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还没按开门键，我先听见了他的遗言。
“别开前门！下面不是路！”
那声音像是从他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急又哑，尾音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可他本人好端端地坐在驾驶座上，刚把车停稳，正回头问：“有谁在这儿下？”
车厢里有七八个人同时答应。
“我。”
“我也下。”
“师傅，前面是不是封路了？就放我们在这儿吧。”
我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别开门！”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司机手指离开了开门键。他姓周，这班车我坐了快两年，认得他的脸，知道他会在终点站前提醒人别睡过头，却从没问过他叫什么。
“怎么了？”他问。
我指着前门外那摊浑浊的积水：“先别开。那边地面可能塌了。”
一个穿蓝雨衣的男人伸长脖子：“哪儿塌了？我看那儿不是路沿吗？”
“你再看看那个栏杆。”我说。
雨太大了，玻璃上都是水。周师傅开了驾驶位上方的灯，探身往外辨认。车头右侧有根黄黑相间的反光杆，进来时还像是竖在路边，现在半截歪在水里。原本与路面齐平的矮护栏，向下斜出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周师傅的脸色变了。
他没开门，先拉好驻车制动，又拿起通话设备联系调度。
“北渠路，老涵洞北口，我车停住了。右前方疑似路基塌陷，前门不能下客。车上有乘客，我需要人来确认路况。”
雨落在车顶，像有人往铁皮上不停地倒豆子。
我坐回去的时候，才发觉腿一直在抖。
如果我晚喊一秒，周师傅就会按下那个按钮。
可那句遗言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不知道。也许是有人先下去，他去拉人；也许是车身倾斜时，他最后喊了一声。
我从来只能听见一句话。
仅此而已。
我叫陈响，二十九岁，在市中心一家物业公司做财务。
这班十九路车从办公楼附近开到我家小区，平常四十分钟。赶上暴雨，就说不准了。
出门时我妈给我发消息，说炖了排骨，让我别在外面买吃的。刚才手机又振了两次，我都没来得及看。
我不是什么能预知未来的人。
至少四个月以前，我还不信这世上有这种事。
第一次，是在公司楼下的面馆。我抬头看见一个来取外卖的骑手，耳边忽然有人说：“师傅，前面有人！”
声音就是骑手自己的。
当时他正安静地站在收银台边上，连嘴都没张。
十分钟后，我在公司群里看见路口出了事故的消息。骑手就是刚才那个人。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手里的账一笔也核不进去。
第二次是在医院门诊楼。我听见排队的一位老人说“我自己能走”，吓得拦住人家，非让他坐下。
老人骂我多管闲事。后来他家人陪他去做检查，我转身拿完药再出来，那句话就听不到了。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拦住了他，还是因为别的事改变了。
再后来，我渐渐摸出一点规律。
必须直接看见一个人的正脸，声音才会来。不是每个人都有。听见时，那个人如果仍照眼下的情况走下去，会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死去；传来的，是他临死前真正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
没说话的人，我听不到。死亡还很远的人，我也听不到。
我听不见自己的。
那些声音从不解释原因。一个人说“我到了”，未必真到了地方；一个人喊“别碰”，我也不知道他在对谁喊。
我试过闭上眼，想出各种救人的办法，再睁开去看同一张脸。听见的话并不会照着我的想象改。得有事情实实在在发生了，那个声音才可能变。
因此我很少跟人提。
既说不清，也没有人该凭我耳朵里一句话决定自己怎么办。
但今天，周师傅那句话实在太明白了。
前门下面不是路。
我不能装作没听见。
“姑娘。”
周师傅回头叫我。
“你刚才怎么看出来的？”
“我先听见你喊了一句，让我们别开前门。”
他皱了皱眉。
“我刚说过这话？”
“没有。”
穿蓝雨衣的男人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听见没说出口的话？”
我没接他的茬。
周师傅也没笑。他再看了一眼窗外，说：“先不管怎么听的，这门确实不能开。”
他又对乘客说：“大家都别往车头挤，后面也先不要开门。我已经报了调度，等外面人确认过，再下。”
有人问是不是要等消防车。
有人说自己孩子还在托管班。
一个提着折伞的阿姨急得按手机：“这雨再下，哪儿都过不去了。”
我们停的地方，北渠路比旁边几条巷子低一些。左边是两条车道，往前几十米有个老涵洞；右侧紧挨着一条用栏杆隔开的排水沟。公交车前半截靠近右侧路肩，后半截还停在略高的路面上。
水从坡上往下冲，把路沿和排水沟之间的界限全盖住了。
刚才司机已经发现前面的路有异常，才把车停下。再往前开不成，原地后退也要先看清车外情况。
我们像一只被放在水洼边上的铁盒子，暂时没有地方去。
“师傅，车会不会翻？”
问话的是一位拄折叠手杖的老太太。
我认得她，大家都叫她唐姨。这班车她常坐，带外孙去上兴趣班。她右脚踝不太利索，上车得慢慢踩台阶，车一晃就会扶住椅背。
她旁边坐着个背黄色书包的小男孩，叫小海。那孩子抱着一个鼓鼓的布袋，雨水顺着袋口滴到鞋尖上。
“现在车停着，大家先坐稳。”周师傅回答，“外面的人会来看。你别急着起身。”
唐姨听完点了点头，手杖横放在腿上。
她没有再要求开门。
我注意到她看小海的手。孩子挪一点，她就跟着挪一点，怕他从身边溜出去。
车厢最后一排，阿展举起手机给我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后面也看不清。
我认识他是在两个月前。他有一次上车，把手机举到周师傅面前，打字问：“到桂花里停吗？”周师傅点头，他就付钱进去。
后来我们在车上见过几回。他不能发声，跟不熟的人交流主要靠手机。听人说话没有问题，打字也快。
我看向后门外。雨水在玻璃上冲出一道道斜线，车身遮着下面的路，确实什么也看不清。
“知道了。”我对他说，“我跟师傅讲。”
阿展点头，把手机屏幕转给周师傅看。
周师傅说：“明白，后门也不能随便开。谢谢你。”
阿展比了个手势，收起手机。
我不敢把目光在任何人脸上停太久。
车里有十四名乘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晚饭、家人和没做完的事。
我怕听见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更怕听见以后，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车窗外有辆小轿车缓缓靠过来，停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
司机下车看了一眼，马上退回车里。两个人站在路边朝这边指，随后走向后方封路的工作人员。
周师傅把这事报给调度。
车里闷得厉害。有人把外套拉链拉到底，有人脱下来搭在膝盖上。
小海问：“外婆，我们是不是赶不上动画片了？”
“今天先不看。”唐姨说。
“那我的红薯呢？”
“红薯又跑不了。”
我低头看那只布袋。
原来不是书，是红薯。
唐姨见我看，就解释：“我乡下妹妹种的。说新挖的甜，给孩子带几个。重死了，早知道今天不拿。”
小海立刻反驳：“我拿了一路。”
“你拿了一路？上车不是我提的？”
“我也提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车身突然轻轻往前动了一下。
不是发动。
像有人推了一把停稳的椅子。
周师傅抬起头，立刻喊大家坐好。
前面一位穿格子衬衫的女人站起来，想看看车外，刚往前走两步，又坐了回去。
我的手机振了。
妈妈来电。
我按掉，打出一行字：路上发大水，堵着呢。你们先吃。
还没发送，唐姨叫了我一声。
“姑娘，你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来？”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她的脸。
一个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
“别松手。”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唐姨仍坐在原位，正耐心等我回答。
我转头看小海。
小男孩眼睛亮亮的，嘴角沾着一块下午吃饼干留下的碎屑。
我没听见他的声音。
我又看向唐姨。
“别松手。”
这次更清楚。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她在未来十五分钟里，会说这句话，然后死去。
我不知道她让谁别松手。也许是外孙，也许是救她的人。
她正等着我说话。
“外面有人在联系。”我说，“还没到车边。您先坐着，别着急起来。”
她点头。
“我不动。倒是这孩子，老想往后头看。”
小海不服气地噘嘴。
我伸手抓住前座的扶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刚才前门的危险已经发现了。
为什么她还是会死？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我看见穿格子衬衫的女人，她的声音说：“好冷。”
蓝雨衣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擦脸，我听见：“电话给我。”
靠车窗的男学生抬头望着我，我听见他喊：“爸！”
我再去看周师傅。
他正在和调度说话，那一刻，我耳边没有新声音。
我差点因为这份安静松口气。
可过了一会儿，一名乘客说水已经淹到后轮附近了。
我知道，无声不是什么保证。
五分钟以后，十分钟以后，没人知道车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听见的那些话，会在哪一刻兑现。
一个抱文件袋的女人开始哭。她说家里还有个两岁的小孩，丈夫下班晚，本来等着她回去做饭。
周师傅把手机交到耳边，问调度：“附近封路的人员到了没有？我们需要尽快从安全一侧下客。”
他没抬高声音，但我听见了“尽快”。
车顶上的雨更密了。
唐姨把小海的手攥得发红。
孩子挣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阿展在手机上打字，递给坐在他前面的蓝雨衣男人。
那人读出来：“别挤，等通知。”
他愣了愣，回头对阿展说：“我没挤啊。”
阿展摊了摊手。
蓝雨衣男人又看向正在往前探头的几个人，终于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看着他们。
我能做什么？
除了听见声音，我就是一个普通乘客。我不知道道路下面还有多少实地，不懂车身受力，也看不清后门下方。
我可以把听见的每句话都说出来。
可我连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都无法确定。
就在我又要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有人举着照明设备，从车辆后方朝我们走来。
一个穿反光雨衣的人停在后门外较远的位置，示意周师傅不要擅自开门。另有人沿着相对高的一侧观察道路，再用通讯设备与后方联系。
过了一会儿，周师傅终于得到了能让人行动的消息。
后门一侧到高处的短距离经过现场确认，可以在人员接应下分批转移；但水势和路面情况还在变，不能一下子全挤出去。
前门仍然不能用。
他先报了乘客人数。
“十四个乘客，加我十五个人。里面有位脚踝不方便的老人，还有一个孩子。”
外面有人复述了一遍。
“十五人。我们逐个接。先把通道清出来。”
车厢里有一阵压不住的松气声。
有人立刻站起来。
“先坐着！”周师傅喊，“按外面安排来，别抢！”
我也觉得终于有了出路。
直到周师傅转过脸，看向我。
“你刚才说能听见我没说过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张嘴想回答。
却听见另一句话。
“后排也看过了，没人。”
声音平平稳稳。
甚至有点疲惫。
与刚才那句“别开前门”完全不同。
可我知道这代表什么。
周师傅要死了。
我没有再盯着他发愣。
“我又听见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还没说，往后会说一句‘后排也看过了，没人’。”
周师傅看了我两秒。
“我当然得查后排。”他说，“哪怕外面有人点数，车里也得再看一遍，不能有谁落下。”
他往车尾看了看。
那边几个座位被高靠背挡住，从驾驶位望过去，看不全。
“你听见这句话，是不是说我会出事？”
我点头。
他说：“怎么出事？”
“不知道。”
“在哪儿？”
“不知道。”
“多久以后？”
“十五分钟以内。”
他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隙。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我低下头，看见过道里横着唐姨的布袋，几位乘客的雨伞和购物袋都挪到脚下了。
后门附近正在有人腾地方。
周师傅如果等所有人离开，再从驾驶位一直走到车尾检查，确认后又要折回出口，那时候他会独自留在车里。
车外的接应人员也许能等。
也许等不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听不到他死亡时周围有什么声音，也看不见他脚下有没有水。
我问：“能不能现在就开始查？”
“现在有人呢。”
“让要走的人都往后门集合。后面的座位空了，你就先看后面，查过的地方别让人再进去。我们边下车，你边往前查。最后一批走的时候，就不用从车头重新跑到车尾了。”
周师傅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后面这段人先过来，我才能查。前面也得看一遍。”
“那就按你能看清的顺序来。”
他转头问外面的接应人员，能不能把检查和下客同时安排。
对方确认了接应节奏，又提醒任何人都不要独自穿过尚未确认的区域。
周师傅说：“行。但我没检查完，谁也不能说车里没人。”
他拉开驾驶位旁边的挡板，站起来。
“大家听我说。下车按顺序，不用急着拿不重要的东西。往后门走的人跟着前面的走，不许再折回座位。每排确认过，我就记下来。”
我看向他的脸。
耳边仍然有那句话。
“后排也看过了，没人。”
他才刚决定怎么做，什么都还没真正改变。
我喉咙发紧，没再说第二遍。
第一批下车的是七个人。
外面的人员站在后门和高处之间，喊一个，接一个。路面湿滑，每个人都得踩稳，才轮到下一个。
穿格子衬衫的女人第一个往前挪。
她对我说：“你也走吧，你脸色比我还难看。”
“我等后面。”
“那你当心。”
她挤出一个很短的笑。
我看见她的正脸。
没再听见“好冷”。
我目送她走出后门，直到她被带到路边较高的地方。
然后是那个抱文件袋的女人。她一下车就向外面的人确认手机还能不能用，站稳以后立刻拨电话。
男学生几乎是跳下去的，被接应人员喊住，重新放慢脚步。
蓝雨衣男人经过我时忽然问：“姑娘，你到底怎么知道前门不行的？”
“看见那根杆歪了。”我说。
这也不算假话。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没追问。
下车前，他把自己的伞递给一个没带伞的乘客，又催她先走。
七个人全走出去后，外面传来清点的声音。
“第一批七人！”
周师傅重复：“七个。”
我按住手机备忘录上的数字。
最开始有十四名乘客。
现在车内剩七名乘客，加司机一人。
我不拿那些遗言的数量数人。刚才有人没有声音，不代表他不在车里；有人说过话，也不代表现在还在。
周师傅从已经空出来的车尾开始，按座位逐处检查。每看完一排，他便叫我确认没人再往回走。
我站在后门内侧能看见过道的位置，回应他：“没有。”
唐姨坐在临近后门的座位上，等外面腾出适合她慢慢下去的空当。
小海抱着红薯袋，问我：“姐姐，外婆会不会摔？”
“外面有人扶。你先听他们怎么说。”
唐姨低声骂他：“别老问人家，姐姐也忙着呢。”
我看了她一眼。
“别松手。”
声音还在。
我不由自主地抓紧座椅扶手。
第二批准备离车的人开始往出口集中。
阿展排在最后。他身边是两个通勤的年轻人和一位提着大纸袋的阿姨。
唐姨的红薯袋挡在座椅和过道中间，我试着往旁边移，才发现沉得要命。袋底吸了水，提手勒得掌心生疼。
阿展走过来，帮我托住袋底，把东西挪到不挡路的地方。
他腾出一只手，迅速在手机上打字。
“里面装的是砖？”
我没忍住笑。
唐姨听见了，说：“哪有那么沉！”
小海立刻纠正：“是红薯！”
“你少说两句。”唐姨瞪他。
阿展又敲了一行字：“红薯也能砸人。”
我笑到一半，听见外面有人催下一批。
他把手机收好，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跟着人群往后门走。
那四个人一个接一个离车。
“第二批四人。”外面喊。
车内还剩三名乘客：唐姨、小海和我。
另有周师傅。
我把这个数字报给门外的人。
“里面三名乘客，还有司机。”
对方重复了一遍。
我看见唐姨的脚仍压着手杖。
她怕给大家添麻烦，嘴上一直说不急，手却把手杖握得越来越紧。
“唐姨。”我蹲下来，“等外面安排好，您就慢慢下。小海的东西我拿着。”
“你别管袋子。”她说，“把孩子看住就行。”
“小海不会跑。”
孩子立刻点头。
“我不跑。”
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水又涨了！后面的动作快一点！”
周师傅抬头望向前挡风玻璃。
水线已经上了台阶最下面那层。
原来还露在外面的那片灰色路面，此刻被浑水盖得只剩边缘。
他从驾驶区一侧查过去，确认前排座位和遮挡处，然后沿着过道往后门走。
我一直望着他。
他不是在表演镇定，脸上的紧绷谁都看得出来。
可他没有省略那些看不见的座位。
也没有让人回到已经查过的地方。
到了唐姨原先坐过的那一排，他弯腰往座位底下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对我说：“这边查过了。”
我点头。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又看向车门。
我不知道那句声音是否还在。我没有要求他停下来让我反复看脸。
那样只会耽误现在真正能做的事。
外面的接应人员终于向我们招手。
“老人和孩子准备！一个一个来！”
小海先把红薯袋递给外面的人，回头扶住唐姨的胳膊。
唐姨看着门外流动的水，站起来时明显犹豫了。
“这儿能踩吗？”
“我们接着您。”外面的人说，“您别自己往前跨，照着我们指的位置来。”
周师傅站在她身侧，提醒她先把手杖交出去。
我帮她把雨衣帽子扣好。
她说：“小海呢？”
“我在这儿！”孩子马上回答。
他已经下到了车外接应人员身边，还踮着脚往上看。
唐姨伸手。
“你先别乱跑！”
小海抓住她的指尖。
唐姨往下迈第一步，鞋底在湿踏步上停了一瞬。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她握着孩子的手，嘴唇动了动。
我几乎已经听见那四个字要从她口中出来。
可她最终只是轻声说：“你站远点，别挡着人家。”
小海乖乖退开。
外面两个人接住唐姨，让她一步一步走到较高处。孩子抱住那袋红薯，跟在她后面。
我透过后门看见她站稳，才敢松开座椅靠背。
唐姨回头朝车里挥了一下手。
她的脸被雨水打得模糊。
我听不见那句“别松手”了。
一名工作人员扶着她往安全区域走，祖孙俩很快离开了车门口。
外面喊：“又出来两个！”
十三名乘客已经在外面。
现在车里只剩我和司机。
周师傅走到后门旁，把所有座位最后扫了一遍。
“后排都看过了。”他喃喃说，像是在核对自己做过的事。
他没有说出预闻里的整句话。
我看着他的脸。
耳边没有响动。
车身又轻轻颤了一下。
水已经漫上刚才还干着的一级踏步。
外面有人大声喊：“最后两个人，马上出来！”
周师傅下意识往车尾瞥了一眼。
那里灯光昏暗，几排空座椅在晃。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看过了。”
他愣住。
“什么？”
“你刚才都看过了。尾排查过，前排也查过，没有人再进去。”
他看向门外。
雨中的人正朝我们招手。
“走吧，师傅。”我说，“你跟我一起走。”
他没再往后走。
“你先。”
我抓着门边的扶手，把脚伸向外面接应人员指给我的位置。
那块地方和刚才已经不一样，水流急得多。有人抓住我的小臂，领着我踏上较高处。
我本来该顺势往前走。
却又回头。
周师傅正迈出车门。
车里那盏忽明忽暗的顶灯把他的脸照得苍白。
我直直看着他。
没有声音。
他被人接住，跨出最后一级踏步。
我还攥着他的袖子。
直到他两只脚都站上了安全的路面，站稳了，回头数了一遍已经撤离的人，我才把手放开。
车外雨仍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们被带到远离塌陷边缘的高处，站在一排雨棚下面。
有人递来保温毯，有人分发纸杯装的热水。那是附近临时开放给大家避雨的值守点，灯很亮，地上到处是被雨鞋带进来的泥。
工作人员清点了一遍，又逐个问名字。
十四名乘客，一名司机。
十五人，一个不少。
周师傅听完数字，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门边，往公交车停的方向望了望。
那辆车还在原处，车尾大半截仍露在外面，前头周围浑浊的水不停往下游走。后续怎么拖车、何时处理路面，由留在现场的人负责。
十九路今晚显然跑不完了。
周师傅找工作人员确认后续转乘安排，又借了充电宝，给车队回报人员都已经下车。
我在角落里坐下，才察觉膝盖软得厉害。
我的手指在发麻。
坐在对面的格子衬衫女人捧着热水，正跟家里人说电话。
“出来了，出来了。没事，我身上都没湿多少。”
她忽然抬眼，看见我在看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看见她的脸。
安静。
再看唐姨。
她蹲在小海面前，检查他的袜子湿没湿，嘴里念叨着：“下这么大的雨还跑出来，回去肯定要洗澡。”
小海抱着布袋，坚持说红薯一个都没丢。
唐姨翻了一下，果然还在。
她心疼地说：“袋子都快烂了。”
随后她挨着我坐下，把布袋放在我脚边，抽出纸巾给孩子擦头发。
“姑娘，帮我看一眼袋子。小海，你坐过来，头发还滴水呢。”
我看见她的脸。
也没有声音。
可我还是不敢因此说，大家以后一定会平安。
至少今晚这辆车上的事，已经过去了。
周师傅拿着清单走过来。
“姑娘，姓陈？”
“陈响。”
“我记得。以前你老在桂花里下。”
我点头。
他把清单交给一旁的工作人员，又转回来。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
“嗯。”
“我脸上有什么？”
我摇头。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外套，才发现袖口被我抓得皱巴巴的。
“你抓得够紧。”他说，“我差点以为你要把我衣服扯下来了。”
“对不起。”
“没事。”
他拍了两下袖子。
过了一会儿，他问：“刚才那句话呢？”
我抬头。
“什么？”
“你说我会讲的那句。现在还听得见吗？”
“听不见了。”
周师傅点点头，没接着问。
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车队的新消息，屏幕却湿得怎么也滑不动。
“这破天气。”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抬头看我。
“以后下大雨，别跟车较劲。真走不了，就晚点回家。”
我忍不住说：“师傅，你自己不也想把我们送到站吗？”
他笑了。
“我就是干这个的。你是坐车的，跟我不一样。”
他说完就去忙了。
我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上面有六个未接来电。
全是我妈。
还有一条语音。
“响响，怎么还没到？饭不吃了也说一声，别让我瞎等。排骨我都给你留着呢。”
她说话很平常。
隔着手机，我甚至能听见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接通。
“你总算接了！”
我妈开口就急。
“是不是堵路上了？新闻里说北渠路那边积水特别厉害，你没往那儿走吧？”
“走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人在哪？”
“出来了，在一个临时安置点。跟车上的人都在一起。”
“受伤没有？”
“没有。”
“怎么回事？”
我本来准备告诉她，十九路车堵在北渠路了，现场有人帮忙转移，现在等安排回家。
这些话我一路上已经在心里想好了。
可我一开口，嗓子突然哑了。
“妈。”
“啊？”
“我刚才有点怕。”
对面静了一会儿。
我妈说：“那先不说了。你找个能坐的地方坐着，别乱跑。我等你消息。”
“嗯。”
“排骨还给你热着，回来再吃。”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握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仍坐在原地。
窗外的雨声没停。
小海在一旁数红薯，数了两遍，一遍九个，一遍十个，急得让唐姨帮他重新点。
阿展坐在旁边给手机充电，看到我望过去，抬手比了一个数字十。
我笑了一下。
周师傅拿着新清单从门口进来。
“大家检查一下随身东西！”他喊，“证件、手机、包，别落下。后面来接转乘的人，咱们还得再点一次数。”
这回，我听见的只是他正在说的话。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钥匙、工牌都在。
唐姨那袋红薯放在我脚边。刚才坐下时，她托我照看了一下，忙着给孩子擦头发，还没来拿。
我把袋子往里收了收，免得挡住过道。
她一会儿还得带着它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