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严舟坐在落地窗前的软皮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黑咖啡，视线穿过升腾的白汽，停留在对面大屏幕亮起的八卦热搜上。
屏幕里，西装笔挺、额前碎发微垂的男人正从机场贵宾通道缓缓走出。
那男人身姿修长，眼眶微红，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推着银白色的行李箱，步伐像是踩在棉花糖上一样虚浮而凄美。
闪光灯在他脸上噼里啪啦地炸开，他只是极其忧郁地抬起修长的食指，轻轻按了按眉心，留下一个让无数媒体写进通稿的“人间绝美破碎感”侧影。
陆子昂。
当代年轻画家里最擅长营销忧伤的天才，沈青黛高中时传闻中为之逃过课、淋过雨的纯真初恋，归国了。
严格来说，严舟不仅认识他，还在大学的宣传栏上围观过这人的光辉事迹。
当时严舟啃着两块五一个的白菜包子，看着宣传栏里被鲜花与奖杯簇拥的陆子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哥们儿面相太单薄，冬天绝对扛不住北方的大风。
后来，陆子昂远赴巴黎深造，成了沈青黛记忆里落满灰尘却永远发光的一块白月光牌匾。
再后来，沈青黛在一次行业竞标会上认识了严舟。
两人拼酒拼到胃出血，严舟帮沈青黛挡了三杯五粮液，沈青黛在救护车上拍着严舟的肩膀说：“哥们儿够义气，我缺个合法配偶应付家里催婚，名下两套房，婚后财产AA，家务轮流，你干不干？”
严舟擦了擦嘴角的酸水：“管饭吗？”
“管饱。”
“成交。”
领证三年，严舟和沈青黛相敬如宾得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合租室友。
除了偶尔在长辈面前挽个胳膊装恩爱，平时在家里，沈青黛敲代码看报表，严舟写文案做PPT，谁要是点外卖不叫另一方，那才算犯了原则性的大错。
但现在，大戏的男主角回国了。
严舟深吸一口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根炸开，他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套狗血网络小说的八十万字大纲：
白月光归来，沈青黛心神不宁；
白月光上门挑衅，严舟隐忍退让；
妻子为白月光屡次抛下丈夫，严舟雨夜净身出户；
五年后，严舟摇身一变成为隐形富豪，沈青黛跪在滂沱大雨中痛哭流涕喊着“阿舟我错了你回头看看我”。
“啧，有点俗，但情绪价值拉满。”严舟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甚至拉开茶几下层的抽屉，把那份早就拟好的空白《自愿离婚协议书》往外挪了挪，摆在最顺手的位置，确保一旦沈青黛提要求，自己能在三秒钟之内递过去，绝不耽误大家的时间。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防盗门被推开，高跟鞋的声音干脆利落。
沈青黛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套裙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头发用一根纯黑色的发簪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脸上带着连续加班十四个小时后的阴沉与疲惫，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
“严舟。”沈青黛一边换拖鞋，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玄关这盏声控灯是不是坏了？我咳了三声它才亮，明天找物业修，维修费走公共账户。”
严舟靠在沙发背上，端着杯子，摆出一个充满深意的审视姿态：“青黛，你今天没看手机？”
沈青黛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揉着太阳穴走进来：“看了，恒科的并购案出了点纰漏，法务部那群蠢货连合同违约金条款都能抄错。我现在只想把他们全送去西伯利亚种土豆。”
“不是工作。”严舟提醒道，“是私人领域，情感生活，青葱岁月，回忆的波澜。”
沈青黛在餐桌旁倒了一大杯温水，仰头灌了大半，喉咙滑动了几下，才莫名其妙地扭头看他：“你今天又接了什么发神经的甲方？文案写疯了？”
严舟抬起下巴，示意她看电视屏幕。
电视上正在重播陆子昂接受采访的画面。
记者将麦克风怼到陆子昂面前，问：“陆先生，这次回国，除了举办巡回个人画展，是否有打算找回曾经遗失的珍贵感情呢？”
陆子昂垂下眼睫，唇角泛起一抹近乎哀伤的苦笑，声音低沉磁性：“有些错过，是一辈子的遗憾。如果还有机会，我希望能弥补当年那个为了我哭泣的女孩。”
严舟甚至配了个轻柔的画外音：“听听，当年为他哭泣的女孩。沈总，这说的是你吧？当年你在操场上抱着水杯等他打球，结果他坐上豪车出国，你在冷风里抽泣的样子，据说感人了半个年级。”
沈青黛端着水杯，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里那张精致而苍白的脸。
五秒钟后。
她转过头看着严舟，眼神像在看一个智力发育不完全的奇行种：“严舟，你脑子里装的是纯净水还是泔水？”
“沈总，别装了。”严舟放下咖啡杯，语重心长，“我们是合法夫妻，但也是理智的现代人。我知道他是你的白月光，你心头抹不去的朱砂痣。按照剧本，你现在应该心烦意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然后借口加班去参加他的接风宴。没关系，协议书在抽屉里，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存款对半，我保证不闹。”
沈青黛一口水差点喷在严舟脸上。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把水杯重重顿在茶几上，胸口起伏了几下：“严舟，你有病就去吃药，别在这里恶心我。”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严舟叹息，“你刚才看了他整整五秒。”
“我看他，是因为我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沈青黛咬牙切齿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高二那年，学校办艺术节，陆子昂负责买颜料。他借了我两千块钱班费，说出国前一定还。后来他连夜办了签证跑路，电话换了，QQ把我拉黑了。这两千块钱，是我拿自己的压岁钱垫上的。”
严舟愣了一下：“啊？”
沈青黛点开计算器软件，纤细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敲得噼啪作响：“按照当时银行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加上近十年的通货膨胀率折算，再加上合理的民间借贷利息……他现在至少欠我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
严舟眨了眨眼睛：“……重点是钱？”
“废话！不然是什么？青涩的爱情吗？”沈青黛冷笑一声，眼里闪烁着资本家特有的精明与狠厉，“当年我爸刚破产，我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六百！那两千块钱让我啃了两个月的馒头配老干妈！你知道老干妈吃多了胃有多烧吗？他那张脸现在化成灰，我都记得他是欠我八千多块钱的老赖！”
严舟的脑干仿佛被抽走了一半。
这不对劲。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白月光回国，女主角不应该在洗手间里痛苦干呕，翻出旧相册默默流泪，然后面对平庸的丈夫陷入深深的厌恶与自责吗？
怎么画风突然突变到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法治频道？
还没等严舟反应过来，沈青黛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沈青黛按下了免提键。
听筒里，传来一道极具辨识度的、略带沙哑与忧伤的男声，背景音里甚至还有舒缓的大提琴音乐：“青黛，是我。我回来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严舟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兴奋得坐直了身子，瓜子都在脑子里剥好了。
电话那头的陆子昂声音微微颤抖，情绪铺垫得极为饱满：“我知道，这么多年没联系，你一定恨透了我。当年我不告而别，去了巴黎，每一天，塞纳河的水都在倒映着你的影子……青黛，我错了。今晚我在明珠塔顶层的旋转餐厅订了位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来见我一面，好不好？哪怕只是给我一个当面赎罪的机会……”
严舟甚至能听出对方声音里的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
专业，太专业了。
这功力，不去演八点档琼瑶剧简直是影视界的一大损失。
严舟用探究的眼神看向沈青黛。
只见沈青黛眉头紧锁，神色无比凝重，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有戏！
严舟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茶几下方的离婚协议书。
下一秒，沈青黛对着手机冷冷地开了口：“陆子昂是吧？”
“是我，青黛，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那边的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
“第一，你涉嫌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我的私人手机号码属于非公开商业信息，你从哪个中间商手里买的？报出名字，我让法务部给他发律师函。”
电话那头的大提琴背景音似乎卡了一下。
“青……青黛？”
“第二，明珠塔顶层旋转餐厅人均消费一千八，算上服务费两个人至少四千。既然你这么有钱，麻烦打开支付宝，转账八千六百四十三块。多出的五毛不用找了，算你这十年占用我资金的资金占用费。”
电话那头彻底死寂。
陆子昂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逻辑，连呼吸声都停顿了：“什么……什么八千块？”
“高二艺术节，丙烯颜料费，两千元整。”沈青黛的声音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像个毫无感情的催收机器，“如果你不记得，我可以去翻我当年的日记本，上面有你签字画押的借条。如果你赖账，我明天就把借条复印一千份，贴在你巡回画展的每一个展位大门口。顺便在微博买个热搜，标题就叫‘知名新锐画家陆子昂欠初中同窗两千块十年未还’。你看这个公关危机，你的策展公司能处理得了吗？”
“沈青黛！”陆子昂的声音终于破了防，忧郁王子的滤镜瞬间裂开了一条大缝，“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现在怎么满脑子都是钱？我们当年的感情，就只值这八千多块钱吗？！”
“纠正你一下。”沈青黛冷笑，“当年我们只是普通同桌，唯一的感情就是互相借作业抄。而且在我的资产评估表里，你现在的信用评级是垃圾级。还有，我已经结婚了。我丈夫严舟先生不仅长得比你阳间，胃口比你好，而且从来不找我借钱不还。”
突然被点名的严舟挺了挺胸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夸了，但感觉与有荣焉。
“明晚八点之前，见不到转账截图，我们法院见。退订你的旋转餐厅吧，土包子，明珠塔顶层的牛排用的全是合成肉，连这种智商税都交，难怪你在国外混不下去。”
说完，沈青黛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过一分半钟。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严舟端着咖啡，张着嘴，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他摸着离婚协议书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沈青黛转过头，看着他那一脸呆滞的表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今晚吃什么？我快饿死了。”
严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沈总……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残暴了？人家好歹顶着一张忧郁王子的脸回国，你一开口就管人家要八千多块钱，传出去别人会说你冷血无情的。”
“残暴？”沈青黛冷笑一声，走过来一把夺过严舟手里的黑咖啡，仰头喝了一大口，被苦得皱紧了眉头，“八千六百块钱，能在山姆会员店买多少盒牛肉？能给车加多少箱油？能给你换那个破机械键盘换多少个？白送给一个连借条都不认的人，我脑子被门挤了？”
严舟看着空空如也的咖啡杯，又看了看沈青黛那张杀伐果断的脸。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期待已久的“虐恋情深狗血修罗场”，在开局的第一分钟，就被他这位极度务实的老婆用物理手段给爆头了。
但是……
严舟嘴角浮现出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陆子昂这种自命不凡的文艺男，被当面羞辱之后，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按照套路，这种人绝对会脑补出“她一定是因爱生恨故意气我，她心里一定还有我”的离谱戏码，然后展开更加激烈的攻势。
“青黛。”严舟笑眯眯地站起身，系上了围裙，“为了庆祝你成功追回潜在呆账，今晚我做红烧肉。顺便问一句，如果他明天真的转了八千六，这钱咱们怎么分？”
沈青黛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头也不回地朝洗手间走去：“三七开，我七你三。毕竟是我凭本事要回来的，你只是个吃瓜群众。”
“沈总敞亮！吃瓜还能分两千五，这白月光回国可真是回得太值了！”
严舟吹着口哨钻进了厨房。
看来，这场原本应该充满狗血与泪水的大戏，画风已经彻底崩坏了。
而他，非常乐意当这个前排吃瓜、顺便分钱的VIP观众。
***
第二章
翌日上午九点半。
环球金融中心三十八楼，青黛资本管理公司。
严舟拎着两袋刚出炉的热生煎包，晃晃悠悠地从专用电梯里走出来。
今天他的广告公司给沈青黛这边做季度品牌方案提案，作为总监，他亲自送上门。当然，更重要的战略目标是视察一下沈总的收款进度。
刚走到前台，严舟就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焦灼气息。
前台小妹小美正伸长了脖子往总裁办公室张望，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满脸兴奋得像是在看维密大秀。
“严总！你可算来了！”小美一见严舟，压低声音急促地招手，“快快快，前方高能！修罗场！绝对是顶级修罗场！”
严舟眉毛一挑，把一盒生煎包递过去：“展开讲讲，细说五毛钱的。”
“半小时前，来了一个超级大帅哥！”小美双手捂着脸，眼里冒着粉红泡泡，“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微卷，眼神忧郁得像是在下雨，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黑巴克玫瑰！进门就问沈总在不在，那声音，苏得我骨头都酥了！”
“陆子昂。”严舟嚼着生煎包，给出标准答案。
“对对对！就是他！他报了名字！”小美连连点头，“然后沈总让他进去了。严总，你可得挺住啊，虽然你平时挺幽默的，但那位帅哥看着真的很有文艺霸总的气质，你这家庭地位……”
“我家庭地位坚如磐石。”严舟拍了拍胸口，“走，去听墙根。”
严舟踩着厚实的地毯，轻手轻脚地挪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外。
办公室的大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来的对话声清清楚楚。
“青黛，我知道昨天电话里那些话，不是你的真心话。”
陆子昂的声音醇厚而痛苦，带着剧烈的感情共鸣：“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你在怪我当年没有带你一起走。这两千块钱……呵，不过是你为了引起我注意的借口罢了。”
站在门外的严舟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生煎包馅喷出来。
脑补怪！果然是顶级脑补怪！
在文艺青年的世界观里，世界上所有的经济纠纷，本质上都是因为“你爱我但你不敢承认”。
严舟透过门缝往里瞅。
只见陆子昂单手插兜，身形挺拔，将那束深红近黑的玫瑰花深情款款地放在沈青黛那张堆满了财务报表的红木大办公桌上。
他微微躬身，俊朗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立体，眼神里盛满了近乎自虐的深情：“青黛，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去了佛罗伦萨，去了圣托里尼，每一处风景里，我都觉得身边应该站着你。我知道你结婚了，但那又怎样？一段没有爱情的凑合婚姻，怎么可能锁得住你的灵魂？离开他，回到我身边，我的画笔只为你一个人挥洒。”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沈青黛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在一份并购意向书上飞快地批注着什么。
大概过了半分钟。
沈青黛合上文件夹，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终于抬起头，视线落在那束花上。
陆子昂嘴角浮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温柔微笑：“这是黑巴克，代表着我至死不渝的……”
“拿走。”沈青黛冷冷地打断他。
陆子昂一窒：“什么？”
“拿走，立刻，马上。”沈青黛抽出一张消毒湿巾，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刚才花枝碰到桌面的地方，“花粉过敏会导致我鼻炎发作，影响我的审阅效率。而且，这束花严重违反了我司的进场安检规定，未经消杀的植物可能携带害虫，破坏我们公司的中央新风系统。”
陆子昂脸上的深情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个宽容而包容的苦笑：“青黛，你还是这么喜欢用冷酷来伪装自己的脆弱。我知道你受过伤，但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融化你这层冰霜……”
沈青黛叹了口气，把钢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她抬头看着陆子昂：“陆先生，我昨晚说的中文，有哪个字超出了你的理解能力范围吗？我问你，钱呢？”
陆子昂深吸一口气，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眼神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这里面有十万。密码是你当年的生日。青黛，如果你觉得拿走这些钱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能让你原谅我，那它全都是你的。甚至……我的整个人，我的未来，也全都是你的。”
门外的严舟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
八千六的欠款，直接溢价到了十万！
白月光不愧是白月光，出手就是大方！严舟已经在心里算计着，这十万要是三七分，自己能分三万，直接可以把家里那台用了五年的破电视换成激光投影仪了。
然而，办公室里的沈青黛，脸色却彻底黑了下来。
她伸出两根手指，像捏起一只蟑螂一样，捏起了那张黑色银行卡。
“密码是我当年的生日？”沈青黛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对。”陆子昂温柔一笑，“我一直记着，从没忘过。”
“陆子昂，你脑子里装的是大本钟的齿轮吗？这么喜欢摆弄过去？”沈青黛直接把银行卡摔在陆子昂的胸口上，“第一，我现在的生日早在三年前就改成了农历，因为我找大师算过，农历生日利于公司资金回笼。第二，十万块钱，不明资金来源，无合法借款合同，无发票，无完税证明，你当我是做慈善的还是开地下钱庄的？我要是收了这笔账，下个季度税务局找我喝茶，你替我去坐牢？”
银行卡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陆子昂的皮鞋边。
陆子昂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重锤砸中：“你……你说什么？税务？”
“你懂不懂合规？懂不懂反洗钱法？”沈青黛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强大的气场瞬间将陆子昂压得矮了半截，“八千六百四十三块，这是合法债务清偿，你给我走微信转账或者支付宝，备注必须写清楚‘偿还二零一四年十月班费借款及利息’！多一分钱我都不要，少一分钱你今天别想走出这间办公室！”
陆子昂后退了一步，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颤抖着：“沈青黛！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在跟你谈感情，你在跟我谈反洗钱法？！”
“因为你的感情不值钱，但洗钱会判刑！”沈青黛按下了内线电话，“保安部吗？三十八楼总裁办公室，有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可疑人员推销违规植物，立刻带两名安保人员上来，带上消毒喷雾，把他给我叉出去！”
门外的严舟再也忍不住了，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太特么绝了。
用反洗钱法击溃白月光的深情攻势，这操作全世界大概只有沈青黛能干得出来。
“等等！不用叫保安！”
陆子昂慌了。
他是回国立人设的，是归国新锐艺术大师，要是第一天就被前女友叫保安像叉死猪一样叉出金融大厦，明天的热搜就得变成“新锐画家疑似精神失常被大厦驱逐”。
那他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陆子昂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支付宝：“我转！我现在就转！扫哪儿？！”
沈青黛熟练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亚克力立牌，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放大的收款码。
立牌上方还贴着一行打印出来的小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扫码支持微信/支付宝，拒收现金。**
这玩意儿居然是随身常备的！
严舟在门外看得肃然起敬。沈总这业务能力，不去搞专业催收简直是金融界的重大损失。
“叮——支付宝到账，八千六百四十三元整。”
机械清脆的女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而讽刺。
陆子昂收起手机，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
他看着沈青黛，眼神里满是屈辱、震惊与难以置信。
“沈青黛……算你狠。”陆子昂咬牙切齿，试图找回最后一丝尊严，“你变了，你变得市侩、粗俗、不可理喻！你根本配不上当年的那段纯真！那个抢走你的男人，也绝对是个只图你钱财的市井无赖！你们两个，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俗物！”
“谢谢夸奖，我也觉得我们挺般配的。”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严舟笑眯眯地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提着那袋热气腾腾的生煎包。
他打量着陆子昂，嘴角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哎呀陆大师，火气这么大？要不要来个生煎包？刚出锅的，皮脆多汁，咬一口满嘴油，特别适合下火。”
陆子昂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严舟。
“你就是严舟？”陆子昂上下打量着严舟身上不过几百块的普通夹克，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与优越感，“呵，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能让青黛委曲求全。原来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底层打工人。你知道青黛的品位有多高吗？你知道她曾经和我一起在卢浮宫看蒙娜丽莎时流过的泪吗？你给得起她精神上的共鸣吗？”
严舟咬了一口生煎包，香浓的肉汁在嘴里爆开。
他满足地咀嚼了两下，然后看着陆子昂，真诚地发问：“陆大师，精神共鸣能当饭吃吗？不能吧。但八千六百块可以买两千八百个生煎包，够我和青黛吃大半年了。另外纠正你一下，沈总看蒙娜丽莎流泪，大概率是因为卢浮宫的门票太贵，她心疼钱。”
“你——！”陆子昂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严舟走到办公桌前，顺手把那束价值不菲的黑巴克玫瑰抽了出来，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旁的垃圾桶里，“陆大师，回国发展不容易，少整那些湿漉漉的忧郁眼神，三十岁的人了，动不动就眼眶泛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了结膜炎呢。赶紧去医院看看吧，别耽误了病情。”
“粗鄙！简直是不可救药的下等人！”
陆子昂再也维持不住风度，恶狠狠地指了指严舟，又指了指沈青黛：“你们给我等着！下个月我的‘重塑爱与新生’个人顶级画展，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种一身铜臭味的俗人，能不能看懂艺术的真谛！青黛，你会后悔的！你终究会明白，只有我能带你逃离这个恶俗的世界！”
扔下一句充满中二气息的狠话，陆子昂抓起自己的风衣，踩着凌乱的步伐，仓皇地逃出了办公室。
严舟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走得这么急，连门都不知道帮沈总带上，真没素质。”
沈青黛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严舟，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玫瑰花。
“八千六百四十三到账了。”沈青黛淡淡地说。
严舟立刻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一脸谄媚地凑了上去：“沈总，按照昨晚的约定，三七分成。我应得两千五百九十二块九毛，四舍五入，两千六。微信还是支付宝？”
沈青黛斜了他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严舟，你刚才骂他是结膜炎的时候，挺顺溜啊？”
“那必须的，做广告的别的没有，就是词汇量丰富。”严舟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机，“赶紧转账，见者有份，这是劳动报酬。”
沈青黛拿起手机，指尖微动。
“叮——微信转账，两千六百元整。”
严舟看着到账提示，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顺手把另一盒热气腾腾的生煎包推到沈青黛面前：“沈总辛苦，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面对白月光的下一波攻势。”
沈青黛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小口，滚烫的汤汁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抬起眼眸，看着坐在对面笑得一脸贼相的严舟，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警告：“严舟，少看点狗血电视剧。我和他之间，十年前就结清了。以后他要是再敢来骚扰，我就直接报警说他寻衅滋事。”
“别啊沈总！”严舟大惊失色，“报警多浪费啊！你看，他来一次，咱们净赚八千多。要是他多来几次，咱俩下半年的房贷不就全有着落了吗？这哪是白月光啊，这分明是行走的提款机啊！”
沈青黛嘴里嚼着生煎包，动作突然停滞了。
她看着严舟，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有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被悄然推开。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沈青黛若有所思地咽下包子，“他的画展，是不是下个月开幕？”
严舟心领神会地咧嘴一笑：“是的，沈总。据说门票炒到了两千八一张，而且还邀请了全城名流。这韭菜长得这么壮，不割简直对不起大自然的馈赠。”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原本应该上演惨烈情感修罗场的夫妻俩，在这一刻，达成了极其默契的、资本主义与市井智慧相结合的共识。
***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日子过得平静得有些出奇。
除了陆子昂每天换着花样往青黛资本送一些匪夷所思的文艺礼物——比如印着泰戈尔诗集的定制丝巾、装在玻璃瓶里的巴黎雨水、甚至还有一块据说来自枫丹白露森林的枯木——之外，他本人倒是没有再亲自露面。
当然，所有的礼物都被沈青黛严格按照流程处理了：
丝巾挂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标价九块九包邮；
巴黎雨水被倒进了卫生间的马桶，瓶子留着装洗洁精；
那块价值不菲的枯木，则被严舟拿回了家，垫在了阳台那盆快要倒伏的发财树下面，尺寸居然严丝合缝。
直到周五下午，一张烫金的黑色邀请函，直接送到了严舟的公司前台。
“致严舟先生：诚邀阁下携夫人沈青黛女士，出席‘重塑爱与新生’陆子昂当代艺术展VIP预展沙龙。期待与您在灵性的殿堂相遇。——陆子昂。”
严舟捏着那张散发着高级冷淡香水味的卡片，啧啧称奇。
这是明牌下战书了。
他翻出手机，给沈青黛发了条微信：【陆大师发请帖了，邀请我们今晚去他的艺术沙龙。沈总，接单吗？】
沈青黛秒回：【不去，浪费时间。今晚有个离岸基金的电话会议。】
严舟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可惜了，听说今晚沙龙提供的是每克三百块的顶级蓝鳍金枪鱼，还有免费无限量畅饮的年份香槟。更重要的是，展出的作品现场拍卖，起拍价五十万，陆大师放话要把拍卖所得以你当年的名义捐给慈善基金。】
三秒钟后，沈青黛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森冷：“车钥匙在鞋柜上，五点半准时下楼接我。顺便把你那套正装熨一下，今晚不把他吃回本，你今晚就去睡沙发。”
严舟收起手机，打了个响指：“妥了。”
傍晚六点半，当代艺术中心。
整座展馆被布置得如同黑夜中的迷宫，地面铺着厚重的灰色吸音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沉香气息。四壁挂着一幅幅色彩极其抽象、线条混乱得像电线杆短路一样的油画。
衣冠楚楚的名流贵妇们端着高脚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那些完全看不懂的线条发出高深莫测的赞叹：
“天呐，这幅画里对虚无的解构，简直太震撼了。”
“看那道突兀的猩红，那是灵魂在物质世界的悲鸣啊……”
严舟端着一个巨大的白瓷盘，站在长条自助餐桌前，正用夹子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将整整一排蓝鳍金枪鱼大腹往盘子里扒拉。
沈青黛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的安保布局和应急通道。
“沈总，尝尝这个。”严舟把一块金枪鱼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油脂丰富，入口即化，确实比外卖二十块钱一份的鳗鱼饭高级。陆大师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沈青黛抿了一口香槟，眉头微皱：“香槟年份不对，标的是零八年，但口感偏酸，气泡绵密程度不足，八成是用一五年之后的餐酒灌装的。这艺术沙龙的承办方在虚报预算，典型的商业欺诈。”
严舟咽下鱼肉，叹为观止：“沈总，来都来了，你能不能把你的资本家职业病收一收？人家在解构灵魂，你在查账虚报，你这样会显得我们很不艺术。”
“艺术不能脱离财务合规。”沈青黛冷哼一声，“他这画展要是敢上市融资，我十分钟就能出具一份做空报告，让他底裤都赔穿。”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陆大师来了！”
“子昂，今晚的策展真是惊艳全场啊！”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
陆子昂在一群艺术评论家和名媛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今晚的他显然经过了极其用心的打理。黑色修身燕尾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又故意垂下一缕碎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全世界误解却依然高贵”的孤傲气质。
当他的目光扫到角落里的沈青黛时，原本清冷的眼神瞬间泛起了一层炽热的浪潮。
然而，当他的视线移到旁边正端着堆成小山一样的餐盘、嘴里还叼着半片三文鱼的严舟身上时，陆子昂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青黛，你终于来了。”
陆子昂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沈青黛面前，眼里的深情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严舟，声音低回婉转：“我就知道，在这样一个夜晚，你不会缺席我的辉煌。这些画，每一幅，都是我用这十年的思念熬成的颜料画出来的。”
周围的名流名媛们纷纷投来好奇八卦的目光，低声议论纷纷：
“这位女士是谁啊？”
“天呐，陆大师当年的缪斯女神吗？好浪漫啊！”
沈青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陆先生，请保持社交距离。你的香水味道太冲，严重干扰了我品鉴金枪鱼的嗅觉。”
陆子昂脸上的笑容一僵，但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并没有退缩。
他轻轻一笑，姿态优雅地侧过身，伸手指向展厅正中央被一束顶光打亮的核心展位。
那里挂着一幅用红黑两色狂乱涂抹的巨大油画，画布中央是一颗扭曲变形的心脏，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荆棘和锁链，整幅画充满了压抑、扭曲和歇斯底里的痛苦。
“青黛，各位朋友。”陆子昂提高了声音，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带着强烈的戏剧感染力，“这幅画，名为《锁链中的白鸽》。这是我耗时三年，在巴黎的阁楼里，咳着血创作出来的巅峰之作！”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众人肃然起敬。
陆子昂深情地注视着沈青黛，眼神哀怨而炽烈：“画面上的这颗心，就是青黛的心。那些锁链，代表着世俗的羁绊、物质的沉沦，以及……一段毫无灵魂可言的平庸婚姻！而那只被荆棘刺穿的白鸽，就是我们曾经死去的纯真！我画它，是为了唤醒那个被铜臭与柴米油盐埋葬的女孩！”
话音落下，周围的名媛们眼眶都红了，纷纷感动地鼓起掌来。
“太深刻了！这就是大师的洞察力！”
“那个被锁链困住的女人好可怜啊，她丈夫看起来确实像个只知道吃的粗人……”
一道道鄙夷、同情、看热闹的视线，齐刷刷地扎在正嚼着三文鱼的严舟身上。
陆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严舟，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怜悯：“严先生，我知道你很难理解这种层面的精神痛苦。作为一个每天为了几千块薪水奔波的普通人，你眼里的世界大概只有一日三餐。但请你尊重艺术，也请你……放过青黛。有些世界，你永远融不进去；有些灵魂，你永远无法救赎。”
所有的目光都在等待着严舟的破防。
按照正常发展，一个被当众羞辱软饭男、粗鄙之徒的丈夫，此时应该羞愤交加，甚至挥拳相向，然后在保安的制服下狼狈离场，坐实“野蛮粗俗”的罪名。
然而，严舟只是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巨大的餐盘往旁边的侍者托盘上一放。
他走到了那幅《锁链中的白鸽》面前，眯起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展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子昂抱着双臂，冷笑道：“怎么？严先生也想发表一下高见？你能看出其中的笔触逻辑吗？你能体会到颜料层层覆盖之下的绝望吗？”
“高见谈不上。”严舟转过身，面向全场宾客，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笑容，“我就是单纯觉得，陆大师，你涉嫌虚假宣传和消费欺诈。”
陆子昂脸色一沉：“你说什么胡话？！这是顶级艺术创作！”
“艺术创不创作我不知道，但我是做品牌策划和供应链调查的。”严舟慢悠悠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工业原料查询软件，“陆大师，你说这幅画是你耗时三年，在巴黎阁楼里创作的巅峰之作？”
“当然！”陆子昂傲然昂首。
“那这就奇怪了。”严舟走上前一步，指着画布右下角那团浓郁的猩红色，“这种红色颜料，光泽度极高，在紫光灯下甚至隐隐反光。据我所知，这是德国巴斯夫公司在去年底才研发成功并推向市场的最新型高分子合成丙烯颜料，代号PR-254改性版，抗紫外线老化能力极强。”
严舟看着陆子昂，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去年底才研发出来的颜料，陆大师三年前在巴黎阁楼里就能用上了？难道陆大师不仅是个画家，还是个掌握了时空穿梭技术的物理学家？如果是这样，您真不该画画，您该去申请诺贝尔物理学奖啊！”
展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名流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原本频频点头的艺术评论家猛地推了推眼镜，快步走上前去贴近画布仔细观察。
“等等……这光泽度和附着力，好像确实是新型合成丙烯！”
“三年前的画，颜料怎么可能没有丝毫氧化干裂的痕迹？这表面分明才干透不到一个月！”
陆子昂的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惨白，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冷汗：“你……你胡说八道！这是我托朋友私下定制的颜料配方！”
“行，就算颜料是你穿越买的。”严舟双手插兜，继续补刀，“那这画布呢？法国纯手工亚麻布，对吧？可为什么画布背面的包边压条上，还印着‘浙江义乌潮尚画材厂出厂合格证’的微型激光防伪标呢？”
“噗——”
周围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严舟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摊开手：“陆大师，为了办这个画展，你前天晚上连夜在酒店套房里赶工赶出来的吧？为了多卖点钱，临时编了个巴黎阁楼三年泣血创作的凄美爱情故事。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义乌货就义乌货，非要装什么塞纳河的浪漫，你问过义乌老板的意见吗？”
陆子昂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腿发软，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血口喷人！保安！把他赶出去！他毁坏我的名誉！”
“毁坏名誉？”
一直沉默的沈青黛终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上来。
她站在严舟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发抖的陆子昂，从手包里抽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啪的一声甩在陆子昂胸口上。
“陆子昂，刚才严先生只是指出了你的学术不端和商业虚假宣传。”沈青黛的声音清冷如刀，在安静的展厅里字字诛心，“而我这里，有一份刚刚由我们青黛资本法务部调取的公证材料。”
陆子昂下意识地接住那几张纸，只看了一眼抬头，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瞳孔地震。
“你在巴黎根本不是什么深造。”沈青黛冷冷地宣布，“你是因为涉嫌伪造名家画作、进行艺术品洗钱交易，被法国司法机关立案调查，限制出境未果后，潜逃回国的对不对？”
轰！
整个展厅彻底炸开了锅！
“伪造名家画作？洗钱？”
“天呐！他是个艺术品诈骗犯？！”
“快快快，拍照！发大眼热搜！大新闻啊！”
名流们纷纷后退，原本围着陆子昂的几个名媛更是尖叫着掩住口鼻，仿佛陆子昂身上带着什么恶性传染病。闪光灯再次疯狂亮起，但这一次，不再是追逐忧郁王子，而是对准了一个即将身败名裂的欺诈犯。
“沈青黛！你……你怎么会知道？！”陆子昂瘫软在地上，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
“因为你这次巡回画展的国内承办方，昨天下午向青黛资本提交了天使轮融资申请，计划借壳上市。”沈青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像一台正在运行的超级计算机，“他们把你的背景尽调报告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陆子昂，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我的资本市场上来。在我这里，任何没有通过合规审查的劣质资产，只有一种结局——”
沈青黛转头看了一眼展厅门口，两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已经在保安的引导下大步走了进来。
“——那就是依法进行不良资产清收与法律移送。”沈青黛面无表情地补完了最后一句话。
“陆子昂先生是吧？”领头的警察出示了证件，声音严肃冰冷，“我们接到法国国际刑警组织的协查通报以及相关群众的实名举报，你涉嫌跨境金融诈骗及非法集资，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铐在了陆子昂那双自诩“只为缪斯挥洒”的修长手腕上。
陆子昂面如死灰，整个人瘫成了一滩烂泥，被两名身材高大的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拖向门外。经过沈青黛和严舟身边时，他发出了绝望而沙哑的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严舟好心地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喊道：“陆大师，里面的伙食虽然比不上金枪鱼，但管饱！记得踩缝纫机的时候用点心，争取早日减刑出来重新做人啊！”
噗的一声，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安保人员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
第四章
夜风微凉。
当代艺术中心外的大马路上，警笛声渐渐远去。
喧嚣散尽，名流们早就作鸟兽散，生怕惹上一身腥。
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下，严舟和沈青黛并肩走着。
沈青黛的高跟鞋踩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的西装外套搭在严舟的臂弯里，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层笼罩了半个月的商业戾气，似乎终于消散了不少。
“严舟。”沈青黛突然开口。
“在呢，沈总有何指示？”严舟嘴里叼着一根刚买的老冰棍，含糊不清地应道。
“你刚才在展厅里，怎么知道那是巴斯夫新型颜料和义乌画布的？”沈青黛斜眼看他。
严舟嘿嘿一笑，咬下一大口冰棍：“我哪知道什么巴斯夫新型颜料啊，我胡诌的。我就是看着那颜料反光，像极了我小时候玩的五毛钱一板的荧光水彩笔。至于义乌画布……做广告策划的，哪家画材厂我不认识？全中国百分之八十的便宜画布都出自义乌，我随便蒙一个，命中率高达百分之九十。谁知道那孙子心里有鬼，当场就招了。”
沈青黛停下脚步，转过身，抱起双臂认真地审视着严舟。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所以，你全靠诈？”沈青黛挑了挑眉。
“兵不厌诈嘛。”严舟耸耸肩，“再说了，他那种脑回路长在云端里的文艺巨婴，平时除了无病呻吟就是自我感动，心理素质脆得跟薯片一样。被我这么一诈，加上沈总你那记实打实的‘经侦降维打击’，他不崩谁崩？”
沈青黛看着严舟那副嬉皮笑脸的市井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笑，原本冷艳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冰雪消融，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干得不错。”沈青黛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法定合租室友。”严舟顺杆往上爬，掏出手机晃了晃，“沈总，经侦那边是公事，但咱们还有私事没算完呢。”
沈青黛一愣：“什么私事？”
“陆子昂的画展承办方，因为涉嫌虚假宣传和违规集资，今天下午肯定全盘崩盘了对吧？”严舟眨巴着眼睛，“我听说他们提前预付了场地租赁费和公关费，按照合同，这笔预付款因为承办方违约，是不可退还的。而这家当代艺术中心的最大股东……如果我没记错，刚好是沈总你们青黛资本旗下的文旅基金吧？”
沈青黛眯起眼睛，眼神里闪烁着危险而赞许的光芒：“严舟，你对我名下的资产摸得挺清楚啊？”
“那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严舟搓着手，“这笔违约金至少有两百万。沈总，我今晚这一波助攻，起码帮你省了一大笔公关费，还顺带把坏账给平了。提成怎么算？”
沈青黛看着严舟那张写满了“见钱眼开”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往严舟手里一扔。
“两百万扣除税费和资产处置成本，净收益大概一百二十万。”沈青黛转过身，踩着高跟鞋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给你分百分之十，十二万。明天让财务打到你个人账户。”
严舟一把接住钥匙，整个人差点原地起跳：“十二万？！沈总大气！沈总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别贫了。”沈青黛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摇下车窗看着他，“今晚被那群神经病折腾了一晚上，没吃饱。十二万的提成，你现在立刻去街口那家无名烧烤摊，给我买三十串烤五花肉、两串烤大蒜，外加两瓶冰镇大梁山啤酒。”
“好嘞！得令！”严舟屁颠屁颠地钻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烤大蒜管够！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沈总的烤大蒜也必须吃最新鲜的！”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滑行。
车厢里放着轻快的流行音乐，车载导航温和地提示着前方的路况。
严舟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头看了一眼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目养神的沈青黛。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倒映在她的脸上。
没有撕心裂肺的追忆往昔，没有狗血淋漓的夫妻反目，更没有跪在雨里的追夫火葬场。
只有落袋为安的真金白银，和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沈总。”严舟看着前方的路况，随口说道。
“说。”沈青黛眼睛都没睁。
“明天抽屉里那份空白离婚协议书，我是不是可以扔垃圾桶了？”
副驾驶上的沈青黛沉默了两秒钟。
随后，她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严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留着吧。”
严舟心里咯噔一下：“啊？还留着？”
“留着当废纸草稿。”沈青黛重新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严舟，买完烧烤，明天陪我去趟民政局。”
严舟一脚刹车差点踩到底，方向盘猛地一晃：“去民政局干嘛？！真要离啊？！”
“换个结婚证。”沈青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买哪支股票，“当年为了应付家里，拍的那张结婚证合照，你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太丑了。明天去重拍一张好看点的。怎么，严总不乐意？”
严舟愣了足足三秒钟，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比当年还要灿烂：
“乐意！必须乐意！明天我穿八百块的高级西装去，保证笑得比陆子昂还阳间！”
车子在夜色中加速，直奔那家烟火缭绕的烧烤摊而去。
大幕拉开了，戏台拆掉了，但他们的生活，才刚刚热气腾腾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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