还欠我四十。”
“腊月二十还你。”腊月二十那天，她把四十块钱用红纸包了，放在饭桌上，她妈看了一眼，没动，第二天早上才收进柜子里。
她弟弟腊月二十六从市里回来，人瘦了，个子倒高了半头，进门先把行李放下，说姐，我们学校有人会照相，一卷要五块。她说你那五块够我这儿拍八张。她妈没说话，把钱匣子往里推了推，推到自己手边。
腊月二十，老韩来了一趟。他站在门口，不进，说想问问她底片怎么存，他盘过来那柜子里头，底片黏成一块了，一揭就掉膜。她放下手里的裁刀，说到阴凉通风的地方去，按年份分袋，一袋搁一张报纸。老韩点头，说当年批条的事，你别记恨我。她说我记着呢。老韩的脸僵了一下，转身走了。
周德海把照相馆盘出去的消息，是腊月十六听说的。盘给了老韩，八千块，连机器带底片柜，还有那十年的底片。老韩接手以后，把价降到五块，可还是没人去，人家说底片不给，五块也贵。有个在门口转了三圈的媳妇，最后进了巧云的店，说我娘家的相片在你墙上贴过。
周德海去了市里，听说在他表弟的照相馆里帮忙，给人看暗房。有人从市里回来说，看见他在街边吃面，碗里没肉，头发也白了一片。她听了没接话，把柜台上的一张相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边角对齐了才放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街上有人放鞭炮，碎红纸崩了一地。赵小满抱着孩子来了，孩子刚满一百天，裹在一件红棉袄里，脸圆得像发面馒头。
“巧云姐，拍百天照。”
“放这儿。”她拍了拍铺着蓝布的长凳，“把他手拿出来，别裹着。”孩子一放下就哭，赵小满怎么哄都不行，急得满头汗，说这孩子认生。林巧云从抽屉里摸出个铜铃铛，在孩子耳朵边上晃，晃了两下，孩子不哭了，眼睛跟着铃铛转，嘴角还吐了个泡。
她退到三脚架后头，等孩子眼睛看过来，按了快门。又等了一会儿，等孩子打了个哈欠，再按一张。
“行了。”她把机器收起来，把蓝布上的褶子抹平，“明天来取。孩子这件棉袄是谁做的？针脚不错。”赵小满说是她婆婆做的，做了半个月。
“底片呢？”赵小满问。
“一块儿给你。”
第二天赵小满来，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里头是四张照片和一条底片，底片用薄纸包着，纸角折了一道。
“底片你拿着。”她说，“孩子长大了还能重洗。二十岁那年洗一张，结婚那年再洗一张，都清楚。别搁在潮地方，搁在饼干盒里，搁在柜子最上头。”
赵小满把纸袋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忽然低头抹了一把眼睛，说巧云姐，我那年要不是你，我妈到死都看不见我那张脸。我妈临走那年，枕头底下压的就是那张相片。
年三十那天店里只开半天，她妈包了饺子端过来，萝卜馅的，用铝饭盒装着，两个人就着柜台吃，吃着吃着她妈说，明年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吧。
“别说了。”林巧云把柜台上的相纸边角对齐，对齐了又齐了一遍，“孩子抱好，外头风大。”
正月里来拍全家福的多，一天能拍八家，相纸不够用，她又托人从市里捎了一箱。赵小满走了以后，她妈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说你这人，人家谢你，你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我这招牌上写着拍坏不要钱，你倒好，人家给钱你还往外推。
“说那干啥。”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肥皂搓了两遍。街上有人打门口过，跟另一个人说起周德海，说那句“规矩是我的”，说完自己先笑了。她听见了，没抬头，手上还搓着，搓到药水味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