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绳
刘慧把井绳从井台上解下来，搭在院里的铁丝上。
绳子是麻的，两股绞成一股，粗，硬。她在城里长大，嫁到段村五年，还是不习惯这绳子。每次打水，绳子在手心里磨，磨出一道红印，半天不消。
井在院子的西南角，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半块磨盘。井早就干了，八几年就干了。村里通了自来水，井就成了摆设，只有洗菜、浇花的时候用。
绳子是婆婆让留的。
“绳不能收。”婆婆说，“井干了，绳也得挂着。”
刘慧不明白，也没问。这院里她不明白的事多了。
比如堂屋的门槛，比别家高出一截，进出要抬脚。比如西厢的窗户纸，年年换，换的时候婆婆不让她碰，自己糊。比如井台的石板，婆婆每天擦，擦得比灶台还干净。
她把绳子搭好，抖了抖，抖下一层灰。
太阳很好，十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绳子在铁丝上耷拉着，一头垂到地上。
她回屋和面。
刘慧是平遥城里人，中专毕业，学的是幼师。毕业后在城里幼儿园干了两年，一个月挣三百。后来媒人介绍段志刚，说他在太原开出租，一个月能挣两千。
她嫁过来那年二十七。段志刚三十。
段村离城四十里，坐班车一个钟头。她刚来的时候不习惯，夜里睡不着，听着院里的风声，觉得像有人喘气。
五年了，还是不习惯。
她在村小学代课，教一年级，一个月四百五。婆婆不说啥，也不夸。
五年没孩子。婆婆没催过。村里有闲话，说她不会生。婆婆听见了，回了一句：“急啥。”
刘慧记着这句话。
段村的规矩，中午吃面。她和面，婆婆烧火。两个人不说话，一个在案板上揉，一个在灶前坐着。
婆婆今年六十一，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的卡子别在脑后。她的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斑，像溅上去的泥点。
“绳晒上了？”婆婆问。
“晒上了。”
“搭在哪？”
婆婆从灶前站起来，走到门口。
“铁丝上。”
婆婆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收了吧。”她说。
“才晒上。”
“收了。”
刘慧把手上的面搓掉，走到院里。
绳子还在铁丝上。她伸手去解，解到一半，婆婆在屋里说：“搭在井台上，别搭院里。”
“为啥？”
“绳是井的东西，别离井太远。”
刘慧把绳子解下来，盘好，放回井台。
她抬头看了一眼井棚。井棚是木头的，四根柱子，顶上盖着瓦。棚下有一根横梁，梁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她看了一眼，没在意。那天夜里，她起夜。
院里月光很亮，照在地上，砖缝都看得清。她披着衣服去厕所，走到院子中间，停住了。
她听见水声。滴。滴。滴。很慢，一下一下，落在砖上。院里没有水龙头。自来水管在厨房，冬天怕冻，晚上要关总阀。
她站着听。声音从西南角来。井那边。
她走过去，走到井台边。石板上是干的，磨盘是干的。井棚的柱子是干的。
滴。声音在头顶。她抬头。棚顶的瓦下面，横梁上，挂着一根绳子。
绳子是湿的，往下滴水。刘慧后退了一步。那根绳子她认得，是井绳。她今天晚上刚盘好，放在井台上。
她低头看井台。井台上是空的。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走回屋，把门闩上。
第二夜，她又听见了。这回是淌。像有人端着一盆水，慢慢地往下倒。
她起来，站在窗边。井台上没有人。第三夜，声音到了屋顶。
第四夜，声音在她枕边。她把灯拉着，坐了一夜。第五夜，她给段志刚打电话。
“你回来一趟。”
“咋了？”
“家里有点事。”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很小。
“啥事？”
“你回来再说。”
段志刚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又跟你说啥了？”
“没有。”
“那就是绳子的事。”他说，“你别管那绳。”
刘慧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你回来。”
“我下个月回。”
“段志刚。”
电话那头有风，像在路边。
“嗯。”
“你姑是咋死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他说：“我下个月回。”电话挂了。
刘慧拿着手机，坐在炕上。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是段志刚发的。
“别去井边。”
她把手机扣在炕上。第二天早上，她跟婆婆说。婆婆正在扫院子。她听完，扫帚停了。
“你看清了？”
“看清了。”
“绳挂在梁上？”
婆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挂着。”
婆婆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井台边。井绳在井台上，盘得好好的。
婆婆蹲下去，把绳子提起来，抖了抖。
“干的。”她说。
刘慧走过去，摸了摸。绳子是干的，一点都不潮。
“我昨夜看见的……”
“你看错了。”婆婆说。
她把绳子放回去，站起来。
“以后夜里别往井边去。”
“为啥？”
“井干了，井神还在。”婆婆说，“夜里井边不干净。”
刘慧没有说话。婆婆回屋了。刘慧站在井台边。她低头看绳子。
绳子盘着，一圈一圈。她数了数，八圈。昨天她盘的时候，是七圈。
她记得清楚，因为她盘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绳子散开，她重盘了一遍。
四丈二的绳子，盘七圈。今天八圈。她把绳子提起来，往院子中间拉。
绳子在地上拖着，沙沙响。拉到铁丝底下，她把绳子的一头捏住，另一头往回放。
一丈，两丈，三丈，四丈。四丈二。再放。四丈五。再放。
五丈。绳子还没到头。她把整根绳子拉直，从头走到尾，一步一步量。
五丈整。多了八尺。她又量了一遍。五丈整。第三遍，她把绳子折成两折，量一半，二丈五。
还是五丈。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绳头。隔壁王婶在墙那边晒被子，隔着墙喊她。
“慧，晒被子不？”
“晒过了。”
“你家那绳，咋搭院里头了？”
刘慧把绳子往身后藏了藏。
“晒晒。”
“那绳可老了。”王婶说，“我嫁过来那年就见它挂着。”
墙那边传来拍打被子的声音。
“多少年了？”
“我嫁过来三十八年。”王婶说。
刘慧没有说话。
“你婆婆那人，”王婶压低声音，“有些事，你别问。”
“啥事？”
墙那边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王婶说：“被子掉了，我捡被子。”
然后是她走开的脚步声。多出来的那一段，颜色不对。
井绳是黄的，用得久了，发灰。多出来的这一段是黑的，黑得发亮，像浸过油。
她凑近闻。有一股味。皂角的味。
刘慧的手松了一下，绳子掉在地上。
她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她觉不出暖。皂角。
村里洗衣服用皂角。婆婆不用，婆婆用洗衣粉。她说皂角洗不干净。
这院里，谁用皂角？她不知道。
2 水声
那天中午，她没有吃饭。婆婆在灶上煮了面，端到桌上，叫她。
“不饿。”
“病了？”
“没有。”
婆婆看了她一会儿，坐下，自己吃。吃完，她收拾碗筷，走到门口，回过头。
“绳的事，”她说，“别往外说。”
“为啥？”
“段家的事，不出院。”
刘慧看着她的背影。
“妈。”
婆婆站住了。
“这绳子，以前是不是吊过人？”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碗碰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
“谁跟你说的？”
段志刚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我自己看出来的。”刘慧说，“梁上有印子。”
婆婆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把绳烧了。”她说。
“烧了？”
“烧了。”婆婆说，“今晚就烧。”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
“烧了以后用啥？”
“不用了。”婆婆说，“井干了，绳也没用了。”
她走进灶房，把碗放进水槽。水开着，哗哗地响。刘慧站在堂屋里，看着院子。
井棚的横梁在太阳底下，那道印子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一道。
是三道。一道深的，两道浅的，并排。像有人试过三次。
3 花袄
那天下午，刘慧去了村东头。
段老栓家。
段老栓七十八，前年瘫了，坐在轮椅上，嘴歪，说话漏风。他是段村的老支书，当了二十六年，村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儿子在县城，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姓李，五十来岁。
刘慧进门的时候，段老栓正在院里晒太阳。他看见她，眼睛动了一下。
“段大爷。”
他嗯了一声。
“我来问个事。”
保姆搬了个板凳，让她坐。
“段家院里那口井，”刘慧说，“以前出过事？”
段老栓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啥事？”
“吊死人的事。”
段老栓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指了指屋里。
“给我倒口水。”
刘慧进屋倒了水，端出来，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保姆拿毛巾擦了。
“你婆婆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段老栓看着她。
“你婆婆知道你来？”
“不知道。”
段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问这个做啥？”
“绳子长了。”刘慧说。
段老栓的手停住了。
“长了多少？”
“八尺。”
段老栓把水杯放在轮椅的扶手上。他看着院墙，墙外是一棵枣树，叶子落了一半。
“一九六五年。”他说。
刘慧没有说话。
“那年我三十四，当队长。”他说，“段家出的事，是我处理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死的是谁？”
“段秀英。”他说，“你婆婆的小姑子。”
“为啥死？”
段老栓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伸进兜里，摸烟。保姆说，大夫不让抽。他把手抽出来。
“那年她二十三。”他说，“肚子里有个娃。”
“谁的？”
段老栓看着她。他的眼睛浑了，眼皮耷拉着，眼白是黄的。
“我的。”他说。
刘慧坐着，没有动。
“你媳妇知道？”
“知道。”段老栓说，“我媳妇那年刚生了老三。”
“那为啥……”
段老栓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为啥她还敢？”段老栓笑了一下，嘴歪着，笑得很难看，“她要仓库的钥匙。”
“啥钥匙？”
“队里仓库的钥匙。”他说，“那年月，仓库里有粮。她要钥匙，说要开仓放粮，救济村里人。”
段老栓的手在毯子上抓了一下。
“你给了？”
“我没给。”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她就威胁你？”
“她说要告到公社。”段老栓说，“那年月，这种事告上去，我这个队长就完了，党籍也没了。”
他喘了一口气。
“我让你婆婆去劝她。”
他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
“劝她啥？”
“劝她认了。”段老栓说，“就说孩子是野种，不知道是谁的，打掉，这事就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她认了？”
“没有。”段老栓说，“她把你婆婆骂了一顿。”
他停了一下。
“骂的啥，我没听见。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吊死了。”
刘慧的手攥着衣角。
“用啥吊的？”
“井绳。”
院里静下来。枣树上有一只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那绳子……”
“烧了。”段老栓说，“我让人烧的，烧了半截，剩下半截埋在井边。”
“为啥不烧完？”
段老栓没有答。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抖，水洒在裤子上。
“绳子是井的东西。”他说，“烧完了，井就没了。”
刘慧站起来。
“段大爷。”
“嗯。”
“那绳子，现在长了。”
段老栓没有看她。
“长了就长了。”他说，“她还没走。”
“为啥没走？”
段老栓闭上眼睛。
“她等一句软话。”他说。
刘慧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段老栓在她身后说话，声音很轻。
“闺女。”
她回过头。
“你婆婆那人，”他说，“嘴硬，心软。那年的事，不全是她的错。”
“是谁的错？”
段老栓没有答。他把头转到一边，看着墙。刘慧走出院门。
她没有往家走。她往村西去。
村西头有一户，土墙，门口种着一棵石榴。住着一个老太太，姓赵，八十二，耳朵背，眼睛还看得见。
赵老太太年轻时跟段秀英好，一起下地，一起纳鞋底。村里人叫她赵婶，现在叫赵奶奶。
刘慧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
“谁？”
“赵奶奶，我是段家的媳妇。”
门开了。
老太太个子小，背驼，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她看着刘慧，看了好一会儿。
“段金山家的？”
“我是他儿媳妇。”
“哦。”老太太说，“进来。”
屋里暗，有一股艾草味。炕上铺着席子，席子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
老太太让她坐，给她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
“你婆婆知道你来？”
“不知道。”
老太太点点头，坐在炕沿上。
“问吧。”
“段秀英，”刘慧说，“是啥样的人？”
老太太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很大。
“爱笑。”她说，“我们那会儿，她是村里最爱笑的。开大会她笑，下地她笑，挨批评她也笑。”
老太太笑了一下，露出牙床。
“她跟段老栓……”
“全村都知道。”老太太说，“没人敢说。”
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
“为啥？”
“他是队长。”老太太说，“队长管工分。谁敢说他。”
老太太把鞋底翻了个面。
“她为啥跟他？”
老太太抬起眼睛。
“你以为是段老栓逼她？”
刘慧没有说话。
“是她自己找的。”老太太说，“她要仓库的钥匙。”
她把针线笸箩往身边挪了挪。
“要钥匙做啥？”
“放粮。”老太太说，“那年月，村里饿死人。她想开仓，把粮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高了一点。
“段老栓不给？”
“不给。”
老太太把针线放下。
“她就威胁他？”
“威胁。”老太太说，“她说要去公社告他。”
她停了一下。
“她还告了一个人。”
“谁？”
“你婆婆。”
刘慧的手握紧了。
“告她啥？”
刘慧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告她跟货郎的事。”老太太说，“那事本来没人知道，秀英知道了，就说了。”
“说给谁听？”
“说给她哥听。”老太太说，“她哥打了你婆婆一顿，打得狠，孩子没了。”
屋里静下来。
“你婆婆恨她。”老太太说，“换谁都恨。”
“所以她递了绳？”
老太太没有答。她看着窗户。窗户纸发黄，糊了三层。
“绳子的事，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秀英死的那天，穿的是花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花袄？”
“她最好的那件。”老太太说，“蓝底，红花。她娘给她做的嫁妆。她没嫁出去，一直压箱底。”
老太太看着窗户。
“死的时候穿上了？”
“穿上了。”老太太说，“她自己穿的。头天晚上，她来我家，借了一块肥皂。”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针。
“借肥皂做啥？”
“洗澡。”老太太说，“她说，明天要出远门。”
刘慧坐在炕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赵奶奶。”
“嗯。”
“她后悔不？”
老太太看着她。
“后悔啥？”
“告发的事。”
老太太想了很久。
“她没说过。”她说，“她只说，这村里的人，都欠她的。”
“欠她啥？”
“欠她一条命。”老太太说，“她觉得自己是替全村死的。”
刘慧站起来。
“谢谢你。”
老太太摆了摆手。
“闺女。”
“嗯。”
“你婆婆那人，”老太太说，“这三十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把鞋底放下。
“你咋知道？”
“我住得近。”老太太说，“夜里能看见她院里的灯。”
刘慧走到门口，回过头。
“赵奶奶，你恨她吗？”
老太太没有答。她低下头，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鞋底，一针一针纳。
“我恨她做啥。”她说，“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
刘慧走出院门。太阳偏西了，村里的烟囱开始冒烟。她走回段家院门口，站住了。
4 还
院门开着。婆婆蹲在井台边，面前摆着一个铁盆，盆里是水。
她在洗绳子。绳子一圈一圈泡在盆里，水是黑的。婆婆的手在绳子上搓，搓一下，停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刘慧。
“回来了。”
婆婆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
“妈。”
“绳我不烧了。”婆婆说。
“为啥？”
婆婆低下头，继续搓。
“烧了三十年，烧不干净。”她说。
刘慧蹲下去，蹲在她对面。
“妈。”
“嗯。”
“这绳哪来的？”
婆婆的手停下来。
“你公公买的。”她说，“一九六四年，从镇上买的，四丈二，一块八。”
“一块八？”
“一块八。”婆婆说，“那时候一斤猪肉七毛。”
她把绳子提起来，水从绳子里往下滴。
“买了绳，他让我挂井台上。”
“为啥？”
“他说，井要有井绳，没绳的井是死井。”
婆婆把绳子盘起来。
“他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啥？”
“不知道这绳后来做啥用了。”
那天夜里，刘慧没有睡。她躺在炕上，睁着眼，听院子。十一点，婆婆屋里的灯灭了。
十二点，院里没有声音。一点，她听见门响。很轻，是木门轴转动的声音，转得很慢，像有人怕惊动什么。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纸上有一个小洞，是去年老鼠咬的，用纸糊过，又破了。她凑过去看。
院里有月光。婆婆站在井台边，背对着她。婆婆手里拿着井绳。
她把绳子的一头往井里放。
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磨盘。她把磨盘挪开了一半，露出一个口子。
绳子从口子里下去。她放得很慢，一尺一尺地放。放到一半，她停住，把绳子拉回来。
拉回来，再放。再拉回来，再放。刘慧站在窗边，看了半个钟头。
婆婆一直在做这件事。放下去，拉回来，放下去，拉回来。
最后，她把绳子盘好，放回井台，把磨盘推回去。推磨盘的时候，她用了很大的劲，肩膀一耸一耸的。
推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有回屋。她坐在井台边，坐了很久。
刘慧看见她的肩膀在动。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天快亮的时候，婆婆回屋了。刘慧躺回炕上，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第二天，她去了婆婆的屋。婆婆去村里磨面了，屋门没锁。
刘慧进去，站在屋子中间。
屋里很简单。一张炕，一个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公公的照片，黑白的，穿着中山装。
她打开柜子。柜子里是衣服，叠得整齐。衣服下面有一个木匣，上了锁。
锁是铜的，很小。她拿起来看了看，锁是开的，锁扣没扣上。
她把木匣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有三样东西。半截绳子。黑的，硬了，闻起来有一股皂角味。
一张照片。黑白的，两个姑娘站在一棵树底下。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花袄，梳着辫子。高的那个笑得露牙，矮的那个没笑。
一张纸。黄了，折了三折。打开，上面写着一个生辰。一九六五年，三月初七，卯时。
刘慧把东西放回去，把木匣放回柜子，把柜门关上。她走出屋，站在院子里。
太阳很高，照在井台上。她看着井棚的横梁。三道印子。她走过去，仰着头看。
第一道印子最深，勒进木头里，木头都翻起来了。第二道浅一些。第三道最浅，只是一道灰印。
三道印子，三个位置。不是一根绳子勒的。是三根绳子。她站在井棚底下，觉得脚底下发凉。
那天下午，段志刚回来了。
他从太原开车回来，一个月一趟。车停在院门口，他提着一个塑料袋进来，袋里是给婆婆买的药。
“妈。”
婆婆从灶房出来，接过袋子，看了看。
“又买这么多。”
“大夫说按时吃。”
段志刚看见刘慧站在井棚底下。
“你站那儿干啥？”
“看梁。”
段志刚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看啥？”
“印子。”
段志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三道。”刘慧说。
“绳子磨的。”
“三根绳子。”
段志刚把手插进裤兜里。
“你想说啥？”
“你姑呢？”刘慧问，“你有个姑，叫段秀英。”
段志刚的脸沉下来。
“谁跟你说的？”
段志刚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村里人。”
“别听他们瞎说。”
“她吊死在这院里。”
段志刚没有说话。他走到井台边，把井绳提起来。
“这绳子哪来的？”
段志刚走过去，把绳子提起来看了看。
“一直在这儿。”
“换一根。”他说，“明天我去镇上买一根尼龙的，结实。”
他把绳子在手里掂了掂。
“妈不让换。”
“妈老了。”段志刚说，“她那些讲究，你别跟着信。”
他把绳子扔回井台。
“晚上我跟她说。”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堂屋吃饭。婆婆做了三个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炒鸡蛋，一个腌萝卜。
段志刚喝了两杯酒。
“妈。”
“嗯。”
“绳子换了吧。”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
“换它做啥？”
婆婆把筷子横在碗上。
“尼龙的轻，好提。”
“不换。”
段志刚把筷子放下。
“妈……”
“我说不换。”婆婆把筷子放下，“这绳子在你姑手里过，你不能动。”
屋里没有人说话。段志刚把酒杯放下。
“妈，都三十多年了。”
“三十三年。”婆婆说。
屋里静下来。刘慧看着婆婆。婆婆的脸在灯底下，皱纹很深，眼皮垂着。
“三十三年。”她又说了一遍，“三月初七。”
段志刚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那事跟绳子有啥关系。”他说，“人都没了。”
婆婆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们吃，我睡了。”
她走进自己屋，把门关上。段志刚坐在桌边，抽了一根烟。
“你别跟着我妈瞎折腾。”他说。
刘慧把碗收进灶房。
“我折腾啥了？”
“绳子长了那种话，别说了。”
刘慧站起来收碗。
“我没说。”
“你跟村里人说了。”
刘慧把筷子放下。
“我只跟段大爷说了。”
段志刚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段老栓？”他笑了一下，“那老头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说孩子是他的。”
段志刚的手停住了。
“他说的？”
“他说的。”
段志刚沉默了很久。
“他胡说。”他说，“我姑那事，跟外人没关系。”
“那是跟谁？”
段志刚没有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院子里黑着，井棚的轮廓在月光下看得见。
“我小时候，”他说，“我妈不让我去井边。”
“为啥？”
他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没点。
“她说井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说。”
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转。
“我十岁那年，偷偷去看过一次。”
“看见啥了？”
“啥也没看见。”他说，“就是水，黑的，照不出人。”
他把烟叼在嘴上。
“你怕不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怕。”他说，“我趴在井口往下看，看了半天，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谁叫你？”
“我妈。”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
“她在屋里叫我，叫我回去吃饭。”
“那你就回去了？”
“我回去了。”他说，“走到屋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看见啥了？”
“井台上站着一个人。”
刘慧的手紧了。
“谁？”
“看不出来。”段志刚说，“个不高，穿花袄。”
他抽了一口烟。
“我进屋，我妈问我看见啥了。”
他弹了弹烟灰。
“你咋说？”
“我说没看见。”
段志刚把烟头按灭。
“她信了？”
“她打了我一巴掌。”段志刚说，“打完抱着我哭。”
他把烟按灭了。他把门关上。
“睡吧。”他说，“明天我走。”
那天夜里，刘慧又听见了水声。滴。滴。滴。她没有起来。
她用被子蒙住头，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从井边来的。
是从屋顶。她掀开被子，抬头看。屋顶是木头的，有梁。梁上垂下来一根绳子。
绳子是湿的，在半空中轻轻地晃。她看着绳子，身子动不了。
绳子的另一头，垂在她脸前面一尺的地方。绳头上有一个结。
活结。她盯着那个结。结在动。不是风。是有人在上头拉。
她张开嘴，喊不出声。绳子往下落。落到她脸上。凉的，湿的，有一股皂角味。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亮了。她坐起来，满头是汗。
屋顶上没有绳子。梁上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心里有一根麻线。
黄的，粗的。她把麻线捏起来，看了很久。那天早上，段志刚走了。
走之前，他跟婆婆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婆婆摇头，又摇头。
车开出去，院门关上。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井台。
“慧。”她说。
刘慧从屋里出来。
“今天跟我去一趟坟上。”
“谁的坟？”
“你姑的。”
段家的坟地在村北的坡上。坡不高，长着荒草。坟一个挨一个，有的有碑，有的只有一堆土。
段秀英的坟在最边上，坟头小，碑是青石的，字很浅。
“段氏秀英之墓”。
碑上没有生卒年月。婆婆蹲下去，把坟头的草拔了。她从篮子里拿出三样东西。一碗面，一双筷子，一叠纸。
她把面放在碑前，筷子摆在碗上。
“秀英。”她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坡上过来，吹得纸响。
“今年绳子长了。”婆婆说，“八尺。”
她坐在坟前，手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是你。”她说，“你要那八尺，是不是。”
刘慧站在她身后。
“那八尺，是你当年的。”婆婆说，“烧剩的，埋在井边，我埋的。”
她停了一会儿。
“我埋的时候，量了，八尺。”
刘慧的手攥紧了。
“你埋的？”
“我埋的。”婆婆说，“你公公让我烧，我烧了一半，剩下八尺，我没舍得。”
“为啥不舍得？”
婆婆没有答。她把纸点着，火苗在风里歪。
“秀英，”她说，“那年我三十。”
纸烧到一半，火灭了。婆婆又点。
“我三十，你二十三。”她说，“你比我小七岁，嫁过来那年你十六，梳两条辫子，跟在我后头叫嫂子。”
火又灭了。婆婆没有再点。她坐在坟前，看着那堆没烧完的纸。
“我对不住你。”她说。
风把纸灰吹起来，吹到刘慧脚边。刘慧低头看。纸灰里有一小块没烧透的，上面有半个字。
她蹲下去，把纸灰拨开。是一个“还”字。
5 三月
那天晚上，婆婆病了。
她躺在炕上，发烧，说胡话。刘慧守着她，用湿毛巾敷额头。
婆婆翻来覆去，嘴里念着。
“秀英。”
“秀英，别站井边。”
“风大。”
刘慧把毛巾换了一面。婆婆抓住她的手。
“秀英，我给你梳头。”
“你坐下。”
“梳两条辫子，跟从前一样。”
她的手在空中抓，抓了两下，落下去。刘慧坐在炕边，看着她。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响。半夜，婆婆坐起来，抓着刘慧的手。
“绳子。”她说。
小满把耳朵贴在土上。
“绳子在井台上。”
“烧了。”
“你不是不让烧？”
刘慧站在炕边。
“烧了。”婆婆说，“她等够了。”
炕洞里的火响了一声。她的手很烫，抓得很紧。
“慧。”
“嗯。”
“柜子里有个匣子。”
婆婆的眼睛看着屋顶。
“我看见了。”
婆婆看着她。
“你打开了？”
“打开了。”
婆婆松开手，躺回去。
“那半截绳，”她说，“是我留的。”
“留它做啥？”
“我怕她回来找不着。”婆婆说，“绳子在，她就知道家在哪儿。”
刘慧的眼睛热了。
“妈。”
“嗯。”
“她为啥不走？”
婆婆闭上眼睛。
“她恨我。”
“恨你啥？”
婆婆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我递的绳。”屋里静得能听见炕洞里的火。
“她骂我，说我是贱货，说我跟着货郎跑，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段家的。”婆婆说，“她要去告，告到公社，让我男人打死我。”
刘慧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怀着一个。”婆婆说，“四个月。”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婆婆说，“我肚子里的也没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一九六五年，三月初七，她吊死。三月十一，我小产。”
“是个男孩。”她说，“生下来没气。”
火在炕洞里响了一声。
“我这辈子，”婆婆说，“就恨她这一件事。”
6 井
第二天，刘慧又去了段老栓家。
段老栓在屋里，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看见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又来了。”
段老栓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来问一句话。”
“问。”
“那年，是你让我婆婆去劝的？”
段老栓看着她。
“是。”
“你让她劝啥？”
“劝她认了，把孩子打了。”
刘慧站在门口，没有坐。
“你没让她递绳？”
段老栓的手在毯子上抓了一下。
“我让她劝。”他说，“绳是你婆婆自己递的。”
刘慧站在他面前。
“你咋知道是她递的？”
段老栓没有说话。
“你知道。”刘慧说，“你啥都知道。”
“我知道。”段老栓说，“第二天早上，你婆婆来找我，说人没了。”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说啥了？”
“她说，绳子是她递的。”
刘慧的腿软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站住。
“你为啥不拦？”
保姆从院里进来，又出去了。
“我拦啥？”段老栓说，“人已经死了。”
“你是队长。”
“我是队长。”段老栓说，“队长要管的是活人。”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那年月，死一个人不算事。”他说，“饿死的，病死的，跳井的，上吊的，一年好几个。”
“她不是病死的。”
“她也不是我弄死的。”段老栓说。
刘慧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让她去劝。”
“劝，不是逼。”
“有区别？”
段老栓的眼睛抬起来。
“有。”他说，“我要是想让她死，我不会让人去劝，我让人去抓。抓去公社，游街，批斗，她一样活不成。”
刘慧没有说话。
“我给她留了路。”段老栓说，“她自己不走。”
“她怀的是你的孩子。”
段老栓的脸抽了一下。
“是。”
“你让她打掉。”
段老栓的眼睛垂下去。
“是。”
“你还有脸说留了路。”
段老栓没有说话。段老栓不说话了。屋里静了很久。保姆在院里晒被子，拍得啪啪响。
“闺女。”段老栓说。
“别叫我闺女。”
刘慧站在门口。
“那我叫你啥？”
“叫我刘老师。”
段老栓笑了一下。段老栓笑了一下，嘴歪着。
“刘老师。”他说，“你婆婆那人，这辈子就干了一件狠事。”
“一件还不够？”
“够。”段老栓说，“可她干完那件事，守了三十三年。”
他指了指屋里。
“你看这屋。”
刘慧看了一眼。
“我三个儿子，两个在县城，一个在太原。没一个回来。”他说，“我瘫了两年，他们回来过三趟。”
“这跟我婆婆有啥关系？”
“没关系。”段老栓说，“我就是想说，人老了，账都在自己心里。”
他把手放在毯子上。
“你婆婆每天夜里去井边，你知道不？”
刘慧没有说话。
“我知道。”段老栓说，“村里人都知道。”
“村里人知道？”
“知道她夜里去。”段老栓说，“不知道她干啥。”
他抬起头。
“她干啥？”
“她把绳子往井里放。”刘慧说。
段老栓点点头。
“放多少？”
段老栓闭上眼睛。
“放一半，拉回来。”
“放了多久了？”
段老栓想了想。
“我不知道。”
“三十三年。”段老栓说。
刘慧的手扶着桌沿。刘慧愣住了。
“她放一次，就是还一次。”段老栓说，
他的声音很低。“她想把绳子还回去，还完了，她就干净了。”
“还完了吗？”
“没有。”
他的手在毯子上敲了敲。
“为啥？”
“绳子不干。”段老栓说，“井干了，绳子不干。”
他看着窗外。刘慧走出段家。天阴了，风从北边来，带着土。
她走回自家院门口，看见婆婆站在井台边。婆婆手里拿着一盒火柴。
“慧。”
“妈。”
“来，搭把手。”
刘慧走过去。井台上摆着一个铁盆，盆里是那根井绳。绳子盘着，五丈。
婆婆蹲下去，划着一根火柴，扔进盆里。火苗起来，很小，舔着绳头。
绳子是麻的，烧起来有烟，烟是白的，往上走。火苗往上爬。
爬到一半，灭了。婆婆又划一根，扔进去。火苗起来，又灭。
第三根，还是灭。
“妈。”
“别说话。”
婆婆划第四根。这一根着了。火苗顺着绳子往上烧，烧得很快，噼啪响。
烧到一半，火又灭了。盆里剩下五尺。黑，硬，卷成一团。
婆婆看着那五尺，看了很久。
“她不要。”她说。
“啥？”
“她不让我烧。”婆婆说，“她要整根的。”
刘慧蹲下去，把盆里的绳子拿出来。五尺，还热着。
“妈，这绳子……”
婆婆没有回头。
“埋了。”婆婆说。
“埋哪儿？”
“井里。”
井口的石板被挪开了。
井里是黑的，看不见底。刘慧往下看，闻见一股土腥味，还有一点潮气。
婆婆把绳子递给她。
“你扔。”
“我扔？”
“你扔。”婆婆说，“你是外人，她不认得你，不怪你。”
刘慧拿着绳子，站在井口。她低头看。黑。她把手伸出去，松开。
绳子掉下去。没有声音。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
“多深？”她问。
“十三丈。”婆婆说，“挖了三个月，没出水，就废了。”
刘慧站在井口，看着黑。她忽然觉得，那黑里有东西在看上来。
她后退了一步。
“盖上。”婆婆说。
两个人把石板推回去，把磨盘压上。磨盘压上去的时候，响了一声，闷。
像什么东西合上了。那天夜里，院里没有水声。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刘慧起夜，走到院子中间，站住。没有声音。她走到井台边，蹲下去，把耳朵贴在石板上。
底下是空的。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
7 槐
那年冬天，婆婆不行了。
先是吃不下饭，后来起不来炕，再后来认不出人。她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腊月里的一天，她忽然清醒了。她叫刘慧。
“慧。”
“妈。”
“井填了吗？”
刘慧坐在炕沿上。
“没填。”
“填了。”她说，“填上土，种棵树。”
她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
“种啥树？”
“槐树。”
刘慧点头。刘慧点头。
“妈。”
“嗯。”
“那八尺，是她的？”刘慧问，“还是你的？”
婆婆看着屋顶。
“我的。”她说。
刘慧坐在炕沿上。
“你的？”
“我留的。”婆婆说，“我烧的时候，留了八尺，想着有一天，她要是回来，我把这八尺还给她。”
她的声音很轻。
“你还了吗？”
“还了。”婆婆说，“你扔井里那天，还了。”
她闭上眼睛。
“绳子还她，”她说，“我就不欠了。”
三天后，婆婆走了。走的那天是腊月十八，下着雪。
段志刚从太原赶回来，办丧事。村里来了很多人，男人们抬棺，女人们做饭。
没有人提井的事。出殡那天，刘慧站在院门口，看着棺材抬出去。
她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
“绳子还她，我就不欠了。”
她不知道婆婆到底欠不欠。她只知道，这院里少了一个人，多了一口空井。
婆婆埋在了村北的坡上。坟地是婆婆自己选的，在段秀英的坟边上，隔了三尺。
下葬那天，刘慧在段秀英的坟前也烧了一叠纸。段志刚看见了，没有说话。
开春，段志刚请人填井。拉了四车土，倒进去，用夯砸实。
填完，地面平了。刘慧在填平的地方种了一棵槐树。树苗是从村北的坡上挖的，半人高，根上带着土。
她挖坑，把树苗放进去，填土，浇水。段志刚站在旁边看。
“种这干啥？”
“妈说的。”
“妈老糊涂了。”
刘慧没有说话。她把土踩实，拍了拍手。
“志刚。”
“嗯。”
“你姑的事，你知道多少？”
段志刚蹲下去，看着那棵树苗。
“我知道一点。”他说。
刘慧看着他。
“你知道她告发你妈？”
“知道。”
“你知道你妈递绳？”
段志刚没有说话。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十五岁那年，我妈跟我说过。”
他把烟点上。
“她为啥跟你说？”
“她说，你以后要是听人说我害死你姑，你别信。”段志刚说，“她说，我没害她，我只是没拦她。”
刘慧看着那棵树苗。刘慧看着他。
“你信吗？”
段志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信不信，她都是我妈。”他说。
那棵槐树长得很快。第一年，长到一人高。第二年，两人高。第三年，开了花。
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刘慧生了个女儿，取名叫段小满。
小满三岁那年，在院子里玩，跑到槐树底下，蹲下去，用手刨土。
刘慧看见，走过去。
“小满，别刨。”
“妈妈，底下有东西。”
刘慧的心跳了一下。
“啥东西？”
“绳子。”
刘慧蹲下去，把女儿抱起来。
“没有绳子。”
“有。”小满说，“埋在底下。”
刘慧抱着她，站在树下。树影落在地上，一晃一晃。
“妈妈。”
“嗯。”
“底下有个姑姑。”
刘慧的手紧了。
“她说啥了？”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
“她说，绳子收到了。”
刘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风从北边来，槐花落了一地。
她抱着女儿，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花袄，梳着两条辫子，背对着她。刘慧站住了。
女人没有回头。她抬起手，指了指树，又指了指天。然后她走进树影里，没了。
刘慧站在门口，怀里的小满在动。
“妈妈，姑姑走了。”
“嗯。”
“她去哪了？”
刘慧看着那棵树。
“回家。”她说。
那年清明，刘慧在槐树底下摆了一碗面。面是手擀的，宽，厚。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她摆好筷子，站起来。
“姑。”她说，“吃饭。”
风把面汤吹皱了一圈。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院子里很静。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一直伸到井台原来的位置。
井台上什么都没有了。石板被起走了，磨盘被砸了，井填了土，土上长了草。
只有那根井绳，还在底下。五尺，黑的，硬的。刘慧有时候会想，那八尺到底是谁的。
是段秀英的，还是婆婆的。她想不明白。后来她不想了。每年三月初七，她在树下摆一碗面。
每年腊月十八，她在树下烧一叠纸。有一年夏天，下了三天雨。
院子里的水排不出去，积在槐树底下。刘慧拿扫帚扫水，扫到树根，看见土里露出来一截东西。
黑的，粗的。她蹲下去看。是一截绳子。她把土盖上，把水扫开。
那天晚上，她梦见一个女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绳子，冲她笑。
醒来，她跟段志刚说：“树底下有绳子。”段志刚正在穿鞋。
“埋的就是绳子。”
“它长出来了。”
段志刚没有说话。第二天，他拉了一车土，倒在树下，堆了半尺厚。
树一年比一年粗。到了第五年，树荫盖住了半个院子。小满六岁那年，上了小学。
她放学回来，把书包扔在炕上，跑到院子里。
“妈妈。”
“嗯。”
“同学说我家院子里埋过人。”
刘慧正在择菜。
“埋过绳子。”她说。
小满歪着头。
“绳子？”
“一根井绳。”
“井绳为啥要埋？”
刘慧把菜叶上的虫子摘下来，扔进盆里。
“因为它太长了。”她说。
小满想了想，跑了。她跑到槐树底下，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
刘慧坐在门口，看着她。
“妈妈，底下没有声音。”
“嗯。”
“绳子不说话。”
小满把脸贴在土上。
“绳子不会说话。”刘慧说。
小满把脸贴在地上。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姑姑为啥说话？”
刘慧的手停了一下。
“姑姑会。”她说。
夏天的时候，小满在树下睡午觉，睡得特别沉。刘慧坐在门口，看着她。
风从树里过，叶子响。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哼歌。
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屋拿了一条薄被，盖在女儿身上。
然后段志刚后来把出租车卖了，回县城开公交。他每周回来一次，晚上睡在西屋，不打呼噜了。
有一天他问刘慧：“你信不信那些？”刘慧正在缝小满的书包带子。
“信啥？”
“井，绳子，我姑。”
刘慧把线咬断。
“我信你不信。”她说。
段志刚笑了一下。
“我信。”他说，“我十岁就信了。”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院子里有树，有花，有太阳。没有井。
也没有绳子。小满在树下睡着了。刘慧起身，把院子里积的水扫开。
扫到树根，她停了一下。土是湿的，黑的。她把扫帚立起来，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