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攒了十年的首付，父亲一分没留。七笔，二十八万，一笔一笔借给了七家。父亲走后，她在灵前那摞遗物里翻出一本账，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三月十二号，二十二万，堂哥买房。
全族劝她别算。堂哥把新房本往她手里让了让，大伯说一家人不算账。她没接，也没吵，只把本子翻回第一行，按着那行字问了一句：这笔记的是谁的日子。没人接话。婚礼请帖压在账本底下，日子也是三月十二号
第一章
陈小满的爸下葬那天，堂哥来得最早。她从坟地走回来，走的是最后一段路。
鞋上一层土。院门朝南，门轴有点涩。
陈小满没在院里停，进了屋。
灵前的桌子是两张旧桌拼的，铺一块灰布。布的边角垂到地上。陈小满把布包倒空。
布包是深灰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枚别针别着。
里头存折一本，皮面磨白了。老花镜一副，一条腿用胶布缠过。
半包烟，烟盒捏得起褶，里面三支抽了一半又掐回去的。
一挂钥匙，三把，红绳退成粉色。一只搪瓷缸，缸口磕了个豁，缸底两道划痕，一道横一道竖。一副纸牌，橡皮筋捆着。
一个铁盒，里头是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他站在厂门口。
还有一枚小铜片，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一样一样摆在布上，摆完再数一遍。
布的四角往中间收了收，东西挤到一块，桌面空出一半。
八样。她爸走的时候，屋里就这八样。桌上多出来一件，是她爸的账本，压在布包最底下。
封皮深蓝，硬得硌手，边角磨得起了毛。陈小满把它抽出来，布包当场瘪下去一块。
存折跟它并排放着，两个本子边角磨得一样圆。
账本比存折厚一倍，纸边发黄，翻开有股旧纸味。
封皮上有一道竖折，是揣在怀里压出来的。
院门口，堂哥每让一个人进来，都伸手扶一下门框。
“慢点，台阶滑。”
白布棚子从屋檐搭到院当中，底下摆了六张桌，桌腿垫着砖。
院门口摆一张长桌，桌上一本人情簿，一支笔。有人把信封塞给堂哥，他捏一捏厚薄。
翻到那一页写一行，笔尖在纸上点两下，再塞进另一个口袋。
堂哥把陈小满往屋里让，说外头风大。她说等人都进去了再进。
陈小满站在门里侧。手在兜里，手机停在拨号页，拇指压在上面没动。
别人家的钱一沓一沓收着。她攒了十年，每个月交到她爸手里，一分没留。
接过去点一遍，记在一个本上，念给她听，念到数目就停。
堂哥的西装是他结婚那年做的，肩线还硬。
内袋鼓出一块，四四方方，塑料边角从袋口探出来一点白。
陈小满看了一眼他内袋里那点白，拇指在屏幕上往上推了一下。
兜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堂哥把怀里那本房本往她手里让了让。
“拿着看看，你眼光好，帮着看看有没有毛病。”
没伸手。看的是那个塑料边角，撕掉一半，剩下那一半还翘着。
堂哥把手收回去，房本塞进内袋，袋口按了一下。
台阶下站着一个老人。站了一下，没进来。手在袖口里，没拿东西。
院里的人还在说话。婶子辈的在灶间洗碗，水声一阵一阵。
大伯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人都走了，账就别翻了。”
“一家人不算账，翻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灶间有人探出半个身子。
“那本子别动，都是你爸的字。”
屋里有人跟着应了一声，说算了算了。她没接这句。
陈小满拿袖子把桌面擦了一遍，把台灯拉到桌子边上。灯罩上一块焦黄，瓦数小，光贴在纸上。
陈小满把账本翻开。第一页只写了一行，顶格。
三月十二号，二十二万，堂哥买房。字是他一笔一画描的。
每个字描过两遍，最后一笔收得比前头都重。
手指压在三月十二号那几个字上，没动。压了一会儿，纸面有点热。
从头看了一遍，确认那一行字没看错。
账本转过去，推到桌子中间，那一行冲着屋里的人。
桌面有一圈水渍，账本压上去，封皮角上印了一块。
第二页是七行。每行三样：日子，数目，谁家。头一行就是刚才那一行，日子没换。
数目从上往下是二十二万、两万、一万五、一万、八千、五千、两千。
心里加了一道，得二十八万。
又从下往上加了一遍，还是二十八万。再往后翻，纸是空的。
七行的日子一个比一个靠后，字一个比一个小。
每行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换过了，墨也淡。
不是她的笔。那一行她没念出声。
封皮有个夹层。
手指探进去，抽出一张回单，带出一张对折的纸。
回单很薄，边上有一道旧折痕，三月十二号，二十二万，转出。
回单翻过来，背面是一串受理编号。
拍了一张，只拍背面，手稳的时候，编号在正中间。
回单捏在手里。夹层里那张对折的纸没展开，顺着折痕按回去，跟回单一起塞进夹层，把封皮捋平，两个角对齐。
院里有人喊陈小满的名字，说开饭了。大伯那句话还在说，一遍比一遍顺。
“一家人不算账。”
“你爸在的时候最不爱算这些。”
“你一个姑娘家，别学他。”
“真缺钱，跟大伯开口。”
婶子在灶间接了一句，说灵前别讲钱。陈小满问大伯一句。
“这钱，是他借出去的？”
大伯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拍了拍裤腿。
“你爸愿意的。”
“谁家没有个难处。”
“他这个人一辈子要脸，你让他在底下安生。”
“他走之前还跟我说过，家里的事别让你操心。”
那句话没问到底。她把账本按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拉到底。
堂哥从屋里出来，手里端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叔要是还在，也不愿意看我这样。”
水接了，放在桌上没喝。
“账本上那个日子，是我爸写的，不是我写的。”
堂哥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停。他把杯子往桌里推了半寸。
屋里静了一下。有人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账本从包里取出来，摊开，翻回第一页。
堂哥没再说别的，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把门口那双沾泥的鞋往边上挪了半寸。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红封，压在账本底下，才进了屋。
请帖压在底下，红封，字是烫的，边上有金线。
那张请帖被她抽出来，跟账本第一页并排放着。
请帖上的日子也是三月十二号。粗看一样宽。
陈小满坐在灵前那把矮凳上，抱着包，没再说话。
天黑了，人才散。院里最后一盏灯灭的时候，桌上那杯水还在，杯口落了一圈灰。
陈小满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灰布上八样，摆得整整齐齐。
存折，眼镜，烟，钥匙，搪瓷缸，纸牌，铁盒，小铜片。
八样。账本不在里面。
那本账，是谁放进布包里的。
第二章
下葬第三天，院里剩下灶间一点火。
陈小满把桌子挪到窗底下。桌面擦过一遍，还留着一圈水印。
水印是茶碗底留下的，边上有一道细口子。
抽屉里翻出一本没用完的作业本，撕下两页。
纸上还有半页算术题，铅笔写的，字很挤。撕的时候留了一点毛边。
纸边有毛茬，指甲刮了两下，刮平了。
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写起来有点滑，落笔要使点劲。
账本摊在左边，白纸铺在右边。台灯往纸这边挪了半寸。
先画四道竖线，把纸分成四栏：日子，数目，谁家，还款日。
四道线画得不太直，最后一道往右歪了一点。
账本翻到第二页。纸比第一页硬，边上有一道装订线，线头露在外头。
陈小满一行一行往下抄，抄得慢。抄一行，用手指在账本上点一下，怕看串行。
第一行的日子抄完，笔停了一下。
那一行末尾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半，笔换过，墨淡。
小字挤在格子外面，贴着纸边。照原样抄进第四栏。
抄完把纸转了半圈，对着窗光看。字是斜的，往右上挑。
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洇开一个小点。
第二行，两万。第三行，一万五。
又是一万。那一栏写：大伯。
写完把笔挪到下一行，没停。
大伯那两个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
八千。五千。两千。两千那两个数写歪了，最后一个写到格子外头。
七行抄完，纸还剩小半张。最下面一道横线没画，空着。
后六行的末尾还跟了一个字，很小，六个一样。
一起抄了，抄在还款日后头，中间空一格。
抄到那一格的时候，笔尖抬起来一次，又落下去。陈小满把七个数目从头加。
二十二万加两万，二十四万。加一万五，二十五万五。
加一万，二十六万五。加八千，二十七万三。
加五千，二十七万八。加两千，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这钱她攒了十年，每月交到她爸手里存着。
一分利也没有，账本上没写这一项。
每回交，都要在他那个本上添一笔，添完合上。
这二十八万，现在在七个人手里。用笔把纸上那个数圈了一下。
圈得不太圆，圈了两圈。圈完在旁边写 “合计” 两个字，写得小，怕占地方。
写完对着账本从头点了一遍，七行，一行没漏。
念了一遍合计，念到 “二十八万” 就停了。灶间的水声盖过去，没人听见。
账本和清单并排放。清单比账本长出半指，折了一道，折成跟账本一样宽。
折线用指甲刮过去，压平。两个本子上沿齐，下沿也齐。
七笔，七个日子。往后她要是去要，就按她爸记的日子一笔一笔来，不吵，不闹，也不去告。
清单右边那个角压了一下，让它服帖。桌面那圈水印，账本压一半，清单压一半。
手机里那条转账的短消息还在，她一直没删。
手机里的照片还在。她把它放大。背面那串编号挤在中间，前后各有一个小方块。
编号写在清单最上一行的空白处，抄了一遍。
写完把作业本剩下的半页撕下来，垫在清单底下，怕透墨。
写完对着照片一个数一个数看回去，没抄错。
回单正面的日子，跟账本第一行一样。数目一样。
收款人那一栏的名字，也跟账本上写的一样。
回单纸薄，对着光能看见背面的字透过来一点。
背面还有一行打印的小字，写的是此件仅作记账凭证。
按着那道旧折痕合上。折线对得很正，边角自己合上了。
出门前她把账本用布包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柜子在堂屋，钥匙在她裤腰上挂着。
下午她揣着回单去镇上。路上有人蹲在路边择葱，葱皮堆在脚边。
路边的沟里有一层浮土，脚踩上去噗一声。信用社在邮局隔壁，玻璃门推起来有点沉。
门口台阶上有一块口香糖印，黑了，抠不掉。
里头冷气开得足，胳膊上起了一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指甲剪得很短，面前摆一叠单子。
单子摞得齐，边上一支笔，笔杆上印着字。
回单递过去，指着背面那串编号。
“这个编号，能查吗？”
回单被拿过去，翻了一下正反面，又翻回来。
“查什么？”
“查是谁办的。”
“借出人只能看签名，用途这边不显示。” 纸被对折了一下，又摊平。
“能看到签名？”
“本人来才给看。”
里间的门帘掀了一下，人进去了。玻璃上贴着一张利率表，边角卷起来。叫号机响了一声，没人上去。
过一会儿门帘又掀了一下，人出来，手里多一张纸。
“你爸本人签的借出。”
纸被翻过去，指头在最后一行停住，没往这边转。
“这儿，签的是你爸的名。”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儿。”
“他办这个的时候，你在场吗？”
指甲在裤缝上掐了一下。她没答。纸被收回去，压在那一叠单子底下。
“这个编号只能查本人。” 柜台上那人又补一句，“要不你让你爸来一趟。”
回了一句，他来不了。
柜台上那个人停了一下，说那没办法。
回单从柜台上拿回来。纸边被捏出一道弯，用指腹压平。
折好，放回包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偏西，邮局的影子压在台阶上。
门口坐着一个等号的老人，手里捏一张存单，捏得起了褶。
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在卸货。纸箱堆在台阶上，一只狗趴在纸箱上，尾巴垂着。
有个人蹲在最下一级台阶上抽烟。看见陈小满，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
鞋底上留了一个黑印。
“你爸那本子，收好了？”
答了一句，收好了。
“你堂哥昨天在我这儿坐了半天。”
烟头被扔进旁边的沟里。
“他说了一句。”
没接。
“你家那本房本放哪儿，他知道。”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第三格。”
陈小满站着没动。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别的没说。” 那人弯腰去搬纸箱，“我是听见了。”
纸箱上的狗抬了一下头，又趴回去。
回到家，她把账本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把清单夹进最后一页。两个本子一起放回包里，拉链一直拉到底。
柜子第三格，她从来没跟人提过。存折和房本都放在那一格里。
夜里她把包放在枕头边上。窗外有狗叫了两声，停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
柜子第三格那把锁，她得换一把。
睡前伸手摸了一下，拉链头是凉的。
第三章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请帖、账本、一张从账本里抽出来的清单。
请帖摆在账本右边，红封，烫金双喜，右上角压出一道浅印。
印子是手指甲压出来的，压过好几回，一直没平。
请帖被她拿起来过三回，名字对三回，三回都对上。
男方的名字在上，女方的名字在下，两个字，印得比上面小一号，红封上还压着一道折痕，是装在包里压出来的。
男的那个名字她认得，女的那个头一回见，笔画多，认不全。
红封的口用胶粘的，粘得不牢，裂了一道，露出里头一张硬卡。
日子在最后一行，字号也最大。
三月十二号。
账本翻到第一页，摊在请帖左边，两样东西一般高。
第一行：三月十二号。二十二万。堂哥买房。
三个字段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 “堂哥” 两个字停住。
那一行的字比后面几行都用力，最后一笔收得重，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两张纸并排，边角对齐，手掌从中间往外抹了一下。
请帖比账本宽出一指。左边贴住账本右边，右边多出来一条。
一指就一指。
请帖往账本那边推，压在第一行上，压住半边。
请帖抬起来，翻过去。背面空着，只有一行小字是印上去的，印的是办酒的地方。
那地方去过一回，是吃别人的喜酒，桌上的糖是硬糖，嚼不动。
请帖底下压着一根红线头，剪得不齐，抽出来两头都毛着。
红线头搁回原处，没扔。
借出那天，末尾写的是整一年。还款日就按这个算，不多不少。
三月到三月，中间隔十二个月。
明年的三月十二号，就是婚礼那天。
挂历是去年那本，边角卷了，撕到十月就没人往下撕，翻不到明年。
手机翻到明年三月，日子一格一格划过去。
划到十二号，指尖在屏幕上圈了一下。
只圈一次，圈得不圆，别的格子都没动。
圈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灭了一会儿才翻过来，塞回兜里。包搁在脚边，包里那张回单折着，折角顶着布，折痕还在。
笔在清单边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点。
算了两遍。头一遍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一格点一下，第二遍没点，只看。
灶间的壶响起来，盖子跳了两下，又落下。
出门前把两瓶酒装进袋子，一条烟塞在边上。
袋口打了个结，提在手里，走一段换一只手。
村子中间那条路在铺管，挖开一溜，土堆在两边，上面插着红布条。
绕了一段，从场院边上过去，鞋底沾了一层土。
路上碰见一个骑电动车的，后座绑着一捆葱，葱叶扫到路边的土。
新房在村东头，院墙新刷的白，底下一圈水泥没干透，落了几片杨树叶子。
叶子贴在水泥上，抠不下来。
门口堆着两袋水泥，袋口敞着，边上搁一把铁锹，锹刃上沾着泥没擦。
春联是新的，横批没贴正，歪着一指。
门把手上的塑料膜没撕，按下去有点涩，弹回来慢。
堂哥在院里搬桌子，袖子挽到肘上，桌腿在水泥地上磨，磨出一道白。
看见陈小满，把桌子放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手。
“怎么还拿东西。”
“该拿。”
“吃了没？”
“吃了。”
堂哥问路上好不好走。她说铺管，绕了一段。他说前天挖的，挖了三天，还没填。
屋里摆着新家具，柜门上的价签撕掉一个角，还剩一半，贴得不牢。
电视柜上摆着一个果盘，盘底垫着红纸，纸边上印着金边。
一杯水递过来，放在桌上，没喝，杯壁上挂着水珠。
一个女的从灶间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坐。
椅子是新的，坐下去响了一声，椅背上的塑料膜也没撕。
房子三间，堂屋最宽，两边屋子的门都开着，里头空着，被褥铺在床板上，没套被套。
堂哥说开春摆酒，还得添两把椅子。
陈小满问了一句，这房子多少平。堂哥说了个数，又说首付交了，剩下的按月还。
陈小满又坐了一会儿。堂哥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一个红本。
“你看看。”
红本递到眼前，翻开一半，纸硬，翻的时候响了一下。
附记页上有一行字，打印的，横着。
字小，纸翻得快，那一行没看清。
红本收回去，收回去的手在半空里停了半拍，才塞进抽屉。
“还没办完。”
抽屉拉开一半又推回去，没合严，露出一条缝。
缝里能看见一叠单据，压在最上面的是一张白纸，没写字。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塑料膜贴着，只撕开一个角。
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门轴响。
陈小满起身要走。那个女的跟到门口，说下回再来。
陈小满应了一声，拎起袋子，袋子轻了，一只手提着不晃。
院门口蹲着两个人在抽烟，见她出来，话停了。
门口台阶上还站着大伯，手里提一兜鸡蛋。
鸡蛋用红塑料袋装着，袋子上印着一个 “福”，字是倒的，一兜二十四只，提手勒在手上，勒出一道白。
鸡蛋没递，说了两句场面话，说房子敞亮。
大伯看见陈小满，站住。
“路上正好碰见你。”
“这钱，迟早还你。”
话说得轻，眼睛没往这边来，看的是院墙。
“三月十二号。”
大伯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手在袋子上捏了一下。
“第一笔。”
大伯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说那好，那好。
又回头跟堂哥说了一句，声音低，听不清。
没再接。鸡蛋还提在手里，红塑料袋被风贴在他腿上，鼓起来又落下。
路上日头低，影子拉得长，走到自家院门口，影子先到。
回到家，门闩还是早上那个位置。
院里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衣服，风一吹，袖子甩起来。
清单从账本最后一页抽出来，摊在桌上，纸上有旧折印，是折成跟账本一样宽留下的。
七行，一行一个日子。第一行：三月十二号，二十二万。
账本的纸比清单厚一点，压在一起有个坎。
折一个角。只折一道，指甲在折痕上压过去。
折角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压了两次才压平。
折好的那一行对着账本第一行放，两个角一般齐。
清单夹回最后一页，账本压在桌角上，封皮上落的那层灰没拂。
手压在封皮上，没起来。
天擦黑，院门口有人喊。
婶子端一只空碗来还，碗沿上有一个豁口。
碗是粗瓷的，豁口在正中间，抹过去有点刮手。
碗放在窗台上，人没走。
“你嫂子今天跟我说的。”
“她说这房子迟早是你们的。”
第四章
夜里，桌上摊着账本，台灯压在上头，纸面反出一层白。
陈小满把七笔末尾那行更小的字，一行一行看清。
一行一个日子。七行，七个。
第一个，明年三月十二号。第二个，明年三月十四号。第三个，明年三月二十一号。
第四个，明年四月十一号。第五个，明年四月二十六号。第六个，明年五月十七号。
第七个，明年六月二号。七个日子，从三月排到六月，一个月一个。
最早的是三月十二号，那是堂哥买房那天，也是婚礼那天。
台灯往边上挪了半寸，光斜着扫过纸面。
账本靠下的几行，末尾那个日子后头，还跟着一个小字。
是六个。第一行没有。第一行末尾那行小字，写完就到底，后头干净，连个点都没有。
第七行末尾那个字，笔画很细。横，一竖从中间穿过去，底下两点。
第二行一样，第三行一样，六个都长一个样。
陈小满把灯芯挑了一下。光晃了晃，六个字跟着晃。剪下来那一小段灯芯，用指甲捻灭，搁进烟灰缸。
凑近看，是两个字。
“十六”。
陈小满起身，从柜子里把存折取下来，又把她爸的工资条一并拿下来。
工资条一沓，橡皮筋捆着，最上头那张角卷了边。
一张一张摊开，压着桌沿，排成一行。
十五号。每个月都是十五号。一栏应发，一栏实发，实发那栏短一截，底下多两行小字。
存折翻到前头那几页，纸已经软了，翻起来有响。
十六号。每个月十六号，一笔进，一笔出。
进的是工资，出的是另一笔，数目差不多，月月都动。有几个月出的比进的还多。
陈小满把账本摊平，把后六行末尾那个字，一个一个对着存折上的十六号。
六个。六个全对得上。翻回去，又翻过来，再对一遍，还是六个。
账本上每一笔的还款日，都是借出那天往后整一年。
一年到了，那张借据就旧了，再放下去没人认。信用社的人换过一茬又一茬。
她爸每个月十六号去一趟信用社，把六笔各续一回。
从第一笔借出去到今年，十年。十年里，那家信用社没换过地方。
十年，他跑了十年。
账本上留着六个十六号。跑了多少趟，一个字没写。
草纸上算了一回。一个月一趟，一年十二趟，十年一百二十趟。
算到这儿，笔停了。那张草纸翻过去，压在手底下。七家，一家一家排下来。
堂哥二十二万。二伯两万。三叔一万五。大伯一万。
五姑八千。表舅五千。六婶两千。
七笔，二十八万，正好是她这十年攒下的，她爸手里一分没留。
七家都欠着，一分没还。
二十八万这个数写在草纸最上头。写完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
窗纸上蒙着一层水汽，灯照着，那层水汽发亮。
院里谁家的收音机响了两声，又低下去。
陈小满把那一行念了出来。
“十六。”
屋里只有她一个。声音不大，落在纸上，纸面反了一下。
念完，坐了一会儿，没动。
三年前那个夜里，陈小满翻到这几行，一个字也没念。
十年前她问过一回。
“爸，你每月十六出去干啥。”
“办点事。”
就这三个字。他那时正磨一把镰刀，头没动。
第一笔是六百，攒了四个月。这个数她记得。
陈小满第二天上午骑车去村东头。路上一层浮土，车轮过去扬一小蓬。
六婶家院门敞着，鸡在院里刨土，刨出一小堆干泥。
院里晾着一床被子，被角搭在绳上，风一过就掀一下。
“六婶。”
“哎，小满。进来坐。”
“不坐了。”
账本放在石桌上，翻到第七行。
“两千。你家的。”
账本上的字小，六婶把脸凑近了才看清。
六婶手里正择菜，手停了一下，一根菜梗断在指头缝里。
那截菜梗捡起来，扔进盆里。
“这上头写的日子，是明年六月二号。”
六婶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对着日头看了半天。
那张纸对折过，边上也起了毛。她用两个指头捏着，没松。
六婶把手里的笸箩往腿上一搁，说：“按你爸写的日子来。”
“他写的，我认。”
账本往她那边转了转，那一行对着她。
六婶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又说：“你爸那年上我这来，坐门槛上，就说了这一句。他说小满要是来问，你别为难她。”
六婶伸手要把账本合上，她压了一下，才松手。
六婶送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没下来。
石桌上那堆菜还没收，日头照过来，菜叶上一层亮。
陈小满推着车出院门，鸡让了一下，扑棱到墙根。
回到家，日头偏西。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墙根。车靠墙放，脚撑没踢。
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封皮上有她的指印，按在边上，五个。
最后一页比前面的薄。用手指捻了捻，两层。
两层粘着，边上有一道旧胶，胶已经黄了。
指甲顺着那道边挑。
挑开一点，底下露出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淡成褐色。
字只露出上半截。
第一个字是钱。后头还有两个字，靠前的笔画少，靠后的认得出，是个记字。再往后，压着。
露出来的几个字，笔画都直。
那一角按回去，没再挑。天黑了。台灯没开。一开灯，窗户上就有影子，外头看得见里头。
第五章
三月十二号，天没亮透，院里就有人搬桌子。
桌腿压在地上，一声一声，把陈小满吵醒了。
起来的时候，日头刚上房檐。她穿的还是那件深灰外套，洗过几水，袖口发白，头发在后头扎成一束，用一根黑皮筋。
包里放着一个红包，昨晚封好的。封皮上只写了名字，没写数。
出门前，账本从遗物箱里取出来，装进包的内袋。内袋有一道拉链，拉到底才放得平。
从家到老屋这段路，陈小满走了二十分钟。路两边的油菜刚开花，一片黄，一直黄到沟边。
院门口立着一块红牌子，上头一个囍字，描了金边。牌子底下垫了两块砖，风一大就晃。
院墙根下蹲着两条狗，一条黑的，一条黄的。有人从旁边过去，两条都不动。
签到台摆在下风口，红布从桌沿垂到地上，垂进土里一截。
礼金簿摊在红布上，翻在头一页。旁边一支笔，笔杆缠了红绳。簿子边角卷了，头一页只写了三个名字。
前头一个老汉递红包，报名字。登记的人低头写，写完把红包摞在红布上。
红布上已经摞了一小堆，最上头那个红包角鼓着，露出里面一叠纸的边。
堂哥站在门口迎客，西装，胸前别一朵红花，皮鞋擦得亮。红花下面垂一条红绸，绸子上印着金字。
看见陈小满，他脸上的笑没落，往前走了两步。
“我妹今天来，是送祝福的。”
这一句说得很响，一院子都听见了。
“她要是提钱，就是不给我叔面子。”
院里静了一下。
有人低头去理那块红布，有人往厨房那边走。门口那挂鞭还没点，一卷搁在台阶上。
陈小满没接这句话。
红包放在礼金簿边上，压低半寸。红包上只有名字，没有数。名字是她自己写的，四个字，写得很正。
退到人堆最外圈，站在两个不认识的婶子后头。脚底下是新铺的砖，砖缝里还有水。
签到台上，礼金簿一页一页往后翻。翻过去的名字，她听见了几个。
一声喊的是二伯，一声喊的是三叔，还有一声喊的是五姑。
日头升到房檐上，院里的桌摆到墙根，一共十二张，红塑料凳围一圈。每张桌上摆着两瓶汽水，瓶盖没开。
厨房在院东头，架着三口锅，白汽往上冒，冒到檐口就散。锅边站着三个人，一个烧火，两个掌勺。
几个孩子在桌底下钻，钻过去又钻回来，膝盖上都沾了土。有个孩子手里攥着一把喜糖，攥得糖纸都软了。
门口放了一挂鞭，响完，地上落一层红纸，风把纸吹到桌脚边。
院子里那口井盖着木板，木板上摆着一盆花，花是假的。
陈小满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走。
头一道是凉菜。端菜的是两个年轻媳妇，一人托一个方盘，从人缝里挤。
盘子在桌上一搁，油星子溅出来一点，落在红布上。
第二道是整鸡，鸡头朝着主位。第三道是鱼，鱼身上铺一层葱丝。
第四道是丸子，第五道是肘子。第六道端上来的时候，靠里那一桌先动了筷子。
每上一道，就有人站起来挪凳子，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声。
酒是散装的，倒在白瓷壶里，一壶一壶往桌上放。壶口缺了一块瓷。
靠里那一桌开始划拳，喊声压过了台上的音乐，一声比一声高。
开席半个钟，堂哥开始一桌一桌敬酒。酒盅不大，一口一个，敬一桌要停一下。
新娘跟在他后头，红裙子，手里捏着一块手绢。裙角扫过地上的红纸，扫开一小片。
两个婶子在她旁边低声说话，说的是孩子上学。说到一半，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把话收了。
敬到最外圈这一桌，堂哥的酒盅停了一下。
“妹，吃菜。”
陈小满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杯子里的水没动，放下的时候她特意摆正了。杯底有一圈茶渍，是别人才用过的。
第三道菜上完，台上有人试话筒，“喂” 了两声。
声音从院这头传到那头，把几个孩子的喊声压住了。
司仪说了一段话，说的是新人怎么认识，怎么定的日子。说到彩礼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
说到 “三月十二号” 的时候，陈小满把包往身前挪了挪。
“下面，请家属讲话。”
话筒递下来，线在地上拖着，拖过一片红纸。线的一头绕在桌腿上，绕了两圈。
堂哥伸手要接。
陈小满先接了过来。
她手里还提着包，把包搁在桌上，从里头取出账本。
账本摊开，翻到第一页。
手贴在那一片上，压住，五个指头都落下。
院里静了。
“这笔，是三月十二号借的。”
金额没念，名字没念。
满院没人应声。有人把筷子搁下，搁得很轻。
灶上那口水还在响，响得比刚才清楚。
堂哥脸上一层汗，站在那儿，手垂在腿边。西装领口松了一颗扣，露出一截白衬衫。
“叔自愿给的。” 他说。
“一家人不算账。”
陈小满没辩。
账本翻到第二行。
“这一笔，是三月十四号借的。”
念完，账本还摊在桌上。
她没往下念。
靠门口那一桌有人把身子往前探，探了一半又坐回去，凳子响了一声。
厨房那边有人把锅盖揭了，白汽冒得更高，可没人往外端菜。
大伯从人堆里站起来，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小满。”
“这钱，迟早还你。”
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推了半寸。红布上有油，账本滑了一小下才停住。
她没吵，也没往后退。
新娘家那桌在靠里的位置。有个年纪大的女的把碗搁下了。
“三月十二号，是什么日子？”
那桌的人都看过来。
堂哥没答。
手伸到西装内袋里，贴住那一块，停了半拍。
又拿出来，垂在腿边。
院里静得能听见灶上的水响。
有人咳了一声，压着咳。
司仪把话筒接回去，说了两句场面话，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上菜的从人缝里挤过去，盘子在桌沿磕了一下，磕掉一个角。
大伯回到自己那一桌，坐下，把酒盅推得远了些。
二伯低头剥一只虾，剥完没吃，搁在骨碟边上。
三叔把烟点上，抽了两口，摁在鞋底。
新娘站着没动，手绢捏在手里，捏成一团。
过了半刻，她才跟着堂哥往下一桌走。走的时候，红裙子在人堆里挤了一下。
那一桌有人笑着举杯，杯子举到一半，又放低了些。
席上有人端着碗站起来，边走边吃，走到门口又回来坐下。
陈小满把账本收回包里，包搁在腿上，一直没离手。
席散得比平常早。
有人撤桌，红布往下扯，扯出一角，又塞回去。
礼金簿收起来了，笔搁在簿子上，红绳绕了两圈。
院里的凳子叠成两摞，靠在墙根。
红布上剩的那个红包还在，没人收。风把布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陈小满站在院门口，包提在手里。
院里还剩两桌没撤，凳子上坐的都是自家人。
堂哥在大门里头跟人说话，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门外，没看院里。
堂哥送到门口，客人一个一个握手，握完往车上走。有人回头朝院里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新郎。
桌上酒杯里的酒还剩半指，没人再端。
包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掏出来看。
一笔转账，两千二。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手背上，白了一小块。她把光挡住，只留一条缝。
备注四个字：别在这天。
第六章
院里的桌撤到一半，堂哥把陈小满叫到偏屋。
偏屋在院子西边，平时堆东西，麻袋摞在墙角，几件旧农具靠在门后。屋里有一层灰味，混着麻袋的干草气。
门后挂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塌了一半，边上落着灰。
陈小满进门的时候，屋里四个人的话都停了。
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屋里坐着四个人，二伯、三叔、五姑，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
灯没开，屋里靠门口那一线光。门帘半卷着，风一过就贴到门框上，贴一下就松开。
桌上摆着一壶茶，壶嘴冒气。有人给她倒了一杯，杯子推到她手边。
三叔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支递过来。
陈小满把手抬了一下，没接。
三叔自己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堂哥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扣着，指节一按一松。
堂哥把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说：“今天这事，是我不对。” 屋里四个人都不出声，帘子被风顶了一下。
“那笔钱，这笔记上。”
陈小满等着他往下说。堂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
陈小满把账本从包里取出来。
账本摊在方桌上，翻到第一页，往他那边推了半尺。
堂哥看了一眼，没伸手。
纸上一行一行都是他爸的字，笔画瘦，横都往上挑。账本摊在那儿，谁也没动。
“按日子还。” 他又补了一句。
陈小满从包里摸出一支铅笔，笔杆削过，露出木茬，笔尖有点钝。
清单摊开在账本旁边，第一行是二十二万。
铅笔落在第一行末尾，划了一道。
一道，很轻，从金额后头划到日子前头，中间没断。划完，她把铅笔搁在纸上。
那道线没有涂黑，纸面上的字还看得清，日子也看得清。
堂哥往前凑了凑，看了看那道线，又坐回去。“就这么划一下？” 他问。
“就这么划一下。” 陈小满说。
三叔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五姑往堂哥那边挪了挪凳子，凳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
五姑说了一句：“日子都写着，跑不了。” 说完，看了堂哥一眼。
二伯把两个手肘撑在桌上，看着桌面，不看人。手肘收回去，人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二伯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说：“这个事，慢慢说。”
那个没见过的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在指头上绕着。
钥匙换到另一只手，又绕了一圈。人不说话，只看。
堂哥把手背在桌上蹭了蹭，说：“这一笔，我记着。”
“日子到了，我照日子还。”
陈小满把账本往身前收了收，两只手放在封皮上。
她把手里的笔帽合上，问：“那六笔呢。” 方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把凳子往后挪了挪。
堂哥端起茶壶，给她的杯子添了半杯，壶嘴没对正，水溅出来一滴。
堂哥把两只手插进袖口，说：“慢慢来。”
“日子都在上头写着。” 陈小满把清单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她把手指按在纸上，说：“上头写的日子，是明年三月到六月。”
“一笔一个日子。”
堂哥没看清单，看的是二伯。
大伯从门口进来，站在门框边上，没坐。他肩膀上有几点红纸屑，进门的时候没掸。
“慢慢来。” 大伯说了一句。
“一家人，一茬一茬来。急了不成事。”
说完，往桌边挪了一步，手搭在桌沿上。
陈小满把清单收回来，折好，夹进账本里。
折的时候，她照那道折痕折，一折压一折。
茶杯还搁在桌角，她没喝，杯口那圈水汽散没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油。
那个没见过的把钥匙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帘子被他掀得高。
天擦黑的时候，偏屋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院里有人在收拾桌子，碗摞在一起，碰得响。有人端着一摞碗从她身边过去，碗沿蹭着她的袖子。
二伯先出去，走到门口把帘子掀了一下，回头看了堂哥一眼。
五姑跟着出去，出门前把凳子归到桌底下。
堂哥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小满。”
“妈那边，要借三万。”
陈小满把账本往包里放，拉链拉到一半。
堂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又说：“说是治病。”
堂哥把手指头在桌上叩了一下，说：“县医院，得住十天。”
“我妈那边，你也知道。”
“新娘家那边周转不开，先垫一下。就三万，三个月就还。”
“三个月是六月。六月没有日子。” 陈小满把包提到肩上。屋里还剩三叔和五姑。
三叔把烟摁在门框上，烟头掉在地上，他用鞋底碾了一下。
五姑把手里的手绢叠了一下，又展开。陈小满把拉链拉到底。
她把笔帽合上，说：“明年三月十二号。” 堂哥没接话。
“跟前面七笔一个日子。” 她把包从桌上拎起来，“写在上头，我认。不写，我不认。” 三叔的手停在门框上，烟快烧到指头。
五姑在门口站住了，没往前走。堂哥站在那儿，手垂着，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堂哥把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说：“写个日子，也不是不行。”
“就是手头紧。” 说完，看了一眼门口的帘子。
陈小满走到门口，把帘子掀开。
院里灯点上了，灯泡挂在檐下，一晃一晃，把人影拉得细长。
签到台还在，红布撤了，剩一块空桌面，桌面上一圈一圈的水痕。桌腿边上压着一片囍字纸，被风吹开一角。
台阶上那卷鞭纸扫到墙角，碎红纸贴在地上，被踩得发黑。陈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堂哥站在偏屋门口，跟三叔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捏着一块东西。
那东西是硬的，方，隔着一层布，看得见一个边，边上还有个角。陈小满走出院门。
包提在手里，账本在包里，贴着内袋那一侧。带子挂在手腕上，坠得手腕往下沉。
走到路口，她停了一下，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路口的风凉，吹得外套贴在身上。账本隔着一层布，边角硌着她的肋骨。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家族群里跳出来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个婶子，说的都是那天婚礼上的事，一句一句往下发。陈小满从头看到尾，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重了一点。
群里还在跳，一条接一条，都是那几个名字。陈小满数了数，十九条。
第一条写的是 “念账念到人家门口”。
第二条写的是 “一家人闹到这份上”。
第三条写的是 “长辈的脸往哪搁”。
第四条写的是 “她叔在底下躺着，她还念账”。
第五条写的是 “她逼大哥认账”。
手机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没截图，也没回。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一小块，眉眼都看不清。
骑车去老屋，路两边的油菜谢了，剩下绿杆子，杆子上还挂着几个干荚。
路上经过三个门口。
头一个门口有人在择菜，菜叶扔在脚边，择下来的老叶子堆成一小堆。
“听说了。”
“听说了。”
“这往后还怎么走亲戚。”
“人家把话都说尽了。”
车铃响了一下，车轮没停。第三个门口的门槛上晒着一双布鞋，鞋底朝上。
又过一个门口，说话的人把声音压低了一半，压得只剩气。
“人家随了礼的。”
“礼多重啊。”
“随了个空红包。”
“空不空谁知道。”
第三个门口没人，门墩上坐着一只猫，尾巴垂着，扫一下土，扫一下又停。
老屋的院门虚掩着，门轴歪了，门板往里斜，斜出一道缝，缝里是黑的。
车支在墙边，车梯在土里陷了半寸，车把歪着。
门推开半尺，停住了。锁挂在门扣上，只转了一道。
陈小满站在门口，看了那道锁一会儿。
锁是新换的，铁皮，锁梁上有几道划痕，痕是新的，边上还有一点铁屑。
锁梁只推进去一道，另一道还露在外头，露着半指长。门扣也是新的，螺丝拧得很紧，漆一点没掉。
院里没人。晾衣绳垂着，绳上一件衣服都没有。
墙根下有一堆煤渣，渣上落着几片叶子。煤渣边上一把扫帚，扫帚倒了，柄压在渣上。
进屋，先把灯拉亮。灯泡闪了两下才稳住，屋里一圈黄。
屋里的味道没变，还是那股旧纸味，混着樟脑，樟脑味压在下头。
遗物箱在里屋墙角，木头的，盖上一块补丁，补丁是深蓝色的，线脚歪歪扭扭。
箱子挪了位置，挪了三寸，朝着门口那个方向。
蹲下来看地上，箱脚在土里压着四个坑，坑边的土是硬的，坑底有一层浮土。
箱子现在压在新地方，四个角对不上那四个坑，斜着错了半个脚掌，一个角压在两个坑中间。
箱底有一圈灰，灰上有一道拖痕，从墙角一直拖到门口，痕的两边齐，中间浅。
陈小满把箱子搬回那四个坑上。箱子不重，一搬就起来。
箱子里东西没少。她爸的旧衣裳叠在下头，一个铁盒压在衣裳上，几张纸夹在盒和箱壁之间，都在。
账本在箱底，用一块布包着，包得很紧，绳结打在前头，结扣朝着箱门。
陈小满把布解开，放在膝盖上。账本翻过来，封皮朝下。
封皮没破，边角磨得更白了些，摸上去发滑。
揭开封面，翻开第一页，页角不一样了。
先前折过的那几个角，都被人抹平了，抹得很平，纸面都发亮，亮得发白。
往后翻，有一页的位置不对。
第七页该在第六页后头，现在夹在第五页和第六页中间，夹得很松，边上露出来一截。
那一页抽出来，摊在膝盖上，对着日期排。一笔一页，一共七页。
第一页对得上。第二页对得上。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一家一家对，都对得上。
第七页对不上。页脚有一道新撕的茬口，茬口很白，白得扎眼。
第七页上写着一万，日子是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这一笔，陈小满记得是五姑家的，五姑那天在灶上帮忙，钱是她亲手递的。
第七页的名字不是五姑。
第七页的名字，是大伯。
六页排开，一页一页看。六笔，六家，日子都对得上，金额也对得上。
第七笔，一万，四月初二，名字是大伯。这一页比别的页新。
那一页放回去，顺着日子插在最后，插到底。
插好之后，账本从第一页到第七页，日子从三月到六月，一笔一个，排得整整齐齐，边也齐。
只是第七页的纸色，比别的页浅一点，边也齐得过了头，齐得没有毛边。
陈小满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草纸和铅笔，草纸是从账本上裁下来的那种。
一笔一行，抄金额，抄日子，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写。
抄到第六行，笔停了一下，纸上留了个墨点，墨点慢慢晕开。
第七行抄下去，抄到 “一万” 两个字，铅笔尖断了，断在 “万” 字那一撇上。
断口是斜的。
她用指甲把断口刮平，刮出一点黑粉，吹掉，接着抄。
抄完，草纸对着账本核了一遍，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点。七行，一行不差。
核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住，停在纸中间。
那一页中间有一块油印。圆的，比铜钱大一圈，边上淡，中间深，深的地方透出纸背。
不是她的手指压出来的。她压纸从来只压角，压完还要把角抹平。
那一页举到灯下。油印上有两道纹，是指头的纹路，纹路很粗，粗得能数出来。
陈小满把账本收拢，翻过来，手掌在封皮上抹了一遍。
夹层的口子在里头一侧，口子比先前宽了些，边上的纸起了毛。
手指从口子探进去，指尖往里顶，摸到那张对折的纸。
纸还在。纸上的灰比账本上的薄。
塞的方向不对。
先前是竖着塞的，折边朝外，塞到底，塞得纸边都贴住口子。
现在是横着塞的，折边朝里，塞得很浅，一角露在外头，露着两指宽。
陈小满没有把纸展开。纸塞回去，顺着先前那道折痕，竖着，折边朝外，一直塞到底。
封皮捋平。封皮上有一层灰，手掌捋过去，灰上留了一道印，印子很清楚。
陈小满把回单从夹层里抽出来，照边上那道折痕折回去，装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那一侧。
账本没有放回箱子。
箱子盖上，扣紧。推回墙角，推到那四个坑上，四个角一个一个对正。
墙角有一块旧布，布上补过两针，针脚是白的。
账本用那块布包好，绳结打在前头。塞进米缸后头。
米缸后头有一道缝，缝里塞得下一本账本，塞进去看不见，手伸进去才摸得到。
陈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从指缝里落到地上。
出门的时候，把灯拉灭。
门带上，锁挂上。锁梁推进去，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拧到底，是两道，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才到底。
她站在门口，把锁又拧回来一道，钥匙拔出来。
锁只转了一道，门还是虚掩的，跟她来的时候一样。
第八章
镇上的打印店在信用社斜对面，门脸只有一间宽，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店门口摆着一台旧复印机，机身上贴着价目表，一角翘着。
陈小满上午去得早，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门口还堆着昨夜的纸箱，纸箱压扁了摞在墙角。
店里有人在复印身份证，复印机一亮一亮，光从盖板底下漏出来。那人把身份证扶了三次才放正。
大伯从里头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不大，四四方方，包得紧，结打在正面。
“小满。” 大伯先开的口，“来拿个东西。” 他把红布包往怀里挪了挪。
陈小满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大伯把红布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下，包的一角露出来，是一沓纸，纸边裁得不齐。
“你忙。” 他说完，从她旁边过去，肩膀擦了她一下。
陈小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卷帘门升到顶，哐一声，门框上的灰往下落了点。
店里那个复印身份证的人走了，老板隔着柜台问她复印什么。
陈小满把手里的纸袋口拧紧，说：“等一会儿。”
门口等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大伯没回来，街上过去三辆车，一辆自行车，一辆面包车，一辆拉菜的板车。
九点过十分，她才进去。
复印的是账本的七页，一页一页，正面反面都印。
复印机出纸的时候一张一张往外吐，纸还是热的，摸着烫手，热纸卷着边。
一页印两张，七页印了十四张，最后一张只印了半边，老板说不用再印。
陈小满把纸码齐，对着桌沿磕了两下，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信用社九点半开门，玻璃门里已经排了四个人，四个人都拿着单子，单子在手里折来折去。
排到第五个，前头那个人在填单子，笔在纸上划得很慢。
窗口的柜员是个年轻女的，胸牌上写着姓。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屏幕，不看人。
“问个事。” 陈小满把存折放在台面上，没打开。
“未到期的，能不能对账。”
柜员把存折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柜员把手从窗口收回来，说：“对账得本人来。”
“本人不来，别人拿着存折，能不能打明细。”
柜员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停，转过身去翻一个本子。
本子是硬皮的，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划完把本子往柜台里侧推了推。
陈小满把身份证往窗口里推。柜员看了一眼，说：“不行。”
“得本人，带身份证。”
“本人来不了呢。”
“那就不行。” 她把手里的单子压到柜台底下，压了一下。
陈小满把存折收回来，装进包里。
“存折是谁的名。” 柜员又问了一句。
“我爸。”
“那更不行。”
从信用社出来，日头到了头顶，树影缩在树底下。
陈小满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包提在手里，牛皮纸袋硌着腿。
下午三点多，大伯进了院。进院之前，他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院门没关，他直接进来，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人晃了晃。
红布包还在他胳膊底下，这回解开了，里头是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展开有半张桌面那么大，纸边起了毛。
“小满，你看看这个。” 大伯把纸摊在石桌上。
纸上一行一行，字是打印的，一行比一行缩进半寸。
陈小满站着，没坐，手放在包带上。
大伯把那张纸在桌面上抹平，说：“这是你爸当年写的。”
“我托人抄了一份，抄得清楚。”
陈小满低头看那张纸。
第一行是 “兹收到”，后头空着。
第二行是一个数，五位数，后头跟着 “元整”。
第三行是 “此款系叔父自愿资助，非借款”。
第四行是一个名字，签在右下角，签名后头还有几个小字。
“叔自愿给的。” 大伯说了一句。
“当年你爸手头宽，帮衬侄儿，是做长辈的心。”
“没说要还。”
“你爸自己都没催，就是不要了。” 大伯又说了一句。
院墙外头有人探了一下头，缩回去，又探出来一个。墙外头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传进来，听不清字。
陈小满把纸看完了，抬起头。
“你把第三行念一遍。” 她说。
大伯没听懂。
“哪一行。”
“这一行。” 陈小满的手指落在纸上，落在 “自愿资助” 四个字上。
大伯低头看了一眼，念了。
“此款系叔父自愿资助，非借款。”
“再往下念。”
大伯往下看，看到第四行的签名，停住了。
陈小满把手指点在纸上，说：“念。”
大伯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第四行的签名是打印的，签名后头有五个小字，手写的，墨色发褐，五个字挤在一处。
那五个字是 “经手人代签”。
大伯把纸折起来，折了一半，折痕压得歪，纸夹回红布包里，一角没塞进去。
“这个。年代久了，谁记得清。”
陈小满把手背在纸上蹭了一下，说：“我记得清。”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头一行还空着，纸角有一点卷。
铅笔在小本子上写下去。
“某月某日，大伯到院里，带来一张纸。”
“纸上写‘自愿资助’四个字。”
“第四行有手写五字，‘经手人代签’。”
“念到第三行停住，第四行没念。”
一行一行写，写完一行，笔尖在纸上点一下。
写完，把本子合上，装回包里，扣好扣子。
“你写这个干什么。” 大伯问。
陈小满把笔帽掰上又掰下，说：“记着。”
“记着也没用。” 大伯把红布包重新包上，“这东西，我给你留一份。”
那张纸放在石桌上，人往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纸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是她爸以前压咸菜用的，圆的，一头有个豁口，豁口朝着门口。
陈小满把纸收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遍，看得纸都透了光，纸背透出一块深影子。
看完，折成跟账本一样宽，装进外套内袋，跟回单放在一起。
四点半，陈小满骑车回镇上，打印店还开着，灯亮在门口。
“复印一份。”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
老板把纸放上玻璃，盖子压下去，压得严，压之前用手在盖板上拍了拍。
复印机的光扫过去，一道白，一道白，扫得很快。
玻璃上照出她的脸。
她没笑。
纸出来两张，一张清楚，一张边上有一道黑。
陈小满把清楚的那张装进牛皮纸袋，跟账本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袋子封口，她在封口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吹了一下，怕墨蹭。
写的是日子，没写别的。
第九章
消息是早上到的，一条，不长。
发消息的是二伯家的婶子，字打得快，错了一个，错字没改，就发出去了。
“我们几家商量了，那七笔，当初是你爸孝敬叔伯的。”“不是借。”
陈小满把这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停在 “孝敬” 两个字上。
群里没人跟话，也没人删，那条消息就那么挂着，挂了一上午，底下连个表情都没有。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从布料缝里透进来一条，落在被子上，一条白。
陈小满从床上坐起来，穿鞋，洗脸。
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晃出一圈波纹，撞到盆沿又退回来，漾了两下才平。
早饭没吃，锅里还有昨天的半碗粥，结了一层皮，皮上裂了一道口子。
九点出门，自行车停在檐下，车座上有一层露水，露水把车座的颜色压深了一层。
陈小满用手背把露水抹掉，抹了一下，车座还是湿的。
路上没什么人，田里有人在放水，水顺着沟往下走，沟边的土被水舔得发亮。
大伯家在村东头，门前有一棵榆树，榆树皮裂着，树上拴着一条黄狗。
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趴回树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跟着人走。
院门开着，大伯在院里磨刀，刀在磨石上一下一下，磨石边上搁着一个小铁罐。
“小满来了。” 大伯没起头，刀没停，磨石上的水被刀推成一道一道。
陈小满站在院里，没往里走。
她把手指点在账本那一行上，说：“那一万。”
大伯把刀翻了个面，接着磨。
“哪一万。” 他把刀提起来看了看刃，又放回去。
“四月初二借的那一万。” 陈小满说，“那天晌午，记账的时候，您坐在桌子东边。”
磨刀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在场。” 大伯说。
“那钱怎么给的，您说说。”
大伯把刀立在磨石边，刃朝天，刃上有一层水，水顺着刃往下走到刀尖，滴在土里。
“叔自愿给的。” 他说。
“我问问叔，那钱到底怎么给。”
大伯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说：“问不着了。”
“你爸走了，走了的人不会开口。”
“你爸自己都没催。” 大伯把刀立在磨石边：“就是不要了。”
院里静下来，狗打了个滚，背上沾了一层土。
陈小满把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包底在石面上蹭出一声响。
从包里取出账本，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摊在石桌上，字朝上，日头照着纸，纸发白，字反倒发黑，一笔一笔立着。
账本摊着，纸边冲着大伯那边。大伯没伸手，也没让往屋里挪。
桌面上有一层土，风把土吹过来，落在纸上，落了一层。
陈小满看了一眼，没拂。
大伯看了一眼，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了两下，裤子上留了两个湿印。
“小满，这事，你别往外说。” 他把声音压低，压到院子里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要说，也是我们几家说。” 他说完，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院门口空着。
第七页那一行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写的是还款的日子，七笔里头，这一天最晚。
今天还没到。
陈小满把账本合上，合得很慢。
“这一笔不算。”
“日子没到。”
合的时候，两只手一起合，往桌上一按，按得实。
手压着账本，压了三秒，指头尖发白，指甲盖底下透出一点红。
那三秒里，院里只有纸边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落下的时候贴在石桌上。
院子里没人说话，狗也不出声，磨石上的水还在往土里渗。
三秒之后，账本又翻开，翻开的时候纸和纸之间有一声响。
翻开那一页，纸角翘了一下，用手指抹平，抹了两下才贴住。
大伯把手里的刀往前推了推，说：“你记。”
“记下来也没用，纸上写的，谁认。”
“你爸要是还在，他不会让你这么干。” 他说完，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用鞋尖蹭了蹭。
陈小满摸出小本子，翻到背面，接着上回那一页往下写，铅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某月某日，大伯在院里磨刀。”
“问他那一万，他说叔自愿给的。”
“他说问不着了。”
写完，把笔帽扣上。
她没写别的。
族里谁家去年盖了三层、谁家门口停了新车、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一件都没写。
衣裳谁穿得新，她看了一眼，没往本子上写。
族里借钱办酒、办酒收多少，这些她都没记。谁家还欠着谁的工钱，问过，问不清，也空着。
只写这一行，一行三个句子，每句后头一个日子，日子比字小。
大伯把刀从磨石边拿起来，往墙根一插，插在土里，刀身晃了两下才停。
“你要这么算，那我们以后不来了。”
陈小满把小本子装回包里，扣上扣子，扣子扣了两下才扣住。
她把手在裤缝上抹了一下，说：“不来就不来。”
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一个样，尾音也没往上挑。
大伯站在院里，看着她把包提起来。
“你爸在的时候，谁家有事他不去。”
“谁家盖房他不递砖。”
“谁家孩子上学他不添钱。”
“现在他不在了，你倒来算这个。”
陈小满把包背到肩上，往院门走，脚底下踩到一片干了的树叶，响了一声。
走到榆树底下，狗站起来，跟了两步，跟到树影边上又站住，尾巴垂着。
出了院门，把门带上，门板响了一声，不重，门轴在里头转了半圈才停。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从背后推，车把晃了一下，晃完又正了。
路边有人在晒玉米，玉米摊在塑料布上，一片黄，有人拿木锨一下一下翻。
到家，先把院子里的鸡赶回笼，账本放回米缸后头。
放之前，先把两页纸角抹平。
抹平了，才塞进那道缝里，塞到底，手指头进去摸了摸，摸不到纸边。
下午陈小满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摆在桌上。
袋子里的复印件抽出来，一页一页摊开。
七页，加上那张写着 “自愿资助” 的纸，一共八张。
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看完码齐，对着桌沿磕了两下，装回袋子。
袋子放回柜子最里头，柜门上挂了一把小锁。
小锁是赶集那天买的，两块钱，钥匙只有一把，锁簧有点涩，拧的时候得往里顶一下。
钥匙穿在一根红绳上，红绳系在柜门把手上。
晚上陈小满坐在桌边，把小本子摊开，从头到尾看，灯在头顶，影子落在纸上。
本子上记的事都带日子，一行一行，没有一句评语，也没有一个感叹的字。
看到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关灯之前，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摸到本子的硬壳，硬壳凉的。
硬壳的角有点硌手。
灯灭了。
后半夜院门外过了一趟车，没停，过去了。
第十章
字条是七家联名的，一张，写了半页。
送字条来的是二伯，搁在石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了。
纸是那种写对联剩下的红边纸，裁成长条，边上有毛，裁口不直，斜着一路下去。
字不是一个人写的，横竖都不一样，有的字写得快，有的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往下排。
排到最底下，最后一行写着 “我们七家，一共出八万”，这一行的字比上头几行大，写得也慢。
陈小满把字条拿到院里，对着日头看，纸薄，透出后头的手指头，指头一动，纸上就暗一块。
签名一行，六个名字签得全，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名字底下压着手印，红泥的，一个挨一个，泥还没干透，蹭到的地方发亮。
第七个名字没签全，只签了一个姓，笔画抖，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
姓后头也压了一个手印，印得比别的深，深得发黑。
手印一共七个，有一个歪了，印到纸边外头，出了半圈，红泥抹在桌面上了。
字条中间还有一行，写着 “了结此事，互不相欠”。
上头顶上来还有一句，抄的是群里传的那句：她逼大哥认账。
陈小满把字条折起来，有手印的那一面朝里，装进口袋。
上午十点，陈小满去了大伯家，出门之前把字条又看了一遍，看完塞回口袋。
路过村口的水泥台，台上有几个小孩在拍画片，画片翻过来一张，孩子们叫了一声。
大伯家的院门半开着，门扇上新刷了漆，漆味还没散，味压着院里的饭味。
院里摆一张方桌，桌上一个茶壶，几个杯子。
二伯、三叔、五姑都在，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
两个不认识的坐在檐底下，一人一只小板凳，板凳腿不一样长，坐上去身子是斜的。
大伯让坐，陈小满没坐，站在桌边。
“来了。” 大伯把茶倒上，杯子推到她那边，杯子底下垫着一张纸，纸角露在外头。
二伯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纸，纸上都是数，一行一行，用蓝笔写的，蓝笔写过的地方洇了。
“我算了。” 二伯把纸摊开，摊在桌面上，用手抹平。
“你爸当年也借过我们的。”
二伯把手里的旧纸抖开，说：“老大盖房那年，你爸拿了三千。”
“那时候三千能买半间房。”
“老三娶媳妇，你爸拿了两千。”
二伯把两根手指刮了刮纸上的墨，说：“我买拖拉机那年，你爸拿了一千五。”
“钱是卷在报纸里给的。”
二伯的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走，指甲划得沙沙响，划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些，我们没要过。” 二伯把手指从纸上抬起来，抬到半空。
“你爸也没提过。”
“他要是提了，我们也还。” 三叔在檐底下接了一句，接得很快。
陈小满把字条拿出来，摊在桌上，摊在那一沓纸旁边，两张纸挨着，一张新，一张旧。
她把字条往桌上摊平，说：“这上头写着八万。”
“八万。” 大伯接了一句，“我们几个凑了，够了。钱在柜子里搁着，随时能拿出来。”
“够什么。” 她把杯子的底在桌面上挪了挪，挪开一点。
桌上安静了一下，茶壶盖被热气顶得响了一声。
大伯把手掌压在桌上，说：“够了结。”
里屋那扇柜门一直关着。从进门到这会儿，没人往那边走。
“八万块，一次给清，纸一烧，事就完了。”
陈小满把字条往前推了一寸：“八万。”“七笔，二十八万。”
“八万是八万，二十八万是二十八万。” 她说话的时候，杯子里的茶还在晃，晃到杯壁上又落下去。
二伯把手里的纸抖了一下，抖出一点响，抖完把纸叠成两折。
“你爸当年也没说个数。”
“他说了。” 陈小满说，“他写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写的。”
三叔把烟点上，烟在檐底下飘，飘到桌面上散开，散到人脸上就淡了。
五姑坐在最里头，手里捏着字条一角，捏了又放，放了又捏，纸角被捏软了。
那两个不认识的，一个看地面，一个看茶壶。
檐底下的板凳响了一下，有人换了个坐法。
陈小满摸出小本子，翻开背面。
“某月某日，七家联名，送来字条一张，送条人二伯。”
“字条写八万。签名六个全名，七个手印。”
“第七个只签了姓，手印最深。”
写完，把笔帽扣上，扣之前吹了一下笔尖。
桌上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句句不一样，声音有高有低，高低不一。
“都是一家人。”
“你爸在的时候，没这么细。”
“八万也不少了。”
“我们几家也不宽裕。”
“你要是不收，那就算了。” 说这句的人岁数不小，头发白了一半。
“账本你留着，我们也不要。”
“这事传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七句，七个人，一人一句，没有一句重样，也没有一个人把话说完。
陈小满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叠在本子上，叠得很平。
“你们几家凑八万，是要我把账本交出来？” 她问得很平，没有往上提。
没人接。
茶壶冒着气，气往上走，走到檐底下就散了，散得看不见。
大伯把手背在桌面上蹭了蹭，说：“交了账本，这事就算了结。”
“账本不交。” 陈小满说，说完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挪回来一点。
她把手指头点在账本第一页，说：“这账不全。”
“不全的账，谁也不能拿去烧。”
“不全就不全。” 大伯把手往桌上一拍，杯子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一圈。
陈小满把账本从包里取出来，翻到第一页，翻的时候纸页响了两下。
第一页摊在桌上，字朝上。
日子在最上头，金额在第二行。
“你们看这一页。” 她说。
“看完了，再说八万。” 她把账本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尺，推到茶壶旁边。
院里静下来，檐底下的两个人往前挪了挪凳子。
二伯把纸收进口袋，收得很慢。
三叔的烟烧到指头，他甩了一下手。
五姑把字条往陈小满那边推了半寸，推完把手收回去，收进袖子里。
大伯看着第一页，看了很久，眼睛停在日子那一行，没往下走。
陈小满站在桌边，一只手压着账本的一角。
日头从檐下斜过来，落在纸上，纸上的字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一半看得更清。
第十一章
上午陈小满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口坐着三个人。
一个在剥蒜，两个在说话，说话的那个人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写着两个字。
陈小满走到柜台前，说要一袋盐。
柜台后头的人把盐拿出来，搁在柜面上，手没松开，手在盐袋子上压着。
“小满。”
剥蒜的那个把蒜放下，蒜皮粘在指头上，指头往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没蹭掉。
“你爸那事，我们听说了。”
陈小满把盐钱搁在柜面上，一张一张摆平，摆成一摞，摞得齐。
“什么事。”
“人家说，你爸借出去那些钱，是收了好处的。”
这是头一回，有人当着她的面这么说她爸。
剥蒜的手停在半空，蒜皮掉下来一片，落在鞋面上。
“谁说的。”
“都这么说。”
“都，是谁。”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摇扇子的把扇子停住了，停在半空里。
陈小满把盐拿起来，拿在手里，没走，手指头把盐袋子的边角捏出一道褶。
“好处是什么好处。”
“我们也不知道，人家那么说。”
“人家说，他借出去的钱，收的是利。”
陈小满把盐换到另一只手里，盐袋子有点沉，沉得手往下坠了一下。
“账上没写利。”
“账上写的，是你爸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就没人信？”
剥蒜的把蒜皮扫到地上，扫了两下，扫成一堆。
“信不信的，也不是我们说的。”
“我们就是听着，听来的话，也不敢当真。”
“听着也能当话往外传？”
“传了又不是我们传的，我们是在这儿坐着。”
陈小满把盐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把柜面上的钱往前推了推，推到柜台的边上。
“那谁传的。”
没有人回话，剥蒜的弯腰去捡地上的蒜皮，捡起来又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卖部的收音机在里屋响着，唱一段戏，唱到一半断了，隔了一会儿又响，接上了一句别的。
陈小满提着盐出门，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响。
是堂哥发的，一条，不长。
“字条上第七个名字，是你自己写上的吧。”
隔了两行，又来一句：“我们几个都看过了，那个姓不是我们的。”
陈小满站在路口，把这两行看了三遍，太阳在头顶，路口的柏油软了，踩上去有点粘，鞋底带起一丝黑，黑粘在鞋帮上。
陈小满没回。
走到家，把盐搁在灶台上，把字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摊在日头能照到的那半边，边角压上一只碗。
第七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姓，姓在后头，手印在下头。
那个姓写完，收笔往上挑了一下。
陈小满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看到日头从桌角爬到桌心，又从桌心爬到桌沿，桌上那条光挪了半尺。
她没在上面添一笔，也没在旁边写一个解释。
把字条折回去，折痕对着折痕，一条压着一条。
下午出门，去了镇上，镇上那间屋在街尾，门口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被太阳晒得脱了色，只剩几道影子。
出门前她没打过电话。
陈小满到的时候，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是三叔公，拄着拐，另一只手里搁着一张纸，纸比他的手大出一截。
纸塞在怀里，正面朝里，露出来的只是纸背，边上有一道红。
陈小满站在台阶下头，仰起头看，台阶有三层，最上头一层缺了一个角，缺口里长着草。
“三叔公。”
三叔公把纸往怀里塞了塞，塞得更深，塞得纸角也不见了，塞完把衣襟理平。
“你来取东西。”
“我来取东西。”
“取不着了。”
“那份，我先拿了。”
陈小满看着他的手，手在怀里，手背上一条青筋鼓着，鼓得发青。
“拿了做什么。”
“我拿着，谁也不给。”
“谁也不给，是给谁。”
三叔公的拐在地上转了半圈，拐头把台阶上的土磨出一个小坑。
“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掺和。”
这一句他说过，一个字没改。
陈小满没接，也没争，也没往前一步，就站在台阶下头。
门口的风把台阶上的纸屑吹起来，吹到墙根底下贴着，三叔公调过身，往街上走。
拐声一下一下，走到街口，走到听不见，陈小满站在台阶下头，站了一会儿，站到腿有点酸，酸了也没动。
从口袋里摸出清单，翻到背面，清单背面还空着几行，行与行之间画着横线。
正面七行，第一行划了一道。后头六行，一行一个日子，一笔没动。
陈小满从包里摸出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写了一个日子，日子写得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下落。
写完，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住。
日子是她到镇上这一天，后头画了一个圈，圈外头没写别的。
走进那间屋，柜台后头的人看了她一眼，看的时候手里还在翻一本册子。
“办什么。”
“查一个编号。”
“今天不办。”
“为什么。”
“下班了。”
墙上的钟指着四点四十，钟摆还在走，陈小满退出来，站在门口，门口的台阶上一层土，土上有很多脚印。
门从里头关上，锁响了一下，那一下响完，门就合严了，门缝里透出一条灯绳的红。
陈小满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动，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
门里那道锁，还是只转了一道，转完就没有下文。
她站在门口，把清单合上，装回口袋。
街尾的日头已经落到屋脊后头，屋脊上的影子压到街面上，陈小满往车站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的门。
门是关着的，门口没有人，台阶上只剩她自己刚才站的印，班车来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人，坐得满满一车。
车开出镇子，窗外的铺子一间一间往后退，退到看不见，清单又拿出来，翻到背面看那个日子。
看完，又装回去，装回同一个口袋。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村口的灯亮着，灯下有蛾子，院子里没开灯，鸡在笼里扑了两下翅膀。
陈小满把门闩插上，插了两道，插完站在门后头听了一会儿，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明天去镇上，得把该带的都带上。
院里只有鸡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的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支曲子，放完换了一段戏。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上午，陈小满又去了镇上那间屋，这回带齐了东西。回单，账本第一页的复印件，身份证，户口本的一页，还有那张写着五个字的信纸，五样摆在桌上。窗口还没开，她用手把五样压着，风从门缝进来，纸角动了一下。
屋里的门开着，门口那块牌子还是晒得脱了色，上头的字掉了几笔，还认得出是公证处。
陈小满进去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等的时候没有看手机。号是四十七，屏幕上的数一个一个跳，跳到三十一，厅里的人一个一个少下去。挂钟走一格响一下，响得厅里都听见。
回单边上那道折痕，纸面被手指头摸得发亮，轮到她了，她走到柜台前把回单递进去。回单从窗口底下送进去，送到指头够不着的地方，才松开手。
“办什么。”
“查这个编号，看是不是你们的。”
柜台后头是个女的，三十来岁，胸牌上有姓。
女的把回单接过去，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小块墨印。
“这个编号，是我们那年的。”
“哪一年。”
女的翻了一本册子，册子很厚，纸边发黄。
“这号是那一批的，一批七份。”
“七份，都是一个人办的？”
“一个人办的，一年一份，连着办了七年，一年不多一年不少。”
陈小满把手指头搁在柜台上，没动。
女的把册子翻过去，用指尖点在那一行上，说：“是你父亲办的。”
“上面写的名是他。”
“他办的这七份，现在在哪儿。”
“在档里，每一份都有存根，存根上按了手印。”
“我能看存根吗。”
女的把册子合上，两手在册子上叠了一下。
“存根不能给你看，你要查得出证明，这是规矩。”
“什么证明。”
“说明你是他家里的人。”
陈小满把身份证递进去，把户口本那一页也递进去，两张纸隔着玻璃推过去。
女的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看到她爸的名字，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那七行。
“你等一下。”
柜员进了里屋，里屋有抽屉拉开的声音，拉了两回。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纸上盖着章。
“这是存档那七份的目录，只能看目录，不能给复印件，复印件要申请。”
陈小满把目录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七行才停。
七行，每行一个日期，一个金额，一个签名，日期从七年前开始，一年一行，一年也不差。
七行的金额加起来，跟账本第一页的七笔一样，一个数一个数都对得上，陈小满看到最后一行。
陈小满把信纸从包里摸出来，摊在柜台上，摊平，四角压住。
“那这个呢。” 女的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两秒。
“这不是我们的。”
“那是哪儿的。”
“这个章不是我们的，我们的章有边。” 女的把信纸推回来，“这个章是别处的。”
陈小满把信纸收回去，收得很慢，收进包里贴着内衬那一层。
“我还想核一个号。”
“什么号。”
陈小满从包里摸出一张受理单，是昨天在另一间屋办的那张，单子边角压得平，上头的号印得深，印得纸背都鼓起来。
“这个号，跟你们这个号，是不是一批的。”
女的把两张纸并排搁在柜台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下对。
对得很慢，对到一半，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印章盒，翻开盖子。
印章盒里有一把尺子，尺子是铜的，边上磨得发亮。尺子从盒里拿出来，在柜台上磕了两下，磕掉上头沾的印泥末。
陈小满把尺子搁在两张纸上，一头对齐，另一头对齐。
她把铜尺贴在纸边，说：“对得上。”
“同一个批次，两边的号是一顺下来的。”
“怎么对得上。”
“号是连着发的，这批号七份一起发，你爸这七份跟这张单子上的号，一顺下来的，中间没有断。”
陈小满从包里摸出笔，把三个数抄在一行。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第一个数是回单上的号，第二个数是受理单上的号，第三个数是账本第一页那一行的日子。
三个数抄在同一行，抄得齐，行尾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拉到纸边。
抄完，她把纸转过来，让柜台里头的人看。“这三个，对得上。”
“对得上。” 女的把纸角对齐，说。
“那我再问一句。”
“你说。”
“他多签的那一份呢。”
“哪一份。”
陈小满把指尖停在册子的边上，说：“每次办都多签一份。”
“那一份没有号，没有存根。”
女的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那一年，手指头在纸上一行一行走。
走了一遍，又走一遍，走到页脚停住。“这一批，多出来那份，已经取走了。”
陈小满的手指头在柜台上停住，停了有三秒，三秒里柜台上的钟走了三下。
“取走了，谁取的。”
女的把册子合上，往柜台里头推了推，推到抽屉边上。
“这个我不能说。”
“什么时候取的。”
“上个月。”
陈小满把回单收起来，照先前那道折痕合上，一道一道压平，压完放进包里。
“取走的那份，是不是还盖着章。”
“这个我不能说。”
陈小满把手指从柜台上收回来，说：“我不问了。”
“我只问那一份上写的是什么。”
女的想了一下，两只手在册子上叠着，叠得很平。
“写的是七笔，七笔的数写在最上头一行。”
“七笔什么。”
“七笔按账上写的日子，一笔一笔还清。”
“还有呢。”
“还有房和钱，各归各家，谁的归谁。”
“再问一句。”
女的把指节在纸边上敲了敲，说：“还有一句，谁赖，从他那份里划出来。”
“这一句我也只看见一半。”
陈小满把抄了三个数的那张纸折起来，装进包里。
“我知道了。”
陈小满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收得很慢。回单、受理单、目录、身份证，一样一样分开放在包的不同夹层，放完拉拉链。
收完，她没有再问一句。出了那间屋，日头到了头顶，街上的影子只剩脚底下一点。门口的台阶晒得烫，她站了站，才往街对面看。
陈小满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铺子，看了一会儿。
包里的复印件和回单，她没有再往外拿。
纸在三叔公手里，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陈小满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是族里一个堂弟的。
电话通了，对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声音不小。
陈小满把笔帽合上，说：“是我。”
“我知道。”
“帮我带句话。”
“带给谁。”
“带给他们几家。”
“带什么话。”
“日子到了，我来取。”
那边停了一下，电视的声音被关小了，关到只剩一点，关到一点都听不见，才开口。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我带。”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站到脚底下的影子往东移了半尺。要走的时候，屋里那个女的出来了，站在门口，跟另一个同事低声说话。
话声不大，可门口安静，能听见几句。女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就是那一批。”
“哪一批。”
“七份那批，最后一份，上个月让人拿走了。”
“谁拿的。”
“不知道，来的时候拿了一张条子。”
“条子上写的什么。”“写的……” 女的说，“别问了。”
陈小满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陈小满把包背到肩上，往车站走，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影子上。
第十三章
日子到了，陈小满背着一个包，去了老屋。
老屋的门开着，堂屋里已经坐了人，方桌摆在当间。
进门的时候，门从里头闩上了，闩门的是堂哥。
堂屋里坐着四个人，陈小满，堂哥，大伯，三叔公。
公证员站在门外，没有进屋，门开着一条缝，缝有一指宽。
方桌上什么也没有，桌面擦过，擦得发亮，灰都擦净了。
陈小满坐下来，把包搁在膝上，拉开拉链，拉得很慢。
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推了半寸。两根指头压在第一页那一行上，没有松开。
陈小满把手指贴着账本边，往里推了半寸，说：“七笔。”
“数在上头，日子在旁边，一笔一行。”
大伯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头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堂哥坐在对面，两只手在桌下，桌面上看不见手。
三叔公坐在靠门那一头，拐杖靠在桌腿上，拐头朝下。拐头是铜的，磨薄了，薄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铁。
没有人开口。
屋里只有外头麻雀的声音，麻雀在窗台上跳。
陈小满把手从账本上拿开，往后靠了靠，靠到椅背上。包搁在膝盖上：“三叔公。” 声音不大，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三叔公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手在抖。纸在他手里，正面朝里，边角压得平平的，没有折角。
纸搁在桌上，搁在账本旁边，搁得离账本有一寸。
三叔公把手掌在纸角上抹了一下，说：“这张纸，你们几个都没见过。”
大伯把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说：“我没见过。”
堂哥把手指捏在一起，说：“我也没见过。” 说完把手往桌下一收。
三叔公把眼皮垂下来，说：“见过没见过，都不是这个说法。”
纸往桌子中间推，推到自己跟前停住。
纸翻过来，正面朝上，翻得慢，翻的时候没有出声。
纸上有折痕，一道，横着走的。
三叔公捏住那道折痕，往外展。
展到一半，纸的边翘起来，他用手掌抹了一下，抹平。
展到头，纸摊开在桌上。
陈小满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是印的，印得匀。
三叔公把纸摊平，摊在桌子正中，两只手在两头压着。
三叔公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说：“我念。”
陈小满把手指往前推了推：“你念。” 说完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三叔公把眼镜从口袋里摸出来，戴上，戴上以后往前凑。
眼镜的腿断过，接上去的那一截用线缠着。
“第一条。” 他念，“七笔，按账本上写的日子，一笔还一笔。”
念完，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圈，看的是桌上。
“日子是哪一天。” 大伯问，问的时候身子往前倾。
三叔公把手掌压在页纸上，说：“账上写了哪一天，就是哪一天。”
“账上有六行写着十六号，一笔一行，不多不少。”
陈小满的手指头在膝上收了一下，收进掌心里。
六个十六号，账本上只留了六个，跑多少趟都没有写。
“第二条。” 三叔公接着念，“房与钱，各归各家。”
“谁的归谁，不并，不抵，也不许拿来抵别的。”
“第三条。” 他念，念到这里停了一停。
“谁赖，这一笔从他那份里划出来，不再算他的。”
“记到替这本账收尾的人名下。” 他念完这一句，把手抬起来。
手抬得很慢，抬到半空停住，又落回纸上。
屋里没有人接话，大伯的手从桌沿上收到了桌子底下。
堂哥的肩往下落了落，落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三叔公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纸上，镜片压着纸角。
三叔公把拐杖靠在桌面上，说：“这三条，是我陪着去办的。”
“签完，我没跟人提过，一句也没有提过。”
堂哥的手伸出来，伸向桌上那张纸，伸得很直。
三叔公的手先落下去，落在纸的中间，压住。
三叔公把手背压在纸上，说：“这张纸，谁也不能拿走。”
“我就看看。” 堂哥说，手没有收。
三叔公把纸的边角抹平，说：“看，刚才看过了，念也念过了。”
堂哥的手停在半空。
停在纸的上头两寸，停了三秒。
停到第三秒，他把手收回去，收得很慢，收到桌下。
三叔公把眼镜拿起来，装回口袋，把纸一张一张折回去。
折的时候，照先前那道折痕折，一道一道对齐。
折完，他把纸塞进怀里，塞到最里头一层。
塞完把衣襟理了理，理得很平，看不出那里揣着东西。
“我走了。” 他说，说完从桌边站起来。
拐杖从桌腿上拿开，拐头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磕完往门口走，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停住。三叔公把指节在衣襟上蹭了蹭，说：“当年是我陪他去的。”
“签完我没跟人提过。”
“这一句，我刚才说过，说过就不再说了。”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着身子出去，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又闩上了，闩门的是堂哥，这一回他闩得很轻。
堂屋里剩下三个人，方桌上只剩一本账本。
大伯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椅子响了一声。
“小满。” 他叫了一声，叫完就没有下文了。
“嗯。” 陈小满应了一声，眼睛还落在桌面那道印上。
“这个……” 大伯把手抬起来，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陈小满没有接，也没有问他要说的是什么。
账本拉回自己跟前，拉到桌边上，拉得很慢。账本翻开，翻到第一页，七行，一行一笔，行行齐。
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七行停住，第七行是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大伯那一笔。
一万，借得最晚，还的日最靠后。
看完，她把账本往后翻，翻到后头那些页。
后头的页上，每一笔的旁边都写着日子，日子写在右上。
日子有六个是十六号，一行一个，写在同一处，写得很小。
六个十六号，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二遍才对上。
数完，账本留在桌上，只用两根指头顶住封面，没有用手掌压。
封面按下去，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印上一道灰。
陈小满把手指压在最后几页上，说：“最后一页。” 说完翻到最后。
翻到最后一页，翻开，最后一页上有一句话。
那句话她看了一眼，看了三秒。
没有念出来。
看完，账本合起来，收进包里，收的时候没有声音。
手指在包扣上扣了一下，说：“看完了。”
包背上肩，肩带往下拉了拉，拉到位，不松不紧。陈小满把包带在手里拎了拎，说：“走了。” 没有人留她，也没有人送她。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闩是木头的，摸上去凉。
门闩拔开，响了一声，声音在堂屋里响了半下。
门开，外头的日头照进来，照在桌中间那一块空的地方。
出门，把门带上，门在身后合上了，合上以后没有响。
门口的台阶上有三双鞋印，两双进屋，一双出来。
陈小满站在台阶上往下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上有一层灰，灰上没有手印。
桌边那三颗头，一颗也没有往门口这边抬。
出了院子，把院门也带上，院门上的锁挂着没有锁。
村道上有人推着车子过去，车子上搁着两袋化肥。
往车站走，走到半路，把包换了个肩，换到左肩。
换肩的时候摸了摸包里的账本，账本在，硬的，方的。
到了车站，班车还没来，站上坐着两个人，都在打盹。
在条凳上坐下，把包抱在怀里，抱着，不放下。
班车来了，上去，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靠着窗。
车开出去，窗外的村子往后退，退到只剩一片屋顶。
包里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最后一页的字还在那里。
一行，不多不少，她看了一遍。
看完没合，就那么摊在膝盖上，一路摊到车进站。
第十四章
三月十二号，第一笔到了。
这一笔是二十二万，堂哥送来的，装在两个纸箱里，箱子用胶带封着。
箱子搁在门口，他没有进屋，站在门槛外头，把钱一沓一沓往门里递。
陈小满在门里接，接一沓，点一沓，点完放在桌上。
点完，两个箱子空了，桌上堆起来，堆成一堆。
堂哥把手指在箱盖上敲了敲，说：“数清了。”
陈小满把手指在纸边上蹭了蹭，说：“数清了。” 说完把最后一沓的绳解开。
门没有让他进，他也没有往里看，递完最后一沓就走了。
走的时候，把两个空箱子带走了，箱子叠在一起夹在腋下。
第一笔的日期是三月十二，账本上写的就是三月十二。
日子对上了，她在那一行的末尾画了一道，画得短，画在字的右边。
画完，她把账本合上，把桌上的钱装进一个布袋。
布袋是旧的，蓝色的，洗得发白，装满了提起来沉。
从那天起，每到一个十六号，就有一笔进来，后六笔的日子一个月一个，六个十六号，一个也没错。
第二笔是二万，五姑家的，送来的是她男人，进门把信封搁在桌上，搁得很轻。
信封没有封口，倒出来，一沓，点完，数目对，一张也不差。
五姑的男人把手里的信封往桌上一搁，说：“日子到了。”
陈小满把笔帽合上：“到了。” 说完在那一行末尾画一道。
第三笔是一万五，二伯家的，二伯没有来，托人捎来，捎的人姓什么她没问。
捎来的钱用报纸包着，报纸是旧的，包了两层。
拆开，里头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收了。
陈小满把笔帽在纸上磕了一下：“收了。” 说完在那张纸上又写了日子。
第四笔是一万，是账本第七页那一笔，日子是四月初二。
这一笔是大伯送来的，他自己来的，一个人，没有带人。
大伯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钱。
手指在信封上弹了一下，说：“一万。”
陈小满把眼皮低下去：“一万。”
大伯把袋子递过来，递的时候手往下沉了沉。
陈小满接过去，没有当场点，把袋子搁在门里的桌上。
大伯把手指捏着袋口，说：“数过了。”
陈小满把手往袖子里退了退：“那我再数一遍。”
袋子倒空，一沓一沓点，点得很慢，点完看了他一眼。
她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一万，一分不少。”
大伯把手背在裤子上抹了抹，说：“一分不少。”
大伯站着没有走，站了一会儿，脚在地上蹭了蹭。
大伯把指尖在账本上点了点，说：“账上那一行。”
陈小满把手指从纸上拿开：“我划了。” 说完当着他的面，在那一行末尾画了一道。
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压了一下，压出一道印。
大伯看着她画，看完了，没有说什么。
大伯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在桌上的账本。
那一眼看得不长，看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背有点驼。
第七页那一行划掉了，那一行上只剩下日子、金额和一道短横。
划完，她把笔帽合上，把账本翻过去看了下一页。
第五笔是八千，第六笔是五千，这两笔是同一天到的。
两笔都有零头，几十块也点清了。
点完，她把零头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个数。
第七笔是两千，最后一笔，也是一年里最后一天。
这一笔到得最晚，来的人把钱包在一个红布里，红布是新的，边上还留着折痕。
那人把肩膀往上一提，说：“就这些了。”
陈小满把手指搭在附记页上：“就这些了。”
七笔到齐，一年正好走完，她去了镇上的窗口。
窗口是管房子的那个窗口，牌子挂在门上，字晒得淡了。
陈小满把房本递进去，说要改附记页。
“改什么。” 窗口里的人问。
她把手指夹着房本翻到附记页：“这一栏，改成我的名字。”
那人用手指点着册子，说：“前头有人来过。”
“改过一回了。”
“我知道。” 陈小满说，说完把公证书的复印件也递进去。
那人看了复印件，又看了签章，翻到后头过了一遍。
“这一页是新的。” 他说，“附记页撕了重贴的，你签个字。”
名字签上，按了一个手印，印在名字下头。
房本拿出来，翻开，附记页是新的，新的纸上她的名字在第三行。
第三行下头还有一行空白，空白是留给下一回的。
房本合上，装进包里，包里的账本压着它。
出窗口的时候，日头偏西，街上有人在收摊，回到村里，族里的堂哥在院门口等着。
族里那个堂哥把手插在裤兜里，说：“你这是把家翻了个底。”
陈小满把账本往桌上推了推：“底在账上。”
“翻完了，你还能在这个村里站住？”
她把院门推开，进去了。
堂哥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站到天要黑了才走。
第二天，三叔公来了。
三叔公来得早，天刚亮，拐杖在院门口的地上点了一下。
“我来作一句证。” 他说。
陈小满把手指并在一起：“你说。”
“账上的日子，是我陪他一个个记的，记了七年。”
“这一句，我当着人说过了，也当着你说一遍。”
说完，他没有进屋，走了，拐声在巷子里一下一下。
七行全划完了，划在七个日子里，一天不差。
划完那天，她把账本翻到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七行，每行末尾一道短横。
账本合上，合上以后压了一下，压平，桌上摆着七个袋子，按日子的先后排着。
袋子一个一个打开，把钱倒出来，倒在桌上。
钱倒在桌上，堆成一堆，堆得比账本高。
清点开始，一沓一沓数，数完的放左边，没有数的放右边。
左边的堆越来越高，右边的堆越来越薄。
数到最后，桌上只剩一沓，她把这一沓摊开，一张一张数。
数完，她把这一沓压在最上头，压住整堆。
整堆钱摊在桌上，铺开，铺得平。
账本搁在钱堆的旁边，两样并着放，一样高。
屋里静，静得能听见外头鸡刨土的声音，钱堆的四边往里收，收成一个方块。
方块收好，她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抹掉手心的汗。
账本翻开，翻到第一页，最后看了一眼那七道横，看完合上，装进包里。
钱装进布袋，一袋装不下，装了三个袋。
三个袋并排放在桌上，袋口都系着，系的是同一个结。
坐下来，把手放在袋子上，放了一会儿。
桌上的数，二十八万，一分不少，七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一年走完，账上归零，谁也没有欠谁。
第十五章
遗物箱在屋角，木头的，盖上一层灰。
灰有指头厚，边上留着一道手印，是先前搬箱子留下的。
陈小满把箱子拖到堂屋当中，箱底在地上蹭出声音。
箱子放平，她把盖子掀开，掀到一半停住。
箱子里是一摞本子，压得实，边角都圆了。本子是父亲的日记，一年一本，写了十几年。
本子上头压着两本相册，相册的塑料膜发黄。
相册旁边是三卷胶卷，没有冲，纸盒上写着年份。
再旁边是一本《金刚经》，薄，翻得起了毛边。
还有一张收据，青苗补偿，三千，字是手写的。
底下是一个铁盒，铁盒里有钢笔、有印章、有几张旧票。
陈小满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摆成一排。
拿出来的时候，手在袖子上擦一下，擦一下再拿。
拿到最底下，摸到一个布包，布是蓝的，洗得发白。
布包打开，里头是两个本子和一个存折。
两个本子并着放，一个厚，一个薄，边角一样圆。存折压在上头，封皮的绿磨掉了一半。
存折翻开，最后一笔的数是零，日期是去年冬天。
厚的那一本是账本，封皮她摸过一百遍。
薄的那一本没见过，封皮上没有字。
翻开薄的那一本，第一页一个日子，日子下头一个数。后头每一页都一样，一个日子，一个数，没有别的话。
最后一页上写着四个字：今日未出门。
那四个字比前头的都小，写得歪，歪在右边。
薄的那一本合上，放回布包里，放回先前那个位子。
然后账本拿起来，账本比记忆里轻。
账本翻开，翻到第一页，七行，行行都有短横。短横是新的，墨是黑的，上头的字是旧的。
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页，纸上写着一句话，写在纸的中间。
那句话是父亲的字，墨淡成褐，一笔一笔分开。
陈小满把那句话看了一遍，看得慢，一句一句看。
“钱是借的，不是给的。七笔，日子都在上头。我不催，谁认，谁还。”
看完，又把这句话看了第二遍，看的时候嘴唇跟着动。
手指伸上去摸了摸那几个字，摸了一遍，没有再摸。
那一页的纸比前头的软，边上缺一小块，缺在角上。
账本摊在膝上，摊了一会儿，摊着不动。
后来账本合上，合上以后贴在胸口贴了一下。
贴完放进布包，放在最底下，压住。
布包的口收起来，收的时候把两个本子对齐。
对齐的时候看了一眼，两个本子的边角一样圆。
存折放回去，压在两个本子上头，压得正。
布包放回箱底，放平，边角贴着箱壁。
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先放铁盒。钢笔先放，笔尖朝里，插回铁盒。铁盒搁回角落。
收据放回原处，压在《金刚经》下头。
三卷胶卷归进纸盒，纸盒搁到箱子右边。
两本相册并着，正面朝上，压在最上头。
日记本一摞，按年份排回去，一年一本，排得齐。
排好以后，最上头那一本露出一截书脊，书脊上有年份。
年份是十几年前的，字是印的，印得发灰。
东西放完了，箱子里空出一块地方，是账本占的。
账本在布包里，布包在箱底，箱底垫着一层旧报纸。
旧报纸上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她认得两个。
报纸底下还有一张纸，纸上是父亲的字，写着一个数。
那个数写在一行上，跟账上合起来的一样，没有别的话。
那张纸折回原样，折痕对着折痕，放回报纸底下。
放好，手在箱沿上搁了一会儿，搁到手上有了印。
箱子里的东西都归了位，一样不少，一件也没有多。
陈小满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响在空屋子里。
手机在裤兜里响了，响了一次，屏幕亮起来。屏幕上是一个名字，名字看了一眼，没有看第二遍。
铃声响到第四下，停了，屏幕黑了。
没有接，也没有回，手机塞回兜里。
塞回去的时候，手机碰到布包，碰了一下。
陈小满把箱盖合上，扶着两头，慢慢放下去。
盖子放到底，响了一声，锁扣扣住了。
锁扣是铜的，扣上以后拉了一下，拉不动。
箱子推回屋角，箱底在地上蹭，蹭出一道印。
推到位，摆正，箱子的边跟墙对齐。
对齐了，从箱子上拿起一块布，盖在箱盖上。
布盖上去，把箱盖盖住，只露出箱子的四个角。
屋里的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布上，布上的花纹淡了。
箱子在屋角，布盖着，盖得平，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只有箱子的一个角露在外头，角上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从买回来就在，是木头本身的纹。
陈小满出了屋，把门带上，门在身后合上了。
院里的鸡在墙根刨土，刨出一小堆土，土是干的。
陈小满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云压得低，要下雨。
进屋拿了伞，出来把门锁上，钥匙挂在钉子上。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打着一个结，结打得很紧。
陈小满走了，院门在身后关上，关得很轻。
屋里没有人。
箱子在屋角，布盖着。
布底下是箱子，箱子里垫着旧报纸，旧报纸底下是布包。
布包的最底下是账本，账本的一角露在布包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