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遥
周一的早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是陆淮的消息。
这三条消息，我连点开的兴致都没有。我不想回，这不是欲擒故纵。不用猜我也知道，第一条道歉，第二条解释，第三条是凌晨三点发的，问我在不在。
会议室灯一暗，唐糖把新季度的数据投到屏上。我靠着椅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
我叫顾遥，二十七岁，澜庭科技品牌总监。老板傅深是我大学学长，也是我最硬的后台。在这个公司里，我只要做好业务，不需要给任何人脸色。
"顾总，这个转化率……"唐糖卡了一下。
"说。"
她咽了咽口水，接着讲。
我一边听着，脑子里一边回想起昨晚那家酒吧。
酒吧灯光很暧昧，淡淡的粉，淡淡的紫，一群痴男怨女在那耳鬓厮磨。
我最喜欢观察这些人了，前天其中的某位还坐在一个人腿上，现在又坐到了另一个人怀里，昨天还在和别人互诉衷肠，现在又和陌生人推心置腹。
爱情就是欲望，就像口香糖，总归是要吐出来的。
当我在给一群人画标签的时候，一个男人端着两杯酒过来。
金丝眼镜，白衬衫，袖扣闪着细碎冷光， 笑容礼貌，声音温软。 可是视线太过粘稠，像沾满灰尘的蛛网，缠上来就有种黏腻感。
“呵，又是认不清自己的。”我心里嗤笑，这样的货色太多了。
我不想把时间花在无意义的对话上，直接指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最新款的DR戒指，刚结婚吧，你老婆知道吗？"
他脸色变了几变，转身走了。
挺好，还算识趣。就是影响胃口，出轨的男人狗都不如。
开完会，唐糖抱着文件夹小跑两步追上我："姐，怎么了，有烦心事？"
"没有。"我按下电梯，"昨晚在酒吧遇到了个很丑的人，害得我觉都没睡好。"
"陆淮的消息都发到我这了，要不要回两句？"
"回什么？"我笑出声："唐糖，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学点，男人就是狗，看到的骨头不比嘴里的骨头香？"
她愣在门外。陆淮是隔壁企业的总经理，自从加了我的微信后总是骚扰，偶尔他回两句他就觉得有机会一亲芳泽，真是痴心妄想。
电梯门合上，镜面门里映出我自己。
妈妈的骨相，爸爸的眉眼，凑出这张他们最得意的作品，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补偿。
我知道自己好看。鹅蛋脸，骨相匀称，杏眼清润，眉色柔和，鼻带浅驼峰，唇珠小巧。皮肤莹白匀净。
男人爱这张脸，爱它的清丽婉约，也爱那冷淡清冽的气质。我只要对他们笑一下，他们就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他们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像饿狼，像舔狗。一旦你稍微给他点好脸色，他就想要更多，开始计较你回消息慢了、跟谁吃饭了、是不是不爱他了。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我看着就好笑。
可是我不需要男人，他们只是取悦我的道具，不管从物质还是感情上，我都不需要身边出现一个男人。
所以我从不深陷于任何一个男人。我享受的是他们追不到时那股抓心挠肝的劲儿。他们为我失眠，为我买醉，为我半夜在朋友圈发一句"有些人就是捂不热"，第二天又删掉。那种时刻，比恋爱本身有意思多了。
我妈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男人都一个德行，狗改不了吃屎。你爸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是。"
那年我五岁。
我爸顾长山，一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穷小子，娶了我妈这个大学教授的女儿。婚后不到三年，就跟他的初恋睡了。直到我五岁，小三大着肚子上门。
那一刻，我妈的天都塌了。
我躲在门缝后面看着，我爸蹲在墙角，一句话不说。我妈披头散发，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三个小时。以前的公主与骑士，现在的泼妇与渣男。
最后她蹲下来，抱着我说："遥遥，你记住，永远别相信男人，也永远不要爱上一个男人。"
我记不清后来怎么样了，只知道家里就剩我和妈妈，慢慢的父亲的角色离开了我的生活。
我都快忘记他的模样了，只是在印象中，似乎是个爱笑的人。
我妈恨他恨得要死。可有张照片，她一直留着，压在衣柜最底下。
下午，傅深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作为集团总裁，该有的风范他都有。模样俊秀柔和，就是轮廓没有尖锐的棱角。眉峰平缓，眼尾微微带一点浅淡弧度，唇形好看，不笑时也不会显得冷硬。是恰到好处的俊朗贵相。
"又熬夜了？"我坐下，"为哪个姑娘。"
"没正形。"傅深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说正事。下周一，公司要加入一位战略合伙人，带资进场，你做对接。"
我翻开。
第一页右上角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温淡，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笑起来斯文。
我盯着下面的两个字：江砚。
这名字耳熟。像听过。可惜我见过的人太多，记不清是哪一个了。
"什么来路？"我合上文件。
"江家的小儿子，家里做医疗的。"傅深说，"和我们的模具加工有紧密联系。"
"富二代练手，怎么不去自家公司。"
"谁知道呢。"傅深抬眼看我，"总之，靠你了，别急着把人赶走。"
我笑了："傅总，这个公司你是老大，我只是小兵。"
傅深没接话。他看着我，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下。
"顾遥，你硕士一毕业就来公司，有考虑过家庭方面的事吗。"
我脸上的笑淡下去，盯着他："怎么，你想追我，不要你的白月光了？"
"胡闹。"傅深把笔放下，"毕竟两家老相识了，我妈让我关心一下。你不考虑将来吗？你快28了吧。"
"还能怎么样，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
"你这话说的。"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行了，我去忙了，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不过傅总，这新来的少爷惹到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门在身后合上。我没看见傅深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
2 江砚
我叫江砚。
桌子上两张照片，一男一女，女的是顾遥，男的是顾长山。
果然啊。所有的一切都是替代品啊。
年轻时候的顾长山。白衬衫，黑框眼镜，站在图书馆门口，怀里抱一摞书，笑得很斯文。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顾遥，清丽冷冽，像冬天里的梅花。另一张是她爸，温润柔和，像初夏的风。
我以前，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不然……
那年我大一，她大三。
就像明月皎洁，只是一束光照亮了我，我就以为自己是独特的。
我加入了她的社团，借着工作的名义逐渐靠近，从生疏问候，到频繁的交流。
我那时候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后来有一天，她不回我消息了。
不是其他原因，只是她要实习了，退出了社团，也退出我的视野。
我不死心，拦过她一次。
她停下，看了我一眼。在台阶上，眼神带着困惑和不解。
"你谁啊？"她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是真的不记得我是谁。
我追了她一年，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顶吹风，吹的我两个鼻孔都不通气了。
意难平啊，我没在她的青春里留下一丝痕迹啊。
后来进修出国。
这件事却像根钉子，长在我的身体里。
国外的几年，我辅修了心理学，后来我托人调查了一下她的家庭情况。
她的父亲顾长山从山沟里爬出来，娶了大学教授的女儿，婚后三年出轨初恋。离婚，单亲抚养。
从心理学上面分析，这样的女生必定存在着情感上的缺陷。
比如顾遥不相信爱情，但是她享受看男人为她要死要活，享受看他们爱而不得的狼狈。
可越强调什么就越缺少什么，也就越需要什么。
不相信爱情，恰恰说明最渴望的就是忠诚的爱情；想不依靠男人，那就更需要一个男人站在身后默默支持。
情场如战场。
所以这一次，知己知彼，优势在我。
3 伪装
周一早上，我特意画了个淡妆。
不为别的，就想看看那个"江家小儿子"到底什么成色。
欢迎会定在九点，会议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傅深坐主位，我坐他右手边。方牧坐在左边，一边翘着兰花指，一边拿着镜子臭美。
"顾总今天来得早啊。"方牧瞥我一眼。
"我本来就是守时的人，何来早晚一说。"我端起面前的咖啡。
"哦。"方牧拖长了调子，凑过来，"我听说江家要派人来。啧，富二代下基层，也不知道会不会拿人开刀呢。"
我没接话。
九点整，门被推开。
江砚进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本人比照片好看。清瘦挺拔，眉眼秀气，黑色短发柔软整齐，面容白净，看着文雅年轻。单看长相，不像个富二代，更像学识渊博的读书人。
白衬衫，黑框眼镜。这搭配很碍眼啊。
我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那副眼镜，喉头动了动。
傅深起身介绍："这位是江砚，江总。以后负责战略投资部，接下来跟品牌部对接最多。顾遥，你们认识一下。"
江砚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别的男人看我时的那种欲望。
很好，还不是那么让人厌烦。"江总。"我站起来，伸手。
他握上来。力道正好，不轻不重，掌心干燥。
"顾总。"他笑了一下，"久仰。"
我盯着他，斯文、得体，挑不出毛病。
可就是太得体了。
"江总家大业大，怎么看上我们这样的小摊子。"我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家里是怕你创业吗？"
会议室里有人笑。
方牧在角落咳嗽了一声。
江砚没恼。他看着我，慢慢说："顾总说笑了。澜庭是一家潜力巨大的公司，我是来这和各位取经的。"
"嗷，小企业和大企业可不一样，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的，江总这边可不会有秘书给你选？"
"我不需要秘书。"江砚说，"傅总肯让我来，是给江家面子，也是对我的信任。接下来我会全心全意的投入到工作中的，请各位放心。"
我"啧"了一声，没再往下追。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有点水平。
早会开了四十分钟。江砚全程话不多，该点头点头，该笑就笑一下。
散会的时候，他亲自站到门口，和每个人握了个手才离开。
我跟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手机，白衬衫的衣摆垂下来，站姿笔直，像棵松。
他抬头，目光正好跟我撞上。
然后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转过头，没回应。
回办公室的路上，唐糖小跑着跟上来。
"姐，那个江总……"她欲言又止。
"说。"
"好帅。"她憋出两个字。
我笑了一下，推开办公室的门。
"帅有什么用。"我坐到椅子上，"不过，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
“怎么说？”
“有上进心的男人会有两种表现，一种是张牙舞爪，早早地宣誓战意，另一种是埋头苦干，等待着一飞冲天。”我将咖啡倒掉。“他两种都不像，那就是别有目的。”
晚上，傅深给江砚接风，订了家私房菜馆。
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我到得晚，进去的时候，就剩江砚旁边一个空位。
"顾总，这儿。"方牧拍着那空位，一脸坏笑，"专门给你留的，江总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我白了他一眼，坐下。
江砚起身，替我把椅子拉开。
"顾总。"他低声。
"江总客气。"我坐下，把包搁在腿上。
他等我坐稳了，才回自己位子。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没有刻意，像从骨头里带出来的教养。
菜上齐，酒也满上。方牧第一个举杯，扯着嗓子：
"欢迎江总！以后我们品牌部，就仰仗江总了！"
一桌人起哄，江砚端起酒杯。白酒，满满一杯，他面不改色，一仰头干了。
我挑了挑眉。酒量不赖啊。
"好！"方牧鼓掌，"江总爽快！"
酒过三巡，桌上乱成一团。方牧跟人划拳，输了骂骂咧咧，赢了笑得花枝乱颤。唐糖坐在我斜对面，小口抿着果汁，时不时往我这儿瞟。
苏屿是被灌得最惨的。
这小孩儿刚来公司没两个月，和方牧走的最近，现在方牧玩嗨了，现在谁敬他他都接着，喝得脸通红，说话都大舌头了。
"苏屿，这杯你可躲不掉，我可帮你们部门摆平了不少事，现在可不是掉尾巴的时候。"市场部一个老油条端着酒，又往他面前凑。
苏屿摆手，话都说不利索："真、真不能喝了……"
"行了。"我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过去，"他就一小孩，你要喝就去找方牧啊，反正方牧不会让你送他回家。"
包间里静了一秒。
那老油条讪讪地把酒收了，心想“方总监人是不错，可就是太娘了，天天竖个兰花指在那照镜子，那个男的敢往上靠。”。
苏屿感激地朝我这边看，眼睛湿漉漉的。
"谢谢顾总……"他小声说。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行了，你还是去和方牧玩去吧。"
方牧在旁边"啧"了一声："哟，顾总，照顾小男生，怎么还扯上我啊。"
"照顾你个头。"我瞪他。
方牧嘿嘿一笑，转头给苏屿夹了一筷子菜："吃你的，瞧这怂样。"
苏屿脸更红了，低头扒饭。
我看了方牧一眼，又看看苏屿，心里门儿清。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让江砚讲两句。
江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说：
"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初来乍到，以后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各位多担待。"
声音不大，稳稳的。
"江总，你这可不够意思。"方牧起哄，"总得说点带劲的。"
江砚笑了一下，没接方牧的茬，反而端起酒杯望向我。“顾总是公司的定海神针，也是我的前辈。”
“女中豪杰都是谦虚的，我该敬您一杯。”
“江总客气，只要别怪我上午说话难听就行。”
我端起面前的酒，一口闷了。
辛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不对劲。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散场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
江砚站在门口，正跟傅深说话。夜风里，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动作斯文，像老电影里的教书先生。
方牧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
"顾遥，你老实说，这江总……是不是冲你来的？"
我心头跳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怎么，你最近太闲了，喜欢编八卦了？"
"我可不是瞎说。"方牧嘬着牙花子，看着我，"作为男人我还能不了解男人，这人绝对对你有意思。"
"对我有意思的人多了去了，还差他一个。"
"也是啊。"方牧说，"高岭之花，越是困难越吸引人啊。不过你得小心点啊，男人可都是会骗人的。"
我愣了一下。
方牧拍拍我肩膀，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江砚的背影。
心中想的确是“方牧那老菊花绝对有男人。”
4 围城
生日这天，我接到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顾长山打来的。
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上两个字晦明变化。我没接，等它自己断掉，又响，又断。
第二个是我妈。
"你爸刚给我打电话，说要去看你。"她声音发紧，"我把他骂回去了。遥遥，你一个人好好的，别见他。"
"知道了。"我说。
"你听见没有？那种人，你见一次，他就有脸来第二次。"
"听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妈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工作很久。
唐糖被我安排去看材料商了，最近应该是回不来了，现在连个冲咖啡的人都没有。
天一点点黑下去。楼下的车流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又是这样。
每年我生日，两个人隔着一条电话线，把我夹在中间，谁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谁都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二十七了，早就不期待生日了。吹不吹蜡烛，都一样。
我关掉台灯，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唯一知道的是，工作不会背叛我。方案改到第三版，邮箱里的未读清零，等我再抬头，整层楼只剩我这一间亮着。
十一点。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应该吃点什么。
可我懒得动。
"顾总还没走？"
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江砚站在那儿，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子还挽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马上。"我收回视线，继续看屏幕。
他没走。
脚步声近了。一杯咖啡放在我桌角，杯壁上凝着一层水汽。
"唐糖说你今天生日。"他说，"又说你不喜欢过生日，所以我们也不敢给你准备什么。"
我嗤笑一声："唐糖那个大嘴巴。"
"别怪她。"江砚说，"她告诉我你喜欢喝咖啡。"
我没接那杯热饮。
他也不劝。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本书，轻轻放在我手边，压在那叠方案上。
"总归是生日，没有生日礼物还是有遗憾的"他说，"这本书很不错，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低头看封面。
《围城》。
我的手顿了一下。
这本书，我知道，也读过。以前我爸床头一直摆着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脊散了，用胶带缠着。我妈骂渣男，骂了二十年，可那本书，她也没扔。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书？"我抬眼看他。
"不知道。"江砚说，"猜的。"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别的。
"早点回去。"他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
我坐在那儿，面前一杯热饮，手边一本书。
我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清瘦：
"人生如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是他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酸。
我合上书，端起那杯热饮，喝了一口。
温热微苦，带着烘焙的香气。
我拿起手机，盯着那个没存的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我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书我收下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我在干什么？
5 妹妹
自从那日过后，我和江砚的关系拉近了很多，偶尔也一起出去吃个饭。
作为高材生，他确实有能力。不仅能完全调和各个部门的工作，还能给我们市场营销带来一些建议。
加上唐糖带来的好消息，我以为这个月我能过的称心如意。
直到我是在茶水间撞见她的。
那天下午，我去倒咖啡。一推门，里面站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正踮着脚够最上面那罐茶叶。
听见动静，她回头。
我看见那张脸，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她是谁。
顾绵绵。我爸跟那个女人生的女儿。
眉眼，鼻子，下巴，尤其那双眼睛，那么的像。比起我，她更像他的女儿。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手一抖，茶叶罐差点掉下来。
"姐……"她声音发飘，"顾、顾总。"
我没应声。
我走到咖啡机前，按下开关，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响起，该死早知道让唐糖过来了。
"我是来公司实习。"她搓着衣角，"是我实实在在考进来的。"
考进来。
我差点笑出来。又不是寒暑假，招个屁的实习生啊。
咖啡好了。我端起来，转身要走。
"顾总。"她喊住我，声音很小，"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没回头。
"别喊我姐。"我撂下这句，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唐糖凑过来，压低嗓子：
"姐，你怎么不高兴啊。"
"别管。"我把咖啡放下，手指有点麻麻的。
唐糖"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看见她瞪了顾绵绵好几眼，唐糖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啊。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江砚。
他对顾绵绵似乎关注过头了，平时的问候也就算了，还经常一起吃饭、聊天。顾绵绵有什么事，他都会去帮忙。
就像现在，顾绵绵在搬材料。
"我来。"他说。
顾绵绵抬头，脸一下子红了："谢谢江总。"
江砚笑了一下："你叫我江哥就行。"
顾绵绵低头道了句谢，抱着资料跑开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等她走远，唐糖气鼓鼓地说："姐，那江总什么意思啊？对谁都这么热乎。"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
可回到办公室，我怎么都看不进方案。
凭什么？顾长山是这样，江砚也是这样。
那个女人的女儿，凭什么也能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
凭什么？
我抓起手机，想质问江砚。
可是，我跟江砚算什么？
最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一盏灯，忽明忽暗。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想起那句话"永远别信男人"。
真他妈没出息。
顾遥，你怎么能忘了呢。清醒点，你要明白，男人是靠不住的。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
江砚、顾绵绵，呵呵，看来我需要试探一下。
月底，我组织了一场饭局。
包厢里热闹得很，顾绵绵坐在最角落，安静得像不存在。
江砚坐她旁边，像照顾妹妹一样。
酒过三巡，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江砚面前。
"江总。"我笑，杯口朝他晃了晃，"赏脸，喝一杯？"
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江砚抬头看我，没动。
"一杯怎么够。"他说，起身，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顾总想喝，我陪着。"
"好。"
我仰头干了。他也干了。
"绵绵，这个月干的不错，我也敬你一杯。"
顾绵绵慌忙的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容，很真诚。“真的吗，谢谢顾总。”
嗯？我猜的不对？
“最近公司里看到你们走的很近啊，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啊？”
“没有没有。”她慌忙的摆着手。“只是我比较笨，有好多事情都做不好，江总看不下去过来帮忙而已。绝对没有那样的事。”
看样子确实不像，江砚的眼神没有变化，似乎和我想的确是不一样。
“行吧行吧，我也只是瞎说说，你别生气就行。”我摆着手离开。
“顾总，喝酒哪有只喝一杯的道理，我再敬你一杯。”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江砚站了起来。
“是我的错，不过小女子酒量不行，绵绵的那一杯一起喝吧。”我邀请顾绵绵一同举杯。
“干杯。”
三人一起喝酒，我留意着他们的视线，似乎江砚看的人是我。所以我才是目标？
有意思。
6 藏
江砚啊江砚，你的耐心呢。
有点急切了，顾遥似乎发现了什么。
果然，引入妹妹这步棋有点超出掌控了，要不是我控制着，顾绵绵早就缠上顾遥了吧。
该死的顾长山，你没事给顾绵绵洗脑什么啊？顾遥在你心里就那么完美吗？
不行，我得好好想想。
吸引女人的要么颜、要么钱、要么能力、要么就是激情。
啧，除非来场英雄救美，不然没什么机会啊。
而且顾遥现在对我肯定也警惕起来了。
猪队友啊。
现在只能等待时机了，先藏下去再说。
接下来的时间就没出什么差错了。
我还是按时的上下班，偶尔在顾遥面前露露脸，继续阻挠顾绵绵的刻意接近。对于这个战友，我是一点也不放心。她可能会成为唐糖二号。
7 藏不住的
我顾遥果然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
我看着手中的资料，对于唐糖的信息收集能力我不能再满意了。
“唐糖，我改怎么奖励你呢？”
“顾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唐糖推了推眼睛，“不过，要是能把顾绵绵调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哦，她怎么惹到你了。”我来了兴致。
“她总是在顾总的门前转悠，我已经说了她好几次了，她就是不改。”
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她也算是无辜的，可是我就是喜欢不起来，也讨厌不起来。
“那就给她盖个实习证明，让她走呗。”
“可是现在人事相关的事务由江总负责，我可不想去找他。”唐糖嘟着嘴，眉毛都竖了起来。
江砚，我的好学弟，看来顾绵绵也是他找来的。
是为了让我在情感上出现破绽吗？真是好手段。学过心理学的就是不一样。
他的妆容应该也是特意收拾的吧。
一个大男人，满脑子的情情爱爱，有什么出息。傅深也是，天天念叨着白月光，想就去找啊，在这装深情给谁看啊。
敌不动，我不动，我倒要看看江砚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男人真是好玩啊。
8 父亲
我爸找上门那天，我正加班。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楼下有个姓顾的先生找我。我握着电话，听不清前台再说什么了。
直到前台喊了好几声"顾总"、“顾总”。
我回过神来："让他上来吧。"
挂断电话，我盯着那扇门。
二十年了吧？
只记得他走那天，他拎着一个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后来成了很多个夜晚的结尾。
十分钟，像二十年那么长。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那身白衬衫洗得发软，还熨得板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头，眼睛浑浊，看我一眼，又躲开。
我盯着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不可能这么老。
"遥遥。"他喊我，声音发颤，喉咙里像卡着东西。
我回过神来，压下那丝慌乱。
"坐。"我指了指沙发，"顾先生。"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坐下。动作很轻，怕惊走什么似的。
父女俩，隔着茶几，谁都没先开口。
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遥遥，你长大了。"他说。
"哦。"我应得敷衍，"这不是正常的吗。"
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沉默又漫上来。
我有点想喝咖啡了，可惜唐糖不在。
过了会儿，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朝我这边推了推。
纸袋是米色的，边角磨得发毛。
"你生日……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声音低低的，"你妈说你忙，不让我来。最近听绵绵说公司清闲了下来，我这就来了。"
我没看那纸袋。
"不用。"我说，"你拿回去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两秒，才慢慢收回去，搭回膝盖上。
"遥遥，爸知道你怨我。"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可有些事，我也控制不住。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我打断他，"你说过去就过去？"
我盯着他。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我……"他说了一个字，没下文。
"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些事过不过得去？"我声音不大，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妈砸了一屋子的东西。我躲在门后，听她哭到天亮。"
他肩膀往下塌，整个人，又小了一圈。
"是我不好。"他说，"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我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我怕自己会心软。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盯着墙上一块斑，"她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
"遥遥，我不求你原谅。"他说，"我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好。"我笑了一下，"我好得很。你没看见吗？"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就好。"他喃喃，"那就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皱纹，白发，还有那副眼镜。他这副样子，哪有半分像从前。
"你走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像不太利索，撑了一下沙发扶手。那个纸袋，他放在茶几上，没拿走。
"东西，你留着。"他说，"不要，扔了也行。"
"我说了，我不收。"
他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遥遥，你妈她……她也不容易。"
我冷笑。
"她不容易，你容易？"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再说话。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点一点，远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他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
他走得慢。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进窗帘后。
等我再探出头，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最后拐进街角，看不见了。
天暗下来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袋。
纸袋里，是一盒桂花糕，还有一个红包。
桂花糕用油纸包着，上面印着"城南老字号"。
那家店，小时候他常带我去。他骑一辆二八自行车，我坐横梁上，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是渣。
红包是旧的，边角有点卷。上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潦草：
"遥遥，生日快乐。"
我捏着那个红包，指头在发抖。
我想把那盒桂花糕扔出去。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对他抱有怀念。
我只是，很久没有这样，想一个人了。
9 揭露
江砚快沉不住气了。
听说江家的老爷子身体不好，现在开始将集团的事务交给下一代打理。江砚作为小儿子，有着出国的经历，那么国外的企业大概率归他处理了。
我对此无所谓，男女之情离我太远，虽然我喜欢挑逗男人为我痴狂，但是没有任何委身一人的兴趣。
本来我是高高挂起的状态，可是傅深找到了我。
“你明白江砚的想法吗。”傅深和以前一样，在当他的忧郁男神。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被我伤害过的学弟想来报复我的呗。”我摊手。“怎么，你看不下去？”
“江家是我家的重要合作伙伴，江砚负责的国外更是重要的拼图。”
“所以，你想让我去坦白，让他出国？”
“是的。”
“老傅啊，我想问件事？”
“你白月光在国外，你怎么不去追呢，我感觉江砚都比你强啊。”
傅深不说话了，死死盯着我。
“当然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我去找江砚了。”我脚底抹油开溜。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晚上下班，我约了江砚。可以看出，他最近确实有点急躁，温和的表情都消失了。
“顾总找我什么事，不会是单纯找我吃饭的吧。”
“江总是大忙人，早就想找你聊聊了。”我神了个懒腰，优美的曲线让他眼都看直了。“我说，你是不是该叫我学姐。”
我算是见识到了人类表情的多样性，江砚的脸上接连闪过惊愕、恐慌、焦急、失意、羞愧，脸红夹着大汗，像是番茄。果然，我还是喜欢男人这样的表情啊。
他舒了口气，神态放松下拉，右手揉着双眉。“学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晚吃完饭后。”我拿着汤匙搅着热水，“我找人搜集的资料。”
“不过我想，我的资料你也早就搜集过了吧，怎么，姐姐就这么让你着迷吗？”
“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不过学姐到底能不能记得我是谁呢。”
“我又不是老年痴呆，有资料看着怎么想不起来？”我翻着白眼。“我社团的小学弟，就因为我记不起你就费这么大劲来攻略我。你也是病得不轻。”
“学姐太低估自己了。”江砚打开手机。翻出来微信中的群聊，群名称赫然是顾遥女神受害者集中营。
“哈哈，这样的群都有，你们不感觉丢脸吗？”
“怎么会呢，我们只是后悔没有在你的青春里留下回忆罢了，你可是我们的女神啊。”
“男人真是奇怪，纯真和贪欲并存，你应该不会再因爱生恨吧。”
“不会，现在只是感觉全身轻松了。”江砚盯着我，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学姐，我要去国外了，你能等我吗？”
“等你干啥，凭什么？”我嘲笑道，真是幼稚的想法。
“一年，我把国外的事处理完，然后回来正式追求你。”
“随你吧，只要不是自我感动就行。”我摆了摆手，举起酒杯。晶莹的液体点缀着点点灯光。“干杯，为你的前程。”
“干杯。”
喝完酒后，我就没见过江砚了，出国的速度是真的快。
可惜啊，一个调笑的对象就这么走了。
算了。
“唐糖，上次的材料商怎么又提价了。”我看着报表，询问眼前的小秘书。“不知道，我们给他们带来了多少利润吗，还不知足。”
“什么，陆淮去那当总经理了。”
“该死的臭男人真是阴魂不散。”
“还不是因为姐姐太有魅力了。”
“也是，再去沟通，把价格给我压下来，实在不行就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