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却被人提着脚，扔进了诡母的摇篮。
他让我替他死。
诡母抱住我，摸到我脖子上的掐痕，停下了哼唱。
门外，拎着剔骨刀的男人问：
孩子他妈，谁欺负咱儿子了？
【第一章】
我的脚踝被人攥着。
头朝下。
血全堵在脑袋里，喉咙挤不出声音，只有两条胳膊在半空乱挥。
提着我的男人把脸凑过来。
他鼻梁上有一道旧疤，袖口别着写有周衡二字的布牌。
周衡掐了掐我的脸：
别怪我。谁让你被分成了道具？
我想骂他。
张开嘴，出来的却是一声哭。
直到看见自己还没他拇指长的手，我才明白出了什么事。
我闯进了刚下载的恐怖游戏。
还成了一个婴儿。
门外有人压着嗓子催：
周哥，第三遍摇篮曲要唱完了！
周衡拎着我往里走。
屋里有股湿布捂烂的味道。
一张摇篮摆在床边，里面铺着发黑的棉絮。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垂到地面，双臂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
她怀里是空的。
歌声却没停。
睡吧，睡吧。
周衡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他低头对我说：
攻略写了，把替身婴送进摇篮，就能免掉今晚的点名。你一个道具，哭什么？
我蹬着腿。
他嫌吵，虎口卡住我的脖子。
肺里的那点气被挤了出去。
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
他把我扔了下去。
后背撞上棉絮的一刻，我咬到了舌尖。
血腥味涌出来。
女人的歌停了。
周衡已经往门口退。
我看见他袖口垂下的一根红线。
线上系着铜牌。
牌子一面刻着客，一面刻着他的名字。
游戏介绍里闪过一条规则。
持客牌者，主人不得无故伤害。
我那时还嫌这条规则护着玩家，做得没意思。
现在，我伸出了手。
婴儿的手指没有力气。
我抓住红线，整个人被周衡拖得往摇篮边缘滑。
他回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松手！
他抬起巴掌。
床上的女人抬了头。
我看见她的脸。
嘴唇被黑线缝死，眼皮底下没有眼珠，只有两颗浑浊的玻璃球。
她伸出一根手指，接住了周衡的巴掌。
骨头裂开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响。
周衡张着嘴，叫声没出来。
女人另一只手托住了我的后脑。
冷。
冷得我牙床发颤。
她把我抱起来，手指掠过我的脖子。
那条红线还攥在我掌心。
铜牌从周衡袖口滑落，掉进摇篮。
女人摸到了我的掐痕。
她缝着嘴的黑线，一根接一根绷断。
谁掐的？
周衡用另一只手去抢铜牌。
我两只手抱住它，往女人胸口缩。
女人低下头。
玻璃眼珠里映出我的手。
她忽然转了半圈，把后背对着周衡。
别碰我孩子。
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沾满灰浆的背心，左半边肩膀塌下去，皮肤底下塞着碎砖。
右手提着一把剔骨刀。
孩子他妈，谁欺负咱儿子了？
周衡扑通跪了。
他把断掉的右手藏在身后，嘴里连着往外蹦字：
误会！我是送孩子来的！我有客牌！
摇篮里的铜牌晃了一下。
男人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我。
他把刀刃往裤腿上一蹭。
送孩子？
他迈进门。
还是摔孩子？
周衡往后爬。
他的后背撞上门槛，嘴唇抖个不停。
门外几个人挤成一团，谁也不肯往里迈。
其中一个穿白外套的姑娘伸出手，又被身后的短发男人拽了回去。
别管他！诡异翻脸，救不了！
女人抱着我走到灯下。
她用指腹擦掉我嘴角的血。
我的哭声卡住了。
她指甲很长，碰到我时，却把指尖全部蜷进了掌心。
男人站在周衡面前，刀往下一落。
周衡的左手掌被钉在了门槛上。
这只手扔的。
男人握住刀柄。
那只手掐的。
周衡终于叫出了声。
走廊尽头响起一记铜铃。
女人的胳膊猛地收紧。
男人停了手。
门外，一个拄拐杖的老人说：
顾山，先看孩子。
女人把我的衣襟掀开。
我的胸口有一道细线。
不是伤口。
是一条裂缝。
裂缝里塞着纸，纸边沾着红泥。
老人摸了摸我的脚底，脸上那层干皮抖了一下。
周衡捂着手，忽然笑出了声。
我说什么来着？
他喘着气往外爬。
你们以为真捡着儿子了？
天亮之前没落上名字，他就得散。
【第二章】
我胸口的裂缝又张开了一点。
一阵风钻进去，心口跟着抽搐。
我蜷起腿。
女人立刻把我裹进被子。
老人拄着拐杖进屋，把一只手贴在我背后。
他的掌心贴着木头。
我听见了咔哒声。
老人右手有三根手指是木制的，关节用铁钉连着。
还有四个时辰。
他看向女人。
许贞，先给他喂口东西。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布被烧穿了。
她用手掩住破洞，站着没动。
门外那个白外套姑娘终于挣开同伴。
她把背包摘下来：
我有葡萄糖水。
顾山转过身，刀上还在滴血。
姑娘的脚停在门槛外。
她咽了一下，拧开瓶盖，先喝了一口。
没毒。我叫唐梨，学护理的。他这样哭，容易呛着。
许贞看向我。
我已经没力气哭了。
嘴唇贴着被角，一下一下找能含住的东西。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唐梨跨进来，手一直举在顾山看得见的地方。
我不能直接灌。家里有勺吗？
门后伸出一条瘦胳膊。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端着碗，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嘴被横着切开，又拿粗线缝回去。
唐梨接碗时，指尖抖了一下。
男孩立刻把脸转开。
我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个拨浪鼓。
鼓面破了。
他把鼓藏到身后，退进门后。
温水碰到嘴唇。
我含住勺边，舌尖尝到甜味，终于把那口气喘匀。
唐梨给我擦下巴，指腹碰到掐痕，停了停。
畜生。
这两个字很低。
门外的周衡听见了。
他两只手都裹着布，站在走廊另一端，身边还有那个拽过唐梨的短发男人。
唐梨，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周衡抬起下巴。
刚才大家抽签，谁抽到送婴儿，谁就送。你没反对吧？
唐梨握紧了勺柄。
你说他是纸扎的。
他本来就是！
周衡冲我一指。
你扒开看！胸口都是纸！
我盯着他。
周衡被我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又把脚踩回原位。
看什么？没我把你送来，你早在外头冻死了。
顾山抬刀。
老人伸出拐杖，压住他的手腕。
门槛。
顾山的脚正抵着门槛边沿。
木头上嵌着一排黑钉。
他往前挪了一寸，脚背立即冒出白烟。
我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
走廊墙上挂着木牌。
我识字。
牌子上写着：
客人不得擅入家室。
家人不得擅离家室。
认亲须入正册，鸡鸣前无名者，归炉。
最下面有一行被刀刮过，只剩半个红印。
周衡见顾山出不来，肩膀松了。
他从兜里掏出另一块铜牌。
备用的。
跟着我进来的人都有两块。
他把牌子贴在胸口。
你们留在这儿慢慢养。我去过关。
走廊里响起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辆推车从黑处出来。
车上放着八只搪瓷碗。
推车的女人没有头，脖子上撑着一块圆木板。
板上写着夜饭。
老人拉住许贞：
先别领。今晚添了孩子，按规矩能多领一碗，可得看清。
周衡站在推车边，指了指最下面的一只碗。
那不是给你家小少爷留的？
他身边的短发男人笑了一声。
许贞没看他们。
她把我交给唐梨，蹲在门槛里，伸手去端。
碗里泡着白米。
米缝之间，有一颗纽扣。
我认识那颗纽扣。
刚才周衡掐我时，袖口少了一颗。
我猛地蹬腿。
唐梨差点没抱住。
怎么了？
我想抬手，胳膊却软下来，只能拿脚跟往她腕上撞。
一下，两下。
许贞的指尖已经碰到碗沿。
我张嘴咬住了唐梨的袖子。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碗打翻。
米汤泼在门槛上。
刺啦一声。
木头焦黑，碗底露出一层细盐和碎针。
许贞的指尖已经烂掉了半截。
周衡转身就走。
顾山的刀砸进门框。
老人蹲下，捡起那颗纽扣。
盐能伤我们，针能钉住孩子的魂。
他看着周衡的背影。
送不成替身，又来毁口。
我用牙床咬着唐梨的衣袖。
周衡回头，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没松嘴。
这次，我记住他的脸了。
【第三章】
男孩把门关上。
他蹲在许贞脚边，捧起她烂掉的手指，把自己的袖子撕下来缠上。
许贞摸了摸他的头。
小石，去拿柜子底下那只盒子。
小石摇头。
听话。
他蹲着不动。
顾山转过脸，用没塌的那边肩膀撞开柜门，从最底下抽出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只有半截红蜡烛。
老人看了一眼：
最后半根了。
许贞把烂掉的指尖插进蜡里。
灯芯燃起来。
她把蜡烛放在我脚边。
胸口那条缝往里合了一点。
那根蜡烛烧得很快。
烛泪落进碟子，颜色发暗。
唐梨拿纸去擦，许贞按住她的手。
别碰。那是我的血。
唐梨把纸攥成一团。
屋里没人说话。
我盯着烛火，手脚一点点松开。
顾山弯下腰，把那把剔骨刀收进床底。
刚才吓着你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碰碰我的脸。
指节上全是灰浆。
伸到一半，他又缩了回去，往衣服上擦。
许贞握住他的手，把他那根手指放到我掌心。
我抓住了。
抓得很紧。
顾山没再动。
唐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忽然问：
他有名字吗？
没有。
许贞回答得很快。
先别起。
老人把木盒合上。
起了名字，落不进册，孩子走的时候要多疼一回。
许贞把我抱回怀里。
她下巴抵着我的额头。
那就不让他走。
门外传来敲击声。
三长一短。
周衡的身音贴着门缝钻进来：
唐梨，你最好出来看看。认亲册不在这间屋里。
唐梨没有开门。
周衡继续说：
正堂今晚只开一次。我们找到了钥匙，少一个活人按手印，门打不开。
老人抬起头。
周衡听见屋里的动静，笑了。
老东西，你比我懂。他们要给孩子落名，总得去正堂吧？
顾山的手伸向床底。
老人按住他。
正堂是公地。我们能去，但得借客人的路牌出门。
周衡把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上面印着一行字。
活客借路，家属随行。借路者撤印，同行者归室。
唐梨弯腰捡起纸。
我可以按。
先别。
她低下头。
刚才那一声不是我说的。
是老人。
他用木手指敲了敲纸角。
纸是真的，给纸的人不真。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进游戏前最后看见的画面。
下载完成后，屏幕上没有开始按钮。
只有一扇门。
门里传来婴儿哭声。
我点开门，页面弹出一句话：
有人愿意拿最后一口气，给没有家的人做一副身体。
你愿意替他们，把孩子抱回来吗？
我以为是情节选项，按了愿意。
屏幕里的门打开。
我脚下空了。
再睁眼，周衡正提着我的脚。
我扭头看向许贞。
她衣领下面有一片烧焦的纸。
纸上露出的字，和屏幕上那句话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抓。
许贞以为我饿了，抬头找碗。
我不松手。
纸被扯出来。
唐梨接住，摊开。
纸上没有攻略。
是一封信。
纸边写满了同一个字。
求。
中间只有几行：
求一个孩子。
不拘男女，不求聪明。
会喘气就行。
我们有四个人，可以轮着抱。
夜里哭，也有人起来。
唐梨读到最后，声音断了。
老人把脸转过去。
小石背着手站在墙边，那只破拨浪鼓被他攥出了响声。
许贞伸手要拿回信。
别念了。
唐梨却看见了背面。
她把纸翻过来，唇上的血色退了。
红字挤在纸背。
还生胎以死人残息塑成，借外来生魂得活。
鸡鸣前认亲落册，方可成人。
落册不成，胎散魂灭。
唐梨低头看着我。
所以他不是替别人死的道具。
老人把那张信折起来。
他是答应来我们家的孩子。
我抓着许贞的衣襟。
原来不是她认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活的。
门外，周衡又敲了一下。
许贞把我往怀里护了护。
纸缝里忽然挤进来一张新东西。
一张盖着红印的领用单。
周衡的声音带着笑：
找到你们求来的宝贝了？
那就谈谈。
这具怀生胎，是我从院长那里领出来的。
孩子要落名，得先问他归谁。
【第四章】
领用单上有周衡的名字。
还有我的脚印。
红泥蹭出来的，小小一团。
周衡在门外说：
我也不多要。你们替我们挡住正堂那位，我就把单子给你们。
顾山一拳砸在门上。
门板裂开，走廊里的周衡往后跳。
他还在笑。
别冲我发火。你们身上的钉子，我拔得下来吗？正堂的册子，我翻得动吗？
他敲了敲那张领用单。
我有东西，你们有本事，合作。
唐梨蹲在我面前，拿起那张纸。
她没有急着说话。
我盯着纸上的字。
领用。
暂存。
代送。
最下面一行，只有指甲盖大小。
未成亲前，还生胎归原室保管。代送者不得损毁、转卖。
周衡在赌。
赌这屋里的死人只认红印。
也赌我只是个会哭的婴儿。
我往前探身。
唐梨把纸拿近。
我的手落在最下面，蹭出一道口水。
她先看了看字，又看向我。
我冲她眨了一下眼。
她呼吸停了半拍。
你能听懂？
我又眨了一下。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
这一行？
我手指按住纸边。
唐梨站起来。
周衡。
门外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字印小一点，就没人看得见？
周衡没说话。
唐梨念完那一行，抬手打开门。
你没有处置他的资格。
周衡伸手抢纸。
顾山的刀横在门缝里。
他的指尖碰到刀背，又缩了回去。
你们现在不合作，等到天亮，全得哭。
我转头看向那碗泼掉的夜饭。
纽扣摆在桌上。
老人看见我的视线，用木手指把纽扣夹起来。
推车没走远。
他敲了两下门框。
走廊深处，轮子声停了。
无头女人倒着推车回来。
老人把纽扣扔进空碗，又指了指门槛上的盐印。
送饭的，你的车上，有人动了家里的食。
圆木板转了半圈。
夜饭两个字不见了。
背面写着验食。
周衡脸上的笑收了。
不是我。谁知道哪来的扣子？
我看向他的袖口。
唐梨跟着看过去。
周衡把胳膊背到身后。
无头女人往前退了一步。
车沿撞上他的膝盖。
他跪下去，扯着脖子喊：
赵凯！你说话！刚才我碰没碰那碗？
短发男人已经退到了楼梯口。
周哥，我没看见。
周衡扑过去抓他。
无头女人抬起手，把那只空碗扣在周衡头顶。
细盐从碗沿落下来。
落到他脖子上的一刻，他两条腿猛地绷直。
他伸手想摘，手指刚碰到碗，指甲便卷了起来。
铜牌护不了这一回。
墙上的另一块木牌写得清楚：
污家食者，自食其果。
周衡开始拿脑袋撞墙。
忘不掉。
赵凯贴着楼梯扶手，嘴张了几次，没挤出一个字。
我看着周衡。
先前他提着我，让我别怪他。
现在，他抖着手去抓唐梨的裤脚。
救我。
我把脸埋进许贞怀里。
许贞用手遮住我的耳朵。
不是怕我听见。
她低头，隔着手背亲了亲我的额头。
娘知道，是你替娘出的气。
无头女人推车走了。
周衡倒在墙边，脖子上烫出一圈红痕。
他没死。
那张备用卡牌裂了。
唐梨捡起地上的借路纸，咬破手指，按下去。
纸上亮起一条红线，从门口延到楼梯。
老人拄着拐杖跨过门槛。
脚背没有冒烟。
顾山第二个出去。
小石抱着木盒，紧跟在许贞身后。
周衡靠着墙，看见我们从他面前经过，忽然伸出手。
我有正堂钥匙。
唐梨停了一步。
周衡抬起肿胀的脸。
带我。少一个人，门也开不了。
顾山俯身，从他腰间扯下钥匙。
你在这儿待着。
周衡扑过来抢。
顾山把刀尖顶在他断手上。
门不是你家的。
儿子是。
【第五章】
正堂门上有两个掌印。
唐梨按住左边。
右边空着。
老人看向我的手。
小也是活人的手。
许贞把我抱高。
我的掌心刚碰上门板，手臂就被一股力往里吸。
整张皮都绷紧了。
我想缩手，手掌却拔不下来。
唐梨用肩膀顶住门：
别拽他！门在认人！
我胸口的裂缝被扯开。
许贞把那半截蜡烛护在我脚下。
烛火蹿起。
门终于开了。
一股烧头发的味道从里面冲出来。
我呛得直咳。
正堂里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桌子。
桌后坐着个戴圆眼镜的老头。
他的眼皮是两张纸，纸上各写着一个人字。
桌上摆着一本黑皮册。
旁边是一把裁纸刀。
老人走上前，摘下帽子：
给孩子落名。
纸眼老头伸出手。
凭据。
老人把那封求子信放上去。
老头摸过红印，点了点头。
胎有来处。
他把手伸向我。
唐梨下意识挡了一下。
许贞说：
让他看。
纸眼老头摸到我心口，手指停在裂缝上。
魂有应允。
他翻开册子。
里面夹着四张薄纸。
第一张上写着许贞。
后面没有亲属，没有生日。
只有两个字。
奶娘。
第二张，顾山。
护院。
第三张，陆守义。
看门。
第四张没有名字。
童工。
小石往许贞身后缩了缩。
顾山上前半步。
我们是来认亲。
纸眼老头敲了敲册子。
册上无家，只有工役。工役不能立户。
唐梨压着桌沿：
门外写的认亲规则，为什么到了这里就不算？
老头抬起纸眼。
认亲页缺损。
补齐，方可认。
他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被齐根撕走。
只剩靠近书脊的一小条。
老人弯下腰，盯着那道缺口，木手指一根根攥紧。
那页被他拿走了。
谁？
唐梨问完，正堂后面的帘子响了一下。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走出来。
他胸前别着院长牌。
头发梳得整齐，皮鞋上连灰都没有。
他先看我，再看许贞。
还真成了。
许贞抱着我的手往回收。
顾山挡到我们面前。
齐正初。
男人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
顾师傅，刀放下。我的房子，不让你这么进。
顾山的膝盖突然弯了。
一声闷响。
他单膝砸在地面，另一条腿还撑着，砖屑从肩膀往下掉。
齐正初举起手里的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户主。
我早说过，你们吃我的，住我的，别总惦记自己成家。
他把眼镜戴回去，手伸向我。
许贞后退。
齐正初皱起眉。
一个死人，养什么孩子？
他捏住一页薄纸。
许贞的左臂忽然垂下去。
我往下滑。
小石扑过来，把我接进怀里。
他的胸骨撞得我肩膀发疼。
齐正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没教过你规矩？
小石抱着我，往柱子后面挪。
齐正初把童工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小石的右腿跟着折了。
唐梨扑上来托住我，顾山用胳膊撑地，试着站起来。
砖石不断往下掉。
齐正初把册子按住，冲唐梨伸手。
孩子给我。
养成这副胎用了他们四份残息，外来魂又是自愿进去的。他能活，也能替一个活人受死。
唐梨抱着我没动。
齐正初笑了笑。
小姑娘，你手机里那款游戏，是我让人发出去的。
他指了指门外。
你们以为自己在找通关办法。
我在找肯进门的人。
周衡从门边探出头。
他的脸肿得变了形，脖子上裹着半截窗帘。
齐院长，东西我送到了。
他说完，伸手指向我。
他会看字。盐也是他发现的。
这不是普通的婴儿。
齐正初手里的布停了。
他盯住我的眼睛。
那正好。
他说。
省得教他怎么叫人了。
【第六章】
齐正初没有立刻抢我。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签了。
他把纸推给唐梨。
自愿离院。你按印，门外那条路就能通向现实。孩子留下，你活着出去。
唐梨低头看纸。
齐正初敲了敲桌面。
你跟他们认得几个时辰？
顾山还跪在地上。
许贞的胳膊垂着。
小石坐在柱子边，断腿拖出一条灰白的痕。
我伸手去抓唐梨。
只碰到她外套上的拉链。
她低头看了一眼，拇指盖住了我的手。
你既然能送我出去，为什么还要我签？
齐正初的手停住。
唐梨把纸翻过去。
背面盖着一枚小印。
借路人撤印，随行者即刻归室。
她抬头：
你要他们被关回房间，只留下孩子。
齐正初把那张纸抽回来。
有些事，看明白了，也不必说出来。
他拿起裁纸刀，压在许贞那一页上。
纸裂了一线。
许贞的肩膀跟着裂开。
我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叫。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朝我摆了摆。
娘没事。
血顺着她手肘落下去。
齐正初盯着我。
看来知道心疼人。
他把刀往下压。
这样就好办。
我蹬腿，往桌子方向扑。
唐梨抱紧我，没让他得手。
别动！他就在等你过去！
我喘着气，视线掠过桌面。
册子。
钥匙。
抽屉。
齐正初刚才从抽屉里拿纸时，有一角旧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许贞。
活着的许贞。
她穿护士服，站在一排孩子后面。
照片最右边，是一扇铁门。
铁门上写着锅炉房。
我盯着照片，忽然看向陆守义。
他的拐杖尾部嵌着一块铜。
和抽屉锁孔的颜色一致。
老人也在看抽屉。
他把拐杖往身侧挪了一寸。
齐正初没有注意。
他全部心思都在我身上。
我张开嘴，哭了。
这回不是疼得忍不住。
我盯着那张照片，哭得两条腿发颤。
齐正初皱眉。
许贞伸手：
把他给我，他喘不上气。
你过来。
齐正初抬了抬钥匙。
许贞一步一步挪过去。
我哭得更响。
唐梨跟着往前。
周衡立刻挡住陆守义。
老头，你站那儿。
老人停下。
他的木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
小石靠着柱子，忽然抓起地上的砖块，砸向正堂另一侧的灯。
油灯碎了。
火苗沿着布帘往上卷。
齐正初转身骂了一句。
顾山抬手，用那条塌了的肩膀撞向桌子。
桌子向前挪了半尺。
钥匙在齐正初手里晃动。
他的眼睛追着顾山。
陆守义的拐杖已经探进抽屉锁孔。
咔哒。
周衡回头，一脚踩住拐杖。
我等你呢！
老人手腕被拐杖带着扭向地面。
他没松手。
木头手指一根根弹开，钻进抽屉缝隙。
周衡抬脚往下碾。
第一根断了。
第二根也断了。
老人用剩下那一根，夹住一沓发黄的纸，甩向唐梨。
接着！
唐梨一只手抱我，另一只手去接。
纸刚碰到她指尖，周衡扑过来拽住了另一端。
他抬起膝盖，撞向她肚子。
唐梨侧过身体。
那一下落在她腰上。
她撞到柱子，闷哼一声，手还护着我的后脑。
纸被扯成两半。
周衡捏着半张，先笑了。
他低头一看，笑声卡在嗓子里。
那是他自己的领用底单。
后面夹着的旧照片和认亲残页，已经被老人提前捻开，落进唐梨的衣领。
陆守义看着自己断掉的木手。
你踩的是我的右手。
他抬起左手。
我修了三十年锁，两只都会。
【第七章】
唐梨抱着我冲向门口。
周衡伸腿去绊。
小石扑过去，咬住他的裤脚。
周衡一脚踢在他脸上。
缝嘴的线崩开了两根。
小石没松。
齐正初抓起册子，正要翻页，许贞已经到了桌边。
她用剩下的右手按住刀刃。
裁纸刀穿过手掌，钉进桌面。
许贞抬起头：
你答应过，孩子只送给好人家。
齐正初扯刀。
扯不动。
她掌心的血流过车子。
你说，不听话的只是换个地方住。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
那晚锅炉房的门，为什么从外面锁？
齐正初的脸绷住了。
死了这么多年，还问？
顾山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把手插进自己塌陷的肩膀，抓出一块嵌在骨缝里的砖。
砖上有半截烧弯的铁栓。
因为我撬了门。
顾山把铁栓砸在桌上。
你怕我把里面的人带出来。
唐梨在门口停住。
我从她衣领里看见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有孩子的名字，还有领养日期。
几行日期被涂黑。
下面用红笔写着已转炉。
陆守义拖着断手走过去。
我那晚给你修车，后备厢里全是孩子的鞋。
老人把拐杖横在桌上。
你说搬库房。
他把拐杖转了半圈，露出底部的一串钥匙齿印。
你叫我配的，根本不是库房钥匙。
是锅炉房的锁。
齐正初向后退。
周衡终于挣开小石。
他扑到齐正初身边：
先烧册子！册子烧了，他们全没了！
齐正初看向他。
周衡把打火机掏出来，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打着。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手里有孩子，还缺替你挣钱的鬼？
唐梨忽然把我往上托了一点。
我胸口的纸已经露出来。
红蜡烛只剩指节那么长。
她贴着我的耳朵说：
第一页在我这儿。现在放回去？
我盯着齐正初手里的册子。
够不到。
唐梨也冲不过去。
我扭头看向桌后的纸眼老头。
从头到尾，他都坐在那里。
齐正初让人签字时，他没动。
周衡点火时，他也没动。
可唐梨衣领里的残页露出来，他的两张纸眼一起转了过来。
他在等。
我伸手去拽残页。
唐梨立刻明白，把那半张纸举起来。
认亲页在这里。
纸眼老头伸手。
验页。
齐正初转身去挡。
那是我的！
纸眼老头抓住他的手腕。
册可代管，页不可毁。
齐正初的胳膊被按在桌面。
他第一次露了牙。
老东西，我养着你！
纸眼老头把脸抬起来。
两张纸眼上，认字变成了验字。
我只认册。
唐梨冲过去，把残页放上桌。
残页边缘和书脊接上。
没合拢。
还缺一角。
齐正初看见那道缺口，肩膀松了。
他张开嘴，从舌头底下吐出一团湿纸。
最后一角在他嘴里。
他把纸举到打火机旁边。
退开。
许贞的右手还被钉着。
顾山离他只有一步，却被钥匙压得腰背下沉。
齐正初盯着唐梨：
把孩子放桌上，我把这角给你。你抱得住他一时，抱得过鸡鸣吗？
我胸口又裂了一次。
唐梨的手一抖。
红泥从襁褓里落下去。
齐正初往前伸手：
你看，他撑不住了。
我看着那角纸。
上面只有一小截红印。
纸眼老头伸出两根手指，指向齐正初掌心。
印在，页在。
我抬起手。
先碰了碰唐梨的下巴。
再碰自己的嘴。
唐梨垂眼看我。
我张开嘴，露出舌尖刚才咬破的地方。
她盯了两息，喉咙滚了一下。
你要过去？
我攥住她的手指，往下压。
齐正初以为她认了，笑着伸出胳膊。
唐梨把我放上桌。
桌面冷得贴住我的后背。
齐正初俯身来抱。
我伸出两只手，抓住他捏纸的那根手指。
他没防着婴儿。
我把他的指尖拽进嘴里。
牙床没牙。
但我嘴里有血。
舌尖的血把那一角纸彻底洇透。
纸眼老头的手落下来。
不是抓我。
是抓纸。
生魂血见原印，可验。
他从齐正初指间抽出纸角，按上残页。
红光从树脊窜过。
齐正初手里的黄铜钥匙，裂了。
【第八章】
第一页接回去的瞬间，顾山站直了。
许贞的胳膊抬了起来。
小石拖着断腿爬向桌边。
齐正初往后退，撞倒了椅子。
不可能。
他攥着裂开的钥匙。
房子是我的！册子也是我的！
纸眼老头翻开第一页。
桌面上浮出三行字。
同居一室，互认亲缘，可立新户。
生者自愿，死者不得强求。
亲属不可买卖，不可代刑，不可相害。
唐梨念完，手指抵住第三行。
所以你撕的不是一页纸。
她盯着齐正初。
你把他们能做人的那条路撕了。
齐正初突然抬手，抓住许贞的名页。
纸张被扯下来一半。
许贞的身体跟着晃。
她没退。
她先把我从桌上抱了回去。
齐正初喘着气，眼底一圈血丝。
规矩补上又怎么样？册里写着，他们都是我的工役。你们没户主，照样落不了名！
纸眼老头翻到后面。
齐正初的名字占了一整页。
旁边压着一张老地契。
院产为凭，暂代户主。
陆守义伸手去拿地契。
齐正初猛地扯回去，撞翻了桌边的灯。
火在地面摊开。
顾山一脚踩灭。
齐正初趁着这一脚，冲到了正堂后门。
他没逃出去。
他拉开一块铁板，露出墙里的长绳。
绳头挂着一枚铜铃。
陆守义脸色变了。
别让他啦！
顾山冲过去。
铜铃已经响了。
楼下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
热风涌进正堂，混着煤灰，贴在我脸上。
我胸口的裂缝一下撑开。
许贞把我抱得更紧。
齐正初站在铁板旁，半边脸被红光照亮。
鸡鸣之前归炉，谁说必须等鸡鸣？
他把长绳缠在手上。
炉开了。
你们护他，还是护这本册？
楼梯下面，轮子声一下一下靠近。
无头女人推着车。
这次，车上没有饭碗。
只有一只铁笼。
笼子刚好能装下我。
木板上写着归炉。
唐梨挡在门前。
孩子还没到时辰！
无头女人抬手，指向墙上的钟。
钟针在转。
比先前快了数倍。
正堂后墙里传出齿轮咬合声。
陆守义盯住齐正初手里的长绳。
他把报晓钟和炉门接在一处了。
齐正初的手勒出了血。
他咬着牙，往下再拽一截。
钟针猛跳。
楼下传来第一声鸡叫。
我眼前骤然白了一片。
身上的骨头开始往里软。
我抓住许贞的衣襟，手指却陷进了自己的掌心。
唐梨扑过去托我的手。
她指尖沾满红泥。
许贞把最后一点红蜡按进我胸口。
火苗贴着她的掌心烧。
皮肉焦裂。
她没松。
顾山冲向齐正初。
周衡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册子往门外跑。
齐院长！我替你拿着！
他跑向的却是相反方向。
逃生门在楼梯另一头。
他把齐正初那一页翻到外面，纸上盖着出入印。
齐正初扯着绳，眼睛瞪圆了。
周衡，你敢！
周衡边跑边喊：
你自己养的东西，自己收拾！
小石伸手去拽他的裤腿。
周衡一脚把他踢开。
我看见小石怀里的拨浪鼓滚到了台阶旁。
鼓面朝上。
里面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他自己的工役页。
刚才他趁着册子散开，偷偷拿回了自己那张。
纸上童工两个字底下，有被墨盖住的笔画。
小石伸手去够鼓。
无头女人的铁笼压过来。
他的手被车轮碾住。
我张开嘴。
嗓子撕扯着。
出来的只有气。
我没有办法叫他躲开。
他却先朝我摆了摆另一只手。
那只手举得高高的。
手里还攥着给我留的小勺。
【第九章】
我想哭，喉咙里却挤不出声。
唐梨从许贞怀里托住我的头。
看我。
她把脸压低，挡住我的视线。
先喘气。你看着我，别睡。
我眼皮往下掉。
她忽然把沾着葡萄糖水的手指贴上我的嘴唇。
一点甜味。
我用舌尖碰了碰。
还在。
我还能尝到。
我抬起胳膊，指向地上的拨浪鼓。
唐梨顺着看过去。
她伸脚勾回鼓，掏出那张纸。
小石想坐起来。
被车轮压住的手扯得更长。
唐梨把纸贴近烛光。
墨层裂开，底下露出三个字。
石有福。
唐梨念了出来。
小石抬头。
那双一直躲着人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纸眼老头忽然敲了敲桌面。
原名可替役名。
唐梨立刻转身：
册子被抢走了！
纸眼老头指向正堂门楣。
正册过门，须经户主。
周衡已经跑到门口。
他脚刚迈出去，整个人被扯了回来。
车子黏在掌心，拽着他一路倒退。
他拿另一只断手去撕。
纸不动。
齐正初松开一只手，朝他伸过去。
拿来！
周衡跌到门槛上，抬头看见墙上的字，忽然把册子按在自己胸口。
户主才能出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
齐正初脸上的肉跳了。
别写！
周衡根本不听。
你想死，别拉着我！
他翻到第一页。
那一页下面，正好空着长亲的落款。
周衡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得又快又重。
笔尖划破纸，最后一笔拉出去半寸。
他把笔摔了，举着册子往外冲。
门没挡他。
齐正初手里的钥匙，彻底碎了。
他连着往前迈了两步，膝盖砸在地上。
无头女人的推车也停了。
周衡站在门外，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向我们。
我出得去了。
他的嘴角往上拉。
看见没有？现在我是户主！
他举起册子，冲顾山一指。
跪下！
顾山没动。
周衡的笑停在脸上。
他又指向许贞。
把那个小东西给我！
许贞用额头贴住我的额头。
没有看他。
周衡往后退了一步。
纸眼老头翻过自己面前那张验页纸。
落款长亲，自认入户。
亲属不可买卖，不可代刑，不可相害。
周衡的脖子上，那圈被盐烧出的伤开始发黑。
他低头。
自己的名字下方，慢慢浮出一行字。
损幼。
伤亲。
他猛地去撕。
纸角刚裂开，他肩膀便裂了一道。
血湿透半边衣服。
他不敢再动。
我看着他。
他终于读懂了第一页。
他以为签的是主人的名字。
签下去的，却是家人的身份。
而他刚刚踢断了小石另一条腿，掐过我的脖子，往许贞饭里倒过盐。
那张册子，把每一件都记了下来。
周衡扑回正堂。
他不再看顾山，径直跪在许贞脚边。
我错了。
他伸手想碰我。
许贞侧过身。
周衡的手停在半空。
我给孩子赔命还不行吗？不是，我赔钱！我出去给他找医生，我养他！
他的脖子向内缩。
掐在我脖子上的五道指痕，浮在了他自己身上。
周衡抠住领口。
空气从他喉咙里挤出细响。
他倒在地上，膝盖蹭着地砖，一点点爬向唐梨。
帮我跟他说。
我不是故意的。
唐梨抱紧手里的纸。
你掐他的时候，他也在蹬腿。
周衡张嘴，眼泪和口水一起落下来。
他还在重复：
我不是故意的。
他身上的克牌掉在地上。
两块都碎了。
纸眼老头把册子接回来，划掉他的名字。
害亲者，逐。
正堂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伸进来许多手。
周衡抓住门槛，指甲翻起来。
他先喊齐正初，再喊唐梨，最后冲着我张嘴。
娘。
他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许贞的眼皮抖了一下。
她抬脚，把他抓着襁褓的那根手指拨开。
我儿子在这儿。
门合上了。
撞击声只响了两下。
齐正初跪在钟绳下，嘴唇干得裂开。
他想往后门爬。
顾山按住他的肩膀。
轮到你了。
齐正初抬手指向我：
炉还开着！我死了，没人关炉！孩子马上散！
顾山手上的力停住。
墙上的钟针还在转。
陆守义抬头看向后墙。
齿轮藏在墙里，转动时扯着钟绳。
他拖着拐杖走过去。
齐正初的视线跟着他。
锁是我改的，你打不开！钥匙就一把，刚才已经碎了！
陆守义弯下腰，左手摸过墙缝。
他从拐杖顶端拧出一截铁丝。
右手没了。
左手还在。
老人的指尖伸进孔里。
第一次，铁丝弹出来。
第二次，墙内齿轮猛撞，他的指骨断了一节。
齐正初笑出声。
你来不及。
老人把断指按回去。
第三次。
咔哒。
墙上的铁盖开了。
陆守义把整条左臂塞进齿轮之间。
钟针停下。
他的胳膊一点点被卷进去。
小石从地上爬起来，用没被碾烂的手，拽住老人衣角。
老人低头看他。
别拽我，拽绳。
小石咬住长绳，身体往后倒。
顾山松开齐正初，一脚踩住炉门的锁链，猛地往回拉。
楼下的铁门开始合拢。
齐正初扑向车子。
只差一步。
唐梨先把那张旧地契压上去。
她已经看清了背面。
地契不是齐正初的。
落款是慈安育婴院，全体收养人。
齐正初的名字旁，写着代管。
唐梨把照片里的名单一张张摊开。
你连房子都不是自己的。
她指着那些被涂黑的名字。
你用他们的房子，卖他们的人，最后把他们烧在锅炉里。
齐正初猛地抓住她的手。
我是院长！没我，他们早饿死了！
唐梨用胳膊护住桌面。
你赚他们的钱，就得给他们饭。
她一字一顿。
这不是恩。
齐正初把她往桌角撞。
许贞抱着我走上前。
她的右手还穿着那把刀。
她把掌心按在齐正初手背。
刀尖穿了过去。
齐正初松手，叫声卡在牙缝里。
许贞看向纸眼老头：
原名许贞。生前护理，死后未卖。
顾山踩着锁链，抬起头。
原名顾山。生前泥瓦工，死后未卖。
陆守义靠着墙，整条左臂已经没进齿轮。
原名陆守义。生前锁匠，死后未卖。
小石的嘴线还没断完。
他张嘴，发不出字。
唐梨举起那张工役页：
石有福。
小石点头。
一下。
又一下。
纸眼老头把四张工役页叠在地契上。
原名归册，工契作废。
齐正初猛地捂住胸口。
那里浮出一片烧焦的印。
无头女人转过身。
木板上归炉两个字消失了。
换成清债。
齐正初倒退，后腰撞上桌子。
不是我放的火。
他指着顾山。
炉门是他砸坏的，火才烧出来！
顾山盯住他。
里面的人叫你开门的时候，你在哪儿？
齐正初的嘴抖了两下。
许贞把那张照片拿起来。
照片背面，已转炉三个字，笔迹和地契上的代管签名一致。
齐正初想去抢。
无头女人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领用婴儿的铁笼拉开。
笼子撑大了。
齐正初被按进去，膝盖抵住下巴，皮鞋从缝隙里伸出来。
他拼命摇头。
我给钱。
我把这些年赚的全给你们。
他抓住笼杆，冲许贞喊：
你儿子要活，也得花钱！你拿什么养？拿你身上这几片烂肉？
许贞低头看我。
我胸口的红蜡烧到了底。
她把我贴在自己心口，抬起还在流血的手，伸向认亲册。
我养。
齐正初的嘴张着，半晌没合上。
许贞没再看他。
推车驶向后门。
轮子压过门槛，铁笼里的人滚了一圈。
齐正初开始哭。
他把手从缝里伸出来，抓住门框，又被拖得一根根松开。
不要关门。
他喊。
别把我一个人关里面。
顾山握紧炉门锁链。
那年里面有二十一个孩子。
他松手。
铁门落下。
正堂震了一下。
灯火全矮了半截。
【第十章】
炉门关上了。
我的胸口却没有合上。
红泥从衣襟里往外落。
唐梨伸手接，接了一捧，又掉下一捧。
她把那些红泥往回按，指腹刚离开，裂口就重新张开。
怎么还在散？
纸眼老头把认亲册推到桌边。
炉停了，天没停。
窗纸透进一线灰白。
真正的天，要亮了。
许贞抱着我走到桌前，膝盖撞上桌腿。
她没停。
落名。
她用还能动的手翻开册子。
我给他落名。
纸眼老头递来一支笔。
谁立户？
我。
顾山松开锁链，走到许贞身边。
他伸手拿笔，掌心的血却把笔杆蹭得往下滑。
许贞托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一起，把顾山两个字写进空白里。
谁认亲？
许贞把笔接过去。
我认儿子。
她写得很慢。
最后一笔还没落，掌心那把裁纸刀撞上桌沿。
手背往外翻了一下。
她咬住嘴唇，把笔画补完。
顾山握住刀柄，看向她。
许贞点头。
刀被拔出来，落在地上。
她的手抖得抱不住我，顾山立刻用胳膊托住襁褓。
我低下头，看见那道伤口还在流血。
原名归册，并没有把他们受过的伤一笔抹去。
墙边传来一声咳。
陆守义背抵着铁盖，袖子空了。
唐梨想去扶，他摇头，把拐杖往桌边一推。
先让孩子活。
小石拖着腿，把拐杖捡起来，垫在老人身后。
老人靠住了，冲他抬了抬下巴。
去。给你弟弟认个哥哥。
小石撑着桌沿站起。
纸眼老头把笔递给他。
他没接。
他的手指被车轮碾得弯不回来。
唐梨把笔杆塞进他的指缝，托住他的手。
石有福，三个字，你会写吗？
小石点头。
第一笔歪了。
他停下来，想把手抽回去，又看了看我。
我的眼睛已经睁不开。
他用胳膊压住桌沿，一笔接一笔，把自己的名字挤进那一格。
有福两个字，比石小了一半。
他指着纸，再指我。
嘴上的线崩开，漏出一个含混的音。
弟。
顾山的下巴绷住了。
他伸手，把小石揽到身边。
对，你弟弟。
纸眼老头看向陆守义。
老人抬起光秃的右腕。
手没了。能按别的吗？
可口述，代书。
唐梨俯身，拿起笔。
老人看着她的手。
陆守义，认孙。
唐梨写完，把册子转过去。
老人凑近，逐字看过。
是我的命。
纸上的四行字各自亮了一下。
我身上落下的红泥停住了。
可胸口那道缝还在。
纸眼老头指向最下面。
孩子的名。
顾山低头看我。
许贞也看着我。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刚才敢把手压在刀刃上的许贞，此刻连碰我都放轻了动作。
她用小指蹭过我的额头。
长安，行不行？
顾山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洞。
行。
他接过笔。
顾长安。
三个字落下去。
许贞贴着我的耳朵，叫了一遍。
长安。
我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纸眼老头没有收册。
还有最后一项。
生者自愿。
唐梨抬起头。
他这么小，怎么说？
自己按印。
桌上推来一盒红泥。
和我胸口掉出来的颜色一致。
许贞把我往前抱。
她握着我的手，刚要往印盒里放，纸眼老头的两根手指挡了过来。
不得强求。
她立刻松开。
我的手垂在襁褓外。
抬不起来。
我能听见他们，也能看见册上那个名字。
只隔着半尺。
我的胳膊却只剩一点知觉。
许贞弯下腰，额头抵着我的手。
不用怕。
她停了停，嘴唇贴住我的指尖。
要是不愿意，也不怪你。
顾山转开脸，肩膀上的碎砖落在地上。
他蹲下去，一块一块捡。
小石站在旁边，伸手想碰我，又把那只被碾坏的手藏回身后。
没人来按我的胳膊。
窗外响起翅膀扑棱的声音。
唐梨把册子往我身边挪。
纸眼老头没拦。
她看了他一眼，又把印盒拿过来。
他得自己按，没说东西不能拿紧。
印盒贴住了我的指尖。
她把册子竖起来，那个名字就在我手边。
长安。
她喊我。
你自己选。
我想抬手，胳膊却往下坠。
许贞把襁褓托平，让我的手腕有了能搁住的地方。
她的血滴在红泥边沿。
我盯着那滴血。
刚来的时候，我抓住铜牌，是不想死。
现在，我想抓住她。
我的食指蜷了一下。
指腹陷进红泥。
唐梨屏住呼吸，把册子又挪近一寸。
只差一点。
我用尽力气，翻过手腕。
沾着红泥的指尖，蹭过自己的名字。
那枚印只有半个。
许贞抬起头。
纸眼老头的手掌落在车上。
落籍。
我胸口猛地一跳。
先前塞在裂缝里的纸，从边缘开始卷起，化成一缕灰，落在襁褓外。
裂口往中间收拢。
一下。
又一下。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从空壳里传来的闷响。
它贴着肋骨，一下一下撞。
窗外响起鸡鸣。
我抽了一口气，哭出了声。
这次哭得整个正堂都听得见。
唐梨扶着桌沿，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她笑了一声，抬手捂住眼睛。
活了。
许贞解开我的衣襟。
胸口只剩一道浅痕。
她用指腹贴上去，又立刻拿开，反复看了几次，才把衣服给我合上。
顾山还蹲在地上。
他掌心捧着那些碎砖，抬头问：
不散了？
纸眼老头合上册子。
只要有人照料，就能长大。
他看向我们。
还生只有这一回。往后饿了要吃，病了要治，磕着碰着，也会流血。
许贞把我抱稳。
知道。
她低头碰了碰我的鼻尖。
养孩子，不就是这些事吗？
纸眼老头从车后抽出一张门牌。
顾宅。
两个字印在木头上。
他把门牌交给顾山，又抽出一枚出入印，放在唐梨面前。
借路已毕。持印可离院。
唐梨接过印，看向许贞怀里的我。
我还哭着。
肚子空得发紧，哭一声，就把拳头往嘴里塞一下。
她挪过来，摸了摸我的肚子。
这回真是饿了。
许贞抬头，去找那只装葡萄糖水的瓶子。
唐梨按住她的手。
不能一直喝那个。得有奶粉，奶瓶，干净的水。
顾山站起来，翻遍了身上的口袋。
一枚生锈的螺帽，两颗钉子。
还有几块砖屑。
他把东西攥回掌心，看向那枚出入印。
我能出去吗？
纸眼老头摇头。
死者不得离院。立户之后，可在院内走动，不再限于一室。
顾山的手停住。
唐梨收好出入印。
我去。
许贞看着她。
出去了，还能回来吗？
唐梨也转头看向纸眼老头。
得主人请。
顾山当即把门牌递到她面前。
请。
他嗓子发紧，又补了一句。
往后都请。
唐梨没接门牌。
她从包里翻出纸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交给许贞。
记着我。别下次来送奶粉，先把我挂门口。
小石摇头，摇得缝嘴的线跟着晃。
顾山把剔骨刀收进腰后。
谁敢。
唐梨撑着桌子站起，腰上那一下让她吸了口气。
许贞伸手扶住她。
先顾你自己。
唐梨点头，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把我往许贞臂弯里调整了一点。
头得托着。喂完别马上放倒。还有，他哭不一定是饿，也可能要换尿布。
顾山听一句，就点一下头。
陆守义靠在墙边，朝他咳了一声。
别光点头，拿纸记。
顾山捡起笔。
手上还沾着血，第一行便写歪了。
他没撕，接着写。
唐梨最后碰了碰我的小拳头。
等着啊。
我握了她一下。
她把手指抽出去，转身按下出入印。
正堂外多了一扇门。
门另一边有车声，有人喊着豆浆刚煮好，还有一只电动车喇叭，连按了三下。
唐梨一步跨出去。
门关上前，她回头喊：
别给他喂米汤！
顾山立刻把纸上的两个字划掉。
许贞看见了，瞪他一眼。
他把纸藏到身后，弯腰去背陆守义。
老人没肯。
先抱小石。他腿不能拖着走。
小石抓住桌腿，也摇头。
两个人僵着。
顾山把空了的铁笼从推车上卸下来，垫上自己的外衣，让小石坐进去，再背起老人。
推车的无头女人站在门边。
她抬起一只手。
顾山停下，手往腰后摸。
女人却把车柄推给他。
圆木板转了半圈。
上面多了两个字。
慢走。
我们回到原来的屋子。
门槛上的盐已经扫净，焦痕还在。
顾山卸下旧牌，把顾宅挂上去。
他拿着钉子找锤子，找了一圈，没找到。
陆守义靠在床头，用下巴指了指他的肩膀。
现成的。
顾山低头，捡起一块砖，敲了三下。
门牌挂牢了。
许贞把我放进摇篮，试了试棉絮，又把我抱起来。
硬。
小石立刻把自己的被子拖过来。
陆守义用脚尖挡住。
他那床里有针线，先拆开看看。
三个人围着一床被子忙起来。
顾山蹲在地上拆线。
小石替他捻住布角。
许贞一手抱我，一手把棉花铺平。
我看着他们，眼皮往下落。
快睡着时，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唐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开门，东西太多，拿不住了！
顾山冲过去，险些撞掉刚挂好的门牌。
门一开，两个袋子先递进来。
唐梨提着奶瓶和奶粉，胳膊上挂着尿布，腰间贴了药膏，另一只手里还拎着药箱。
许贞望着她，嘴唇动了几次。
唐梨把东西放到桌上。
先烧水。
顾山立刻往外走。
去哪儿？
厨房。
唐梨叫住他，把一只新水壶从袋底拿出来。
用这个。
陆守义抬起头，看见药箱里的一卷纱布。
我们用不上那些。
唐梨把纱布放下，拿出另外一个布包。
里面是木块、铁丝，还有几枚小合页。
您不是锁匠吗？
老人盯着那几块木头，把空袖子往身后收了收。
会做。
他顿了顿。
就是得有人搭把手。
小石把那只还能用的手放到床沿。
我。
这次，那个字说清楚了。
许贞忽然低下头，把脸贴在我的襁褓上。
我伸手，碰到了她的眼角。
没有眼泪。
她却好一会儿没抬头。
水壶响起来。
唐梨教顾山量水，教许贞试温度，又把奶嘴碰到我的嘴边。
我立刻喊住。
顾山蹲在摇篮旁，盯着奶瓶里的刻度往下降。
他吃了。
许贞嗯了一声。
顾山又看了一眼。
还在吃。
唐梨把药箱合上。
你别盯着了，他不会突然停下来跟你客气。
小石咧开嘴。
扯着伤口，又赶紧捂住。
我喝饱了，被许贞抱到肩头。
她照着唐梨教的办法，托住我的头，手掌轻拍后背。
一下。
一下。
顾山去关窗，陆守义叫他留条缝。
小石把那只绣了鼓面的拨浪鼓举起来，刚摇一下，就被三个人一起看住。
他赶紧停手。
我打了个嗝。
屋里的人全低下头。
奶从嘴角溢出一点，许贞拿新毛巾擦掉。
她把我放回铺好的摇篮。
我攥住她一根手指。
她便拉过板凳，坐在旁边，不再抽手。
门外还留着那句家人不得擅离家室。
顾山拿起砖，准备把旧木牌砸下来。
唐梨抬了抬下巴。
孩子刚睡。
他停住，放下砖，改用手把钉子一颗颗拔出来。
木牌取下。
他蹲在门口，拿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重新挂好。
家有幼儿，敲门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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