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厂
大专毕业，在家待了两年多。简历投出去，大多没回音。有几家回了，面试完让等通知，等到最后也没信。我爸打电话问我找到工作没，我说快了。挂了电话，兜里还剩三百多。
老陈是我大专同学，一间宿舍住了三年。图书馆里他老凑过来，看我摊开的厚书，也不看封面，就问一句“这有啥用”。毕业以后他比我早一步进了这个厂，干了两个月，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边招人。管住，月底见着钱。你来不来。”
我说来。
七点十分，打卡机滴一声。推开车间铁皮门，轰的一下，声音先撞过来。不是尖响，是闷的，嗡嗡的，顺着鞋底往腿肚子里钻。这条线没凳子，从头站到尾。水泥地凉，站到半上午，脚底板发酸，酸劲儿慢慢往膝盖上爬。
我站三号工位，老陈隔一个机位。他背绷着，眼睛钉在传送带上，组长走远了才敢换个重心。
流水线昨天刚调快。早会组长站在看板前面，拿记号笔把数字往上挪了一截，没多说。塑胶外壳一个接一个滑过来，手套薄，戴久了发灰。抓件，对位，压卡扣，松手。再抓，再对，再压。干久了不用过脑子，手自己知道快慢。
线上多数人早早就辍了学。换料那两分钟，他们凑一堆，递烟，聊老家庄稼，聊别处工价。有人把烟递到我面前，我摆摆手，往旁边挪半步，靠铁栏杆站着。听，不插话。
车间两块离岗证，挂墙角。上厕所得拿证，证不够就排队等。墙上贴张打印纸，单次限时七分钟。超了，看板上记一笔。不少人憋着，能不去就不去。货堆起来，整条线都受影响，旁边人脸上不好看。
组长走路皮鞋敲地，节奏稳。他很少大声骂，就沿着线慢慢走，目光扫过来，旁边的手都不自觉加快。谁跟前堆了货，他停在边上，看着，拿笔在看板上划一道。前一天的定额熬完，第二天数字又往上加。一件次品漏过去，后面一串工位都得停下来翻检，最后算谁头上，看笔往哪划。
四面铁皮挡板，不透天光。头顶灯管白得发僵。空气里塑胶受热的闷味，混着机油，闷得人喘不匀。在这儿分不出早晚，只看传送带上的工件滚到哪了。
十分钟休息，旁人都掏手机，屏幕亮一片，笑声断断续续。我很少拿手机，背对着人群，看水泥地上裂开的纹路，一站就是整场。
宿舍八人板房，铁架床挨得紧。墙板薄，夜里呼噜声、刷视频的声音一层叠一层。食堂吃饭掐死半小时，排队、打饭、吃完往回赶。菜老是发黄的青菜，零星几点油星肉丁。
腰慢慢僵了，指尖让工件压出印子，耳朵里的轰鸣一直没停。头顶监控红灯亮着，安安静静盯着每一双来回动的手。
下班铃响，机器慢慢停了。耳鸣还留在脑子里，像震动长在了身上。我摘下沾油的手套，跟着人流往外走。
厂房门口没挡板，风撞过来，凉的。
老陈从后头赶上来，递了根烟。我摆手。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明天早班，别迟到。迟到一次，看板上就给你划一道。”
“划一道怎么了？”
“划一道，月底算账。”他把烟夹在手里，没再往下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厂房。铁皮墙，白灯管，看板挂在门里头，上面一排工号，后面空着。
风从厂区外面吹进来，碰不到传送带上的工件，碰不到看板上的数字，也碰不到墙上那张限时的规定。
2 划道
头一个星期，看板上我工号后面干干净净。
老陈说干净是好事。干净说明没出错。出了错，组长拿笔在后面划一道。划一道，月底算账。这话他头一天晚上在宿舍就说过，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头几天手慢。塑胶壳子滑过来，抓件、对位、压卡扣、松手，别人两秒一个，我得三秒。后面堆了几个件，大姐回头喊：“前面快点。”我应一声，手上不敢提。越急越歪，歪一个，心里咯噔一下。
老陈趁组长走远，侧过身低声说：“别慌。你先摸一下卡扣根部，发白的挑出来扔废料盒。料不好，你压得再快也是废的。”
我照他说的做。慢了点，歪的少了。
手套是厂里发的，薄薄一层橡胶，戴久了发灰，指头那儿先磨薄，再磨破。定额一个月三双，第四双自己掏钱买。十几块一双，顶两顿饭。破了就拿胶带缠，缠了接着干。缠过的地方硬，硌手，干活不利索。料不好，手又不灵，次品就多。
第二个礼拜，看板上我工号后面还是干净的。我松了口气，以为这就算站住了。
第三周周一，料换了批次。韧性差，压下去容易裂。我摸了两遍，觉得没问题，往下传。下午质检推筐过来，里面有五个，三个是我工位的。
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筐，又看了一眼我，拿笔在我工号后面划了一道。
没说话，走了。
那道横线很短，记号笔画的，粗。跟别人工号后面的横线一样。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手上接着干活。
下班老陈跟我并排走：“划一道没事。月底扣几十块。别让划第二道就行。”
“第二道呢？”
“第二道翻倍。第三道，组长找你谈话。”他顿了顿，“谈话就麻烦了。调岗、写检查、扣全勤，看他不顺眼，什么都来。”
我没说话。
第四个礼拜，老周被调走了。中午吃饭老陈说的。他说看见老周蹲在工位旁边收拾东西，一个搪瓷缸、一双旧手套、半包烟，往帆布袋里塞。物料员小陈站旁边催，说洗料房那边等着人。
“洗料房？夏天跟蒸笼一样，工资还少一千。”老陈压着声音。
“谁调的？”
“还能有谁。”他朝组长办公室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周走的时候从我工位旁边过，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嘴上叼着根没点的烟。他脚步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下头，走了。
第五个礼拜，看板上我工号后面那道横线还在。旁边多了两个字：待核。记号笔写的，笔画粗，跟横线是同一支笔。
我不知道谁写的，也没问。
月底工资条下来，扣款那栏多了一行：绩效扣款 -42 元。
看板上“待核”挂了三天，核出这个。
老陈看了一眼我的工资条，没说话。我问他扣了多少，他说十二。
“为什么你十二我四十二？”
“你划了一道，我没划。你工位出的次品多，组长报上去的数不一样。”他把工资条叠好塞进兜里，“别问了。问也没用。”
我没问。把工资条折好，揣进了工服内兜。
3 劳伤
元旦放了一天假。回来上班，看板上的数字又往上挪了一截。
组长早会上说得很简短：“新年新气象。产量按新的来，超产奖不变。”他没提一亿目标的事，也没提那三百块超市卡。底下没人问。大姐站在人群里，拿指甲抠看板边上的旧胶带，抠了半天，抠下来一小块，捏在手里搓。
散会之后小李凑过来：“哥，看板上的数又涨了。”
“嗯。”
“超产奖还是一百六？”
“组长说了不变。”
“超产奖到底啥意思？”
“就是产量做到看板那个数以上，多出来的部分，月底给点钱。说是奖，其实先扣物料损耗、设备折旧、管理费，剩多少发多少。”
小李咂了咂嘴：“那不就是拿咱多干的活，再刮一层？”
“你算明白了。”
他没接话，回工位了。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哥，你手好了没？”
“还行吧。”
其实没好。元旦前最后一天，干活划的那道口子，当时缠了胶带没当回事。放了天假回来，手套一摘，边缘发白，中间发黄，按一下有点疼。我没跟任何人说，缠了圈新胶带接着干。但干活的时候指腹不敢使劲，怕碰到伤口。摸得浅了，有毛病的件摸不出来。礼拜二下午检测推筐过来，里面有四个是我工位的，没挑出来。
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筐，又看了一眼我：“手怎么了？”
“干活时候划了一下。还行吧。”
“还行就好好干。次品率再往上涨，别怪我不客气。”
他走了之后我算了笔账：请半天假去镇上诊所，来回两个多小时，挂号拿药几十块，扣半天工资加全勤，一百多。不请假，硬撑，次品多几个，扣几十。算下来硬撑划算。我接着干了。
礼拜三中午吃饭，小李看见我右手一直揣在兜里，问了一句：“哥，手还没好？”
“还行吧。”
“我看看。”
我把手伸出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扒了两口饭，突然站起来：“我去趟医务室。”
“你别去。”
“我就问问有没有消炎药。”
他去了。过了十分钟回来，手里空着：“医务室说没大夫，拿药得去镇上。”
下午上线，组长从工位那头过来，路过我旁边，看了一眼我的手：“手还没好？”
“还行吧。”
“还行就别硬撑。镇上有家老王药铺，我认识，你去拿点消炎药、膏药，比卫生院便宜。别去大医院，挂号费就够你买两盒药了。”
我没说话。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下班去，别耽误工。提我名字，老王给你便宜。”
下班我去了。药铺在镇子边上，一间门面，玻璃柜里摆着几盒药，落着灰。老王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听我说组长名字，点了点头，从柜里拿了一盒膏药、一小瓶消炎药：“三十五。”
“这么贵？”
“组长介绍来的，给你便宜了。外面卖四十。”
我掏了钱。膏药贴了两天，手还是疼。消炎药吃了，烧没退。
礼拜六下午我去了洗料房。洗料房在厂区最西边，两排铁皮棚子，里头又闷又潮，一股子药水味。地上淌着水，料筐堆得老高。老周在那儿搬料筐、泡料、洗料，一天到晚手泡在水里。
他看见我过来，手上没停，嘴朝旁边空筐努了一下。我蹲下。
“手怎么了？”我看着他两只手。
“腱鞘炎。肿了。”他把右手伸出来。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黑乎乎的，边缘卷起来了，膏药底下皮肤发红发亮，鼓出来一个包。左手也贴着膏药，手腕处鼓着一个小包。
“看医生了没？”
“看了。镇上医院拍的片子，腱鞘炎加积液。医生说要么打封闭，要么歇着。打封闭一针三百多，管两三个月。歇着得歇一个月，工资扣光。”
“那你打不打？”
“不打。三百多够买好几盒药了。我买了膏药贴着，管点用。”他把手缩回去，“两个手腕都有。左手轻点，右手厉害。”
“贴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膏药一盒二十，四贴，管四天。一个月一百五。比打封闭便宜，但得天天贴，断一天就疼得厉害。”
“你手都这样了还干？”
“不干怎么办？调我来就是干这个的。手疼也得干，干不了就走人。走了连膏药都买不起。”
他弯腰去搬料筐，右手使不上劲，拿左手拽，拽了两下才起来。动作不利索，但没停。
“你来找我什么事？”
“老陈说你这可能有多的手套。我手划了，想多戴一层。”
老周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我自己的都不够用。厂里一个月就发那两双，洗料房费手套，三天就磨破。我都是补了又补。”他把手伸过来，手套上好几个补丁，“你看，这还能叫手套？”
我没说话。
“你手划了，别让它沾水。沾了水好不了。”他顿了顿，“我这儿没手套给你。你去问问仓库，看能不能赊一双。要不就自己买。”
“十几块钱一双，没舍得。”
“那你就硬撑。”他弯腰接着搬料筐，没再抬头，“我当初也硬撑，撑成现在这样。你自己掂量。”
我站起来，走了。
礼拜一上班，手套还是那副破的，我拿针线把裂口缝了缝，戴上去干活。缝过的地方硬，硌手，但总比露着洞强。摸得慢了点，但比前几天准了。看板上我的数字没再往上涨。
礼拜三中午小李端着盘子坐过来：“哥，你手套补过了？”
“自己缝的。老周那儿没多余的。”
“他手怎么样了？”
“腱鞘炎，两个手腕都肿了，贴着膏药干活。洗料房那活儿，手天天泡水里，好不了。”
小李嚼了两口饭，停住了：“那他还干？”
“不干怎么办。跟你一样，不干连膏药都买不起。”
小李没接话，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哥，你说咱们干久了是不是都得这样？手废了，腰废了，膝盖废了。”
“不一定。”
“那怎么才能不废？”
“不知道。但你要是每天提前二十分钟来摸料，把手感练出来，少出次品，少扣钱，至少不用像我这样带伤硬撑。”
“你那是划的，不是磨的。”
“一样。手伤了就得养，但流水线不等你养。你只能自己想办法，要么多戴一层，要么提前摸料，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别干了。”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我不干能去哪？我爸的药不能断。”
礼拜五下班，看板上整条线的数离定额还差一截。组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本周未达标。下周继续。
小李看了一眼手机，没骂。他站到工位前面，戴上手套，接着干。
我站在旁边，手上的口子隐隐发痛。缝过的手套硬，硌着伤口。我没摘。只盼着伤口慢慢长好，别再耽误活儿了。
4 冷漠的规矩
手上的口子拖到礼拜五还没好。
早上换手套的时候看了一眼，边缘发白，中间裂着一条缝，一弯手指就疼。干活的时候手使不上劲，漏了两个，组长走过来划了一笔，没说话。
组长要开早会，正站在看板前面。我摘了手套，抓着单子走过去。
“组长，手划了，一个多礼拜了，没长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纱布，没等我说完：“就破了点皮，还想请假？看板上这个月的工件数差多少你心里没数？你走了谁顶？”
“我这手……”
“手咋弄的？因为啥伤的？”
“干活时候划的。当时缠了胶带接着干，这两天肿了。”
“手套破了不换，硬上，划了手，这算谁的？公司发的手套呢？”
“定额三双用完了。你天天催产量、加量加班，手套磨得快，三双不到月底就没了。第四双要自己掏钱买，十几块钱一双，顶我两顿饭钱，我没舍得。”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自己不舍得掏钱买手套，硬用破的，划了手，那不是你自己活该，怪谁？”
老赵从旁边凑过来。四十来岁，背有点驼，手里捏着交单的夹子。他先朝组长嘿嘿笑了两声，才转过脸看我，口气像长辈训孩子：“小张啊，这就是你不对了。手套破了就换嘛，十几块钱的事，你省这个钱干什么？你看你弄伤了，活还得大家帮你扛，这不给大家添麻烦吗？”
他说完又朝组长笑了一下，补了句：“现在的年轻人，不会算账。”
组长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老赵得了劲，站得更近，冲我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干活。听叔一句劝，别跟组长犟。”
组长这才摆了摆手：“回去干活。”
“组长，我这手真特别疼，弯都难弯。”
“我说了回去干活。”他声音没高，但手往看板上拍了一下，“你耽误的工期谁补？你走了线上少一个人，后面全堵，下班数不够，全组跟着扣。你一个人的事，全组一块买单？”
老赵在旁边点头，下巴一抬一抬的：“就是就是。你请假了你的活谁干？我们帮你干？我们也累啊。再说了，谁让你自己不小心点，手套破了不换，怪谁？”
我看了他一眼。他跟我一个宿舍住过半年，上个月还跟我借过洗衣粉。他避开我的眼神，把夹子往组长桌上一放，转身走了，走两步还回头朝组长点了点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线上其他人。大姐低着头插磁钢，没往这边看。同宿舍的老陈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小李在更里面那头，隔得远，看不清表情。旁边几个工位的人都低着头干活，没人接话。
我摘了手套又戴上，回工位了。
下午手上的口子疼得更厉害，干活的时候指腹不敢使劲，又漏了两个。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筐，没说话，拿笔在我工号后面补了一笔。
晚上回宿舍，我跟老陈说了这事。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听我说完，把手机放下了：“你要请假也得看时候。现在线上这么紧，组长肯定不批。”
“我手真不行了。”
“我知道你手不行了。但你说你手套破了不换，硬上，这确实是你自己的事。”他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当时就换了手套，能划着手吗？”
“我换了。定额用完了，第四双要自己掏钱。”
“十几块钱你掏不起？”
“你掏得起你掏。我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扣这扣那，寄回家两千五，剩一千五吃饭坐车。十几块钱不多，但一个月四双就是四五十块。四五十块够我吃十天食堂。”
老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能硬用破的。这下好了，划了手，请假不批，次品还扣钱。你算算哪个划算？”
“你意思是怪我？”
“我没说怪你。我说的是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我算过了。硬撑划算。”
“那你硬撑呗。别请假了。”
我火一下子上来了：“我手肿成这样了，你跟我说别请假了？我找组长怎么了？我为了干活伤的手，我连个假都不能请？”
老陈也坐起来了，声音高了：“你吼我干嘛？我又不是组长！我跟你说了组长不批，你非去，去了挨顿骂回来跟我发脾气？”
“我跟你发脾气？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手什么样你看不见？你跟我算账？”
“我算账怎么了？我算的是实话！这厂里谁管你手疼不疼？你跟我急有什么用？”
旁边工友老赵在床上翻了个身，拍了下床板：“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吵什么吵？明天还上不上班了？烦不烦人？”
另一个工友也嘟囔了一句：“就是，吵得人睡不着。”
老陈看了他们一眼，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没软：“你听见了吧？没人想听你吵。手疼就忍着，谁不是忍着。”
我站在床边，手上攥着那只破手套，胸口堵得说不出话。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把工服脱了往栏杆上一挂，爬上床，面朝墙躺下了。
灯灭了。宿舍里一片黑。
我没看手机，手机扔在枕头边上，没动。手疼，不是一阵一阵，是一直疼，跳着疼。口子那儿火辣辣的，手指头僵得攥不拢。我翻了个身，把手压在身子底下，压麻了就不疼了。麻了一会儿，更疼。
脑子里在过白天的事。组长拍看板那个动作，老赵哼那一声，老陈说的“十几块钱你掏不起”。一个一个过，过一遍气一遍。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下铺没动静。我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床板，越想越气。我为了赶产量手划了没请假，缠着胶带接着干。现在肿了，想请半天假去包一下，一个两个都跟我说是我的错。我错哪了？
气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礼拜一早上，手上的口子肿得更高了。手指头弯的时候发僵，干活的时候指尖发木，捏不住东西。我站在工位前面想了一会儿，跟老陈说了一句“我去找主管”，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主管在车间那头，靠墙一个玻璃隔出来的小间，几张桌子拼一起，几个文员坐里面敲电脑。主管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摊着手机，在刷短视频。我敲了敲门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我：“什么事？”
“手划了，肿了，想请半天假去诊所。”
主管看了我两秒：“手咋弄的？”
“干活时候划的。”
“不是有手套吗？手套呢？”
“定额三双用完了。第四双得自己掏钱买，十几块钱一双，顶我两顿饭钱，我没舍得。”
主管把手机放下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公司规定写没写，手套破了必须立即更换？”
“写了。”
“那你换了吗？”
“定额用完了，第四双要自己掏钱。”
“那你掏啊。十几块钱一双，你掏不起？”主管拿笔在桌上点了一下，“你自己不掏钱，硬用破的，划了手，这是你自己操作不当。我批你假，上面问我为什么批，我怎么说？组长不签，你找我有什么用？你走了线上谁顶？你耽误的工期谁补？你一个人请假，全组买单。你觉得合适吗？”
“我为了干活伤的手。”
主管看了我一眼，脸色冷了：“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让你不换手套的？谁让你硬上的？规程贴在那儿，培训签过字，你自己不当回事，现在倒成了厂里的事了？你要请假，行，写说明，签字，扣全勤扣当天工资。你要不写，现在就给我回去干活。”
我火一下子上来了：“扣扣扣，你就知道扣钱！我手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干活？”
“你手什么样？一个口子，能有多大事？我看你就是不想干了，找借口。”主管拿手指着我，“你今天要么回去干活，要么写说明请假扣钱，你自己选。别在这儿跟我闹。”
我站在那儿，攥着拳头，手在里面一跳一跳地疼。玻璃隔间外面，几个文员低着头敲键盘，没人往这边看。小陈从门口路过，脚步快了两步。
主管看我不说话，往椅背上一靠：“行了，回去干活。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转身出了隔间。走到门口嘟囔了一句：“一个破主管，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说什么？”主管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直接走了。
回到工位，组长从工位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本子，没看我，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有的人啊，手破了点皮，就去找小主管批假。小主管也没批，还麻烦主管，闹一圈，最后不还得回来干活？耽误大家干活，图啥。”
说完从我工位旁边过去，脚步没停。
下面没人说话。大姐低着头干活，老陈看着传送带，老赵站在旁边，嘴角往上翘着，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张赞，你说说。”组长没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手是怎么伤的，耽误了多少工期，给组里添了多少麻烦。”
“手是干活时候划的。缠了胶带接着干，后来肿了，想请半天假去包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觉得自己有没有问题？”
我没说话。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有什么问题。破厂破规矩，手烂了都没人管。”
“大点声。”组长停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我下次注意。”
“这还差不多。”组长往前走了，“回去写个情况说明，明天交给我。这个月绩效扣光，全勤取消。下不为例。”
组长走了之后，老赵从我旁边过，拍了拍我肩膀：“小张啊，下回注意点。”说完走了。大姐从我旁边过的时候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下。
老陈跟我并排走了两步：“走吧，干活。”
我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资本家。”
老陈侧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
回到工位，戴上手套。手在里面一跳一跳地疼。
上午干了不到一个小时，组长从办公室那头走过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看我，眼睛扫了一眼传送带上的件，又扫了一眼我手上的动作。
“手还没好？”
“没好。”
“没好就慢点干，别又整出次品来。次品率再往上涨，就不是写说明的事了。”
他走了。我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他不是来问手好没好，他是来告诉我——你手烂不烂我不管，次品率别涨。
中午吃饭，小李端着盘子坐我对面，小声说：“哥，你手的事，组长给你批病假了吗？”
“没批。”
“那全勤和绩效……”
“扣。”
“那你昨天跟主管吵那一架，白吵了？”
“白吵了。”
小李扒了两口饭，没再问。
下午手肿得更厉害，指尖发木，干活使不上劲，又漏了两个。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筐，拿笔在我工号后面补了一笔。走之前拿笔尖敲了敲看板：“张赞，下班前来接水机那儿一趟。”
下班我去了接水机那儿。组长正端着缸子接水，头没回：“手怎么样？”
“没好。”
“没好就先别上线了。你这手上去也是出次品，拖整条线。明天开始坐边上挑件去，线上传过来的件你过一遍手，有毛病的挑出来扔废件筐。”
“那我绩效怎么算？”
他把缸子从接水机上拿下来，转头看我：“绩效？你这个月还有绩效吗？扣完了。超产奖也别惦记，手都这样了，先养着吧。”
他把缸子往旁边一搁，看着我，语气很平：“张赞，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现在这个手，上线也是拖后腿。我让你挑件，不是照顾你，是嫌你添乱。别不识好歹。”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碰见老赵从车间那头过来。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侧身让开路，没说话。
5 “众志成城”
那天早会散得早。我蹲在更衣柜前面换工鞋，手肿着，系鞋带系了半天。大姐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了。
“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从自己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半瓶碘酒、一包棉签、一卷纱布。
“过来。”
我坐到长凳上。她蹲下来，拿棉签蘸了碘酒，往口子上按。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忍着点。”她手上没停，棉签一点一点把边缘发白的那圈擦掉，“你们这些年轻人，手伤了就知道缠胶带。胶带不透气，越缠越烂。”
她低着头擦药，我看不见她表情。擦完了拿纱布裹了两圈，打了个结，拿剪刀剪断。
“大姐，你还随身带这个？”
“干了七年了，啥伤没见过。”她把碘酒和棉签收回塑料袋，塞回柜子里，关上柜门锁好，转过身看着我。
“听大姐一句。别跟组长犟了。你当着全组的面跟主管吵，组长脸上挂不住。往后分料、排班、调岗，哪一样不能拿捏你？”
“那我这手就不管了？”
“管。自己买药，自己包。别跟厂里较劲。你较不过。”她拍了拍我肩膀，“忍忍。手好了就没事了。”
她往车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实在疼得厉害，下午请个假去镇上看看。别找组长，找小陈。小陈好说话，他给你签个出门条，你混出去，看完回来接着干。别让组长知道。”
我没说话。大姐走了。
第二天早会，组长念完昨天的产量，把本子合上，没走。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咱们组最近有些人啊，”他声音不高，不紧不慢的，“有的人手破了一点皮，就觉得干不了活了，就想少干活。挑挑拣拣，这也不想干那也不想干。咱们线上干活，哪个手上没点伤？哪个不是缠着胶带接着干？就他金贵。”
下面没人接话。老赵站在人群边上，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嘴往我这边努了一下。
“某某个人偷奸耍滑，影响了谁？影响的是大家！”组长语气变了，带上了那种替全组叫屈的劲儿，“数不够，超产奖一毛没有，全组跟着吃挂落。你一个人手金贵，大家的钱就不是钱？”
他拿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谁觉得自己手不行了，干不了了，可以。你打报告，调岗，去洗料房，去仓库，随你挑。别在我线上占着工位，还拖大家后腿。”
散会之后人群往工位走。我走在最后面。老孙头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张，你那挑件得盯紧点。”说完就走了，没看我。
上午上线，我忍着疼挑件。手伸在料筐里一个一个过，指根蹭到崩角的就挑出来。速度比平时慢，后面堆了几个件，大姐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她旁边的老孙头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大姐没接话，手底下快了两拍。
下午三点，休息铃响。十分钟。
我摘了手套，往工位旁边的料筐上一搁。手疼，没走远，靠着铁栏杆站着。
人一散开，三三两两往边上凑。消防通道门口蹲了两个抽烟的，墙根底下靠着一个刷手机的，小李跟老孙头蹲在料筐堆旁边，头挨着头看手机，笑了一声。
我朝那边看了一眼。老孙头抬头，对上眼了，点了下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旁边那个年轻工友说了句“走，那边抽根去”，两个人往消防通道那边去了。我站在过道中间，脚底下像被钉了一下，又折回来，靠回栏杆上。人家也没赶我，也没骂我，就是那一下起身，那一下“走”，让我觉得自己站那儿多余。
同宿舍的老陈从工位那头过来，手里捏着杯子，路过我这儿，脚步没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怎么样？”
“还行。”
“嗯。”他点了下头，接着往前走。走了几步，拐到墙根那边，跟另外两个人凑一块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嘴张了一下，想喊他，又不知道喊他干嘛。
老赵从办公室那头过来，手里捏着根烟，从我旁边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他朝老陈那边喊了一嗓子：“老陈，走啊，抽烟去。”老陈站起来，跟着老赵往消防通道那边走了。两个人蹲在门口，老赵说了句什么，老陈笑了一下。老赵又说了句，老陈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小李跟老孙头还在料筐堆那边看手机，年轻工友凑过去看了一眼，三个人笑成一团。
我站在栏杆边上，手揣在兜里，纱布贴着裤缝。杯子在工位上搁着，我没去拿。不是不渴，是不想往人堆里凑。凑过去说什么？人家笑一下，我站旁边，更像个傻子。没人叫我抽烟，没人过来搭话。就那么站着，十分钟，比干活还长。
铃响。我把杯子往工位上一放，戴上手套，接着过件。
快下班的时候组长又过来了，这回走近了，站在我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废件，又看了一眼我手上缠着的纱布。
“哟，今天倒挺快。”他嘴角往上一扯，“看来这手也不是不能干嘛。那前两天是怎么回事？是手疼啊，还是心里不痛快？”
我手上停了一下。
“没有，组长。就是疼，干不快。”
“疼？”他拿笔在本子上敲了敲，“疼还能干这么快。那前几天是装的？”
“不是装的。今天吃了止疼药。”
“止疼药。行。”他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药别停啊。一停又慢了，全组跟着你吃挂落。”
他走了。我手伸回料筐里，接着过件。
下班铃响。我摘了手套，纱布里面黏糊糊的。没拆开看，把工服往栏杆上一挂，出了厂门。
那天晚上回宿舍，身上不得劲。不是手疼，是骨头缝里发冷，脑袋发沉。老陈在床上刷手机，我没跟他说话，洗了把脸就躺下了。
夜里翻来覆去，一阵冷一阵热。
6 38度2
昨晚没睡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翻来覆去。早上醒过来，离早会没剩多少时间了。我套上工服，咳了几声，往食堂跑。随便扒拉两口饭，立马往车间赶，结果迟到了。
早会已经开始，大家站在看板前面。我溜进队伍后头。
组长正说着话，看见我进来，拿本子指着我：“张赞，你咋来那么晚？不想干啦？”
“组长，我好像发烧了，有点头晕。”
组长上下打量我两眼：“真的假的呀？”他转头喊了一声，“老孙，去办公室把体温计拿来！量一下。”
老孙跑去拿了根水银体温计回来。组长甩了甩递给我：“夹上。”
过了五六分钟，我把体温计抽出来递给他。组长看了一眼：“38度2。”他把体温计塞给老孙，骂了一句，“真他妈麻烦。去办公室拿张请假单，填一上午，回去镇上看看！”
我刚要转身，组长又叫住我，指着人群：“老赵，你今天上午别上线了，陪他去趟镇上！盯紧点，别让他半道溜了！”
老赵脸拉得老长，嘟囔着走出来。
我拿着单子往办公室走，老赵跟在后头。刚走出车间门，老赵凑上来，拿肩膀撞了我一下：“行啊张赞，装得挺像。38度2？你他妈不会是早上在胳肢窝里夹了个热水瓶过来的吧？”
我停下脚，转过身指着他：“放你丫的狗屁！”
老赵往后退了半步：“哎，我开个玩笑，你咋还急眼了？”
“开个屁玩笑！”我嗓子本来就哑，这一吼破音了，“我都烧得站不住了，谁他妈有闲工夫跟你开玩笑？”
老赵撇了下嘴：“行行行，算我多嘴。走走走，赶紧办正事去。”他转过身往前走，把我甩在后头。
去办公室开了单子，出了厂门。太阳毒得要命，一照下来，我浑身直打冷战，后背上的汗把工服黏在肉上，凉得打哆嗦。
老赵走在前头，回头瞥了我一眼：“走快点啊，磨蹭什么。”
我没理他，咬着牙跟上去。脚底下发飘。到了公交站，我蹲在树荫底下，胃里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水，低着头想吐。老赵在旁边点了根烟。
等了快十分钟，中巴车晃过来。我踩着台阶上了车，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老赵坐在前面隔着一排。
车一发动，震得我脑仁疼。车厢一颠，胃里翻腾。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滚烫，贴上去能缓解一点冷。
熬了二十多分钟，车停在镇卫生院门口。
我站起身，眼前黑了一下，赶紧扶住前面的椅背。缓了两秒，才跟着下了车。
镇卫生院不大，两层小楼。老赵领着我进了走廊最里头那间诊室。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大夫坐在桌后头。
我过去一屁股坐下。
“怎么了？”大夫头都没抬。
“发烧。头晕，身上发冷。”我说话都喘。
大夫甩了根体温计给我：“夹上。”又拿木片压着我舌头看了一眼，“嗓子发炎了。”
他目光扫到我右手上。我手上胡乱缠着黑胶带，全是机油味。
“手怎么了？”
“干活划的。”
“解开。”
我扯住胶带头，一圈圈往下扒。最里面那层粘在肉上了，我咬着牙猛地一撕。
老赵在后头探着脑袋一看，倒抽了一口气：“我靠，这都他妈化脓了！”
伤口一圈发白，中间全是黄脓，红到了手背。
大夫凑过来，拿镊子扒拉了一下：“怎么拖成这样才来看？”
我疼得直抽气，咬着牙说：“都怪那群黑心资本家压迫人！不给放假，连个病假都不批，我他妈能有空来吗？”
大夫看了我一眼，没接这茬，把镊子往盘子里一扔：“感染了，你这烧就是这口子引起来的。”
他低头唰唰写字：“先去交钱，挂消炎水。输完了回来，我给你把这伤口洗洗。”
他把单子拍在桌上：“这几天手别沾水，也别去干重活了。”
我捏着单子站起来。
老赵干咳了一声：“那啥，你先去交钱，我出去抽根烟。”他转身就溜了出去。
交完钱，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挂水。凉水顺着管子流进血管，人没那么冷了。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瓶子里的水往下滴。手一跳一跳地疼。
一瓶水挂完，大夫叫我过去。他拿双氧水倒在伤口上，冒白沫子。疼得我直冒冷汗，咬着牙没出声。大夫拿纱布往伤口上一按，胡乱缠了两圈，胶布一贴：“行了。别沾水，走吧。”
我捏着单子出了诊室。老赵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站起来踩灭烟头。
“弄完了？走吧。”
我没理他，往外走。手一跳一跳地疼，一点力气都没了，但兜里那张交费单和病历本硬邦邦地硌着大腿。大夫写得很清楚：手部感染，引发高烧，建议休息。
出了卫生院大门，太阳还是那么毒。老赵在前面走得飞快。我跟在后头，摸了摸兜里的病历本。
7 踢皮球
回到车间，组长正站在看板前面。看见我进来，拿本子敲了敲桌子：“回来了？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烧，打了一针，挂了点滴。这是单子和交费单。”我把单子递过去。
组长扫了一眼单子，目光落在我包着白纱布的右手上，眉头一皱：“就手背上划破点皮，包成这样，至于吗？”
“已经发炎化脓了。烧都没退。你自己看单子。”
组长把单子拍在台面上：“哼，发炎化脓？谁让你自己不小心的，弄成这样，还耽误工作，耽误半天工作。”他看了一眼单子，没拍，“赶紧干活去。这半天的产量你得补上。”
我本来就发着烧，脑袋发沉，听他这意思，连他妈医药费都不提了，就顾着产量。我低声说：“我现在还发着烧，头还晕。你这意思是连医药费都不提了？光顾着产量。组长，大夫都说这伤口都化脓了，而且我这烧也还没退……”
组长直接大吼：“谁干活还没受过点小伤？就碰破点皮。多大点事？你不想干就直说，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借口！你想咋着？你还想让厂子赔你吗？你要不想干你就滚。别拿这事吓唬我，我不害怕。”
正吵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线长。
“吵啥嘞？”线长皱着眉头问，“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嚷嚷，不上班了？”
组长一看线长来了，赶紧迎上去，指着我，倒打一耙：“线长，你听听。张赞上次干活划破了点皮，当时没给他批假，他心里就不痛快。现在他不知道因为啥，可能就是感冒发烧，非说这是咱厂里的事，非说厂里不给他处理，死活不干，还耽误了产量！”
我赶紧把单子递过去：“线长，大夫说了，是伤口发炎、化脓引起的发烧。”
线长接过单子，随便扫了一眼，直接把单子塞回我手里：“小张啊，你针也打了，药也开了。咱厂里啥情况你不知道？这么忙，你耽误生产我还没怪你，你咋的，还想要医药费？破点皮，包也包好了，跟个娘们似的，赶紧干活去。公司这产量都让你耽误了，别在这儿装病拖后腿。”
我愣住了。
线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行了，快点回去吧。”
组长在旁边接了一句：“听见没有？赶紧干活去！”
我看着线长那张脸，胸口先是一阵憋屈，接着火往上顶，气得手发抖。操，你们不管是吧。
我一把抓过单子，盯着他们：“你他妈给我等着。就你们这种黑心的……你们不管是吧？我他妈找上面去。”
我瞪了组长一眼，转身就走。组长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我头也没回：“我他妈找主管！”
我直接推开主管办公室的门。主管正低头办公，抬头看见我连门都没敲就闯进来，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你是哪个车间的？咋不敲门？”
“二车间的，张赞。”我走过去，把那张揉得有点皱的单子和交费单直接拍在他桌子上，“主管，我是在咱公司线上干活把手划破了，发炎化脓引起的发烧。我好不容易跟组长请了半天假，去镇上卫生院打了点滴。结果组长和线长说我这不算工伤，不赔我医药费。凭什么？”
主管轻轻扫了一眼单子，哼了一声：“报销医药费？谁知道你这手是不是在厂里弄的？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的？组长、线长都说了不算工伤，你想讹厂里？”
“我都发烧了，手都伤成这样了，我讹你？我凭啥？我发着烧，你还在这推卸责任。”
主管不说话了，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你说你手是在工厂受的伤，那怎么证明？万一是你在外边摔倒、被刀割了呢？我怎么知道？那我倒要听听，你为啥说是在工厂里受的伤？你把过程说清楚。”
“我在线上干活，组长一直催着赶产量。厂里手套限量，一个月就发三双，第四双得自己掏钱买。一双顶我两顿饭钱，我没舍得换，手才划破了，后来发炎化脓了。”
“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主管直接打断我，脸色沉了下来，“厂里规矩写得清清楚楚，手套破了必须立即更换，谁让你不换的？你这是违规操作。还想拿医药费？门都没有。咱们国家啥都缺，就是不缺人。你不想干，外面排队等着进厂的多的是。”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单子，死死盯着他：“我给厂里干活受的伤，现在发着烧，连医药费都不给报？你们还要不要人活了？！”
“你跟我吼什么？”主管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拿手指着我，“我告诉你张赞，你要是觉得委屈，受不了，现在就可以去人事结工资走人。外面大把人排队等着进厂，别以为厂里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想干明天就别来了！滚出去！”主管指着门。
我死死咬着牙，一句话都没再说出来，像个被人抽了脊梁骨的丧家犬一样，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在走廊里，听着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我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他妈怎么活得这么窝囊？！
我明明占着理，明明是厂里不给手套，明明是干活受的伤，凭什么我连要个医药费都他妈像在要饭一样？！我连一句“去你妈的”都骂不出口，就被他们像赶狗一样赶了出来！
窝囊就窝囊。这账我记下了。
不是不报。是现在报不了。
8 有困难找工会
我抹了把脸，把单子叠好揣进兜里，往车间走。传送带还转着，我的工位还空着。第八章 有困难找工会
晚上八点半下班，回宿舍躺在床上，浑身烧得骨头疼。
张赞掏出手机，在短视频软件上搜“工厂受伤不给钱”。刷到一个视频，穿迷彩服的老头对着镜头说：“老板不给钱，你就去找工会啊！有困难找工会，工会一调解，老板就老实了。”
评论区有人跟着附和：“对，工会专门管这事。我们厂上次有人闹，工会一来，老板立马怂。”
张赞坐起来，又搜“工会 工伤 赔偿”。底下蹦出来一堆帖子，有人说去区总工会填个表，厂里就被叫去谈话了；有人说街道工会管用，一个电话老板就服软。他越看越觉得有戏，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区里。
第二天一早，张赞去车间找组长。
“组长，我请半天假，去镇上买点药。”
“半天假算事假。扣一天半工资。这个月全勤也没了。”组长连头都没抬。
“行。”
出了厂门，张赞没去镇上。他走到路口，坐上了去区里的302路。晃了一个小时，到了区总工会门口。
一栋旧楼，门口挂着几块牌子，其中一块写着“职工服务中心”。张赞推门进去，大厅不大，两个窗口，一个开着，一个放着“暂停服务”。
他走到开着的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正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咨询个事。”张赞把右手抬起来，纱布透黄，“我在厂里干活手划破了，发炎化脓，发高烧。厂里不给批病假，也不给报医药费，还说要算我自离。”
女的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哪个厂的？”
“就东边工业区那个，做电机的。”
“有劳动合同吗？”
“厂里收走了，没给我。”
“工资条呢？工牌呢？”
“工资条没公章，工牌也没公章。”
女的皱了下眉：“那你这个不好办。我们工会管的是在册会员，你得先是工会会员，我们才能帮你调解。你入会了吗？”
“啥入会？”
“工会会员。你们厂有工会吗？”
“厂里没工会。我去问过，人事说牌子是假的。”
女的叹了口气：“那你这情况，得先去劳动监察投诉，确认劳动关系。确认了之后，如果厂里还不给，我们这边可以介入调解。”
“劳动监察我去过了。让我打银行流水，证明劳动关系。我流水打不出来，设备异常，让我去柜台。”
“那你就去柜台打啊。”
“我请半天假出来的，回去晚了又要扣钱。”
女的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点，但还是那套话：“小兄弟，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事，我们工会没有执法权。我们只能调解，厂里不来，我们也没办法。你还是得走劳动监察，或者去仲裁。”
“那你们能帮我打个电话给厂里吗？就说工会过问了。”
女的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按了几个号，开了免提。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喂，哪位？”
“你好，我是区总工会。你们厂有个叫张赞的职工，反映工伤问题——”
那边直接打断：“哦，张赞啊。他自己操作不当弄伤的，跟厂里没关系。我们正打算按自离处理呢。工会就不用操心了。”
女的看了张赞一眼，对着电话说：“那你们好歹把人家的医药费报一下嘛，人家手都化脓了。”
“报医药费？他自己不换手套，怪谁？行了行了，我这忙着呢。”电话挂了。
女的把话筒放回去，摊了摊手：“你也听见了。厂里这个态度，我们只能走调解程序，发个函过去，他们来不来，我们管不了。”
“那发函要多久？”
“七个工作日。他们不来，我们就结案，你还是得去仲裁。”
张赞站在窗口前，没说话。右手纱布里又渗出一片黄水。
女的从旁边抽了张表：“要不你先填个调解申请表？填完回去等通知。”
张赞接过表，拿左手拿笔，趴在台面上填。填到一半，笔没水了。他抬头：“有笔吗？”
女的从抽屉里翻了翻，递了支圆珠笔过来。张赞填完，递回去。女的看了一眼，夹进文件夹里：“行了，回去等电话。”
张赞出了总工会大门，站在路边。太阳很大，晒得他头晕。他拿左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咳起来。
手机响了，是老陈。
“你在哪呢？组长刚才在车间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去镇上买药了。你赶紧回来，他说你超假了，要按旷工算。”
“知道了。”
张赞掐了烟，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打开手机银行，想查流水，还是那行字：设备异常，请前往柜台办理。
他站在太阳底下，看着烂掉的手，笑了一声。笑完把手机揣兜里，上了回厂里的公交。
9 算账
从总工会回来那天晚上，我烧到三十八度五。
老陈从食堂打了碗粥搁我床头，我一口没喝。睡到后半夜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一点。我摸过手机，相册从底往上翻：料袋标签、看板、工资条、四张来料检验记录表，老周贴膏药的手，我手化脓的照片。
床板底下那个塑料袋摸出来，四张记录表原件，压得平平整整。
老陈从上铺探下头：“你干啥？”
“算账。”
第二天一早，我没找组长，没找主管。出了厂门，坐302路到区里，直接进劳动监察大队。
材料递进去，窗口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翻了一遍，停在那四张记录表上。
“这个原件哪来的？”
“厂里废纸篓。复写的那张，原件归档。”
他又翻到工资条：“没公章。银行流水带了吗？”
“没带。”
“先去打流水。”
我捏着他给的地址坐了两站公交，找到支行，排了四十分钟，流水打出来，三页纸，盖了章。回到监察大队，他对着工资条核了一遍，把材料拢齐。
“行了。五个工作日立案。”
我出了大厅，拿左手点了根烟。这回没呛。
过了三天，厂里来了四个人。穿便服，夹着公文包，直接进了办公楼。组长从车间跑过去，脸色不对。没多久，办公楼里传出拍桌子的声音，整栋楼都听见了。
下午组长把我叫到接水机那儿。他端着缸子，没接水，看着我。
“张赞，你行啊。”
“嗯。”
“你那些材料，攒了多久？”
“从进厂第二个月。”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你小子看着老实，背地里没闲着。”
“组长，手化脓的时候，我找过你，找过主管。没人管。”
他没接话，端着缸子走了。
又过了两天，厂门口贴了张红头通知。大姐第一个凑上去念：劳保手套按需发放，破损即换。工伤医药费全额报销。取消离岗限时。绩效扣款需员工签字确认。成立工会。
围了一堆人。大姐念完，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赵挤在前头，看完朝我这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张赞，行啊。”
小李从人堆里跑过来：“哥，手套领了两双，库管啥也没说。”
“嗯。”
通知贴出来第三天，组长被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的，没回工位，直接去了办公楼。下午又贴了一张纸：组长调离本车间，去仓库报到。主管降为副主管，留用察看。
组长收拾东西那天，从工位旁边过。一个搪瓷缸，一双旧手套，半包烟，往纸箱里塞。磨蹭了半天，最后把纸箱往胳膊底下一夹，低着头往外走。走到我工位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手里那个件翻了个面，头都没抬：“组长，仓库那边凉快，不用站线，挺好。”
他脸一下涨红，嘴张了两下，没蹦出一个字，夹着纸箱走了。老赵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第二天老赵凑过来递烟，脸上堆着笑：“张赞，手好点没？我那有膏药，给你拿两贴？”
“不用。”
“嗐，别客气嘛。以前有啥对不住的，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碎，没坏心。”
我把烟接了，没点，夹耳朵上：“嗯。”
他站了一会儿，讪讪走了。
小李过来小声说：“哥，老赵这两天到处跟人说，是你告的状。现在又跑来拍马屁。”
“让他拍。”
月底工资条下来。医药费全报，之前扣的42块补回来了，病假工资按出勤算。我拿着工资条看了两遍，揣进兜里。
老陈从上铺探头：“补了多少？”
“四十二。加上病假工资，这个月比上月多拿三百多。”
“三百多？”
“嗯。”
“那超产奖呢？”
“下个月再说。”
我本来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厂里改了规矩，组长调走了，主管降了职，钱也补了。
没完。
劳动监察那边立案之后，查的不光是我这一件事。他们把厂里近两年的用工记录、工资表、社保缴纳、消防台账全调走了。
一查，问题大了。
社保只给一半人交，另一半挂在外地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加班费按最低工资算，实际工时翻了一倍多。消防通道堆料，灭火器过期，车间粉尘超标。来料检验记录大面积空白，卡扣强度那栏，两年没填过。
罚款单下来那天，老板在办公楼里骂了一下午。连罚带补缴，一百多万。
厂里开始停产整顿。车间门口贴了封条，机器停了，传送带不转了。头两天大家还挺高兴，说总算能歇歇。到第三天就笑不出来了——停产没工资，食堂也关了。
老陈躺在床上算账：“停产一天，少一天钱。房租要交，饭要吃。这整顿整顿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那一百多万罚款，老板不得从咱身上刮回来？”
“刮不回来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劳动监察盯着呢。整改不到位，不许开工。社保补缴名单已经公示了，全厂都有。”
老陈翻了翻手机，愣了一下：“真的？有我的名字。”
“有我的。加班费也重新算了，按实际工时。之前少发的，补。”
又过了几天，区里来了人。劳动监察、街道办、派出所，一块来的。在食堂门口摆了张桌子，现场登记欠薪和加班费。
我排了半个小时，把工牌、工资条、考勤记录递进去。登记的人看了一眼，说你这个欠了两个月加一个月的赔偿，加上医药费和加班费差额，一共七千多。
“什么时候能拿到？”
“厂里账户冻结了，得走程序。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行。”
一个月零几天，钱到账了。七千三百多，一分不少。
老陈也拿到了，四千多。小李三千多。大姐干了七年，拿了两万多，到账那天她在更衣室坐了半天没出来。
主管降了副主管之后，没撑过一个月，自己辞了。组长在仓库搬货，听说干得挺老实，不骂人了，也不拿笔划道了。老赵还在线上，见了我绕着走，有一回在食堂碰见，他端着盘子躲到最远的桌子去了。
新来的组长姓周，三十来岁，不骂人，也不笑。他来的第一天站在看板前面说了一句话：“以后超产奖按规矩发，达标就给，不达标不给。谁有意见，直接找我。”
底下没人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张赞，手好了没？”
“好了。”
“好了上线。”
我走回工位，戴上新手套。按需领的，厚实，不透油。我摸了一遍卡扣根部，发白的挑出来扔废料盒。小李在旁边，摸得比我细，一个崩角都没漏。
传送带转起来，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听着不闷了。
月底超产奖到账。一百六，一分没扣。
小李拿着工资条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哥，这个厂，好像真能待了。”
“先待着。”
我站在工位上，手不疼了，手套也够用。看板上我的工号后面干干净净。这回是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