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缝半掩着。
正堂八仙桌上搁着一个敞口的牛皮提包。
陆舟捏着刚从后山竹林挖笋换来的一千五百块现金，原本打算趁着母亲张秀兰换衣服的工夫，悄悄塞进包里的内衬拉链层。
那是他攒了整整半年的零钱，每一张都用塑料膜包得平整，没有折角。
张秀兰的手机扔在桌角，屏幕亮着，跳出一条接一条的微信语音转文字。
对话框顶端的名字是三妹。
张秀兰的最新发言带着清晰的声纹转化结果：
我最讨厌小儿子了，从小就不养在身边，回来看一眼都觉得多余，又蠢又土的。
他在饭桌上还问能不能跟去城里打工，我买的是三居室，天天和娇娇一人一间，主卧我和他爸住，哪有他的床位？
哎，要是没生他就好了。我就想儿女双全凑个好字，四口之家多体面。他在老家村里呆着挺好，每次回来我还得挤出笑脸装慈母，脸皮笑得发酸，恶心死我了。
字字清晰。
连那个句号都泛着亮光。
陆舟伸到一半的手停在桌沿上方。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喉咙发紧。
屋里传来塑料拖鞋擦地的趿拉声，伴随着张秀兰不耐烦的咳嗽。
陆舟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桌上的手提包。
下一刻，他把手里那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收了回来，利索地塞回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不仅如此，他的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张秀兰回村带过来显摆的半盒高档铁观音，正大剌剌敞着盖子。
陆舟面无表情地伸手，连罐带茶一把抓起，顺手倒进了自己腰间挂着的竹篓里。
泡茶浪费，这玩意儿拿去给后院的走地鸡拌饲料，据说生出来的蛋壳更硬。
脚步声停在门后，张秀兰掀开印花门帘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油光水滑的呢子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仿珍珠，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假笑，嘴角扯起四十五度，眼神却像防贼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
小舟啊，站这儿干嘛呢？
张秀兰走到桌前，顺手把提包拉链拉死，防备动作行云流水。
陆舟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神清澈而茫然。
妈，我刚才琢磨着，城里屋子小，空气不流通，容易憋出毛病。
张秀兰愣了一下，眉毛挑高。
你懂什么城里，天天和娇娇住的那叫高档花园洋房，电梯直达，推窗就是中央水景。
是是是。陆舟点头如捣蒜，所以我打算跟村长打个报告，给咱家老宅院子批个养猪许可证。以后天哥和娇姐要是城里住腻了，随时回村跟猪睡一屋，接地气，保准不咳嗽。
张秀兰的假笑瞬间僵在嘴角，脸皮抽搐。
你这孩子，嘴里没一句正形！收拾收拾，你哥和你姐坐下午的大巴快到了，你赶紧去村口土路接他们，行李多，你多抗点。
好嘞，我最爱干体力活了。
陆舟转身出门，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带回来的特级茶叶呢？刚才还摆在桌上的！真是穷山恶水出毛贼，连口茶叶都有人顺！
陆舟脚底生风，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村头大槐树下，一辆满身泥浆的长途客运中巴正噗噗冒着黑烟。
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
走在前面的青年戴着金丝眼镜，一身修身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脚刚落地，踩在村口的黄泥汤里，当场发出一声尖叫。
我的手工定制皮鞋！
这正是陆舟同父同母的亲哥，陆天。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蕾丝短裙的陆娇，手里拎着一个带logo的帆布包，捏着鼻子直扇风。
这什么味儿啊？猪粪还是鸭粪？这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要不是妈说老宅要拆迁签协议，我死都不会踏进这个村子半步。
陆舟靠在大槐树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冷眼看着。
陆天一眼瞧见了陆舟，下巴微微扬起，抬手指了指脚边的三个大拉杆箱和一个蛇皮袋。
陆舟，愣着干什么？过来搬东西！天天在山里跑，骨头养得硬，这点力气总该有吧？
陆娇更是不客气，直接把手上喝剩半杯的奶茶递过去。
去，找个垃圾桶扔了。塑料吸管要单独分类，算了，跟你们村里人说垃圾分类也是对牛弹琴，直接扔沟里去。
陆舟慢吞吞走上前。
他没有接拉杆箱，也没有接奶茶，而是定定地看着陆天的西装口袋。
里面露出一盒昂贵的香烟滤嘴。
哥，你这西装挺贵吧？
废话，陆天拽了拽领带，满脸傲然，我下个月要升部门主管，这身行头三千多，抵得上你在地里刨食大半年。
陆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握住陆天的手，用力摇晃。
太好了哥！咱村后山的老张头瘫痪三年了，村医说只要有大出息的人摸一把就能冲喜。走，我现在带你上山，不用换衣服，就穿着这套三千块的西装，去老张头炕上打两个滚，积阴德！
陆天被晃得头晕目眩，整个人被陆舟拽得一个趔趄，另一只脚也啪叽一声陷进烂泥坑里。
泥浆飞溅，直接糊满了西裤裤脚。
陆天瞳孔放大，声音都变了调。
你松手！你个土包子，你发什么神经！放开我！
陆舟不仅没放，反而握得更紧，眼眶甚至泛起一层感动的泪水。
哥，你别客气！老张头无儿无女，你这一滚，他以后就把祖传的五头老母猪过户给你！城里洋房哪有五头母猪实在，下崽能下一窝！
陆娇在旁边吓得尖叫，拎着包连连后退。
疯子！陆舟你疯了是不是！快放开我哥！
陆舟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娇。
姐，你刚才说那杯奶茶要扔？太浪费了，咱村东头的瘸腿黄狗刚生了崽，奶水不足，你这杯奶茶倒进去正好给狗催奶。走，我带你去看狗崽子喝奶茶！
陆舟腾出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陆娇手里的名牌包带子。
陆娇吓得花容失色，包也不要了，松手就往后跑，高跟鞋直接卡在石板缝里，咔嚓一声，鞋跟断裂。
哎哟！
陆娇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蕾丝裙摆吸饱了泥浆，瞬间变成一块灰褐色的抹布。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村民顿时哄堂大笑。
陆舟站在原地，左手拎着名牌包，右手松开快要虚脱的陆天，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笑意。
哥，姐，回家的路不好走，要不我用村头的板车拉你们回去？运猪的那辆，今天刚用井水冲过，味道不冲。
第二章
张秀兰看到两个城里回来的宝贝疙瘩时，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陆天一身高档西装裹满了黄泥，两条裤腿硬得像穿了两根泥筒子，走起路来嘎吱作响。
陆娇更是光着一只脚，头发蓬乱，蕾丝裙撕裂了一条大口子，满脸泥水泪痕交织，名牌包还挂在陆舟的肩膀上晃悠。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是怎么弄的？
张秀兰尖叫着扑上去，心疼地掏出手绢给陆天擦脸，转头狠狠瞪向跟在后头的陆舟。
陆舟！你干什么吃的？让你去接你哥你姐，你怎么把他们搞成这副叫花子模样？
陆舟放下竹篓，满脸自责。
妈，村口路滑，哥非说城里的步法轻盈，要在泥坑里给我展示一下华尔兹。我劝都劝不住，他转了三个圈，直接趴地上了。姐更厉害，说泥巴能美容，当场坐下就不肯起来。
你胡说八道！陆天手指发抖地指着陆舟，妈！是他拉着我非要让我去给村里的瘫子冲喜！还抢娇娇的包！
陆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名牌包，恭恭敬敬递给张秀兰。
妈，你看，这包里装着半斤猪油渣，姐在车上偷偷吃剩下的。我是怕村里的野狗闻着味儿咬她，才好心帮她拎着的。
陆娇气得浑身发抖，声音撕裂。
那是法国进口的马卡龙！什么猪油渣！你全家才吃猪油渣！
陆舟眨了眨眼睛。
姐，咱们是一个户口本上的，你骂全家，把妈也算进去了。
张秀兰的脸黑得像锅底，胸口剧烈起伏。
她狠狠拍了桌子一下。
行了！都给我闭嘴！进屋换衣服！
老宅的偏厅里，八仙桌上摆了几道简单的农家菜。
奶奶坐在主位，手里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看着这群城里回来的亲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天换了一套陆舟的旧棉服，嫌恶地扯了扯袖口，坐得离桌子远远的。
陆娇更是直接拿出湿纸巾，把面前的碗筷擦了三遍，扔了一桌子的纸团。
妈，这地方我一分钟都呆不下去，赶紧把正事办了吧。
陆天敲了敲桌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张秀兰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地看向坐在末席的陆舟。
小舟啊，是这么回事。你哥下个月不是要升主管嘛，公司里需要验资，而且他在城里谈了个对象，人家家里有三套房，要求你哥必须在市中心全款买一套大平层。
陆舟低头嚼着腌萝卜，声音含糊。
好事啊，恭喜哥，以后去城里能少奋斗三十年。
张秀兰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但是全款还差八十万。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咱家这老宅的地皮，村里不是说要规划建个农贸市场嘛，能补一笔钱。我和你哥的意思是，这地皮签字权归你哥，拆迁款全给他拿去交房款。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拐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秀兰啊，这老宅是我和你死去的爹留下的，将来是要给小舟成家用的。小舟没读大学，留在村里，没这房子他去哪儿？
张秀兰脸色微变，语气冷了下来。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农村的地皮能值几个钱？再说了，陆天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他要是飞黄腾达了，拉扯弟弟不是一句话的事？小舟，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大口扒饭的陆舟身上。
陆舟咽下嘴里的饭，抹了抹嘴。
妈，你说的太对了。
张秀兰和陆天眼底同时闪过一丝得色。
陆舟继续说道：
哥有出息，必须全家支持。八十万算什么，我看市中心的房子不够气派，得买独栋别墅。
陆天皱眉。
你阴阳怪气什么？
我是认真的，陆舟一本正经地站起身，走到陆天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哥，老宅地皮签字太慢了，手续繁琐，拆迁款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我有个更快的方法，今天就能拿到一百万。
陆天愣住了，狐疑地看着他。
什么方法？
陆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
咱村后山的崖底下，有一窝百年难遇的金丝野蜂。镇上的中药铺开价，只要能把整窝蜂王连巢端下来，当场给现金一百万。
陆天的嘴角抽了抽。
你让我去掏蜂窝？你脑子有病吧！被野蜂蛰了会死人的！
哥，你看你，又格局小了。陆舟满脸痛心疾首，为了爱情，为了前途，挨几针怎么了？再说了，你皮糙肉厚的，穿上两层羽绒服，头顶套个塑料桶，连蜜蜂针都扎不透。你连这点苦都不愿意吃，人家女方凭什么把三套房的千金小姐嫁给你？
陆娇在旁边听得翻了个大白眼。
陆舟，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老宅的产权所有人是奶奶，奶奶年纪大了糊涂，只要你点头，村委会那边就认！
陆舟转头看向陆娇。
姐，你身上那件呢子大衣，标牌还没剪呢，是不是打算穿完回城里退货啊？
陆娇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下意识捂住后领口的吊牌。
你放屁！我这是专柜正品！
别捂了，后领子露出一大截白线头。陆舟叹了口气，女孩子虚荣点没关系，但不能连奶奶的棺材本都惦记。老宅的房子，谁也别想动。
张秀兰彻底撕破了脸皮，猛地站起来，指着陆舟的鼻子。
陆舟！你别给脸不要脸！当年要不是我生你，你能活到现在？从小供你吃供你穿，现在家里遇到难处了，让你让个老宅地皮你就推三阻四！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陆舟看着张秀兰暴跳如雷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山寨老人机，调出音量，按下了播放键。
屋子里瞬间响起了张秀兰自己那尖锐刻薄的声音：
我最讨厌小儿子了，从小就不养在身边，回来看一眼都觉得多余，又蠢又土的……
三居室，天天和娇娇一人一间，主卧我和他爸住，哪有他的床位？
哎，要是没生他就好了。我就想儿女双全凑个好字……
张秀兰的声音在狭窄的偏厅里来回激荡。
一字一句，回音清晰。
陆天的表情僵在脸上。
陆娇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脱臼。
张秀兰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指僵硬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三章
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人机里微弱的电流滋滋声在回响。
张秀兰的额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又猛地缩回手，视线死死锁在陆舟脸上。
你……你翻我手机？
陆舟按下暂停键，把老人机揣回兜里，动作慢条斯理。
妈，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没关，字太大了，我视力两点零，不小心看完了。顺便用老人机的录音功能备了个份。
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张秀兰恼羞成怒，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我生你养你，吐槽两句怎么了？天下哪个当妈的不抱怨两句？你居然录音防着自己的亲妈！
陆天也反应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陆舟，你怎么能这么对妈？妈在城里打拼容易吗？你知不知道私自录音是侵犯隐私？
陆舟拉了张竹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哥，你刚才跟我谈法律，现在我跟你谈人权。这屋子是奶奶的，户口本上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你们三个城里来的尊贵客人，要是再在屋里大吼大叫，我就去村委会借大喇叭，把这音频全天二十四小时在村里循环播放。
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城里阔太回乡记：母爱如山体滑坡》。
张秀兰气得浑身乱颤，两眼发黑，伸手扶住桌沿才没栽倒下去。
你敢！你要是敢放出去，老陆家的脸全让你丢光了！
陆舟摊开双手，一脸无所谓。
反正我从小生活在村里，又蠢又土，要脸干什么？村头放牛的二大爷都知道我没皮没脸。倒是哥，你下个月不是要升主管吗？要是让你们公司的领导和未来岳父听到这段录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你们家家风淳朴、母慈子孝？
陆天的拳头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仕途和婚事是他的命根子，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挤出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
小舟，咱们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妈那是说气话，她心里还是疼你的。这样，老宅的事咱们先不谈，今天我和娇娇难得回来一次，咱们好好吃顿饭。
吃饭？陆舟指了指桌上的几个盘子，残羹冷炙，你们城里人胃娇贵，吃不惯粗茶淡饭。走吧，村头小卖部有泡面，五块钱一桶，我请客。
陆娇气得直跺脚，拉着张秀兰的胳膊。
妈！走！咱们现在就回城！我就不信没这破老宅，我哥还结不成婚了！
张秀兰咬着牙，死死盯着陆舟，眼神像淬了毒。
好，好得很！陆舟，你今天把事情做绝了，以后你就算跪着求我带你去城里，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你这辈子就烂在这个穷山沟里吧！
陆舟站起身，做了一个无比标准的请的手势。
慢走不送，村口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开走，赶不上的话，今晚就得跟后山的野猪搭伙过夜了。
三个人狼狈不堪地拖着拉杆箱，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门。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奶奶叹了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陆舟的头顶。
小舟啊，委屈你了。
陆舟在老人身边蹲下身子，把头枕在奶奶的膝盖上，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
奶，我不委屈。刚才我顺了她半罐茶叶，闻着挺香的，待会儿我烧锅开水，咱俩泡脚用。
村里的日子平静了三天。
第四天大清早，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径直开到了老宅院门外。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雪茄，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西装保镖。
张秀兰居然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脸上带着趾高气昂的神色，连车都没下。
中年男人甩上车门，环视了一圈破旧的院落，眼中闪过一丝嫌弃，最后目光停在正坐在院子里劈柴的陆舟身上。
你就是陆舟？
陆舟手里的斧头咔嚓一声劈开一块坚硬的槐木桩子，木屑飞溅，差点崩到男人的皮鞋上。
男人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陆舟擦了擦汗，抬头看着他。
你哪位？收破烂的走后门，铝合金两块五一斤，纸壳四毛。
男人脸色一沉，拿下雪茄，吐出一口浓烟。
嘴挺利索。我是宏远地产的王总。你妈把你家这片宅基地抵押给我了，作价三十万。限你们三天之内搬走，不然推土机开进来，伤了老骨头可别怪我没提醒。
院门口的张秀兰冷笑一声，高声喊道：
陆舟！我生你一场，这房子有我的一半！王总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大老板，钱我已经收了，去给你哥付了买房定金！你不是很能耐吗？有本事你跟王总横去啊！
第四章
柴刀重重嵌进木桩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舟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不仅没慌，反而慢悠悠地从屋檐下搬出一把竹椅子，放在院子中央，大剌剌坐了上去。
王总是吧？
陆舟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金链子男人，眼神充满了同情。
你今年多大了？有高血压或者心脏病吗？
王总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雪茄在半空中顿住。
你少跟我扯淡。房本拿出来，签了腾房协议，我多给你五千块安家费。要是不识抬举，我身后这两个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两个保镖向前踏出一步，浑身肌肉隆起，气势汹汹。
陆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红皮的证书。
不是房产证，是一本泛黄的退伍军人证明，还有一本盖着红色钢印的功勋簿。
陆舟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一块已经褪色的铁牌子——光荣之家。
王总，做生意讲究知己知彼。我爷爷当年抗美援朝，身上留着三块弹片回来的。这宅基地是当年县民政局特批的拥军示范户，产权归国家和烈属共有，不可买卖，不可抵押，不可转让。
王总眼皮猛烈跳动了一下。
陆舟继续说道：
我妈手里拿着的，大概是我爸当年分家时伪造的一份手写分家单吧？她敢卖，你敢买？你知不知道非法倒卖军烈属特批土地，起步三年，最高无期？
王总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车里的张秀兰。
张秀兰慌了神，推开车门跑下来，尖叫道：
王总，你别听他胡说八道！那老头子死了二十年了，死无对证！这地皮就在村集体名下，盖了章就能过户！
死无对证？
陆舟笑了。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背景音还带着警笛呼啸。
小舟啊，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同志已经出发了，听说有黑恶势力要强拆老英雄的宅子？你别怕，武装部民兵连和派出所的同志马上就到，谁敢动老英雄的房子一砖一瓦，当场法办！
电话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扩音播放的。
王总手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这种走偏门搞民间借贷和拆迁起家的老板，最怕的就是惹上军警背景的硬骨头。
那简直是把脑袋往绞肉机里送。
张秀兰！
王总发出一声暴喝，脸色青紫，转过身一把揪住张秀兰的大衣领子。
你特么拿假抵押合同骗我三十万？你活腻歪了是吧！
张秀兰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上。
王总！我没有啊！我不知道这房子不能卖啊！天儿……天儿说可以操作的！
我不管谁说的！王总恶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今天下午三点前，三十万连本带利三十五万还到我账上！要是少了一分钱，我把你大儿子的腿打断，把他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王总一把将张秀兰推倒在泥地里，带着两个保镖火烧屁股一般钻回车里，轿车发出一声怪叫，轮胎打滑甩出两道泥浆，仓皇逃窜。
院子里只剩下瘫坐在地上的张秀兰。
她的大衣蹭满了鸡粪和黄泥，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三十五万……我上哪儿弄三十五万去……天儿的房子还没过户呢……
陆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妈，三十五万对天哥来说不是毛毛雨吗？他身上那件西装就值三千多呢，再让他去后山掏一次野蜂窝，钱不就凑齐了？
张秀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怨毒和绝望。
陆舟！你这个白眼狼！你早就知道这房子不能卖是不是？你故意设套害我！害你哥！
陆舟摇了摇头，神情无比平静。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贪心是你们自己生的。钱也是你们自己骗的。从你在微信里说没生我就好了的那一刻起，你们的事，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张秀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着陆舟的鼻子嘶吼：
好！你给我等着！你哥要是出了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向村外跑去。
陆舟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是他上个月做农产品短视频电商赚来的钱买的。
屏幕上，一个名为山里老陆的账号正在飞速涨粉，后台的订单提醒叮咚作响，山货销售总额那一栏，赫然显示着七位数的数字。
陆舟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自言自语：
城里套路深，但农村的地皮，可比你们想象的要硬得多。
第五章
三天后，城里传来消息。
陆天被宏远地产的人堵在公司大门口，当着全公司同事和领导的面，被扒了西装，按在喷水池里喝了三口水。
原本内定的部门主管职位泡汤，直接被行政部门以严重违反公司纪律为由扫地出门。
未来岳父一家更是果断退婚，女方连夜搬家，把陆天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张秀兰为了凑齐那三十五万的高利贷，把自己名下的老破小首付抵押了出去，全家搬进了城郊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这一天傍晚，陆舟刚在村委会开完现代农业产业园的规划会，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陆娇。
陆舟随手接通，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隐约能听到高档餐厅的交响乐声，陆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惊恐。
小舟……小舟救我！你快来蓝鲸海鲜旋转餐厅！
陆舟挑了挑眉毛。
姐，你们不是搬进地下室了吗？还有闲情逸致去人均一千二的蓝鲸旋转餐厅体验生活？
不是我！是妈！陆娇压低声音，牙齿都在打颤，妈为了给哥还债，托中介给我介绍了一个煤老板的儿子相亲！说只要成了，对方给五十万彩礼！
陆舟靠在椅背上，语调轻松。
那挺好啊，煤老板家底厚，你嫁过去就是煤老板娘，以后洗澡都能用无烟煤搓背，多气派。
好个屁！陆娇崩溃地抽泣，那男的是个家暴狂！离过两次婚，听说前两个老婆都被他打折了胳膊！而且他长得像个癞蛤蟆，刚才还非要摸我的大腿！妈在旁边帮着灌我酒，我快撑不住了！你快来救我啊！
陆舟沉默了片刻。
姐，当初你在大槐树下，让我把喝剩的奶茶扔沟里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态度。
陆娇在电话那头彻底嚎哭起来：
我错了！小舟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看在咱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的份上，你来帮帮我！只要你今天把我带走，我以后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陆舟看了一眼手表，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行，把包厢号发我。我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城中心最高端的金茂大厦顶层，蓝鲸海鲜旋转餐厅。
水晶吊灯散发着刺目的光芒，衣冠楚楚的客人们轻声细语地切割着牛排。
突然，餐厅大门被推开。
陆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脚踏一双沾着干黄泥的军绿解放鞋，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化肥袋子，上面赫然印着尿素两个红色大字。
门口的迎宾侍应生整个人呆住了，手里的菜单差点掉在地上。
先生，您……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高档西餐厅……
陆舟露出一脸憨厚老实的笑容。
没走错，帝王蟹包厢，我来走亲戚的。
说完，他无视侍应生的阻拦，径直穿过安静优雅的餐厅走廊，一把推开了最豪华的帝王蟹包厢大门。
包厢里，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澳洲龙虾和极品鲍鱼。
主座上坐着一个满头油光、挺着硕大啤酒肚的中年男子，满脸横肉，手里正死死抓着陆娇纤细的手腕，强行往她嘴里灌白酒。
陆娇化了浓妆的脸上满是泪痕，拼命挣扎。
坐在旁边的张秀兰非但不上前阻拦，反而满脸堆笑地帮腔：
王少，别客气！这丫头平时在城里野惯了，不懂事，您多调教调教就好了！
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包厢里的几个人同时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张秀兰看到陆舟的那一瞬间，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陆舟？！你来干什么！你穿成这样跑来丢什么人！
陆舟把手里的化肥袋子往羊毛地毯上一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满脸痛心疾首地冲上前，一把扯开那个煤老板少爷的手，转头对着张秀兰喊道：
妈！你怎么能瞒着我呢！
张秀兰愣住了。
我瞒你什么了？
陆舟一把拉住那位王少油腻的手，使劲摇晃，脸上写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
姐夫！亲姐夫啊！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第六章
满屋子的人全懵了。
王少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陆舟的手劲大得像铁钳子。
你特么谁啊？谁是你姐夫？王少满脸横肉抖动，没好气地骂道。
陆舟转头看向惊恐万状的陆娇，眼眶通红。
姐，你别装了！你肚子里怀的不是王少的孩子吗？
噗！
王少刚抿进嘴里的一口高档红酒，整整齐齐地全喷在了张秀兰精心烫染的假发套上。
张秀兰被喷得满头红酒，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像刚从凶案现场爬出来的怨妇。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陆娇尖叫起来，陆舟你疯了！我什么时候怀孕了！我还是黄花大闺女！
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瞒着大家干什么？
陆舟一脸严肃，转头从自己的化肥袋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
那是他来之前在路边打印店花两块钱打印的宠物医院母猪产检报告单。
他抖了抖手里的报告单，大声念道：
超声波显示：胎心有力，疑似多胞胎，预计一窝能生八到十个！医生特意交代了，母体营养严重过剩，必须立刻找公猪配种……不对，找孩子生父负责！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少的脸由红变黑，又由黑变绿，看着陆娇平坦的小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窝八到十个？你特么当老子是种猪呢？！
王少一脚踹开椅子，恶狠狠地瞪着张秀兰。
老太婆，你特么拿个怀了孕的二手货来骗老子五十万彩礼？你当我是冤大头是吧！
张秀兰吓得魂飞魄散，顶着满头红酒扑上去抓王少的胳膊。
王少！冤枉啊！他在胡说八道！娇娇根本没怀孕！那是母猪的报告单啊！
闭嘴吧你！王少一把甩开她，抓起桌上的热毛巾狠狠擦了擦手，晦气！真特么晦气！一家子神经病！
王少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走廊里还回荡着他暴怒的咆哮声。
包厢里只剩下陆家四口人。
张秀兰瘫坐在地上，看着满桌没结账的鲍鱼龙虾，整个人陷入了癫狂。
陆舟！你毁了你姐！你毁了咱们全家！今天这顿饭吃了两万八！王少跑了，谁来买单？！
陆舟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扯下一只巨大的龙虾钳子，咔嚓一声咬碎，津津有味地嚼着。
急什么，谁组的局谁买单呗。天哥呢？他不是自称精英白领吗？叫他来刷信用卡啊。
陆天失业了！他信用卡全刷爆了！张秀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老天爷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啊！
陆舟吐出龙虾壳，擦了擦手。
妈，别哭了。我今天来，其实是来给你们指条明路的。
陆娇缩在墙角，抽抽搭搭地看着陆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弟弟，根本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土包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活阎王。
什么明路？陆娇颤声问。
陆舟指了指地上的化肥袋子。
我那袋子里装的是两百斤有机土豆。我跟餐厅老板谈好了，今晚你们三个留在这里洗碗抵债。两万八的账，按每小时二十块钱算，洗够一千四百个小时就能走人了。
张秀兰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
你让我们洗碗？！
陆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不然呢？要不我现在报警，就说你们吃霸王餐加商业诈骗？反正刚才王少走的时候，走廊里的监控可是把你们逼婚敲诈的过程拍得一清二楚。
张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陆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呆滞的母女俩。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老宅那片地，今天上午刚被省里的现代农业集团签下了，总投资三个亿，我是项目的大股东。以后你们要是洗完了碗想回村，可以申请当保洁员，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不包住。
说完，陆舟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包厢里两个彻底化作石雕的身影。
第七章
三个月后。
市中心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陆天顶着一头油腻的乱发，穿着褪色的跨栏背心，正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吃着两块钱一包的方便面。
门被猛地推开，张秀兰和陆娇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两人的手上满是冻疮和洗洁精腐蚀的白皮，身上的廉价羽绒服破了洞，露出灰黑色的棉絮。
那家海鲜餐厅的碗，她们整整洗了两个月，中途因为打碎了三个高档瓷盘，又被扣了一个月的工钱。
妈，有吃的没有？陆天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喊道，饿死我了，今天去跑外卖，电瓶车被人偷了电瓶，赔了客户两百块！
张秀兰一听，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起来。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老天爷不长眼啊！
陆娇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眼眶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别哭了，妈。
陆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你来看看这个。
张秀兰止住哭声，抽噎着爬过去看屏幕。
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省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画面中，群山环抱的山村被大片整齐划一的现代化玻璃温室覆盖，漫山遍野挂满了红彤彤的高档水果，几架无人机正在低空巡逻喷洒有机营养液。
镜头一切，给到了站在剪彩台中央的青年。
青年一身笔挺得体的藏青色定制西服，身姿挺拔，面容沉稳冷峻，眼神如古井般深邃。
台下，县委领导和各大农业投资集团的老总们排着队上前，满脸堆笑地与他握手。
省台美女主持人用极其激昂的声音解说道：
……年仅二十二岁的青年企业家陆舟先生，带领全村走出了一条高科技生态农业的新路径！其创办的舟行天下农业科技集团，年产值突破五亿元，彻底改写了传统山区的经济格局……
啪嗒。
陆天手里的塑料碗掉在地上，面汤溅了一裤裆。
他死死瞪着屏幕上那个万众瞩目的年轻企业家，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
陆……陆舟？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那个只会在地里刨土的土包子吗？！他凭什么穿几万块的定制西装？！他凭什么站在省领导旁边？！
陆天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张秀兰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
五亿元……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而那个创造这笔财富的人，是她当年嫌弃又蠢又土、恨不得掐死在襁褓里的小儿子！
张秀兰的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贪婪光芒。
她是陆舟的亲妈！
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生骨肉！
法律上有赡养义务！就算陆舟再恨她，只要她往村口一躺，全天下的唾沫星子也能把陆舟淹死！
回村！
张秀兰猛地站起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彩。
天儿！娇娇！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回村！陆舟是你们的亲弟弟，他发财了，就必须给我们分钱！这五个亿，至少有咱们家四口人的一大半！
第八章
初冬的清晨，山里结了一层薄霜。
一辆破旧的乡村黑摩的吐着黑烟，在崭新的柏油马路尽头停了下来。
张秀兰、陆天和陆娇三个人从车上挤下来，被冻得浑身发抖。
当他们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三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经泥泞不堪的村口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整的六车道沥青大道，两旁种满了整齐的景观树，路灯上挂着智能监控和光伏太阳能板。
那棵古老的大槐树被精心修缮的汉白玉栏杆围了起来，旁边耸立着一座极具现代设计感的游客接待中心大楼。
村口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烫金大字：舟行天下生态示范区。
正值上班时间，村里的年轻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骑着电动车或开着新能源汽车，有说有笑地驶入园区，每个人脸上都溢满了红润的精神气。
几个正在广场上打太极的老太太看见了他们。
哎，那不是老陆家那个偏心眼的大儿媳妇吗？
可不是嘛，听说当年为了供大儿子买房，差点把老英雄的宅子给偷偷卖了！
啧啧啧，现在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这是看小舟成了大老板，闻着味儿跑回来吸血了吧？
细碎的议论声像巴掌一样扇在张秀兰脸上。
张秀兰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
她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产业园大门口的大理石地面上，扯开嗓子开始拍大腿干嚎：
天理何在啊！没天理了啊！大老板陆舟不孝顺亲娘啊！自己在里面大鱼大肉住豪宅，亲妈和亲哥在城里饿得吃观音土啊！
陆天也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噗通跪在旁边，声泪俱下地向周围聚集过来的工人和游客控诉：
各位叔叔阿姨评评理啊！我是陆舟的亲哥！当年我砸锅卖铁供他吃喝，现在他飞黄腾达了，六亲不认啊！连口饭都不给我们吃啊！
陆娇站在后头，虽然觉得丢人，但一想到那五百亿的产业，也咬了咬牙，低头抹眼泪装可怜。
大门口很快围聚了一大群村民和外地来的游客。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张秀兰见状，哭得更加起劲，甚至开始用头撞地面。
陆舟！你个遭雷劈的畜生！你有种就出来看着你亲娘撞死在大门口！你不分我们三千万，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大门口的自动感应玻璃门缓缓滑开。
陆舟在四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护送下，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神情清俊挺拔，气度斐然，与地上滚了一身烂泥的三个人形成了犹如天堑一般的巨大反差。
陆舟走到张秀兰面前三米处停下脚步。
张秀兰一见陆舟出来，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伸手想去抓陆舟光洁如新的皮鞋。
儿啊！妈知道错了！妈当年是一时糊涂！你给妈一条活路吧！只要给天儿买套大平层，再给娇娇在公司安排个副总裁当当，妈以后天天在家里给你烧香祈福！
陆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退后，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遥控器，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咔哒。
广场四周的高清户外大屏幕，以及村口电线杆上挂着的几十个大喇叭，在同一瞬间被激活。
刺耳的电流声闪过之后，大屏幕上突然亮起了一张张色彩高清的巨幅截图。
同时，村口所有的大喇叭里，爆发出张秀兰当年那清晰、尖锐、刻薄的声音：
我最讨厌小儿子了，从小就不养在身边，回来看一眼都觉得多余，又蠢又土的……
他说他想跟我去城里住，但我买的是三居室，天天和娇娇一人一间，哪有他的床位？
哎，要是没生他就好了。我只想要儿女双全，四口之家，他真的很多余了，每次回家还得装出爱他的样子，我觉得好烦……
音量开到了最大。
整个山谷里，漫山遍野全都是张秀兰自己的声音在震荡回响。
不仅如此，大屏幕上紧接着播放出第二段视频——
那是海鲜餐厅包厢里，张秀兰按着陆娇的手往煤老板怀里塞、叫嚣着要五十万彩礼的隐蔽录像。
以及陆天在公司被催债人员按在水池里求饶的丑态。
所有画面，高清无码，环绕立体声。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几百个围观的村民和游客，目光齐刷刷地从大屏幕移到了地上的母子三人身上。
那眼神已经不是鄙夷，而是像在看三只从化粪池里爬出来的恶心蛆虫。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自己亲口说小儿子多余，嫌人家又蠢又土，连个床位都不给！
还把亲生女儿卖给家暴狂换彩礼？我的老天爷，这是亲妈能干出来的事？
刚才还嚷嚷着供小儿子吃喝？人家小舟从小到大吃的是老太太地里种的苞谷面，什么时候吃过她一口粮食！
真不要脸！太恶心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唾弃声，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农村大妈，甚至直接把手里买菜的烂西红柿和烂菜叶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啪！
一个烂西红柿结结实实砸在张秀兰的额头上，红色的黏液顺着鼻梁淌下来。
张秀兰呆滞地瘫在地上，耳朵里轰鸣作响。
她看着周围那些指责、厌恶、鄙视的面孔，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陆舟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段录音。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他们自己把脸凑到所有人面前，再狠狠撕碎踩进泥里。
第九章
陆天被周围人的唾沫星子淹没，整个人缩成一团，用手死死捂着脸，恨不得在地上刨个地缝钻进去。
陆娇更是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转身就往村外跑，高跟鞋跑丢了一只，像个疯子一样在柏油路上狂奔。
陆舟抬了抬手。
大喇叭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屏幕也随之熄灭。
全场再度安静下来。
陆舟走上前两步，在瘫软如泥的张秀兰面前蹲下身子。
妈。
陆舟的声音很轻，只有地上的张秀兰和陆天能听见。
当年我站在门缝外面，手里攥着想塞给你的半年积蓄。那会儿天很冷，我的手长满了冻疮，但我心里是热的，我觉得只要我多懂事一点，你们就会多看我一眼。
张秀兰浑身颤抖，眼泪终于真正地涌了出来，但那是极度的恐惧与绝望。
小舟……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
陆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只有万丈冰渊。
我给过你们无数次机会，但凡你们心里有一丁点把当人看，哪怕只是施舍一句关心，你们今天都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陆舟招了招手，身后的法务总监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根据法律，我有赡养父母的法定义务。从下个月开始，我的法务团队会每个月准时向你的个人账户汇入当地最低生活保障金，八百二十块五毛。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行。
至于天哥，
陆舟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陆天。
你之前挪用前公司公款炒股的证据，我的法务团队已经顺手整理完毕，半小时前提交给了市经侦大队。算算时间，警车应该已经开进村道了。
陆天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瘫软在地上，一股骚臭味从他的裤裆里弥漫开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两辆闪烁着蓝红警灯的警车停在广场外，几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大步流星走过来，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拷在了瘫软的陆天手腕上。
带走。
陆天被像死狗一样拖上了警车，连一声求饶都发不出来。
张秀兰看着绝尘而去的警车，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地上。
现场立刻有园区配备的医护人员上前，极其专业地将张秀兰抬上担架，送往镇卫生院抢救。
一切发生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平整广阔的现代化农业产业园上。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纷纷簇拥到陆舟身边。
小舟，干得漂亮！对这种吸血鬼就得这么治！
就是，老英雄泉下有知，也得夸你有魄力！
陆舟微笑着向周围的长辈和工人们点头致意，转过身，向着园区深处走去。
在产业园的核心区域，坐落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青砖黛瓦，鸟语花香。
院落的正堂上方，端端正正地悬挂着那枚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铁牌——光荣之家。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摇椅上，腿上盖着崭新的羊绒毛毯，正在晒着暖洋洋的冬日暖阳。
看到陆舟走进来，老太太招了招手，脸上绽开菊花般的笑容。
小舟啊，外头吵吵嚷嚷的，事情办完了？
陆舟快步走上前，蹲在摇椅旁，拉住老人布满老茧的手，笑着说道：
办完了，奶。村里的喇叭试音结束了，音质特别清楚。
老太太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办完了就好，中午想吃啥？奶给你包荠菜猪肉馅的饺子。
吃饺子，陆舟仰起脸，迎着灿烂的朝阳，我调蘸水，多放香油。
院墙外，漫山遍野的温室大棚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银光，生机勃勃。
属于陆舟的人生，才刚刚铺开最壮丽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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