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关于遗嘱、隘口和一个不识字的人的小说
1191 年，洛泰尔王国西南边境。维尔纳伯国扼着狼喉隘——王国通往南方公国的唯一车行隘口。
老伯爵死了。他临终用方言说了一句话，教堂的修士把它记成了拉丁文。一个词，三种念法，三方都不肯退。
阿兰·德·库尔西，三十一岁，无地骑士，堡里的旗队长。他是唯一一个听见那句话的人。
他不识字。
皮埃尔在数蜡烛。
床边的铜烛台上有七支，窗台上三支，圣像前两支。十二支。全是蜂蜡，不是兽脂——兽脂冒黑烟，伯爵闻不得烟。一支蜂蜡两个苏，十二支就是二十四苏。皮埃尔一个月的工钱是十五苏。他数到第三遍，数目没变，可他还是接着数，因为不数就得看床上那个人。
伯爵已经不像伯爵了。被子下面那团东西轻得几乎撑不起亚麻布，颧骨顶出来，皮肤是旧羊皮纸的颜色，薄，透着下面的青。三天前他还能坐起来骂人，骂厨子把鹿肉烤老了，骂守隘的兵把箭壶挂在马鞍右边。今天他连骂人的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在动，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窗外的风从狼喉隘那边下来。这个季节隘口夜里还结霜，风穿过堡墙的裂缝，把走廊里的旧帐幔吹得一鼓一鼓的。皮埃尔白天在隘口下头放过马，知道那边的石头是什么样子：灰的，一层一层，像没切好的面包。从隘口往南走两天是蒙托邦，往北走三天是国王的林子。灰隼堡就卡在这两条路中间，谁想从南边过来，都得从堡下头过。
这也是为什么伯爵一倒下，堡里就多了那么多生面孔。
本来添炭的是老纪尧姆。三天前老纪尧姆发了烧，倒在柴房里，就换成了皮埃尔。他没敢问这差事是赏还是罚。
皮埃尔把炭盆往床边推了半尺。炭是上好的山毛榉炭，烧起来没有烟，也不爆火星。这盆炭一天要烧掉六个苏。他算过，从伯爵倒下到今天，光炭钱就够买一匹不错的驮马。
“别推了。”老医官吉勒说，“他觉不出冷。”
吉勒坐在床脚的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他的家伙：一把小刀，一只铜盆，几根用过的水蛭，泡在盐水里，软塌塌的，像泡胀的葡萄干。他三天没换过那盆水。
“觉不出冷也得烧。”皮埃尔说。他是牵马童，不该跟医官顶嘴，可他爹说过，屋里冷，人就死得快。他爹就是在一个冷屋子里死的。
吉勒没理他。
窗边那张小桌旁坐着安塞尔姆修士，正在写。修士是诺曼底来的，来了一年半，说话还带着北边的腔，把“面包”说成“旁包”。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边上压着一块铅坠，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一下，写两笔，再蘸一下。桌上还有第二张纸，写坏了的那张，边上画着一只乌鸦——他闲下来就画乌鸦，画得挺好。他的袖子肘部磨白了，露出一层里子，是旧麻布。
门边站着阿兰·德·库尔西。
旗队长站在那儿已经有一个时辰了，没坐，也没靠墙。锁子甲外面套着一件靛蓝的罩袍，罩袍下摆沾了泥——他今天从隘口回来，马还没卸鞍就被叫上来了。皮埃尔给他牵过那匹马，右前蹄的蹄铁松了，走起来有响声。他忘了跟旗队长说。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炭在响，笔在响，伯爵的胸口在响。
“剑。”床上的人说。
声音干得像两块石头蹭在一起。吉勒先反应过来，俯下身去：“大人？”
“剑。”
吉勒直起身，看阿兰，又看修士。修士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羊皮纸边上，他赶紧用拇指去抹，抹出一道灰。
“白鹿。”伯爵说。
皮埃尔知道那是什么。白鹿剑挂在主塔二层的小礼拜堂里，剑鞘是黑檀木的，两头包银，银上錾着一头站着的鹿，鹿角分作六杈。这把剑不拿来打仗，只在授职礼上佩。伯爵上一次佩它，是六年前给若弗鲁瓦授骑士的那天。
“我去拿。”皮埃尔说。
他跑出去，跑过石阶。
二层楼梯口坐着一个人。
若弗鲁瓦。守备长穿着锁子甲，头盔摘了放在膝盖上，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他是从隘口骑马回来的，皮埃尔看见过他那匹灰马拴在院子里的桩上，鞍子还没卸。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一只手撑着膝盖。
“他怎么样？”若弗鲁瓦说。
“还在。”皮埃尔说。
若弗鲁瓦点了下头。他往门那边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皮埃尔知道门闩插着，是伯爵自己叫人插的，说“别让闲人进来”。若弗鲁瓦是伯爵的儿子，可那扇门对他也是关的。
“去吧。”若弗鲁瓦说。
皮埃尔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祷告。
他跑过那条挂着旧帐幔的走廊。夜里堡里冷，石头吸了一天的凉气，现在全吐出来。走廊尽头有个兵靠着墙打鼾，长矛横在膝盖上，矛尖朝里——皮埃尔每回看见都想给他扳过来，朝外。
礼拜堂没锁。白鹿剑挂在祭坛右边的铁钩上，下面垫着一块褪了色的红绒。皮埃尔伸手去取，剑比他想的重，剑鞘一斜，磕在铁钩上，当的一声。
他停下来听了听。没人。
抱剑下楼的时候，他想起他爹。
他爹给伯爵家种了三十年的地。租约一直压在村里神父那儿，皮埃尔见过一回。那是一张厚纸，边上卷了，神父念给他爹听，念一句，他爹点一下头。念到中间，神父停住，用指头点着那个词，说：“这是说地。”他爹又点了一下头。那个词就是“fieu”。
“fieu”是地。是你种它、交租、死了儿子接着种的那块地。每年十二斗黑麦、四只阉鸡、二十个鸡蛋，另加十五天劳役。他爹交了三十年，最后一年没交完就死了，伯爵免了那一年的账。皮埃尔记得这事，因为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吃饱。
“fieu”不是“儿子”。儿子是“fils”。这两个词听着像，可差得远——差着一整块地。
他抱着剑回到卧室。
阿兰把剑接过去，抽出一半。剑身上有一行字，皮埃尔不认得，只觉得那些字母挤在一起，像一队走不齐的兵。阿兰看了一眼，把剑推回去，走到床边，把剑横放在伯爵手上。
伯爵的手指动了动，抓住剑鞘。抓得很轻，像抓一根草。
“Mon fieu à Geoffroy.”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
修士往前倾：“大人？”
“Mon fieu à Geoffroy.”伯爵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气从牙缝里漏出来，“ma tour à Isabelle.”
修士的笔悬着。“Fils?”他说，带着那个北边的腔，把末尾的 s 咬得很重，“Vous dites fils? Votre fils?”
床上的人没答。他的下巴抬了一下，也可能只是喘气。
修士就写了。
皮埃尔站在炭盆边上，看得见那支笔在动。他不认得字，可他看得出形状。修士先写了一个长长的竖，然后是一个圈，再一个圈，写到中间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接着往下。写完这一行，他换了一行，写了第二个词。
皮埃尔在心里说：不是 fils。是 fieu。
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候，旗队长抬起了头。
他看了皮埃尔一眼。很短，一眼，然后转回去看伯爵。可皮埃尔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看见了。他看见皮埃尔张了嘴。他看见一个牵马童张了嘴，又闭上了。
皮埃尔把嘴闭上，往炭盆里又添了一块炭。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憋着。
伯爵的手从剑鞘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吉勒走过去，把两根手指按在他脖子上，按了很久，比皮埃尔数的二十下还久。然后他把伯爵的眼皮合上，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币，放在眼皮上。铜币太小，盖不住，露出一点眼白。
“成了。”吉勒说。
修士站起来，把羊皮纸卷起来，动作很小心，像卷一块刚烤好的薄饼。他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小截蜡，在纸卷接缝上滴了一滴，用戒指按了一下。戒指是铜的，上面刻着一只鸟，大概是乌鸦。
“我去禀报主教。”他说。
他走出去。走廊里那个打鼾的兵醒了，问了一句什么，修士答了一句，脚步声远了。
阿兰还站在床边。
他看了伯爵的脸一会儿，然后从腰带上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走过来，塞进皮埃尔手里。
“去睡吧。”他说，“明天有的忙。”
皮埃尔攥着银币，没动。
“你刚才想说什么？”阿兰说。
皮埃尔的心跳了一下。他看着旗队长的脸，那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是在问罪还是在问话。
“没什么。”他说。
阿兰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像是不想再问了，又像是记下了。
“去吧。”
皮埃尔下楼，穿过院子，回马厩后面那间他睡觉的小屋。院子里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他屋里有一股干草和马汗混着的味道，他闻惯了，觉得暖和。他把斗篷铺在草上，坐下，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那枚银币。
正面是一个人头的侧脸，戴王冠，鼻子太长，胡子卷成两个圈。背面是一圈字，他不认得，只在中间认出一个十字。
他没见过这种银币。堡里发的工钱是本地铸的，人头小，胡子短。这一枚的银亮得发白，边上齿还利，像刚出炉的。他把银币翻来覆去看，看到第三遍，忽然想起来：明天拿去给马蒂厄看。铁匠认得所有银币上的脸，连那些被削过边的、被剪过一圈的，他都认得。
他把银币塞进贴身的布袋里，躺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马厩的门。
“皮埃尔。”是堡里的人，声音压得低，“旗队长叫你。马厩后头。”
皮埃尔爬起来。他没点灯，摸黑穿上鞋，把斗篷披上。银币在布袋里，贴着肋骨，凉。他想说旗队长刚才还在楼上，怎么就到马厩后头了，可他困，脑子转不动，就没问。
马厩后头是粪堆，白天晒了一天，夜里还冒着一点温气。月亮在云后头，院子里一半黑一半灰。马在槽里刨蹄子，一下，两下，又停了。
没人。
皮埃尔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旗队长？”
风从隘口那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石头的气味。
他往粪堆那边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看，还没看清，脖子上就多了一条绳。
绳子是马厩里的缰绳，他认得那个手感——麻的，粗，用久了会起毛，蹭在手上像砂纸。勒他的人力气很大，把他往后拖，他的脚跟拖过泥地。他伸手去抓脖子上的绳，抓不住，就去抓身后那人的袖子，抓住了一截粗呢，呢子上有刺绣，硬硬的线。
他往下摸，摸到一只手。那只手的食指没有了，只剩一个圆圆的疤，按在他手腕上，很凉。
然后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马在槽里打响鼻。
他不疼。他只是喘不上气，眼睛睁着，看见粪堆边上有一朵小白花，不知叫什么，白天没注意过。他想着明天要问马蒂厄这是什么花。
银币硌着他的肋骨。他能感觉到它，硬的，凉的，贴着皮。
银币在他怀里慢慢凉下去。
那一夜堡里没有人睡实。
天没亮，马厩的小子就在敲军械房的门。
阿兰在长凳上和衣睡了两个时辰，锁子甲没脱，压得肩膀发麻。他开门，看见小雅克光着脚站在外头，脸白得像洗过的麻布。
“旗队长，皮埃尔死了。”
皮埃尔躺在马厩后头的粪堆边上，脸朝下，脖子上还绕着那根缰绳。绳头打了个活结，勒得很紧，勒进肉里去了。他的斗篷散在旁边，一只鞋掉了，另一只还在脚上。
阿兰蹲下去，把他翻过来。
皮埃尔的眼睛睁着，嘴里有一点白沫。他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指甲是干净的——没有抓过泥，没有抓过自己的脖子。他抓过别人的袖子，阿兰看见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根线头，靛蓝色的。
阿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罩袍。靛蓝。
他把那根线头拈下来，捏在指头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腰带的小袋里。
布袋还在皮埃尔胸口，绳结系得紧紧的，是他自己系的那种结——马夫系鞍带的打法，绕两圈，往下一压。阿兰把结解开，银币掉在他手心里。
正面是戴王冠的侧脸，鼻子太长，胡子卷成两个圈。
这是他昨天晚上给出去的那一枚。
阿兰捏着银币，蹲在那儿，膝盖有点发软。他把银币翻过来，背面那一圈字他不认得，中间一个十字。银亮得发白。
“旗队长。”小雅克在背后说，“要不要叫医官？”
“叫了。”
吉勒来得很快，披着外袍，头发乱着，手里还提着那盆水蛭。他蹲下看了看，把皮埃尔的头转了个方向，看了看脖子上的绳印，又掰开嘴看了看舌头。
“劫杀的。”他说，“夜里出门，碰上流民。这几个月隘口下来的人多。”
阿兰没说话。
“钱袋空了？”吉勒问。
“没空。”阿兰把银币攥进手心，“钱还在。”
吉勒看了他一眼。“那就是没找着。”他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要回去睡了。这堡里三天死了两个人，我又不是刽子手。”
他走了。
阿兰站在粪堆边上，把银币塞回自己的钱袋。他没有把它放回皮埃尔身上——那孩子已经用不着了。
他叫了两个人来抬。抬的时候，皮埃尔的头往后仰，脖子上的绳子松了，滑下来一截，露出下面那道紫黑的印子，比绳子细。
“埋哪儿？”抬脚的那个人问。
“柴房后头。”阿兰说，“挖深点。别让狗刨出来。”
“他家里没人？”
“他爹死了。他娘在村里，去年也死了。”
阿兰从钱袋里数出六个德尼耶，递给那人。“找神父来念一遍。剩下的买块石头，刻个名。”
那人接了钱，掂了掂，什么也没说。
若弗鲁瓦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过堡墙了。
他穿着锁子甲，罩袍外头又套了一件短披风，披风上绣着白鹿——鹿身上斜着一道蓝杠，从左上到右下，那是私生子的记号。他站在尸体旁边，看了很久，没蹲下去。
“谁干的？”
“不知道。”阿兰说。
“他昨晚在屋里？”
“在。添炭。”
若弗鲁瓦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看着阿兰。“他听见什么了？”
阿兰迎着他的眼睛。“他一个添炭的，能听见什么。”
若弗鲁瓦没接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皮埃尔那只掉下来的鞋，看了看，放在尸体胸口上，然后直起身，往大厅那边走。
“人都到了。”他说，“我爹的妹夫，还有公爵那位表亲，天没亮就进了门。你洗把脸再来。”
大厅里生了火，可还是冷。
长桌摆成三面，主位空着——那是伯爵的位子，现在没人坐，椅背上搭了一块黑布。左手第一席是若弗鲁瓦，右手第一席是伊莎贝尔，末席坐着吉斯兰。
阿兰进门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头。
伊莎贝尔站起身。她穿一件深绿的细呢长袍，袖口滚着貂毛——这个季节穿貂毛是给自己找罪受，可她穿了。长袍的左胸上绣着四分纹章：左上右下是维尔纳的白鹿，右上左下是蒙泰的三座塔。白鹿的角画得比三塔大一圈。
“阿兰。”她说，声音不高，“你昨晚在他屋里。”
“在，夫人。”
“他说了什么？”
阿兰看着她。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
“他要剑。”阿兰说，“白鹿剑。我给他拿来了。他摸了一会儿，就没气了。”
伊莎贝尔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再问，可她身边的于格·德·蒙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于格比她大十四岁，秃顶，两颊松，穿一件佛兰德斯来的赭红呢袍，料子是好料子，可剪裁旧了，肩线塌下去。他朝阿兰笑了一下。
“旗队长辛苦了。”他说，“坐。”
他抬手，让自己的侍从退出去。那侍从才十五六岁，端着一壶酒，愣了一下，把酒壶放在桌上，退到门边，又退出去。
于格亲自给阿兰倒了一杯。
“你父亲是马夫长。”他说，“我记得。跟着老伯爵打过南边那一仗。”
“是。”
“后来封了骑士，没给地。”于格把杯子推过来，“这种事，我在蒙泰见过不少。有爵无地，最难。”
阿兰端起杯子，没喝。
末席的吉斯兰笑了一声。他四十五岁，胖，脸上有酒糟鼻，穿的是巴黎来的细呢，剪裁新，可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他的罩袍上是白鹿加银边——旁支的记号。
“于格老爷，”吉斯兰说，“你倒会做人。可惜这堡里的地，不归你分。”
“归谁分，主教说了算。”于格说，“也归公爵说了算。”
“公爵正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对着笑。阿兰把杯子放下了。
若弗鲁瓦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左手第一席，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门开了，一个仆役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蜡封上印着一只鸟。
“主教大人的信。”仆役说，“给旗队长的。”
阿兰接过来。他不认得拉丁文，可信是用法文写的——主教知道这堡里识字的人不多。
他念得很慢。
“奥多，承上帝恩典，维尔纳主教，致灰隼堡旗队长阿兰·德·库尔西。亡故伯爵雷蒙之遗嘱，涉圣事与誓约，当归教会法庭审验。着该堡于圣母升天节后第八日，将遗嘱正本、记录修士、及床前在场之人，一并送至座堂。不得延误。凡隐匿、增删、拒送者，处以绝罚。”
屋里静了。
“床前在场之人。”吉斯兰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旗队长，你算一个。”
“修士也算。”阿兰说，“医官也算。”
“医官是个收水蛭的。”吉斯兰说，“修士是主教的人。算来算去，就你一个外人。”
伊莎贝尔站起来。“我也去。”
“夫人去做什么？”吉斯兰说，“您又不在床前。”
“我是他的血亲。”
“血亲多得很。”吉斯兰指了指自己，“我也是。”
于格又按住了妻子的手。这一次按得重了些。
“都去。”他说，“都去座堂。谁不去，谁就是心虚。”
若弗鲁瓦终于开口了。他没看吉斯兰，也没看于格，只看着阿兰。
“八天。”他说，“够你把话说清楚了。”
阿兰没答。
散席的时候，于格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旗队长，你在堡里多少年了？”
“十七年。”
“十七年，连一块地都没有。”于格拍了拍他的胳膊，“蒙泰县北边有个庄子，三十亩，带一座水磨。我空着它两年了。”
阿兰看着他。
“我不要你现在说什么。”于格说，“我只要你到时候说真话。真话总是最省事的。”
他走了。
吉斯兰在廊下等着。他手里捏着一枚银币，在指间翻来翻去。
“旗队长。”他说，“你猜这枚银币是哪儿铸的？”
阿兰看了一眼。正面是戴王冠的侧脸，鼻子太长，胡子卷成两个圈。
他心口一紧。
“蒙托邦。”吉斯兰说，“公爵的新币。去年才开的炉。成色比本地的好，可这边的人不认，说人头画得不像。你说好笑不好笑——他们宁可用削过边的旧钱。”
他把银币弹了一下，接住。
“公爵的新币，在这堡里已经流通了小半年了。”吉斯兰说，“你身上要是有这么一枚，别奇怪。很多人都有。”
他笑着走了。
阿兰站在廊下，把手伸进钱袋，摸到那枚银币。边齿还是利的。
他想起皮埃尔布袋上那个结。绕两圈，往下一压。那孩子系这个结，是为了不让银币掉出来。
他要是早知道这枚钱是从哪儿来的，会不会系得松一点？
天黑之前，若弗鲁瓦在军械房找到他。
守备长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看着他。
“阿兰。”
“嗯。”
“你昨晚在屋里。”若弗鲁瓦说，“你站在炭盆边上，他说话的时候，你在。”
阿兰没动。
“我不问你他说了什么。”若弗鲁瓦说，“我只问你一句——他说的那个词，是‘儿子’，还是别的什么？”
军械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长了，冒黑烟。
阿兰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七年。他们一起当过侍从，一起在雨里练过剑，若弗鲁瓦替他挨过一鞭子——那年他们偷了伯爵的酒，若弗鲁瓦说是他偷的。
“他说要剑。”阿兰说，“别的我没听清。”
若弗鲁瓦看了他很久。
“你听清了。”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傍晚，堡里的另一头很安静。
若斯兰睡着的时候，两只手都攥着。
伊莎贝尔坐在床边看他。孩子三岁，睡觉的姿势像一只蜷起来的兔子。奶妈玛尔戈说这是随他外祖父——老伯爵睡觉也攥拳头，有一回攥着剑柄睡了一夜，第二天手指伸不直，骂了半天的厨子。
她把若斯兰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心是热的，有一点点汗，指缝里还留着晚饭的蜂蜜面包渣。她把渣子拈掉，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屋里太热了。东塔这间房朝西，墙晒了一天，到夜里还在往外吐热气。她还穿着那件深绿细呢的长袍，袖口那圈貂毛已经让她出了一层汗。
她把袖口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这副貂毛是她母亲的。母亲死前一年把它从袖子上拆下来给她，说：“这东西冬天戴，夏天别戴。夏天戴貂毛的人，是在告诉别人她没有什么别的可戴。”
她那时候十六岁，觉得这话刻薄。现在她二十六岁，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
她母亲阿德莱德是雷蒙三世的妹妹。嫁到蒙泰家，生了伊莎贝尔，三十四岁死在一场产褥热里。死前把女儿叫到床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祝福，是一句账：“你舅舅没有儿子。你记住这句话。”
伊莎贝尔记住了。她记住这句话的方式，是嫁给了于格·德·蒙泰。
那桩婚事是她舅舅定的。于格比她大十四岁，丧过一任妻，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地，还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债。伯爵当时说：“蒙泰家离得近。近的人，来得快。”他没说后半句——近的人也拿得快。
晚祷的钟响了。堡里的小礼拜堂只有一口钟，铜的，裂了一道缝，敲起来带着一点沙音。伊莎贝尔听见钟声，想起自己该去祷一会儿。她不是虔信的人，可这三天她祷得比过去三年都多。
她披上一件薄披风，没叫侍女，自己下楼。
走廊里黑。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眼睛慢慢适应。二层有灯，一盏油灯挂在礼拜堂门边，火苗歪着，被风从门缝里抽。
有人从楼下上来。
她往墙边让了让。上来的人是于格。他走得很急，一只手提着袍子的下摆，另一只手握着什么。他走到楼梯口，看见她，停住了。
“你怎么还没睡？”他说。
“若斯兰踢被子。”
于格点了下头，往自己房间走。走过去的时候，他抬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像是安慰。那只手在她肩上停了不到一下，就拿开了。
她闻到一股味道。蜡。
不是蜡烛的蜡——蜡烛的蜡烧起来是甜的。这个是生蜡，冷的，带一点羊油味，是封信用的那种。
她低头看自己的肩。
于格走过去以后，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可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回到自己房里，把披风脱了，坐在床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书记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这间房在礼拜堂隔壁，平时锁着，钥匙在安塞尔姆修士身上。里面有一张斜面的写字台，一口小铁锅，锅下有个三脚炭架。修士就在这里熬蜡、裁纸、抄东西。
她推门进去。
写字台上摊着一张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小截没用完的蜡，白色的，边上有一圈麻线头——堡里的蜡是用旧麻绳当芯的，烧起来会掉一点黑渣，所以熬蜡的时候要先把线头挑出来。这口锅里的蜡，是堡里的蜡。
铁锅还是温的。
她伸手摸了摸锅沿。温的，不烫。她把手收回来，指头上沾了一点白。
她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不是在借钱。
这个念头来得很清楚，清楚得让她觉得冷。这三天，她一直对自己说：于格是在借钱。于格要养兵，养兵要钱，蒙泰县的租子要到秋后才收，所以他找公爵的人借。借钱是要还的，还钱的时候他还是他。
可借钱不用熬到半夜。借钱不用在堡里的书记房熬蜡。借钱不用把袖口沾上蜡。
借钱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印章盖在别人的纸上。
她把那截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捏到它软了，粘在指缝里。
她想起前天晚上，于格在饭桌上说的话。他说：“都去座堂。谁不去，谁就是心虚。”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没看懂的东西。她当时以为那是安慰。
现在她懂了。那不是安慰，是安排。
她走出书记房，把门带上。她没把蜡放回去。
回到房里，若斯兰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她过去给他盖好，顺手把被子边缘掖在褥子底下。孩子的鞋摆在床边，一只正，一只歪，鞋尖都磨白了。这双鞋是上个月做的，才一个月就磨成这样——他一天到晚在院子里跑，追鸡，追狗，追那些他不该追的东西。
她蹲下去，把那只歪的鞋扶正。
玛尔戈在隔壁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钟楼那边又响了一下，是报时的，不是晚祷。
伊莎贝尔坐在床边，把手摊开。指缝里还有一点白蜡，已经硬了。
她想：我该告诉谁？
阿兰。旗队长。他昨晚在屋里，他听见了。他说伯爵要剑——那不是真话，至少不是全部的真话。可他会说实话，只要有人先给他一个说实话的理由。
还有安塞尔姆修士。修士是记录的人，纸在他手上，蜡是他的。只要他当庭把纸念出来，一切就都定了。
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蜡没擦掉。
她坐在黑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天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等一个说法，等主教给一个说法，等公爵给一个说法，等那个旗队长开口给一个说法。
其实没有人在给说法。
有人在买。
于格在买。公爵在买。也许还有人正在买别人。
而她手里只有一样东西能卖——就是她自己那句话：我是他的血亲。
她站起来，把椅背上那副貂毛袖口拿过来，重新装回袖子上。
夏天戴貂毛的人，是在告诉别人她没有什么别的可戴。
她就是要让他们这么看。
若弗鲁瓦在塔上数人。
狼喉隘的哨塔是石头垒的，三层，顶上有个木头的望台，风大的时候整座望台会晃。他站在望台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碎石坡，坡上稀稀拉拉站着人。有的在擦矛，有的蹲着啃面包，有两个在拿石头扔一只乌鸦。他数了一遍，四十九个。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九个。
按兵册，隘口该有六十个人。
“罗贝尔。”
军士罗贝尔从望台下面爬上来，一只手还捏着半个咸猪肉馅饼，油从指缝里流下来。他四十岁，独眼，另一只眼是十二年前在南边丢的，丢的时候还带走了半张脸皮，所以笑起来只有左边能动。
“守备长。”
“少了十一个。”
罗贝尔把剩下的馅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昨儿夜里走的。戈蒂埃的人。”
“戈蒂埃知道？”
“戈蒂埃收了他的钱，装不知道。”罗贝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守备长，我说句不中听的——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咱们的人。他们是自由连队，谁给钱跟谁走。伯爵在的时候，伯爵给钱。伯爵死了，钱就断了。”
“钱没断。”若弗鲁瓦说，“我昨天还批了他们的饷。”
“批了，发了吗？”
若弗鲁瓦没说话。
罗贝尔也没再问。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起来的羊皮，递给若弗鲁瓦：“兵册。我昨夜照着补的。”
若弗鲁瓦接过来，摊开。
上面是罗贝尔的字，歪歪扭扭，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像一队走不齐的兵。十一个名字被划了一道横线，线是从左往右划的，划得很用力，把羊皮划破了一个小口。
“念。”
罗贝尔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到哪个名字，手指就在哪个名字下面点一下。
若弗鲁瓦听着。这十一个人里，有三个他叫得出外号：一个是“马耳朵”，一个是“双指”，还有一个总在腰上挂一串骨头，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有一个还跟他一起守过夜，去年冬天，在隘口下面那间破屋里，两个人分了一块干酪，那人说自己家里有三个孩子，一个都没见过。
“他们往哪儿去了？”
“南边。”罗贝尔说，“下山道。有人看见他们走的是往蒙托邦去的那条。”
若弗鲁瓦把兵册卷起来，塞进腰带。
风从隘口下头往上卷，带着松脂和碎石的味道。远处的山脊是白的，不是雪，是石头。这个季节隘口的夜里还结霜，白天化开，石头上一层水光。
他往北看。北边是国王的林子，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小时候以为北边是世界的尽头。后来他十六岁第一次跟着伯爵出隘口，走了七天，才知道北边还有北边。
“守备长。”罗贝尔说，“旗队长今早来过。”
“来做什么？”
“问皮埃尔的事。问那孩子最近跟谁说过话，夜里谁叫他出去的。”罗贝尔停了一下，“他说，那孩子死的时候，脖子上绕的是马厩的缰绳。”
“嗯。”
“咱们堡里的缰绳，都是堡里的人拿得到的。”
若弗鲁瓦看着他那只独眼。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罗贝尔说，“我就在这儿站着，数人头。数来数去，少了十一个。”
他爬下望台去了。
若弗鲁瓦一个人在上面站了一会儿。
那十一个名字在他腰带上，隔着一层羊皮，硌着腰。他不认得那些字，可他知道那十一个名字指的是谁。这就是他这辈子最难受的地方——他知道事情是什么样子，可他没法把它写下来，也没法把别人写下来的东西读回来。
安塞尔姆修士第一次教他认字母的时候，他九岁，修士十四岁。修士说，字母就像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句话。他学了三个月，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G-E-O-F-F-R-O-Y。写完那七个字母，他的手指疼了一个礼拜。
后来他就不学了。他学骑马，学使剑，学怎么在冬天把一支箭射进冻硬的皮子里。
他父亲没逼他。父亲说：“你是我的儿子，认不认字不要紧。”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给他授骑士那天。那天父亲把白鹿剑佩在他腰上，当着堡里所有人的面说：“这是我的儿子。”
那也是父亲唯一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说。
若弗鲁瓦从望台上下来，往堡里走。
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三天前的夜里。
他坐在二层楼梯口，头盔放在膝盖上。门闩着。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父亲的声音，低，断断续续，听不清词。还有修士的声音，也听不清。还有炭盆里炭块塌下去的声响。
他站起来过一次。
他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板上。门板是橡木的，很厚，隔着一层木头，里面的声音像从水里传上来。
他把手放上去，又拿下来。
他对自己说：父亲说过，别让闲人进来。
他知道这是句狗屁话。堡里谁是闲人，谁不是，父亲心里清楚。父亲把门闩上，是不想让他进去。
可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原因是：他怕。他怕推开门，看见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他怕推开门，父亲看见他，眼睛里显出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种“你怎么在这儿”的东西。
他站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后来门开了，修士抱着纸卷出来，说伯爵走了。
他走进去，父亲已经凉了。阿兰站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枚铜币，正要往眼皮上放。
他问阿兰：“他说了什么？”
阿兰说：“他要剑。”
他要剑。这四个字，若弗鲁瓦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
要是父亲真的要剑，为什么叫人把剑拿上来，摸一下就死了？为什么不在授骑士那天就给他？
为什么门要闩上？
回到堡里，他先去马厩看了那匹灰马。
马右前蹄的蹄铁松了，走起来有响声。他蹲下去，抬起马蹄看了看，蹄铁上有一道裂。他叫马夫把马牵去铁匠那儿。
“马蒂厄今儿不在。”马夫说，“他去村里了。他丈人病了。”
若弗鲁瓦点了下头。
他往兵营走。
兵营在堡墙南边，一间长屋子，地上铺着干草，墙上钉着钉子挂兵器。这个时辰人不多，大半都在隘口。屋里有麦酒味、汗味、还有一点湿羊毛的酸味。
他走到最里面那张铺位，那是“马耳朵”的。
铺位上还留着东西：一条旧毯子，一只木碗，碗底有一层干了的麦酒渍。他把毯子掀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
他把布袋倒过来。
三枚银币掉在干草上。
若弗鲁瓦蹲下去，一枚一枚捡起来。
正面是戴王冠的侧脸，鼻子太长，胡子卷成两个圈。背面一圈字，中间一个十字。
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是蒙托邦新铸的钱。这种钱堡里的小市上没人肯收，因为成色太亮，兑价说不清，商贩宁可要削过边的旧钱。
可“马耳朵”身上有三枚。
一个守隘的兵，一个月挣八个德尼耶，合不到一枚这种银币。他要攒三个月才攒得出一枚，还得不吃不喝。
若弗鲁瓦站起来，把三枚银币攥在手里。
干草上还有一样东西，刚才被银币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没有封蜡，边上是撕的。
他捡起来，展开。
上面有字。他不认得。
他站在兵营里，手里捏着一张他不认得的纸，纸上写着他不知道的事。
他把手里的银币抛了一下，接住，又抛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去找罗贝尔。
安塞尔姆修士天没亮就走了。
阿兰是午后才知道的。他去书记房，门开着，里面空了。写字台上的纸没了，墨水瓶倒扣着，晾在窗台上。铁锅冷着，锅底一层白蜡，凝成一块，中间有个凹坑——是最后一滴蜡流下去的地方。
修士带走了三样东西：遗嘱正本、他的笔、还有那口装蜡的小铜罐。
带不走的留在桌上：一张画乌鸦的废纸，一把裁纸用的小刀，刀尖断了半截。
阿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断刀捡起来，塞进腰带。
然后他下楼，去铁匠铺。
白鹿剑要擦。伯爵死的时候手一直抓着剑鞘，指缝里的汗和油渗进银饰的缝里，两天就发乌。下葬那天要用这把剑，不能是这副样子。
铁匠铺在堡墙西边，靠着马厩，屋顶是茅草的，被烟熏得发黑。阿兰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兜头扑过来，混着煤烟、烧焦的皮子和铁腥味。
马蒂厄在打一副马蹄铁。他赤着上身，腰间围一条皮围裙，围裙上有一个烧穿的洞，月牙形，露出下面的肚皮。他五十岁，胸口的毛是灰的，两条胳膊却还是硬的，一锤下去，砧上的铁星子往四面溅。
“旗队长。”
“蹄铁。”阿兰把剑放在砧子旁边的木墩上，“还有这个。擦一擦，下葬要用。”
马蒂厄放下锤子，把剑拿起来，抽出半截。
剑身比阿兰记忆里的更亮，也更旧。靠近剑柄的地方有一道细槽，槽里嵌着一行字，字很小，得斜着看。
“认得吗？”阿兰说。
“认得几个。”马蒂厄把剑举到火光前，眯起眼，“这是老的写法。我师父教过我。这行字是……‘持此门者’。”
“持此门者？”
“嗯。”马蒂厄用指甲沿着字划过去，“前面还有两个字，是‘守’和‘此’。整句是‘守此门者’。不是‘守此国’，不是‘守此家’，是‘守此门’。”
阿兰看着那行字。
这把剑在礼拜堂里挂了几十年。他见过它六次，每次都是在授职礼上，伯爵佩着它，站在祭坛前面，把手按在剑柄上。他一直以为那是把祖传的剑，剑上刻的该是家训、誓言、白鹿、诸如此类。
“守此门。”他重复了一遍。
“门就是隘口。”马蒂厄说，“隘口没了，堡就没了。堡没了，这里的人就都是别人的佃户。”
他把剑插回鞘里，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油布，开始擦银饰。擦了两下，他停下来。
“旗队长，你要问什么？”
阿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
“你站在这儿已经有一会儿了，一句话没说，就盯着那把剑。”马蒂厄说，“你不是来看剑的。你是来问话的。问吧，别耽误我干活。”
阿兰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解开，倒出那枚银币，放在砧子上。然后他蹲下去，用指头在煤灰里划了两个词。
“fieu。”他说，“fils。”
马蒂厄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两个不是一种话。”他说，“fils 是儿子。这是法兰西话，也是诺曼人的话。fieu 是地，是封地，是我们这边的话。你到村里去，随便找个老头子，问他租的是谁的 fieu，他立刻就懂。”
“拉丁文怎么写？”
马蒂厄用指头在煤灰上重写了一遍，改成另外两个词。
“fils 是 filius。fieu 是 feudum。”
阿兰盯着那两个词。
“这俩字，看着差多远？”
“看着差得远。”马蒂厄说，“可听着——”
他停住了。
“听着差得不远。”阿兰说。
“差得不远。”马蒂厄承认，“一个诺曼人，耳朵里听着‘fieu’，写下来写‘fils’，这事我不敢说不会发生。诺曼人把‘fieu’念得像‘fiu’，把‘fils’念得像‘fis’。快了，就糊在一起了。”
阿兰没说话。
火在炉子里响，一块炭塌下去，火星往上飘。
“旗队长。”马蒂厄说，“你要是问的是遗书上的事，我劝你别问。”
“为什么？”
“因为写下来的是字，说出来的是话。字是要给人看的，话是给在场的人听的。字要是写错了，那错也长在纸上，跑不了；话要是听错了，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
他顿了一下。
“在场的人，死了就没了。”
阿兰想起皮埃尔。
那孩子站在炭盆边上，张了张嘴。
“还有一样。”马蒂厄把剑翻过来，指着剑鞘内侧的一条银带，“羊皮纸能改。”
“怎么改？”
“刮。”马蒂厄用指甲在银带上划了一下，“用刀背把字刮掉，再写新的。刮过的地方会薄一点，摸得出来，对着光照——光透过去，那一块比别处亮。我年轻的时候给修道院修过一本书，书里有三页是刮过的，师父指给我看的。”
阿兰把这个记在心里。
他没说为什么要记。他只是记下了，像记下一条路、一处浅滩、一匹马的脾气。
“剑留下。”马蒂厄说，“明天早上来拿。”
阿兰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马蒂厄。”
“嗯。”
“你能不能给我刻个字？”
铁匠看着他。
“刻在哪儿？”
阿兰从腰间解下一个小木牌——那是他拴钥匙用的，不值钱，柏木的，磨得发亮。
“刻这个。”他说。
马蒂厄接过木牌，看了一眼阿兰在煤灰上划的那两个词。
“哪个？”
“FEUDUM。”
铁匠没问为什么。他拿起一把小錾子，在木牌背面刻起来。錾子尖在木头上走，一下，一下，木屑卷着卷着掉下来。
刻完了，他把木牌递回来。
“小心点拿。”他说，“这木头软。”
阿兰把木牌攥在手心，出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堡墙上的火把点起来了，一共七支，从南门排到主塔，每一支都隔着一样远。风从隘口下来，把火苗全吹向一边。
他站在铁匠铺门口，把木牌翻过来看。
六个字母。他不认得，可他现在知道，这六个字母的意思是“地”。
他把木牌塞进钱袋，和那枚银币放在一起。
然后他往主塔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的门。
门里还有火光。马蒂厄又抡起锤子了。
戈蒂埃在隘口的哨塔里吃鹅。
阿兰爬上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塔里点着三支蜡烛，比伯爵房里用的还粗，也不心疼——佣兵队长花别人的钱，一向比主人爽快。
桌上摊着一块粗麻布当桌布，上面是一只烤鹅，已经吃掉了大半。鹅肚子里塞着李子干和洋葱，油从鹅腿上流下来，在麻布上洇出一片深色。旁边有一碟盐，一小罐胡椒，还有一壶酒，酒面上浮着几片香料叶子。
“旗队长。”戈蒂埃抬了抬下巴，“坐。吃。”
“不饿。”
“那就喝。”他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又拿了一只，推过来。
阿兰坐下了。他端起杯子，没喝。
戈蒂埃四十岁，方脸，下巴上一层短硬的胡子，剃得不干净。他穿一件深红的粗绒外套，袖口镶着灰鼠皮——这是不合规矩的。灰鼠皮是贵族的镶边，他没有资格穿。他的锁子甲挂在墙上，甲片是新的，米兰来的，一片一片能照出人影。
墙上还插着一面小旗。红底，中间一只黑色的手，五指张开。
“你那面旗，”阿兰说，“没有授权。”
戈蒂埃笑了一下。“授权是给有地的人发的。我没地。”
“没地就不能有纹章。”
“我知道。”戈蒂埃撕下一条鹅腿，“所以我这不算纹章。这算招牌。”
他把鹅腿递过来。阿兰摇头。
戈蒂埃自己咬了一口，嚼着，含混地说：“旗队长，你来干什么，我知道。你来问我的人往哪儿去了。”
“十一个。”
“十一个。”戈蒂埃点头，“我数过。”
“他们走了，你没拦。”
“我拦不住。”戈蒂埃用鹅腿骨点了点窗外，“守备长今天早上在这儿数了半个时辰。他数出四十九个，可他知道这四十九个里有多少个明天还在吗？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把骨头扔进火盆。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说，“因为伯爵死了。伯爵在的时候，这四十个人每个月领饷，饷是从隘口的税里出的。税是商队交的。商队为什么交？因为交了税，过隘口就有人护。现在伯爵死了，商队不敢走。商队不敢走，就没税。没税，就没饷。”
“饷我批了。”
“批了。”戈蒂埃说，“批在纸上。纸不能当饭吃。”
阿兰把杯子放下了。
“公爵的人找过你。”
戈蒂埃没否认。他拿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找过。”他说。
“开了多少？”
“开了个数。”戈蒂埃说，“我还没应。”
“为什么不应？”
“因为公爵开的是个空头。”戈蒂埃喝了一口，“他说，等伯国归了他，隘口的税归我收三年。三年税，说得轻巧。可这三年里，我得先替他把这堡围下来。围堡是苦差事，死人。我的人死一个，我就少一个。死够了，他反悔，我找谁说？”
阿兰听懂了。
他不是在拒绝公爵。他是在比价。
“你要什么？”阿兰说。
戈蒂埃放下杯子。
“三样。”他说，“第一，饷翻倍，按月结，先付三个月的。第二，隘口下面那块坡地——就是那片长不了麦子的石头坡——归我，写进契里，盖上印。第三，我兄弟里有两个身上背着案子，一个杀了人，一个烧了房子。这案子得赦。”
阿兰没说话。
“办不到？”戈蒂埃说，“我知道办不到。你没地，没印，没权赦人。你能给的只有一样东西：你嘴里的话。可你的话现在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说完，抬起手，招了招。
一个侍从进来。十五六岁，瘦，穿一件过大的罩衫，袖子卷了三道。他端着一只锡壶，走到桌边，弯腰倒酒。
手抖了一下。酒洒在麻布上，一小滩。
戈蒂埃没说话。他伸手，把那只锡壶从侍从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手，反手一个耳光。
声音很脆。侍从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脸，没出声。
“出去。”戈蒂埃说。
侍从出去了。
戈蒂埃把酒壶拿起来，重新给阿兰倒了一杯，这次倒得很稳。
“你看。”他说，“这就是我现在能管的人。一个连酒都倒不稳的孩子。”
阿兰看着那杯酒。
他知道这一手是什么意思。那个孩子被赶出去，他被留下来，还被倒了酒。这不是待客，这是告诉他：你在我这儿，值一杯酒。
“我有一件事要你办。”阿兰说。
“说。”
“遗嘱要送去座堂。八天后开庭。从这儿到座堂，路上要走三天。我要五个人，护送。”
戈蒂埃看着他。
“护送。”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下，像嚼一块筋，“旗队长，你知道护送是什么吗？护送就是站在路中间，等别人来打你。”
“五个人。”阿兰说，“不多。”
“五个人不多，可我不能派。”戈蒂埃说，“我派五个，就是告诉所有人：这四十个人里，有五个是能派出去挨打的。剩下三十五个就会想，下一个是谁。这队伍就散了。”
“所以你一个也不派。”
“一个也不派。”戈蒂埃说，“我的人守塔，守墙，守这条道。他们不护纸。”
“那张纸上写着谁得这块地。”
“谁得这块地，跟我没关系。”戈蒂埃说，“我有地就种，没地就走。”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面红底黑手的小旗。旗子插在一根铁杆上，杆头是矛尖。
“戈蒂埃。”
“嗯。”
“你数过这堡里有多少人肯为一句遗言去死吗？”
戈蒂埃没有立刻答。他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杯子放下。
“没有。”
“我数过。”戈蒂埃把鹅的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扔进火盆，火苗窜了一下，“一个也没有。”
阿兰转过身。
“所以我只问你一件事。”他说，“那十一个人走的时候，你收的是公爵的钱，还是你的人自己收的？”
戈蒂埃的手停在半空，捏着最后一根骨头。
火在盆里响。
他把骨头扔进去，拍了拍手。
“旗队长，”他说，“你问得太细了。问得太细的人，活不长。”
那一夜，伊莎贝尔没有睡。
于格的箱子在床脚。
箱子是橡木的，包着三条铁箍，锁是黄铜的，锁孔周围有一圈磨亮的痕迹——开得多了。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于格腰上，一把在伊莎贝尔的首饰匣底层，用一块旧麻布包着，跟一枚断了的胸针放在一起。
这是婚约里写的：夫妻共管财物。她母亲当年坚持要加这一条。
于格天不亮就下去了。马厩那边有人喊，说蒙泰县来的信使到了。她听见他下楼，脚步很快，踩得楼梯响。
她等到听不见脚步了，才起身。
箱子里的味道先出来：薰衣草，干得发脆，混着皮革和一点点铁锈。最上面是于格的两件衬衣，折得很整齐——那不是他自己折的，他折不出这个样子。
她把衬衣捧出来，放在床上。
下面是一层粗呢，再下面是一个皮袋。皮袋口用细绳扎着，绳结打得很死。她解不开，去首饰匣里取了一把小剪刀，剪断。
银币倒出来，哗啦一声，滚到箱子底。
她数了一遍。四十七枚。
新铸的，成色很足，边上的齿还是利的。人头朝上，长鼻子，卷胡子，是公爵。
她把银币一枚一枚捡回去，捡到第三十几枚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张纸。
纸是折成四折的，压在袋子底下，边缘被银币压出一道弧。她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字。不是拉丁文，是这边的白话，写得歪，笔画粗，像是用削得很钝的笔写的。
七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一个数。
她认得其中三个名字。若弗鲁瓦的兵册上，昨天念到过这三个——念到的时候，旁边的人说“下山了”。
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没有数，只画了一道横。
她盯着那道横看了很久。
门外有脚步声。
她把纸折回去，塞进皮袋，把银币倒回去，扎不上口，就把袋子卷起来压在粗呢下面，把衬衣铺回原处，盖上箱盖，锁好。
然后她走到窗边，站着，把手放在窗台上。
脚步过去了，是楼下厨房的人。
她这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有蜡。
不是刚才沾的。是昨天夜里留在指缝里的，她一直没擦。白蜡，硬的，抠下来是一小片，边缘有指纹的印子。
她把那一片蜡捏在指尖，捏软了，又捏硬。
下午，她下楼去院子里看马。
这是她每天做的事。马厩在堡墙西边，靠着铁匠铺，屋顶是茅草的。她从北边的台阶下去，绕过井，走到马厩门口。
雅克在刷马。
雅克是于格的马夫，三十上下，脸瘦，颧骨高，一双手常年泡在马汗里，颜色比脸深。他刷马的架势很好看，手腕一抖，刷子顺着马背走，马就安静下来。
他左手缠着布。
布是新的，白的，缠到手腕，打了一个结。
“手怎么了？”
雅克抬头，看见是她，低下头去。“马咬的。”
“哪匹马？”
“那匹黑的。”他用下巴指了指，“新来的，认生。”
伊莎贝尔走过去，看那匹黑马。黑马在嚼草，耳朵转了一下，没有动。
“咬在哪儿？”
“这儿。”雅克把左手举了一下，又很快放下，“不碍事，夫人。”
“解开我看看。”
雅克愣了一下。
“夫人，脏。”
“解开。”
他低头把结解开，把布一层层绕下来。绕到最后一层，布上有一点黄——是渗出来的水，不是血。
手露出来了。
手背上有两道牙印，破皮，结了痂。食指……食指那一节是空的。断口在那里，是旧的，皮已经长平了，颜色比周围浅。
“这一节呢？”
“小时候。”雅克说，“铡草，铡掉的。”
他把布重新缠上去，缠得很慢。
“疼吗？”伊莎贝尔说。
“早不疼了。”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雅克还在刷马。他的袖子是靛蓝的，袖口绣着三座塔——很小，绣线比布深一点，得走到近处才看得见。
天黑以后，她去马厩后面的小门找人。
阿兰住在军士房，八个人一间。她不方便进去，就让一个仆妇去叫。等了半炷香的工夫，阿兰从马厩的侧门出来了，身上还带着草料味。
“夫人。”
“跟我来。”
她带他到井台边。井台背风，正对着堡墙的一处死角，从主塔的窗子看不见。
“这个。”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是一张纸。折成四折，边缘和她从箱子里拿出来那张一样有一道弧——但那道弧是照着描的。
阿兰展开，低头看。
“你看得懂？”她说。
“看得懂名字。”阿兰说，“数字也看得懂。”
他看了很久。
“七个名字。”
“十一个走了，纸上只写了七个。”伊莎贝尔说，“另外四个大概是自己走的，没拿钱。”
“这是你丈夫的？”
“是他箱子底下的。”
阿兰抬起头。
“你抄的？”
“抄的。”
“原纸呢？”
“放回去了。”
阿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识字。”
“我母亲教的。”伊莎贝尔说，“她说，一个女人要是不会写字，别人写什么她就只能信什么。”
阿兰把纸折起来，没有还给她。
“夫人，”他说，“你知道这纸上没有你丈夫的名字。”
“我知道。”
“也没有印，没有日期，没有画押。七个名字，七个数字。拿到法庭上，你丈夫可以说这是别人写的，可以说这是他从别处捡的。他甚至可以说这是你写的。”
“所以我抄了一份给你，不是给你拿去法庭的。”
阿兰没说话。
“我给你，是因为你昨天问我，那孩子临死前说了什么。”伊莎贝尔说，“你现在知道了：那孩子听见的不是话，是钱。”
风从隘口下来。井台上有一层薄霜，她的鞋底在霜上滑了一下，阿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随即放开。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雅克的手。左手，食指那一节，没有了。他跟我说是铡草铡的。”
阿兰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袖子是靛蓝的。”伊莎贝尔说，“袖口绣着三座塔。”
她把话说完，就不再说了。
阿兰低头看那张纸。纸上有蜡的味道——是从她袖子里带出来的，还是她抄的时候蹭上的，他分不清。
“夫人。”他说，“这东西你留着。”
“我给你了。”
“你留着。”阿兰把纸递回来，“你藏在身上，比我藏着有用。我在堡里走动，谁都能搜我。你不一样——没人敢搜你。”
伊莎贝尔接过纸。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把它展开，又看了一眼那七个名字。
“旗队长。”
“嗯。”
“我舅舅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楼梯上站着。”她说，“我听见门闩响。是有人在里面闩的门，闩完了，才有人被关在外面。”
阿兰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闩门的是我舅舅。”她说，“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转身走了。
走到侧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兰还站在井台边，没有动。
风又下来了。井台边的霜被吹起一层白的粉末，落在她的鞋面上。
第二天晌午，阿兰回到堡里。
吉斯兰在礼拜堂等他。
礼拜堂不大，一间的进深，四面墙，东头一个半圆的后殿，后殿墙上开着一扇窄窗，光从那儿斜进来，落在祭坛前的石板上，是一条亮的、有灰尘的斜柱。
伯爵的棺停在祭坛前面，还没下葬，棺上盖着一块黑布，黑布上绣着白鹿。白鹿剑横放在棺盖上，剑鞘朝东。
吉斯兰站在棺旁边，一只手搭在剑柄上。
他四十五岁，比伯爵小两岁，可看着年轻。他穿一件深蓝的羊毛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貂，腰上系一条窄皮带，带扣是银的，做成鹿头。他右手食指上有一枚戒指，戒面上刻着白鹿，白鹿外面加了一圈银边。
那是他自己的改动。白鹿是维尔纳家的，银边不是。
“旗队长。”他没有回头，“你来得早。”
“您来得更早。”
“我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了。”吉斯兰说，“我在想一件事。这把剑挂在这面墙上四十年，我每次来都看见它。我一直以为它挂在那儿是为了好看。”
他转过身。
“你昨天让铁匠看了它。”
阿兰没答。
“堡里没有秘密。”吉斯兰笑了一下，“铁匠的徒弟今天早上跟人说了，说旗队长问剑上刻的什么字。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擦。”
“擦剑不用问字。”
“我好奇。”
吉斯兰又笑了一下，不追究了。
“旗队长，”他说，“你知道这堡里我最看重你哪一点吗？你不装。别人跟我说话，先想三遍，说出来的话像抹了油。你不装，你笨，你就直着问。”
“那您还跟我说话。”
“正因为你笨，我才跟你说话。”吉斯兰说，“聪明人太多了。这堡里全是聪明人。聪明人到了法庭上会改口，会算，会看风。笨人不会。笨人答应了什么，就一直是什么。”
他走到阿兰面前，停下。
“我给你一块地。”
阿兰没说话。
“不是三十亩。是蒙托邦东边，河湾那一块，两百亩，连着一座水磨。那块地现在是公爵的，公爵欠我一笔，我开口要，他给。”
他抬起手，把食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再给你一门亲。我夫人的侄女，十七岁，父亲是骑士，有封地。嫁妆不会少。”
阿兰听着。
两百亩。水磨。一门亲。
他这辈子想要的，一样一样，全摆在这儿了。
“我要做什么？”他说。
“八天以后，你去座堂。”吉斯兰说，“主教问你，伯爵临终说了什么。你就说，你听见的是‘儿子’。”
阿兰看着他。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吉斯兰说，“你说完，就没有你的事了。剩下的是主教和公爵的事。”
“那孩子呢？”
“哪个孩子？”
“牵马的。死在粪堆边上那个。”
吉斯兰的脸没有变。
“一个马夫，”他说，“你要是为这个睡不着，我可以给你钱，你去给他做三十场弥撒。”
阿兰低下头，看着棺盖上那把剑。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吉斯兰从头到尾没有说过那个词。
他说“儿子”。他说“fils”。他没有说过一次“fieu”。
“您会念拉丁文吗？”阿兰说。
“会一点。”
“那您告诉我，纸上写的那个词，念什么？”
吉斯兰的眼睛动了一下。
“filium。”他说。
“伯爵说的是哪个词？”
“旗队长，”吉斯兰说，“你问得太远了。”
下午，大厅。
于格坐在高背椅上，那是伯爵的椅子。他坐得很靠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靴子尖对着门口。
伊莎贝尔坐在他左手边，坐的是矮凳，不是椅子。
她穿着那件貂毛袖口的外衣。貂毛是灰白的，中间夹着几点黑，边缘有些地方秃了，露出底下的布。
阿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
“旗队长。”于格说，“坐。”
“站着就行。”
“随你。”于格摆了摆手，“我说三件事。第一，我上回说的三十亩带水磨的庄子，还算数。第二，我再加一匹三岁的牡马，是西班牙种，去年从南边带上来的。第三，每年六十德尼耶，从蒙泰县的税里出，一直出到你死。”
他停了一下。
“我要你做的，比吉斯兰要的少。你不用说谎。”
阿兰看着他。
“主教问你的时候，你就说，你没听清。”于格说，“这也是真话。你确实没听清。人快死的时候说话，谁听得清？”
“我听清了。”
“你听清了，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于格说，“你不知道 fieu 是什么，你连字都不识。你听清了一个你不懂的词，这跟没听清有什么区别？”
阿兰没有立刻答。
这话有一半是对的。他确实不懂那个词。他昨天才从铁匠嘴里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第三件事呢？”他说。
“第三件不是条件。”于格站起来，走到窗边，“第三件是提醒。旗队长，你在这堡里待了十一年。你替伯爵打过三次仗，你带过四十个人。可你没有一寸地。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没有门第。”
“因为你不站在任何一边。”于格转过身，“地是跟着人走的。你站在谁那边，谁就给你地。你站中间，中间没有地。”
他走回来，把手放在椅背上。
“我给你三天。三天以后你再不开口，我就当你要站在对面。”
“对面是谁？”
于格笑了一下，没答。
阿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伊莎贝尔站起来了，正把一只杯子往桌沿推。
杯子是银的，里面是酒。她推得很慢，推到桌沿，停住，抬眼看阿兰。
阿兰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
“谢夫人。”
她没说话，重新坐下。
于格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没有变，可放在椅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天黑了。阿兰一个人回到礼拜堂。
棺还在，黑布上的白鹿在烛光里看不出白，只是一块浅色的形状。
他走到棺前，把手放在剑柄上。
剑是冷的。不是铁冷，是那种在石墙里挂了几十年、把墙的凉吸进去的冷。
他想起铁匠说的那句话：守此门者。
他站在那儿，把今天听到的三个价在心里摆了一遍。
吉斯兰给他两百亩，要他撒一个谎。
于格给他三十亩，要他闭一次嘴。
若弗鲁瓦什么都没给。
三个人都要那个词。没有一个人问过隘口。
可隘口已经空了一个角。十一个人走了，戈蒂埃在等一个更高的价，商队三天没上来。再过半个月，道上的草会长起来，长起来就没人再走了。
门口有响动。
阿兰回头。
若弗鲁瓦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在这儿。”他说。
“守备长。”
若弗鲁瓦走进来，走到棺的另一边，站住。他比阿兰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可站在父亲棺前的时候，他有点驼。
“我听说吉斯兰找你了。”他说，“也听说我姐夫找你了。”
“是。”
“他们给你什么？”
阿兰没答。
“不用告诉我。”若弗鲁瓦说，“我知道我给不出。”
他低头看着棺上的剑。
“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被关在楼梯口。”他说，“门是从里面闩的。我敲了三下，没人开。”
阿兰没说话。
“我站了多久，你知道吗？”若弗鲁瓦说，“站到听见里面有人哭。”
他抬起头。
“旗队长，你要是有一天要说那个词，”他说，“先告诉我一声。我不想从别人嘴里听见。”
从灰隼堡到圣马丁城，走三天。
第一天走的是隘口下坡。路是碎石的，车轮压上去咯吱响，走到半山，马要放慢。阿兰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安塞尔姆修士骑着一头灰骡，后面是吉斯兰的两辆车。
修士把遗嘱正本装在一根皮筒里，皮筒挂在脖子上，用外衣盖住。他一路上不说话，手一直按在胸前。
第二天下午开始下雨。雨不大，是那种从云里筛下来的细水，落了半天，把人和马都浸透了。路变成了泥，车轮陷进去两次，第二次是吉斯兰的人下去推的。
阿兰站在路边看他们推车。泥没到脚踝，一个车夫滑倒了，爬起来的时候半张脸是泥。吉斯兰坐在车里没下来，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第三天中午，看见了城墙。
圣马丁城在河边，城墙是灰的，不高，但长，绕着城走了半圈看不见头。城门口排着队——一队是贩盐的，一队是赶猪的，还有一队是去座堂的。
进城以后，最先看见的是座堂的塔。
塔只造好了一半。下面三层是石头的，第四层往上只有木架子，架子外面蒙着草席，草席被雨打湿了，塌下来一角。塔尖还没有。塔旁边堆着石料，一块一块码着，码得比人高，石头上用红土画着记号。
有石匠在架子上敲。声音一下一下，从上头传下来，在整个城里都听得见。
阿兰抬头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房子是灰隼堡的主塔。这塔比主塔高出一倍，还没有完工。造它的人死了，下一批人接着造。
法庭设在座堂北边的议事厅。
屋子不大，长方形，一头摆着一张长桌，主教坐在桌后。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呢子，呢子上放着一个十字架、一本摊开的书、一支蜡烛。
奥多主教六十岁，胖，坐着的时候肚子顶着桌沿。他有一条腿肿着，搁在一只垫脚凳上，凳子上垫了两层羊毛。他的手指短而粗，指甲修得很整齐。
长桌左首坐着吉斯兰，右首坐着于格。伊莎贝尔不在——女人不作证。
靠门那边站着博杜安，公爵的书记官。他三十岁，穿一身墨绿，袖口收得很紧，站得笔直。他手里拿着一个折起来的夹板。
阿兰站在最后面，靠着墙。
主教先开口，声音不高，慢。
“正本带了吗？”
安塞尔姆上前，从脖子上取下皮筒，抽出羊皮纸，双手递上去。
主教接过来，没有看，先放在桌上，用右手按了一下，然后才低下头。
“念。”
安塞尔姆从怀里取出一副铜边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的手在抖。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他念，“余，雷蒙，维尔纳之伯爵，身染沉疾，然神志清明……”
他念得很慢。拉丁文在屋子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念到一半，主教抬起手。
“跳到后面。”
安塞尔姆翻过去。
“……余以吾之产业，及吾之所余，作如下之处分：予吾子若弗鲁瓦，维尔纳之封地，及其上之人、之水、之林；予吾甥女伊莎贝尔，灰隼之塔，及其塔中所贮……”
屋子里静了一下。
“再念一遍那一句。”
安塞尔姆又念了一遍。
“Filium meum Gaufrido, feudum Verniae……”
吉斯兰的代理人站起来了。那是个瘦高的教士，鼻子很尖。
“主教大人，”他说，“‘filium meum’，我的儿子。可是这位若弗鲁瓦，众所周知，是私生的。按教会法，私生子不构成‘子’。既然他不构成‘子’，这一句就没有对象。没有对象的遗赠，是无效的。”
于格的代理人跟着站起来。
“主教大人，恰恰相反。伯爵明知他是私生，还写‘我的儿子’，这叫明示承认。教会的仁慈允许父亲在遗嘱中承认私生之子。这一句不是错误，是意图。”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个时辰。
主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最后他抬起手，两边都停了。
“证人。”他说。
阿兰从墙边走上来。
他站在长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你叫阿兰·德·库尔西。”主教说，“你是维尔纳伯爵的旗队长。”
“是。”
“伯爵临终的时候，你在屋里。”
“在。”
“他说话了吗？”
“说了。”
“说的是什么？”
阿兰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看他。吉斯兰坐在左首，一只手搭在桌上，食指上那枚银边白鹿的戒指正对着他。于格坐在右首，眼睛看着桌面。博杜安站在门边，夹板夹在胳膊底下。
“大人，”阿兰说，“我想请大人做一件事。”
主教的眉毛抬了一下。
“说。”
“请大人把那张纸举到窗子前面。”
“为什么？”
“请大人举一下。”
屋子里有人低声说话。主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羊皮纸拿起来，转身，举到窗口。
光从窗子进来，透过羊皮纸。
纸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另一面的墨。整张纸的光是一样的——均匀，完整，没有哪一块更亮。
“你要看什么？”主教说。
“看有没有刮过。”
“刮过？”
“刮过的纸，对着光照，那一块比别处亮。”阿兰说，“我请铁匠看过。他说他给修道院修书的时候见过。”
主教把纸放下来，放回桌面。
“没有。”他说，“这张纸没有刮过。一个字也没有改过。”
屋子里安静了。
吉斯兰的代理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阿兰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张纸是干净的。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当场写下来的，一笔一画，没有事后添改。也就是说，安塞尔姆没有伪造。
他把这只手放下去，另一只手也放下去。
“那么，”主教说，“证人，你听见的是什么？”
“我听见的是这边的话。”阿兰说，“伯爵说的是方言。”
“你懂方言。”
“我在这儿长大。”
“他说的那个词，是‘儿子’还是‘封地’？”
阿兰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安塞尔姆。
修士站在桌子的另一头，铜边眼镜滑到鼻尖上，一双手绞在一起。他在看阿兰，一直看着，嘴唇在动。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阿兰把嘴闭上了。
“大人，”他说，“我想请大人准许我先问这位修士一句话。”
主教皱起眉。
“问。”
阿兰转过身。
“修士。”
安塞尔姆抬起头。
“那个词，你写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别人？”
屋子里没人动。
安塞尔姆的喉结动了一下。
“问过。”他说。
“问的谁？”
“我……我不认识他。是伯爵病重之前，有一位老爷在走廊里跟我说话。他问我，诺曼人听这边的话，是不是常把 fieu 听成 fils。”
阿兰往前走了一步。
“那位老爷长什么样？”
“穿蓝的。”安塞尔姆说，“领口镶白貂。”
屋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阿兰回过头。
吉斯兰还坐在左首，一只手搭在桌上。他没有看阿兰，也没有看修士。他看着主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主教大人。”他说，声音很平，“我确实跟这位修士说过话。我问他诺曼人的口音，是因为我要派人去诺曼底办差，怕路上听不懂。这有什么罪？”
他转过头，第一次看向阿兰。
“旗队长，”他说，“你要是不信，尽管说。”
主教把羊皮纸卷起来，用一根丝带扎好。
“今日到此。”他说，“证人还没有宣誓。三日后，同一天，同一时辰，证人到这儿来，把手放在福音书上，把听见的说一遍。”
他站起来，垫脚凳被带动，羊毛滑下去一角。
“在下判之前，”主教说，“谁也不许离开这座城。”
人一个一个出去了。
阿兰走在最后。他出门的时候，博杜安从门边跟上来，跟他并肩走了几步。
“旗队长。”
“嗯。”
“你刚才那一手，”博杜安说，“对着光照纸。那是谁教你的？”
“铁匠。”
“铁匠。”博杜安笑了一下，“公爵的书记官在这儿站了三天，没想到这一手。你一个不识字的旗队长想到了。”
他停下脚步。
“三日以后，你打算怎么说？”
阿兰看着他。
博杜安把夹板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
“我不是替谁问。”他说，“我是提醒你一句。你今天在庭上什么都没说，可比说了更糟。现在三方都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三方都要买你。买不下来，就要别的办法。”
他走了。
阿兰站在议事厅门口，雨还在下。
他抬头看那座没完工的塔，石匠还在架子上敲。
圣马丁城有三家客栈。于格的人住在靠南门那家，招牌上画一只鹅。
阿兰第二天下午去了一趟。
客栈的院子是泥的，泥里踩满了蹄印，一脚下去能带起半斤。靠墙搭着一排棚子，棚子底下拴着七匹马，马在嚼草，草是湿的，气味发酸。院角有一口井，井台边上摆着三个桶，一个桶里泡着盐腌的鱼。
阿兰没有进院。他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靠着墙，看。
于格的人在里面赌钱。三个人围着院里的一张桌子，桌子腿短，垫着一块石头。骰子在木碗里滚，声音闷。
雅克坐在其中一个位置上。
他没穿上衣，只穿一件衬衣，袖子挽到肘上。那只缠布的左手摆在桌上，没有拿骰子——他用右手。
碗停了。雅克输了，骂了一句，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钱来。
银币。新铸的，边上的齿还利。
对面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在指头上弹了一下，放进自己口袋。
阿兰在屋檐下站了半个时辰。
雅克输了四把，赢了两把。每输一把，他摸出来的都是同样的银币。袋子瘪下去，又鼓起来——那就是赢的时候，别人的钱进了他的袋子，进的也是同样的银币。
这个院子里，公爵的钱在流。
天黑以后，阿兰在客栈后头的马房里等。
马房比院子干净，因为马房要睡人。一边是马槽，一边是草堆，草堆上铺着两条毯子，一条是驮马的，一条是人的。靠门的地方有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
阿兰坐在草堆后面，背靠着墙。
他等了很久，久到灯里的油下去了一半。
门开了。
雅克进来，一只手提着个酒罐。他走到马槽边上，把罐子放下，弯下腰，从槽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巴掌大。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银币，他一枚一枚地数。
阿兰站起来。
草响了一声。
雅克转过身，看见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马槽上，酒罐晃了晃，倒了。酒流出来，渗进草里。
“旗队长。”
“坐下。”
雅克没有坐。
“坐下。”阿兰说，“我不想让人看见这儿有两个人站着。”
雅克慢慢坐下了，坐在草堆边上。他把布包合上，压在手下。
“你数了多少？”阿兰说。
“什么？”
“那包钱，你数了多少？”
雅克不说话。
“你在院子里输了四把。”阿兰说，“你摸出来的都是新币。这个城里，新币只在一个地方流。谁给你的？”
“我自己的。”
“你一个马夫，一年挣九个德尼耶，管马料，管蹄铁，还要被扣。”阿兰蹲下来，跟他面对面，“你袋子里现在有多少？”
雅克的手按在布包上，指节发白。
“旗队长，”他说，“你别问了。”
“那孩子十七岁。”
“我知道他多大。”
“你知道他多大。”阿兰说，“他死的时候，指甲缝里有一根线。靛蓝的。”
雅克的手不动了。
“你的袖子是靛蓝的。”阿兰说。
屋子里静了很久。马在槽后面喷了一下鼻子。
“不是我。”雅克说。
“那是谁？”
“不是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发誓，不是我。我起过誓，我要是撒谎，叫我下地狱。”
“那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雅克低下头。
“我在楼梯下面。”他说，“伯爵叫人闩门，闩完门，我就在下面等着。若弗鲁瓦在门外站着，敲了三下。”
“你看着他。”
“我看着。”
“然后呢？”
“然后有人下来。”雅克说，“从上面，从后楼梯。下来一个穿绿的。他没看见我，我蹲在柴堆后面。”
“绿？”
“墨绿的。”雅克说，“袖口收得很紧。”
阿兰的心口沉了一下。
“他下来以后做什么？”
“他去了后院。我跟着看了一眼。后院有个孩子，就是那个牵马的，站在粪堆旁边，背对着。”
雅克停住了。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那个人走过去，把手搭在孩子肩膀上。”雅克说，“那孩子没喊。他不知道该喊谁。”
“然后？”
“然后我就回去了。”雅克说，“旗队长，我没看下去。我回去了。”
阿兰看着他。
“那包钱呢？”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马房的钉子上挂着一个布包。”雅克说，“我打开，里面是钱。还有一句话，写在纸上。我不识字，是别人念给我的。”
“纸上写的什么？”
“他说……”雅克咽了一下，“他说，孩子不该听见大人的话。”
阿兰站起来。
他在马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给你钱的那个人，”他说，“长什么样？”
“我没看见他的脸。”
“你看见什么了？”
雅克想了一会儿。
“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块板子。”他说，“就这么夹着，木头的，上头有纸。”
阿兰站在那儿没动。
灯芯烧到头，火苗矮下去，屋子里暗了一层。
他想起议事厅门口。博杜安站在门边，夹板夹在胳膊底下，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跟他说：三日以后，你打算怎么说。
他想起那句话的后半截：买不下来，就要别的办法。
“旗队长。”雅克说，“我明天就走。我往南走，走到没人认得我的地方。”
“你走不了。”阿兰说，“主教下了令，谁都不许出城。”
“那我就躲。”
“你躲不过。”阿兰说，“他给你钱，是买你闭嘴。你要是跑了，他就知道你没闭嘴。”
雅克抬起头，脸上有一点白。
“那我怎么办？”
阿兰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把雅克手底下的布包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这钱你留着。”他说，“照常花。明天还去赌，还输。别让人看出你见过我。”
“旗队长——”
“还有，”阿兰说，“你那块布，别换。手上那截断指，谁问都说是铡草铡的。”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雅克。”
“嗯。”
“那天晚上，楼上除了那个穿绿的，还有别人下来吗？”
雅克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后头还有一个。没下来，站在楼梯口，看了我一眼。”
“谁？”
“我没看清脸。”雅克说，“她穿着件外衣，袖口是毛的。”
阿兰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细的，落在脸上没什么感觉，落久了衣服就湿透。
他把手伸进钱袋，摸到那块柏木牌。
六个字母。他还不认得，可他现在知道，这六个字母的意思是“地”。
他把木牌攥在手里，往座堂那边走。
第三日，议事厅。
人比前一天多。吉斯兰带了四个随从，于格带了六个，博杜安身后站了两个书记。主教坐得比上次靠后，垫脚凳换成了两个。
阿兰还是靠墙站。他昨天晚上没睡，眼睛里有一层沙。
主教先念了一段祈祷，念完，把羊皮纸卷推到桌子中间。
“今日证人宣誓。”他说。
若弗鲁瓦站起来了。
他从靠门的位置走过来，走到长桌前，站住。他今天穿的是锁子甲，甲外面罩了一件没有纹章的白罩衫。他这一身进议事厅是不合规矩的——议事厅不带兵刃。可他进来了，门口的守卫没拦。
“主教大人。”他说。
“守备长。”
“我先说一句。”
主教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若弗鲁瓦抬起右手，把手上的皮手套脱下来。
他弯下腰，把手套放在长桌上，正对着吉斯兰。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蜡烛烧的声音。
“我告他诬告。”若弗鲁瓦说，“他说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这句话，我要跟他打。”
吉斯兰坐着没动。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套，然后抬起眼。
“守备长，”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跟教会要一场决斗。”吉斯兰说，“教会不许决斗。你把手套扔在主教桌上，是在逼他。”
“我不是在逼主教。”若弗鲁瓦说，“我是在换一个说话的屋子。”
他转过身，面对主教。
“大人，这件事有两个部分。一部分是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这归教会。一部分是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儿子，这归世俗。教会法不认私生子做儿子，可世俗法认血脉。这两条路，大人只能走一条。”
主教的脸色没变，可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
博杜安从门边走出来。
“主教大人。”他说，“守备长说得有理。既涉及血脉与封地，此案该由公爵的法庭审。”
“我不去公爵的法庭。”若弗鲁瓦说。
“为什么？”
“因为公爵要这块地。”若弗鲁瓦说，“审我的人不能是要我地的人。”
博杜安笑了一下。
“守备长，你这是在说公爵不公。”
“我是在说，谁都看得见。”
屋子里有人低声应和。是于格带来的人？不是。阿兰看过去，是几个城里的商户，站在最后面，穿着深色的外袍。
主教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往前倾了一点。
“守备长。”
“大人。”
“你要决斗。”
“我要决斗。”
“你知道教会禁止决斗。《克莱门特诏令》写得明白，教士不得主持决斗，主持者绝罚。”
“我知道。”若弗鲁瓦说，“所以我请大人不要主持。我请大人做个见证。”
主教沉默了很久。
阿兰站在墙边，看着这个老头。他看得出主教在想什么——他要是不许，若弗鲁瓦就会去找公爵的法庭，那公爵就名正言顺地进来了，伯国也就完了；他要是许了，他就违了诏令，乌纱帽没了，也许更多。
“三天后。”主教说。
屋子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三日之后，午前，城北校场。”主教说，“决斗在世俗的场地上打，我不主持，我只派人看着，记下谁赢。你们两个人，各自找代战者，或者自己上。”
“我自己上。”若弗鲁瓦说。
“那好。”主教说，“三天之后，午前。决斗之前，证人宣誓。”
他看向阿兰。
“证人。”
阿兰往前走了两步。
“决斗定在午前。”主教说，“你宣誓在决斗之前。也就是说，太阳到头顶之前，你要把你听见的说出来。”
“是。”
“说完了，决斗照打。”主教说，“决斗的结果，与你说的话，我都记下来，一并送给大主教。大主教怎么断，是他的事。”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
“散了吧。”
晚上，阿兰去找博杜安。
博杜安住在座堂南边的一所房子里，房子是石头的，两层，门口挂着一盏灯。阿兰没敲门，他在门口等，等到门开了。
博杜安自己开的门。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墨绿的长衫，手里拿着那块夹板。
“旗队长。”
“是你。”
“进来说。”
屋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纸、笔、一把削笔的小刀。墙边有一只箱子，箱子上放着一只铜水盆。蜡烛点在桌子角上，火苗很稳，说明这里没有风。
博杜安把夹板放在桌上。
“你说是我。”他说，“拿出证据。”
“有个马夫，左手缺一节指头。”阿兰说，“那天晚上他从后楼梯下来，去了后院。孩子背对着他站着。他把手搭在孩子肩膀上。”
博杜安听着。
“孩子没喊。”阿兰说，“他不知道该喊谁。”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那马房的钉子上挂了一个布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夫说，给钱的人胳膊底下夹着一块板子。”
博杜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夹板。
他笑了一下。
“旗队长，”他说，“这城里夹板的人不止我一个。书记、账房、税吏、教会的抄写员，人人都有一块。”
“可夹着板子又穿墨绿的不多。”
“也不止一个。”博杜安说，“我这一身是公爵府上的号衣。公爵在城里的人，一共十一个。”
他把夹板拿起来，翻过来，正面朝上，推到阿兰面前。
夹板面上是一层白蜡，蜡上有字，写了又刮，刮了又写，一层压一层，能看出许多道浅浅的凹痕。
“你看。”博杜安说，“我每天在这上面记事。记完了，刮掉。这块板子上的字，谁也留不住。”
阿兰看着那层蜡。
“是你雇的人。”他说。
“不是我。”博杜安说，“我没雇人。”
“那是谁？”
“旗队长，你要我承认一件我没做的事，我承认不了。”博杜安说，“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去想。”
“说。”
“那孩子死了，谁得利？”
阿兰没答。
“你想想。”博杜安说，“那孩子在屋里，他听见了。他是第二个证人。他要是活着，今天站在主教面前的就不是你一个，是两个。两个证人说的话一样，这件事就定了。定了，就没有争的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蜡板上点了一下。
“没有争的，公爵就进不来。”
“所以你要他没答案。”
“我不要谁死。”博杜安说，“我要这件事没有答案。”
阿兰的手握成了拳。
“他是个孩子。”
“他不是一个答案。”博杜安说，“他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屋子里静了一下。
“旗队长，”博杜安说，“我不是在替自己辩。我是在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手。就算你把我抓了，明天还会有别人来做。你要真的想让那孩子死得有点用，你就该想清楚，你要让谁赢。”
“我要说真话。”
“那就明天说。”博杜安说，“决斗之前说。你说完了，这场决斗就没有意义了——因为答案有了。答案有了，公爵就进不来。”
他停了一下。
“可你想过没有，”他说，“你说完了，若弗鲁瓦得到了封地，伊莎贝尔只剩下那座塔。你让一个女人，把她的伯国，交到一个私生子手里。”
阿兰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你说真话，”博杜安说，“你会让三个人恨你。你说假话，你会让两个人富起来。你什么都不说，你就能活着回灰隼堡，继续当你的旗队长，继续没有地。”
他把夹板收回胳膊底下。
“你选哪个？”
阿兰转身，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街上有一层薄水，映着门口的灯。
“博杜安。”
“嗯。”
“那块蜡板，”阿兰说，“你刮过多少回？”
博杜安在灯下看着他。
“记不清了。”他说。
校场在城北，是一片压平的空地，四周用木桩圈起来，桩上拉着绳子。场地中间有一块石头，圆形的，半埋在土里，是往年决斗用来放兵器的。
阿兰到的时候，场地已经有人在踩了。几个孩子在绳子外面跑，一个老婆子在卖热豆子，豆子装在陶碗里，上面撒了盐。
吉斯兰站在场地东边，身后四个人。他今天穿得比在议事厅简单，深蓝的短袍，外面罩一件皮背心。他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
阿兰看清那个人的时候，胃里沉了一下。
是戈蒂埃。
戈蒂埃没穿锁子甲，只穿一件厚棉的紧身衣，外面套着皮甲，腰上挂一把剑，剑鞘是旧的。他把头盔夹在腋下，正在跟吉斯兰说话，一边说一边笑。
红底黑手的那面小旗插在场地边上的一个木桩上。
若弗鲁瓦站在场地西边，一个人。
他今天还是那身白罩衫，罩衫下面还是那件锁子甲。他手里没有剑。他站在那儿看着对面，站得很直。
阿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到了？”若弗鲁瓦说。
“看到了。”
“他雇了铁手。”
“是。”
“你知道他多少钱雇的？”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若弗鲁瓦说，“我只知道我一年的饷，不够他一个月。”
他把头盔从腰上解下来，拎在手里，看了看，又挂回去。
“旗队长。”
“嗯。”
“我打不过他。”
阿兰没说话。
“我十三岁学剑，学了六年。我打过三次仗，杀过两个人。”若弗鲁瓦说，“他打了二十年，杀了不知道多少个。他每天早上起来练，练完吃饭，吃完饭想下一场怎么打。我不是他的对手。”
他转过头。
“你替我上。”
阿兰看着他。
“这是你的决斗。”
“是我的。”若弗鲁瓦说，“可我不必自己上。教会法许请代战者——只要我把手套交给他，由他替我打。主教昨天说过：各自找代战者，或者自己上。”
“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一夜。”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没跟我要价。”若弗鲁瓦说，“吉斯兰要的是地，于格要的是钱，你什么都没要。你要什么？”
阿兰把手伸进钱袋，摸到那块木牌，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要那个词说出去。”
“说出去我可能就没了。”若弗鲁瓦说，“按‘封地’，我拿到地，可我拿不到伯国。伯国归伊莎贝尔。”
“你还是要我说？”
“要。”若弗鲁瓦说，“我父亲念的是那个词，不是另一个。这件事要是错了，我就算拿到伯国，也是错的。”
他把手套脱下来，递过去。
阿兰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对面。戈蒂埃已经戴上了头盔，正在试手腕的护具，一转一转的。
“旗队长。”若弗鲁瓦说，“我不骗你。你替他打，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接？”
阿兰把手套接过来。
皮子是软的，里面有汗，是若弗鲁瓦的汗。
“我接过。”他说，“你要是赢了，别忘了把守备长的位置留给罗贝尔。他识数，识人，就是不会说话。”
若弗鲁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为自己要一样？”
阿兰把木牌从钱袋里摸出来，放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
“铁匠刻的。”阿兰说，“上头写的是 FEUDUM。”
若弗鲁瓦低头看那块木牌。他看了很久。他不识字，可他盯着那六个字母，像盯着一个不认得的人。
“我看不懂。”
“等你打赢了，找人念给你听。”
天黑以后，伊莎贝尔来了。
她住的地方在城东，是于格租的一所房子，两层，门口有两个守卫。她是走出来的，只带了一个仆妇，仆妇在巷口等着，没跟进来。
阿兰站在座堂的侧门下面。那是他跟她约的地方——她下午托人带了一句话，说晚饭后在这儿等。
“旗队长。”
“夫人。”
“我听说你接了。”
“接了。”
她站在台阶下面，抬着头看他。月光不好，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那件貂毛袖口的轮廓。
“他给不了你什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接？”
“因为他问了我。”阿兰说，“他没跟我开价。”
伊莎贝尔没有立刻说话。
“我舅舅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屋里。”她说。
“在。”
“你听见他说的那个词。”
“听见了。”
“你现在要把这个词说出来。”
“是。”
“说完了，”她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阿兰看着她。
“夫人，你说过，你母亲教你写字，是为了别人写什么你能看见。”
“我说过。”
“那你也该知道，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是因为有一张纸替你说了话。那张纸说的是‘儿子’。那张纸不是你写的，是别人写的。”
“可它对我有利。”
“对。”阿兰说，“所以你现在要它留着。”
伊莎贝尔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风从街上过来，卷起地上的干草。
“旗队长，”她说，“我昨天跟你说，我站在楼梯上。”
“我记得。”
“我没说完。”
阿兰往前走了一步。
“说。”
“我站在楼梯上，看见一个人从后楼梯下来。”伊莎贝尔说，“他穿着墨绿的衣服，袖口收得很紧。他从我旁边过去，没有看我。他以为我上楼了，其实我站在转角，靠着墙。”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账。
“他下去以后，我听见后院有动静。很小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草上。”
“你没下去。”
“我没下去。”她说，“我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听见我丈夫上楼。”
“你丈夫上楼以后呢？”
“他问我在这儿站着干什么。”伊莎贝尔说，“我说我睡不着。”
阿兰没有说话。
“我看见了。”她说，“我是第二个看见的人。”
风又过来了一次。
“夫人。”阿兰说，“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敢在主教面前说吗？”
伊莎贝尔的脸在暗里动了一下。
“我要是说了，我丈夫就完了。”
“他不一定完了。”阿兰说，“他只是跟那孩子死在同一间屋子里。”
“旗队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等到有一个人，肯为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去死。”她说，“我等到今天。”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个还给你。”
阿兰接过来，展开。是她抄的那七个名字。
“你不留了？”
“我留着它，是准备有一天用它换东西。”伊莎贝尔说，“现在我不换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
“旗队长。”
“嗯。”
“你打的时候，”她说，“别看他手里的剑。看他脚。”
“为什么？”
“铁手左脚的靴子是旧的。”伊莎贝尔说，“我在隘口见过他一次。他站久了会换脚，换的时候左脚先动，右脚跟上。他左脚有伤。”
她走了。
阿兰站在侧门下，把那张纸折好，塞进钱袋，和木牌放在一起。
决斗前一天，阿兰去磨剑。
城里有三个铁匠，他挑了最便宜的那家，在城墙根下，铺子只有半间，屋顶漏，地上铺着碎砖。铁匠是个驼背，姓科拉尔，看一眼剑就说：“缺了口。”
“磨得掉吗？”
“磨掉一半，剑就细了。”科拉尔把剑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细了轻，轻了快，可挡不住重的。你要跟谁打？”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别磨。”科拉尔说，“留着口，砍进去的时候能咬住。磨光了，滑。”
阿兰想了想。
“不磨了。”
“那我给你把护手缠一下。”科拉尔说，“皮子松了，打起来手会滑。”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窄皮条，一圈一圈缠在护手上，缠完了用锥子扎了两个孔，穿过去，打了个结。
“多少钱？”
“两个德尼耶。”
“一个。”
“一个半。”
阿兰给了他两个。
安塞尔姆住在座堂后面的修士房里。
那是一条长走廊，两边是门，每扇门后面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十字架。走廊里有一股味道：旧羊毛、灯油、还有人的汗。
阿兰敲门。里面没有应。他推了一下，门开着。
安塞尔姆坐在床沿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没有看。他的铜边眼镜放在床上，压在被子里。
“旗队长。”
“修士。”
“你来做什么？”
“明天我要宣誓。”阿兰说，“宣誓之前，我想知道你会说什么。”
安塞尔姆没有抬头。
“我会说，我记错了。”
阿兰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再说一遍。”
“我会说，我记错了。”安塞尔姆说，“我会说，那天晚上屋里太暗，人太多，我听不清，我看见的和我写下的是两回事。我会说，是我自己的过失。”
“你为什么？”
“因为他们今天早上来找我了。”安塞尔姆说，“吉斯兰老爷的教士，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跟我说，如果我还说‘是伯爵亲口说的儿子’，他们就要查我这些年抄的书。查我有没有改过字，有没有漏过句，有没有在边角上写过不该写的东西。”
他抬起头。
“旗队长，我抄了十七年书。十七年，抄了几千页。几千页里，总有一两处错。他们要找，一定找得到。”
“找到了会怎样？”
“逐出教门。”安塞尔姆说，“没收我的书。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阿兰走进屋里，把门带上。
“修士，”他说，“你那天在走廊里，跟一个穿蓝的人说过话。”
“说过。”
“他问你，诺曼人是不是常把 fieu 听成 fils。”
“问过。”
“他问的时候，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说是有这种事。”安塞尔姆说，“我说我们那边的人耳朵笨。”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就好。”安塞尔姆说，“就这一句。他说完就走了。”
阿兰沉默了很久。
“修士，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吗？”
“我后来想明白了。”安塞尔姆说，“他要在我的耳朵里先放一个词。等我真听见的时候，那个词已经在那儿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旗队长，我不勇敢。我这辈子没打过人，也没被人打过。我只有一支笔。”
“笔也能说话。”
“可笔是我的命。”安塞尔姆说，“你要我拿命去换一句真话，我不敢。”
阿兰看着他。
这个人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抖得书脊在膝盖上一跳一跳。
“修士。”阿兰说，“我不逼你。”
安塞尔姆抬起头。
“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阿兰说，“那个孩子死的时候，指甲缝里有一根线。靛蓝的。他到死都攥着。”
安塞尔姆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十七岁。”
阿兰转身，拉开门。
“旗队长。”
他停下。
“明天，”安塞尔姆说，“我会去。我会站在那里。我会说……我会说我不知道。”
阿兰没有回头。
“那就够了。”
下午，阿兰去城东。
于格租的那所房子在一条窄街上，两边都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一个拿矛，一个拿棍。
“我找夫人。”
“夫人病了。”
“我找于格老爷。”
守卫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于格自己走出来，站在门槛上。
他今天没穿那件外衣，只穿一件深褐的长衫，袖子挽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条，削得很仔细。
“旗队长。”
“老爷。”
“你要见我妻子。”
“是。”
“她不见人。”
“她昨天还说得好好的。”
于格笑了一下，把木条举起来，对着光看削得直不直。
“旗队长，你知道教会法里有一条，关于夫妻作证的？”
阿兰没有说话。
“妻不得背夫作证。”于格说，“这是规矩。她要是上了法庭，说一句对我有害的话，那句话不算数，她还要受罚。轻则鞭，重则……你知道的。”
“你可以不许她作证。”
“我当然不许。”于格说，“我不许，是因为我爱她。她要是站在那儿说话，说完她就完了，说什么都没用。”
他把木条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你想让她替你作证，是不是？”
“我想让那个孩子的事有人说出来。”
“那个孩子的事，”于格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兰看着他。
“那天晚上，后楼梯下来一个人。”阿兰说，“穿墨绿。”
“这城里穿墨绿的人有十几个。”
“他去了后院。”
“那也是他的事。”
“你妻子看见了。”
于格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条扔掉，拍了拍手。
“旗队长，”他说，“我知道她昨天晚上出去了。我知道她去见了谁。你以为我不知道，可这城里的事，我知道得比你多。”
“那你还让她出去？”
“我让她出去，是因为我要看看她会说什么。”于格说，“她什么都没说，是不是？”
阿兰没有回答。
“她什么都没说。”于格说，“她只是把一张纸还给了你。”
阿兰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旗队长，我再给你一次。”于格说，“三十亩，那匹牡马，六十德尼耶一年。决斗你不用打，明天你只要说‘我没听清’，你就可以回灰隼堡。你要是想留在这儿，我还可以给你在蒙泰县找个差事。”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去打。”于格说，“我不管你打死铁手还是被铁手打死，我都不管。可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是赢了，我会很难过。你要是输了，我也很难过。你要是打完了还活着，回来还说那个词……”
他停了一下。
“那我就只好让我的妻子生一场长病。”
阿兰往前走了一步。
守卫把矛横过来。
于格抬起手，让守卫放下。
“旗队长，我不是在吓你。”他说，“我是在算账。我这个人，一向是先算账，再办事。”
他退回门里。
“明天见。”
门关上了。
天黑以后，阿兰回到住处。
若弗鲁瓦在等他。他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放着那块木牌，六个字母朝上。
“有几个证人？”他说。
阿兰把剑靠在墙上，坐下来。
“一个。”
“谁？”
“我自己。”
若弗鲁瓦没有说话。
“修士会来。他会说他不知道。”阿兰说，“他不敢说别的。”
“那伊莎贝尔呢？”
“她丈夫不让她作证。教会法：妻不得背夫。”
若弗鲁瓦低头看那块木牌。
“一个证人够吗？”
“不够。”
“那怎么办？”
阿兰没有答。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灯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窗外有脚步声，是巡夜的人，铁底靴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走远了。
“旗队长。”
“嗯。”
“明天你先说，还是先打？”
“主教说，先说。”
“那你就说。”若弗鲁瓦把木牌递回来，“说完了再打。打输了，话也说出去了。”
阿兰接过木牌。
“你倒想得开。”
“我想了一夜。”若弗鲁瓦说，“我想明白了。我父亲那天晚上把我关在门外，他要不是有话要跟别人说，就是有话不想让我听。这两样，我都不喜欢。可我总得知道是哪一样。”
他站起来。
“明天我不上场。你上。我在绳子外面站着看。”
“你站那儿做什么？”
“看着。”若弗鲁瓦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不在屋里。这一次我在。”
半夜，有人敲门。
阿兰没睡。他坐在床沿上，剑横在膝盖上，皮护手还没解。他听见门响，就把剑握住了。
“谁？”
“我。”
是戈蒂埃的声音。
阿兰开了门。
戈蒂埃站在门外，没穿甲，一件粗布衬衣，一条旧裤子，腰上挂着一把剑。他手里提着一只陶壶。
“能进吗？”
阿兰让开。
戈蒂埃进来，四下看了一圈，在墙角坐下来，背靠着墙，把陶壶放在地上。
“你这屋子比我的小。”
“我一个人住。”
“我一个人也住。”戈蒂埃说，“可我那屋里堆着甲、刀、靴子、备用的皮带，还有三个人的钱袋。乱。”
他把壶盖打开，一股酒味散出来。
“喝？”
“不喝。”
“明天要打，是不该喝。”戈蒂埃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我不是来请你喝酒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戈蒂埃说，“我打了二十年，从来不看对手。看多了会心软。可我今天想看看。”
他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穿甲来吗？”
“为什么？”
“穿甲来，你会以为我要杀你。”戈蒂埃说，“我不杀你。至少今天晚上不杀。”
阿兰把剑放回膝盖上，坐下来。
“铁手。”
“嗯。”
“吉斯兰给你多少？”
戈蒂埃没有立刻答。他把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三百枚银币，现付。”他说，“隘口下面那块石头坡地，写进契，盖印。还有我那两个兄弟的案子，赦。”
“就这些？”
“还有一样。”戈蒂埃说，“他答应我，等他得了伯国，隘口的税我收三年。”
“他得不了伯国。”
“他得不了，我也拿不到。”戈蒂埃说，“可我现在拿得到三百枚银币。三百枚银币，够我四十个人吃半年。半年以后的事，半年以后再说。”
阿兰看着他。
“你信他？”
“我不信他。”戈蒂埃说，“我信那三百枚银币。银币不会骗人。”
他喝了一口酒。
“旗队长，我今天来，是来跟你做一笔买卖。”
“说。”
“明天，你不要打赢。”戈蒂埃说，“你也不用输得难看。我们打三个回合，第三个回合我砍你左肩——我会砍得很浅，皮开肉绽，不伤骨头。你往后退，退到绳子上，倒下去，认输。”
他把杯子放下。
“这样你不会死，我拿到钱，吉斯兰拿到他要的结果，若弗鲁瓦还活着，你回灰隼堡当你的旗队长。四个人，三个满意，一个不满意。这个数，不算坏。”
阿兰没有说话。
“你要是嫌不够，”戈蒂埃说，“我还可以给你一百枚。从我那三百里出。”
“我不卖。”
“不是卖。”戈蒂埃说，“是买一条命。你自己的命。”
阿兰把手放在剑柄上。
“铁手，你听我说一句话。”
“说。”
“我要是认输，明天就没人在法庭上说话了。”阿兰说，“主教记下来的是：证人败了，所以证人的话不可信。这在我们这儿叫神判。神判说谁对，谁就对。”
戈蒂埃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我认输，”阿兰说，“我说的那个词，就永远是错的。”
“你死了，那个词也是错的。”
“不一样。”阿兰说，“我死了，还有人替我恨。我认输，就没有人恨了。”
戈蒂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不大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
“旗队长，”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记着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笨。”戈蒂埃说，“这堡里全是聪明人。聪明人跟我说话，一开口就在算，算我能给他什么，算他能从我这儿拿什么。你跟我说话，不算。”
“那你明天还打？”
“打。”戈蒂埃说，“我不打，我的人就没饭吃。”
他站起来，把壶盖盖上，拎起陶壶。
“旗队长，明天我穿甲。”
“我知道。”
“我穿甲，就没有浅的砍法了。”戈蒂埃说，“甲重，手沉，落下去收不住。你要是站着不动，我可能一刀就把你砍死。”
“我知道。”
戈蒂埃走到门口，停下。
“你还有什么要办的事吗？”
阿兰看着他。
“有。”
“什么？”
“我要写一张纸。”
阿兰去找安塞尔姆。
已经过了午夜。修士房的走廊里没有灯，他摸着墙走，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安塞尔姆没睡，还穿着白天的衣服。
“旗队长？”
“修士，我要你替我写一样东西。”
安塞尔姆看着他，看了很久。
“进来。”
屋里点着一支很短的蜡烛。安塞尔姆把桌上的书挪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一小罐墨，一支笔。
“说什么？”
“我说，你写。”
阿兰坐下来。
“写：我，阿兰·德·库尔西，维尔纳伯爵之旗队长，在圣马丁座堂之侧室，向安塞尔姆修士口述如下。”
安塞尔姆写着。笔尖在纸上走，沙沙响。
“伯爵雷蒙三世临终之夜，我在屋内。伯爵以本地之语说话，两次。第一次，他说：‘把我的封地给若弗鲁瓦，把我的塔给伊莎贝尔。’第二次，他说的是同一个词。”
安塞尔姆的笔停了一下。
“写。”
“我听见的词，是 fieu。”阿兰说，“在我们这儿，fieu 是地，是封地。不是儿子。儿子在我们这儿说 fils。”
安塞尔姆写完，抬起头。
“旗队长，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我知道。”
“这张纸要是落到别人手里，你就是自己给自己定罪。”
“写完了？”
“写完了。”
“你念一遍给我听。”
安塞尔姆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一个词念。
阿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加一句。”他说。
“什么？”
“以上所述，若有半句虚假，愿受上帝裁判。”
安塞尔姆写下来。
“签名。”
“我不会写我的名字。”
“画个十字。”安塞尔姆说，“画了十字，就算你的。”
阿兰拿起笔。笔比他想的轻。他在纸的下方画了一个十字，画得歪，一横长，一竖短。
“现在怎么办？”安塞尔姆说。
“这张纸，我要交给主教。”
“主教不会收的。”
“为什么？”
“因为证词要当庭宣誓之后才作数。”安塞尔姆说，“预先写好的东西，教会的规矩不认。它会被人当成你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阿兰看着那张纸。
“那我自己留着。”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再折一次，塞进左脚的靴筒里。
“旗队长。”
“嗯。”
“明天，”安塞尔姆说，“我会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
“可我会站在那儿。”
阿兰站起来。
“修士，谢谢你写这张纸。”
“我没帮你。”安塞尔姆说，“我只是写了你想说的话。话是你说的，字是我写的。真到了那一天，站在上帝面前，我们两个都得认。”
阿兰走到门口。
外面的天已经有了一点灰。不是亮，是黑得没那么彻底了。
他站在走廊里，把靴子提了提，确认那张纸在里头，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往校场走。
校场中间的石头是圆的，半埋在地里，露出来的那一面被磨得很平，能站两个人。
石头周围的土是湿的。昨天下了雨，今天早上虽然没下，地还是软的，踩上去陷半寸。
绳子外面站了很多人。城里的商户、作坊的伙计、几个修士、一群孩子。卖豆子的老婆子今天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把陶锅架在三块砖上，锅底下烧着柴，豆子在锅里咕嘟。
主教没有来。他派了两个教士，一个坐在场地北边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纸、墨、一支笔。另一个站在绳子边上，手里拿着十字架。
吉斯兰站在东边，身后六个人。他今天穿得很素，深灰的长袍，没有镶边，也没有戴戒指。
若弗鲁瓦站在西边，绳子外面。他穿着那件没有纹章的白罩衫，腰上没挂剑。
阿兰站在石头旁边。
他穿着旧锁甲，甲下面垫了一件厚棉袄。甲是十一年前伯爵给的，手肘那里补过一块，补的甲环颜色比别处新。头盔是一顶铁帽，前面有一道鼻梁护。
他的剑在右手，盾在左手。盾是木头的，蒙着一层皮，皮上有三道旧划痕。
戈蒂埃从东边走过来。
他穿甲。锁甲外面又套了一层皮甲，胸口和肩膀上有铁片。头盔是全遮面的，只在眼睛处开一条缝。他走路的时候甲片响，一步一响。
他走到石头对面，站住。
两个人隔着一块石头。
“证人。”北边的教士说。
阿兰转过身。
“把手放在福音书上。”
教士把书举起来。书是厚的，皮封面，边角磨白了。
阿兰把右手放上去。手上还戴着皮护手。
“你发誓，你今日所说，句句是实，无一句虚言。”
“我发誓。”
“伯爵雷蒙三世临终之夜，他在屋里说了什么？”
阿兰张开嘴。
周围很静。卖豆子的老婆子也停了手，勺子挂在锅沿上。
“他说，”阿兰说，“把我的封地给若弗鲁瓦，把我的塔给伊莎贝尔。”
“他用的哪个词？”
“fieu。”
教士的笔在纸上走。
“你知道这个字的意思？”
“知道。地。封地。”
“你能确定他说的不是 fils？”
“我确定。”
“为什么确定？”
阿兰想了一下。
“因为他先说了一遍，修士没听懂，问了一句‘Fils？’”他说，“伯爵听见了，又说了一遍。第二遍说得比第一遍重。他是在纠正。”
教士写完了，抬起头。
“记录修士。”
安塞尔姆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干净的白袍，领口扣得很严。他走到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听见了什么？”
安塞尔姆的嘴唇动了动。
“我……”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屋里暗，人多。”安塞尔姆说，“伯爵说话很轻。我听见了一个词，可我不敢说我听准了。”
教士看了他一会儿，写下几个字。
“你可以退下了。”
安塞尔姆退回去。他退到人群里，站住，没有再抬头。
“上帝鉴察。”北边的教士说，“愿他今日显明是非。”
他把书合上。
“开始。”
戈蒂埃先动。
他不快。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脚在湿土上落下，声音很闷。盾抬到胸口，剑在盾后面，只露出半截。
阿兰后退。
他退了三步，脚碰到石头，停住。
戈蒂埃上来，一剑劈在盾上。
阿兰的胳膊震了一下，从手腕一直震到肩膀。他知道这一剑有多重了。
第二剑砍在他的头盔侧面。铁响了一声，耳朵里嗡了一下。
阿兰还了一剑，砍在戈蒂埃的盾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戈蒂埃退了半步，重新站定。
两个人在石头两侧绕着走。
泥地上留下两串脚印。
阿兰的左臂在流血。血从锁甲的缝里渗出来，把袖子染成深色，一滴一滴落在土上。
他喘气。戈蒂埃也喘，可比他轻。
第二次交手。
戈蒂埃冲上来，用盾撞。阿兰被撞得往后退，后腰撞在石头上，整个人弯了一下。
戈蒂埃的剑跟着下来，从上往下劈。
阿兰举盾挡，剑砍在盾沿上，盾裂了，一块木片飞出去。
他趁势往旁边一滚，滚到石头另一侧。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戈蒂埃的脚动了。
左脚先动，右脚跟上。
阿兰没有立刻进攻。他在等。
戈蒂埃又走过来。走三步，左脚轮了一下。
阿兰看见了。
他往上冲，剑尖直刺戈蒂埃的面门。
戈蒂埃举盾去挡。
阿兰的剑在中途转了方向，往下走，砍在戈蒂埃的左膝外侧。
那一剑砍在皮甲和锁甲的接缝上。甲环断了，剑刃进去了半寸。
戈蒂埃的腿一软。
他没有倒。他单膝跪在地上，盾还举着，剑还在手里。
阿兰上前一步，把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甲片和脖子的接缝处有一圈皮，剑尖压上去，皮凹下去。
“认输。”阿兰说。
戈蒂埃没有立刻答。
他的头盔下面在喘，喘得很响，能从铁缝里听见。
“旗队长。”他说，声音闷在头盔里，“你砍的是我的左脚。”
“认输。”
戈蒂埃把剑放下来，剑尖插进泥里。
“我认输。”
北边的教士站起来。
“上帝显明。”他说，“证人胜。”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也有人不说话。
阿兰把剑从戈蒂埃的喉咙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力用完了。
戈蒂埃还跪着。他伸手去解头盔，解了两下解不开，第三下才把系带扯断，把头盔摘下来。
他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是白的。
“旗队长。”
“嗯。”
“你从哪儿知道的？”
阿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左脚有伤，除了我的人，没人知道。”戈蒂埃说，“你今天是第一次跟我打。”
“我看了你的靴子。”
“靴子？”
“你左脚的靴子比右脚旧。”阿兰说，“鞋底磨得不一样。”
戈蒂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他笑了。笑到一半，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腿上的伤在疼。
“行。”他说，“这个我认。”
有人上来抬他。是他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他站不起来，那条左腿使不上力，血从裤管下面往下滴，在泥地上点出一串红点。
他的剑还插在泥里，没人拔。
人群散得很慢。
卖豆子的老婆子把锅从砖上端下来，用一块布包住锅耳，倒进一个桶里。她今天卖完了，桶是空的。
有两个孩子在绳子外面学剑，一个拿树枝，一个拿木片，互相砍。
教士把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皮筒，交给旁边的随从。
“送去给主教。”
阿兰站在石头旁边，把盾放下。盾裂了，皮面上翻起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
他解开头盔，头盔里有一层汗，混着血。
他抬手摸了一下左臂。锁甲上破了一个口，里面的棉袄湿透了，一按就出水——是血。
“旗队长。”
若弗鲁瓦站在绳子外面。
他一直站在那儿。从开始到现在，他没动过。
“你赢了。”
“赢了。”
若弗鲁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要说什么？”
阿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血已经在干了，把指缝粘在一起。
“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我说过了。”阿兰说，“在福音书上说的。说完了。”
若弗鲁瓦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插在泥里的剑，然后弯腰，把它拔出来。
他拿着那把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剑放在了石头上。
“这算个什么？”阿兰说。
“算个记号。”若弗鲁瓦说，“下次有人站在这儿，能看见。”
风从城墙那边过来，把绳子上的碎布吹得直响。
石头上的血还没干，在灰白的石面上是一片暗红。
医者在城南，姓布朗，是个剃头匠兼接骨。他的铺子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画着一把刀和一个放血的碗。
阿兰去的时候，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布朗把他按在凳子上，用剪子把棉袄的袖子剪开——袖子被血粘在皮上，剪的时候带下一层薄皮，阿兰咬了一下牙。
伤口在肘弯上面，斜着，四指长，皮翻开，能看见底下的红。血已经不怎么流了，边上结了一层黑。
“深吗？”阿兰说。
“不深。”布朗说，“削到肉了，没断筋。”
他用一块布蘸了酒，往伤口上按。
阿兰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他没出声，可脖子上的筋全鼓起来了。
“忍着。”布朗说，“不洗要烂。”
洗完了，他用一根烧过的针穿上线，缝了七针。缝到第四针的时候，阿兰的手抓住了凳子的边。
“几个钱？”
“四个德尼耶。”
“两个。”
“三个。”布朗说，“你这伤口要换三次布，布也要钱。”
阿兰从钱袋里摸出三个德尼耶，放在凳子上。
他把棉袄的袖子拉起来，看了看那道缝。线是黑的，缝得很密。
“这几天别用力。”布朗说，“用力就崩。”
戈蒂埃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
阿兰去的时候，天已经阴了。风从西边上来，带着水汽。
客栈的院子里围了几个人，都是戈蒂埃的手下。他们没说话，靠在墙上，抽着草。看见阿兰进来，有人站直了，手往腰上摸。
“别动。”戈蒂埃在屋里说，“让他进来。”
阿兰进去。
戈蒂埃躺在草铺上，左腿架在一条卷起来的毯子上。裤腿剪开了，膝盖上面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有血，已经干成褐色。他的脸比上午更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旗队长。”
“铁手。”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
“看完了？”
阿兰没走。他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
“腿怎么样？”
“接骨的说，筋断了一半。”戈蒂埃说，“长好了也短半寸。”
“那你以后——”
“以后我走不快。”戈蒂埃说，“走不快的人，带不了兵。”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吉斯兰呢？”阿兰说。
戈蒂埃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
“他没来。”
“钱呢？”
“没给。”
戈蒂埃抬起手，指了指墙角。
“他昨天给了我一百，先付的。剩下两百，说今天打完再给。”他说，“现在我输了，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他派了个教士来，跟我说，按教会法，替人决斗而败者，不得索取报酬。”
“他说得对？”
“他说得对。”戈蒂埃说，“法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我认。”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肚子上。
“旗队长，我打了二十年，头一次被人砍倒。”他说，“我本来应该恨你。”
“你不恨？”
“我恨吉斯兰。”戈蒂埃说，“他给我三百，让我去砍一个我认识的人。这不是买卖，这是叫我把自己的人也砍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院子的泥上，很快连成一片响。
“我明天走。”戈蒂埃说。
“往哪儿？”
“南边。”他说，“我这条腿走不快，可还能骑马。我二十多个人，剩下的愿意跟我走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留下。”
“隘口呢？”
“隘口你自己守。”戈蒂埃说，“我没拿到地，我也没拿到税。我跟吉斯兰的账，今天算清了。”
阿兰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铁手。”
“嗯。”
“你那个侍从，倒酒倒不稳的那个。”
“怎么了？”
“他还在吗？”
“在。”戈蒂埃说，“他今天给我抬回来的。”
“给他点钱。”阿兰说，“这孩子能留下。”
戈蒂埃看着他，看了很久。
“旗队长，”他说，“你这个人，真是笨。”
下午，议事厅又开了一次。
主教没有来。他的痛风发作了，腿肿到膝盖，起不来。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个瘦高的教士，还有吉斯兰、于格、博杜安。
阿兰站在墙边。他的左臂吊在一条布带里。
吉斯兰先开口。
“这场决斗不合法。”
副主教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主持的人没有权力主持。”吉斯兰说，“《克莱门特诏令》规定，教士不得主持决斗，主持者绝罚。奥多主教昨天派人去看着，还派了书记记录，这就叫主持。他主持了，他就是自绝于教会。一个绝罚之人主持的决斗，结果无效。”
屋子里没人说话。
阿兰看见副主教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还有第二件。”吉斯兰说，“这场决斗的争点，是‘他是不是伯爵的儿子’。可这争点是我提出来的，我提出来的目的是什么？是让那张纸上的‘儿子’两个字站不住。现在决斗打完了，我的代战者输了，按神判，我说的就是假的。那么‘儿子’两个字就站住了。”
他停了一下。
“站住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没有。因为若弗鲁瓦是私生子，教会法不认他做儿子。所以‘儿子’两个字站住，等于这张遗嘱整条作废。整条作废，伯国就没有继承人。”
他把手放在桌上。
“没有继承人，伯国归封君。归封君，就是归公爵。”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雨。
阿兰站着，慢慢把这三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
他赢了。他说的那个词，被神判证明了。
可是那个词现在没有用了。因为要它有用的前提是“儿子”，而要“儿子”有用的前提是若弗鲁瓦不是私生子。
若弗鲁瓦是私生子。
所以无论那个词是“儿子”还是“封地”，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博杜安在这时候走出来。
“副主教大人。”他说，“既然争点已了，结果无效，那么按世俗法，此地无人主政。公爵是封君，封君有守土之责。我请求即刻接管灰隼堡与狼喉隘，以免商道断绝、边民流散。”
副主教沉默了很久。
“主教不在。”他说，“这件事我要请示主教。”
“请示要多久？”
“三天。”
“三天之内，隘口谁守？”
副主教没有答。
博杜安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公爵的令。”他说，“公爵已于三日前得知此事，令我先接管隘口，等教会的裁决。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公爵处问。”
副主教的脸色变了。
“三日前？”
“三日前。”博杜安说，“也就是说，公爵在决斗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大人，我不是在逼您。我是在提醒您：您要是不签，三天以后隘口还是空的。空着的地方，总会有人进去。到时候进去的人是不是公爵的人，就不一定了。”
副主教看着那张纸。
雨在外面下大了，屋顶上有水往下淌，顺着檐口连成一条线。
阿兰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雨。
若弗鲁瓦在廊子的另一头，靠着柱子。
“你听见了。”阿兰说。
“听见了。”
“你怎么想？”
若弗鲁瓦没有立刻答。
“我想了一件事。”他说，“我父亲那天晚上把我关在门外，我一直以为他是不想让我听。”
“现在呢？”
“现在我想，他可能是想让我站在门外。”若弗鲁瓦说，“站在门外，就没人能说我听见了什么，也没人能说我没听见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雨。
“他想得比我们都远。”
阿兰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左脚的靴筒里还有那张纸。雨从廊檐下斜着打进来，把他的裤脚打湿了一片，靴子外面也湿了。
纸在里头，大概也湿了。
他没有去摸。
回灰隼堡走了四天。
第三天开始下雪。不是大雪，是那种夹在雨里的雪，落在肩上就化，化完了衣服是湿的，比淋雨还冷。
阿兰的左臂还吊着。他骑马用一只手，缰绳绕在手腕上。伤口在第六天崩了一次，血把布浸透，他自己在路边重新缠的，缠得很紧，紧到手指发麻。
到堡下的时候是傍晚。
堡门开着。门洞里没有守卫。
他把马交给马夫，一个人往里走。
院子里比他走的时候空。马厩那边原来拴着十几匹马，现在只剩四匹。井台边上原来堆着柴，柴堆矮了一半。墙根下有一堆没扫的雪，雪上有一串脚印，从厨房通向主塔。
他往军士房走。路过礼拜堂的时候，看见门开着。
棺已经下葬了。祭坛前面那块石板是新铺的，石板缝里的灰浆还没干透，颜色比周围浅。白鹿剑不在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若塞特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她是堡里的洗衣妇，五十多岁，手常年泡在碱水里，指头都是白的，指节肿。她穿着一件灰的旧衣，头上裹着一块布。
阿兰在院子里碰见她。她看见他，站住了。
“旗队长。”
“若塞特。”
“我听说你回来了。”
“昨天到的。”
她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我想问问，”她说，“我儿子埋在哪儿。”
阿兰带她去。
皮埃尔埋在堡外墙根下的一小片地上。那里埋的是堡里的人——没有姓的、没有地的、没有人为他们出钱的。坟都是土堆，没有碑。新的那座在最边上，土还是松的，被雪盖了一层。
若塞特站在坟前。
她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巾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
“谁埋的？”她说。
“我出的钱。”阿兰说，“吉勒医官找人埋的。”
“多少钱？”
“六个德尼耶。”
“我欠你。”
“不用。”
“要还。”若塞特说，“我一年挣不到六个德尼耶，可我会还。”
阿兰没有说话。
她蹲下去，用手把坟上的雪扫开。雪下面是土，土上有一层薄冰。她用手指抠了一下，抠起一块土，捏在手里。
“旗队长。”
“嗯。”
“他们说是劫杀的。”
“吉勒是这么说的。”
“劫杀的为什么不拿钱？”若塞特说，“他袋子里有一枚银币。他没花。他跟我说过，说旗队长赏了他一枚新钱，他要留着，等过年带回家给他妹妹看。”
她抬起头。
“劫杀的人不拿钱？”
阿兰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信不信。”若塞特说，“我儿子不是被人抢了钱杀死的。他是被人捂住了嘴杀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他的脖子。”若塞特说，“我洗了三十年衣服。勒死的人，脖子上是一道横的，深的，两边浅。他被勒的那道印子，后面比前面深。那是从背后勒的。他连挣都没挣开。”
她把手里的土放回坟上，站起来。
“旗队长，你告诉我一件事。”
“说。”
“你知道是谁。”
阿兰看着她。
雪又开始下了，细的，落在她头巾上不化。
“我知道。”他说。
若塞特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我不问你为什么不说。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个人会不会死？”
阿兰没有答。
若塞特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把话接下去。
“不会。”她说，“我知道不会。我看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死一个洗衣妇的儿子，堡里的人会说一声可惜，然后接着吃饭。”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旗队长。”
“嗯。”
“那六个德尼耶，我还是会还。”
伊莎贝尔是第三天走的。
于格的车队在院子里装东西。三辆车，两辆装箱子，一辆坐人。箱子是橡木的，用绳子捆在车板上，捆得很紧。仆人在搬最后一箱的时候手滑，箱子角磕在车辕上，磕掉一块漆。
于格站在车边，跟车夫说话。他看见阿兰，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伊莎贝尔从主塔的台阶上下来。
她穿着那件貂毛袖口的外衣，头上戴了一顶皮帽，帽耳放下来，遮住半边脸。她身后跟着一个仆妇，怀里抱着若斯兰。
若斯兰三岁，穿一件厚棉袄，脸冻得通红，正在啃一块饼。
阿兰站在院子中间。
伊莎贝尔走到他面前，停下。
“旗队长。”
“夫人。”
“你的手。”
“接上了。”
“会好吗？”
“会短半寸。”阿兰说，“医者说的。”
她点点头。
“我要去蒙泰县了。”她说，“这边的事，我丈夫说，交给公爵的人管。”
“我知道。”
“你还要留在这儿？”
“留。”
“为什么？”
阿兰想了想。
“因为没人了。”他说。
伊莎贝尔看着他。
她抬起手，把帽子的一边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
“旗队长，我给你的那张纸。”
“在。”
“你还留着？”
“留着。”
“那上面没有名字。”她说，“上面只有七个名字和七个数字。你留着它，什么也证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留？”
阿兰把手伸进靴筒，把那张纸摸出来。
纸已经湿过又干了，皱得很厉害，边缘发硬，墨迹有一处洇开了。
他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我留着，是因为这是第一张有人肯给我的纸。”他说。
伊莎贝尔的下巴动了一下。
她把帽子推回去，遮住眼睛。
“若斯兰。”她说。
仆妇把若斯兰抱过来。孩子还在啃饼，饼上沾了雪。
“让旗队长看看你。”
孩子抬起头，看了阿兰一眼，又低头啃饼。
“他将来要继承蒙泰县。”伊莎贝尔说，“他不姓维尔纳。他姓蒙泰。”
“是。”
“所以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是。”
她转身走了。
上车的时候，她踩了一下踏板，踏板滑了一下，她扶住车辕才站稳。
车走了。
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辙，走到堡门那里，辙就淡了。
那天晚上，阿兰一个人在军士房。
八张铺，现在只有三张有人。罗贝尔在灯下念兵册——不是念给自己听，是念给剩下的三个人听。
“皮埃尔，牵马童，缺。”罗贝尔念。
“缺。”三个人说。
“雅克，马夫，缺。”
“缺。”
“戈蒂埃的人，二十四名，全部缺。”
“缺。”
罗贝尔念完，把兵册合上。
“旗队长。”
“嗯。”
“明天还念吗？”
“念。”
“念到什么时候？”
阿兰坐在床沿上，把左臂的布带解开，让胳膊垂下来。
“念到册子上没有‘缺’字为止。”
罗贝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兰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膝盖上。湿过又干的纸很脆，折一次就掉一点渣。
他伸手到钱袋里，摸出那块柏木牌。
木牌被划得厉害了，边缘有新的刻痕。他把木牌和纸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他不识字。
可他现在认得这六个字母了。
FEUDUM。
地。
他把纸折好，塞回靴筒，把木牌挂回腰间。
外面雪还在下。
堡墙上今晚点了五支火把，比平时少两支。风从隘口下来，把火苗全吹向一边。
主教的手令是第十天到的。
送信的是个年轻教士，骑一匹瘦马，马腿上全是泥。他到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房不敢开，先来问阿兰。
“让他进来。”
教士被带到大厅。他冻得说不出话，先喝了一碗热汤，才把皮筒解下来。
“奥多主教的手令。”他说，“给灰隼堡全体，及狼喉隘守军。”
大厅里点了六支蜡烛。若弗鲁瓦在，罗贝尔在，还有堡里剩下的几个管事。
“念。”若弗鲁瓦说。
罗贝尔接过皮筒，抽出羊皮纸，展开。
他念得很慢。他识字，可拉丁文念得磕磕巴巴。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奥多，承上帝恩典，圣马丁教会之主教，致灰隼堡全体信众。”
他停了一下，往下看。
“关于维尔纳伯爵雷蒙三世之遗嘱，本庭经审，认定如下。”
“一，遗嘱正本，无涂改，无刮削，书写完整，封印完好，为有效之文书。”
“二，遗嘱所载‘予吾子若弗鲁瓦，维尔纳之封地’一句，书写为‘filium meum’，即‘我的儿子’。然若弗鲁瓦为私生，依教会法，不构成‘子’。故此项遗赠，若解为‘子之继承’，则无效。”
大厅里没有人动。
“三，本庭证人阿兰·德·库尔西，于决斗前宣誓作证，称伯爵临终所用之词为‘fieu’，即本地语之‘封地’。此项证词，经神判确认。故本庭认定：伯爵之真实意思，为‘以维尔纳之封地，授予若弗鲁瓦’。”
“四，依世俗法，封地之授予，不以婚生为限。私生之子，可为封臣，可受封地，可尽臣职。故此项授予，有效。”
罗贝尔停住，抬起头。
“念下去。”若弗鲁瓦说。
罗贝尔低下头。
“五，故本庭判定：维尔纳之封地，及封地之上之人、之水、之林，归若弗鲁瓦所有，其为蒙托邦公爵之封臣，须向公爵行臣服之礼，受公爵之册封。”
“六，灰隼之塔，及塔中所贮，归伊莎贝尔·德·维尔纳所有。伊莎贝尔既嫁蒙泰之于格，此塔及其所贮，为其嫁资之一部。”
“七，本庭另判：决斗举行之日，主持者为奥多主教所派之教士，非主教本人。依《克莱门特诏令》，教士不得主持决斗。本庭认为，派员记录、监督，不构成主持。故该决斗有效。”
“八，以上判决，如有一方不服，可于三十日内上诉于大主教。上诉期间，封地由教会代管，收益封存。”
罗贝尔把纸放下来。
“完了。”
大厅里静了很久。
若弗鲁瓦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
“他判我赢了。”他说。
“是。”
“他判我拿到封地，可我得向公爵行臣服礼。”
“是。”
“我行臣服礼，这块地就是公爵的了。”若弗鲁瓦说，“他不用打，不用买，不用等。他只要坐在那儿，等我跪下去。”
阿兰没有说话。
若弗鲁瓦抬起头。
“罗贝尔。”
“在。”
“灰隼之塔归伊莎贝尔。塔里有什么？”
罗贝尔想了一下。
“甲、兵器、粮、酒、蜡、盐。”他说，“还有银子。伯爵的银库在塔底，去年清过一次，大概有八百多枚。”
“八百多枚。”若弗鲁瓦说，“她拿走八百多枚，我拿走一片长不了麦子的坡地，和四十个领不到饷的人。”
“还有隘口的税。”阿兰说。
若弗鲁瓦看了他一眼。
“隘口的税是王国的。”他说，“我父亲收了三十年，是以国王的名义收的。他现在死了，我还没行臣服礼，我连收税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快行礼。”阿兰说。
“行完了呢？”
“行完了你就有资格了。”
若弗鲁瓦沉默了很久。
“旗队长，你说话总是这么直。”
“我不会说话。”
“你会。”若弗鲁瓦说，“你只是不肯绕。”
博杜安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带了二十个人，都骑马，都穿墨绿，马上挂着盾牌，盾上是公爵的纹章：一株橡树，树下一只狮子。
他在堡门外下马，没有直接进来，先让人通报。
若弗鲁瓦在大厅等他。
博杜安进来，行了一个礼，不深。
“守备长。”
“书记官。”
“公爵的令。”博杜安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公爵已知主教之判。公爵说，他接受。他请守备长即日行臣服之礼。”
若弗鲁瓦接过那卷纸，没有打开。
“公爵还说什么？”
“公爵说，他很高兴。”博杜安说，“他说，他从小就认识守备长。他说，守备长是个好孩子。”
大厅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若弗鲁瓦把纸放在桌上。
“行礼要怎么办？”
“按规矩。”博杜安说，“守备长跪在公爵面前，把双手放在公爵手中，说：我，若弗鲁瓦，愿为蒙托邦公爵雷尼尔之封臣，尽忠，服役，守土，不背不叛。然后公爵把守备长扶起来，给一件信物。今日公爵不在，我代受。”
“你代受？”
“公爵的书记官，代公爵受礼，这在法上是有的。”博杜安说，“受完了，我写一份记录，送回蒙托邦，公爵补签。”
若弗鲁瓦站在桌边。
他看了一眼阿兰。
阿兰没有说话。
若弗鲁瓦走到大厅中间，跪下去。
他的膝盖落在石板上，响了一声。
博杜安走过去，伸出两只手。
若弗鲁瓦把双手放上去。
“我，若弗鲁瓦，维尔纳之子。”他说，声音很平，“愿为蒙托邦公爵雷尼尔之封臣。尽忠，服役，守土，不背不叛。”
博杜安把他的手合起来，握了一下。
“公爵受之。”
他松开手，从腰上解下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铜环。
“信物。”
若弗鲁瓦接过来。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腿——不对，他的腿没伤。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记录。”博杜安说。
他身后的书记官打开夹板，开始写。
博杜安转过身，看向阿兰。
“旗队长。”
“书记官。”
“还有一件事。”
“说。”
“狼喉隘。”博杜安说，“隘口的守军，现在有几个人？”
“四十个名额，实到二十六。”阿兰说，“今天早上又走了三个。”
“二十三。”博杜安说，“二十三守不住一条道。”
“守得住。”阿兰说，“这条路窄，一边是山，一边是沟。二十三个人，堵在中间，够了。”
博杜安笑了一下。
“旗队长，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个。”他说，“我是来通知你：公爵要派五十个人上来，接替隘口的防务。你的二十三个人，编入公爵的守备队，归公爵派来的守备长管。”
“哪个守备长？”
“还没定。”博杜安说，“可能是蒙泰县的，也可能是公爵府上的。总之是公爵的人。”
阿兰没有说话。
“你有意见？”
“有。”
“说。”
“隘口是王国的。”阿兰说，“这条道从狼喉隘到南边的关，是国王的道。伯爵收了三十年税，是替国王收的。伯爵死了，收税的人换了，可道还是国王的道。”
博杜安看着他。
“旗队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说，公爵不能派人上隘口。”
“我在说，公爵派人上隘口，得有个名目。”阿兰说，“名目要是‘替王国守土’，那得国王点头。名目要是‘替公爵守自己的地’，那这条道就不是王国的了。这两样，得选一样。”
大厅里很静。
博杜安把夹板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
“旗队长，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
“公爵不会喜欢听这个。”
“我知道。”
博杜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这个月就不上去了。”他说，“我回去问公爵。可我要提醒你一句：我回去一趟，来回二十天。二十天里，这条道上要是出了事，是你的责任。”
“是我的责任。”
“二十天以后我回来，你要是还站在这儿，我们再说。”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旗队长。”
“嗯。”
“那块木牌，”博杜安说，“你还带着吗？”
阿兰把手放在腰间。
“带着。”
“上面刻的什么？”
“地。”
博杜安笑了一下，走了。
二十天里，隘口多了九个人。
三个是原来走了又回来的。两个是山下村里的，一个猎户，一个石匠的儿子。还有四个是外来的，说不清从哪儿来，问话答得含糊，阿兰都收了——隘口要人，不问来历，只问肯不肯站在风口上。
罗贝尔重新造了一本兵册。
旧册子上还有三十几个“缺”字，他没划掉，另起一本，从“一”开始编。
“阿兰·德·库尔西，旗队长。”他念。
“在。”
“罗贝尔，军士。”
“在。”
“皮埃尔，牵马童——”
他停住了。
阿兰没说话。
罗贝尔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把“皮埃尔”三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殁”。
“皮埃尔，牵马童，殁。”
“殁。”屋里的人说。
隘口的哨塔修了一半。
原来那座塔是木头的，下面是石基。伯爵活着的时候说要换成全石的，料都备了，一直没动工。阿兰把料用上了，先砌到一人高，上面还搭着木板。
他没有石匠，那九个人里有一个会砌墙，就是石匠的儿子，叫纪尧姆，二十岁，手艺只学过一年。砌得歪，缝大，阿兰让他拆了三回。
“旗队长，这么砌要砌到明年。”
“那就砌到明年。”
他不催。
他每天早上到塔上看一遍。风从隘口灌上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塔上，能看见下面那条道——石头路，从山下一直盘上来，盘到隘口这里，窄成一条，两边是石壁和沟。
道上有商队了。
开始是两三个人的小贩，挑着担子，走得快，不停留。后来是五六匹骡子的，骡背上驮着盐和布。再后来有一支十几匹马的，领头的是个布商，从南边上来的。
布商在关下交税，交的是现钱。
他数钱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阿兰。
“旗队长，听说这儿换主子了？”
“没换。”
“我听说公爵要派人上来。”
“还没派。”
“那这税交给谁？”
“交给隘口。”
布商笑了一下，把钱放进钱袋。
“行。”他说，“交谁都一样。只要道上有兵，我就交。道上没兵，我一个钱也不交。”
若塞特来还钱是在第十七天。
她走了一个上午，从堡里走到隘口。她穿着那件灰的旧衣，脚上是一双男人的靴子，靴筒太大，用绳子捆在腿上。
她在哨塔下面找到阿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六个德尼耶。
有一个是新的，边上的齿还利。
“我攒的。”她说，“洗了三个月的衣服。”
阿兰看着那六个钱。
“你留着。”
“说好了还。”
“若塞特。”
“旗队长，你收下。”她说，“我儿子欠你的，我还了，我心里就干净了。你不收，我一辈子想着这件事。”
阿兰把钱接过来。
他把那六个钱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
“我给你一件事做。”他说。
“什么事？”
“隘口要人洗衣服。”阿兰说，“二十几个人，一个月两回。工钱不多，管饭。”
若塞特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是给我找台阶。”
“我这是缺人。”
“你缺人，也不缺一个五十多的老婆子。”
“我缺一个不怕血的。”阿兰说，“这儿的人会伤，会烂，会发烧。医官在山下，上来要半天。会洗伤口的人，我缺。”
若塞特把布包收起来。
“那我明天来。”
“明天来。”
她走了两步，回头。
“旗队长。”
“嗯。”
“那孩子，”她说，“你给他报了什么？”
“皮埃尔。”阿兰说，“牵马童。”
“就这些？”
“册子上只写这些。”
若塞特站了一会儿。
“他叫皮埃尔·勒·布伦。”她说，“勒·布伦是我丈夫的姓。他没姓过，因为他没行过礼，也没人给他记。可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勒·布伦家的。”
阿兰把兵册翻开，找到那一行。
他不识字，可他知道那一行在哪儿。
“我让罗贝尔添上。”
若塞特点点头，走了。
若弗鲁瓦是第十九天来的。
他骑一匹马，带两个人，行李捆在马后。他要往北去蒙托邦，向公爵补行臣服礼——博杜安代受的那一次，公爵要亲受一遍，这是规矩。
他在隘口下面下马，走上来。
他走到哨塔下面，抬头看了看。
“砌起来了。”
“砌了一半。”
“不错。”若弗鲁瓦说，“比我父亲那时候强。他一直想砌，一直没钱。”
他站在塔下，风把他的斗篷吹起来。
“旗队长。”
“守备长。”
“我要走了。”
“我知道。”
“去多久不知道。”若弗鲁瓦说，“行完礼，公爵大概要把我留一阵子。他要看着我，看我会不会跟别人跑。”
“你会吗？”
“不会。”若弗鲁瓦说，“我拿了地，就得认这个理。”
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件东西，用布包着，递过来。
阿兰接过来，把布解开。
是白鹿剑。
剑鞘上的银饰被擦亮了，白鹿的角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下葬前一天，我从礼拜堂拿的。”若弗鲁瓦说，“我跟自己说，等我行完臣服礼，我就把它放回去。可我行完礼，它就不是我父亲的了，是公爵的了。公爵的东西，我不想给他。”
“那你给我？”
“给你。”若弗鲁瓦说，“你识得上面的字。”
“我不识字。”
“你认得剑。”
阿兰把剑抽出来半截。
剑身上那道细槽还在，槽里的字很小，得斜着看。
他把剑插回去。
“若弗鲁瓦。”
“嗯。”
“你父亲那天晚上把你关在门外。”
“嗯。”
“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不让你听？”
“想过。”若弗鲁瓦说，“我想过一百遍。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不信我。后来我以为他是在护我。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谁都不信。”若弗鲁瓦说，“他连自己写下的字都不信。他知道那张纸一定会有麻烦，所以他要把我关在门外——门外面的人，说什么都不算数，说什么也都不担责任。”
他抬起头，看着塔上还没砌完的那一层。
“他到死都在替我打算。”他说，“可他打算的那个我，不是我。”
若弗鲁瓦走的那天下午，阿兰让纪尧姆做了一块板。
板是松木的，两尺长，一尺宽，刨平了，边上刨出一道浅槽。
“写字。”阿兰说。
“我不会写字。”
“我也不会。”阿兰说，“可我会画。”
他把木牌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板上。
FEUDUM。
六个字母。他一个都不认得，可他看了很多天，形状记住了。
他拿了一支炭，在板上画。
第一个字母画得太大，第二个画歪了，第三个画到一半，炭断了。
他换了一支，接着画。
画了半个时辰，六个字母画完了。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最后一个几乎顶到板边。
“这念什么？”纪尧姆说。
“念‘地’。”
“就一个‘地’字，画这么多？”
“这是他们的写法。”阿兰说，“他们的‘地’，要写六个字母。”
他把板钉在门洞上方。
钉的时候钉子歪了，钉了三次才进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门洞里。
风从隘口灌下来，吹得火把的光一直往一边倒。
他抬头看那块板。
六个字母在火光里，模模糊糊。
他不认得它们。
可他知道它们念什么。
他把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剑是冷的。不是铁冷，是那种在石墙里挂了几十年、把墙的凉吸进去的冷。
它就那么冷着。
三年后的夏天，塔砌完了。
石头是从山下的采石场运上来的，一共运了两年。纪尧姆砌到第三层的时候学会了看线，砌到第四层的时候开始带人。他带了四个，两个是山下的，两个是原来的兵。
塔顶加了一圈垛口，垛口下面开了一排箭孔。阿兰让人在箭孔里侧钉了木板，冬天挡风。
那块松木板还挂在门洞上方。
三年风雨，板子裂了一道缝，从“E”的口子一直裂到底。字迹被晒得发白，阿兰让人用刀重新刻深过一回，刻的时候歪，比原来更歪。
现在路过的人都会抬头看一眼。
有的人认得，有的人不认得。认得的人会说，这是拉丁文，写的是“封地”。不认得的人会说，这是个记号，是隘口的记号。
若弗鲁瓦是那年秋天回来的。
他从蒙托邦回来，带了一个妻子——公爵的远房侄女，十九岁，姓蒙托邦，脸圆，说话很轻。他还带了十二个随从，四匹马，一车行李。
他在隘口下面停住，抬头看塔。
“砌完了。”
“砌完了。”
“钱哪儿来的？”
“税。”阿兰说，“还有国王的令。”
若弗鲁瓦看着他。
“国王的令？”
“三年前我派人往北去了。”阿兰说，“走了四个月，走到国王的行营。国王那时候在打东边，听了这件事，发了一道令。”
“什么令？”
“令上说，狼喉隘是王国的道，守隘之人由国王任命，不由封君任命。”阿兰说，“他任命了我。任期五年。”
若弗鲁瓦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说话。
“五年以后呢？”
“再求一道。”
“要是求不到？”
“那就走。”
若弗鲁瓦笑了一下。
“旗队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喜欢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把事情想得特别简单。”他说，“你要守门，你就守门。门是谁的，你不管。你只要门在你手里。”
“门不在我手里。”阿兰说，“门在道上。”
若弗鲁瓦抬头看了一会儿塔。
“我这次回来，是来接人的。”他说。
“接谁？”
“伊莎贝尔的儿子。”若弗鲁瓦说，“公爵要我把他接到蒙托邦去养。说是养，其实是押着。蒙泰县那块地，公爵想要。”
“于格同意？”
“于格去年死了。”若弗鲁瓦说，“热病。三天就没了。”
阿兰没说话。
“伊莎贝尔现在是寡妇。”若弗鲁瓦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一座塔和八百多枚银子。她守不住。”
“你帮她？”
“我帮她。”若弗鲁瓦说，“她是我父亲的甥女。我父亲把塔给了她，我就得让那塔是她的。”
那天下午，阿兰一个人上了塔顶。
风比三年前更硬。他站在垛口后面，能看见下面那条道——石头路，从山下盘上来，盘到隘口，窄成一条。
道上有一支商队，七八匹骡子，慢慢地往上走。
他看着那支商队走了很久。
然后他下楼，走到门洞下面，抬头看那块板。
太阳正照在板子上。裂缝里都是灰。六个字母歪歪扭扭地排着，最大的那个顶到了边，最小的那个只有指甲盖大。
阿兰看了很久。
他不认得它们。
可他知道它们念什么。
他转身，走进风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