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第一人民医院，普外科住院部三号病房。
刺鼻的来苏水味在空气里打转。
窗外的阳光照在白色的被单上，苏晴靠在摇起的病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她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青筋一条条绷出来。
“周远，我们结婚两年，你碰都没碰过我一下。”
苏晴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音。
周远坐在床边的塑料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正捏着一个黄澄澄的沙糖桔。
他动作利落，手指顺着橘皮的经络轻轻一撕，完整的果皮落入旁边的垃圾桶，露出一瓣瓣饱满的橘肉。
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的白瓷盘里，语气平稳：“医生说你要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C，有助于术前排便。”
“我问你话！”
苏晴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
白瓷盘一震，圆滚滚的沙糖桔骨碌碌滚落，直接掉在水泥地面上，顺着坡度往门口滚。
病房门恰好在这个时候被推开。
查房的小护士端着托盘刚迈进来一只脚，鞋底就踩到了滚过来的橘子，身子晃了晃，托盘里的体温计和压舌板叮当乱响。
小护士吓得深吸一口气，慌忙弯腰捡起滚烂的橘子：“哎呀，这是……”
“出去！”
苏晴抓起枕头，狠狠砸向门板。
枕头落在护士脚边，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护士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病床上满脸煞气的苏晴，又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八风不动的周远，退后两步把门带紧。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远弯腰，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湿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指尖，随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黑色皮质文件夹。
他翻开第一页，指甲点在被红笔圈出的一行字上。
“苏晴女士，我必须提醒你。”周远神情严肃，“根据我们两年前在公证处签署的《婚后共同生活及人身距离限制协议》第三条第二款：乙方，也就是我，在未经甲方书面许可的情况下，与甲方发生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同床、抚摸，每发生一次，乙方需向甲方支付违约赔偿金人民币伍万元整。”
周远合上文件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两年来，我严格执行合同条款，把违约次数控制在零次。你现在的质问，缺乏法理依据，甚至涉嫌对我进行道德层面的恶意诱导。”
苏晴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蜡黄的脸上硬生生憋出一抹血色。
“周远，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我就要死了！我得的是要命的病！”
苏晴一把扯开衣领，指着自己隐隐发痛的右下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昨天晚上疼得满床打滚，吐了三次，今天早上医生让我禁食禁水，连口热水都不让我喝！我都到了这个地步，你坐在这里跟我背合同？你心里难道就从来没有我哪怕一秒钟？”
周远叹了口气。
他拉开公文包的侧拉链，拿出一张早晨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和彩超报告。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伴局部腹膜炎。”周远念出上面的诊断结论，“阑尾直径一点二厘米，腔内可见粪石强回声。苏晴女士，这是普外科最常见的急腹症之一，手术全麻加微创打三个孔，耗时四十分钟，术后三天就能下床排气喝小米粥。根据主治医师的说法，只要粪石取出来，你再活五十年没有任何生理障碍。”
苏晴愣住了。
她眼角的泪水挂在睫毛上，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你……你骗我。”苏晴嘴唇哆嗦着，“今早隔壁床的家属明明小声说，我这是肠子烂透了，活不过这个礼拜。”
“隔壁床是直肠癌晚期的大爷，人家家属讨论的是他们自家的病情，你偷听还听岔了行。”
周远面无表情地把病历本收好。
“至于你问我是不是男人，从生物学和染色体角度来看，我的XY染色体表达正常，体检报告显示各项雄性激素指标处于同龄男性中上游水平。但我是一名受过高等教育、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有约人员。违约金五万一次，我月薪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八千五，碰你一下等于我不吃不喝白干半年。这种亏本买卖，智力正常的人都不会做。”
苏晴双手抓着头发，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长嚎。
她两年前为了反抗家族安排的联姻，在民政局门口随手抓了来办遗失补领证明的周远。
她以为自己找了个听话懂事的工具人，甚至立下苛刻的防狼协议，试图让这个男人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
可这两年来，这个男人做饭严格按照营养金字塔，打扫卫生精确到瓷砖缝隙，晚上睡觉自带睡袋睡在客厅沙发，连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公司财务报表上的固定资产折旧。
“周远！”苏晴从被窝里钻出脑袋，咬牙切齿地吼道，“我现在单方面修改合同！五万不用你赔！你现在过来，抱我一下！”
周远坐在凳子上，纹丝不动。
“口头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根据原合同第二十四条，任何条款的变更，需由甲乙双方签字画押，并在第三方公证人在场的情况下生效。”
周远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表。
“还有二十分钟你就要进手术室了，现在去公证处来不及。为了你的财产安全和我的征信记录，请你保持克制，平躺，保存体力，不要影响麻醉效果。”
门外忽然传来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笃笃声。
紧接着，病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身穿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进来，怀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高级滋补品营养盒的黑衣保镖。
“晴晴！你怎么了晴晴！”
男人一进门就扑到床边，满脸焦急，伸手就要去抓苏晴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我刚下飞机就听说你住院了！这家破医院怎么能配得上你的身份？我已经联系了私立国际医疗中心，马上安排专机送你去瑞士！”
周远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个叫赵天成的男人表演。
赵天成，苏晴的前追求者，赵氏地产的独生子，两年前苏晴就是为了躲避他的疯狂纠缠才急着找周远假结婚。
苏晴正处于情绪崩溃边缘，看到赵天成的手伸过来，下意识往后一缩：“赵天成？你怎么来了？你别碰我！”
赵天成手抓了个空，眉头顿时皱起。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坐在角落里的周远身上。
赵天成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嘴角挂起冷笑：“周远，你这个窝囊废果然在这里。晴晴生了这么重的病，你就在这干坐着？你连个特需单人病房都订不起，让她住这种三人间普通病房，你算什么丈夫？”
周远指了指墙上的告示牌。
“院方规定，普外科急诊加床统一安排在三楼，特需病房需要提前三天预约。另外，赵先生，进病房请佩戴口罩，你怀里的玫瑰花有大量花粉，急性阑尾炎患者伴随呼吸道过敏会导致腹压增高，容易诱发阑尾穿孔坏死。”
赵天成脸色一僵，把手里的花束往地上一扔。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废话！老子有的是钱，现在就能把这栋楼买下来！”
赵天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黑金卡，直接拍在周远面前的床头柜上。
卡片砸在木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里面有两百万，密码是晴晴的生日。”赵天成俯视着周远，眼神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拿了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从晴晴身边滚开。你这种底层蝼蚁，根本不配拥有晴晴这样的女人。”
病床上，苏晴的呼吸猛地一顿，眼睛死死盯在周远脸上。
她在等。
她想看周远发火，看周远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拍案而起，怒斥赵天成的羞辱，宣布主权。
周远伸出手，拿起了那张黑金卡。
他翻过来看了看卡号，又在指尖掂量了一下分量。
苏晴的心凉了半截。
赵天成脸上的笑容越发张狂：“怎么？没见过这么多钱？只要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再给你加五十万。”
周远拉开公文包，掏出一个便携式POS机。
滴的一声，开机声响彻安静的病房。
“赵先生，根据国家金融监管条例，银行卡转账需本人授权及完税证明。我不接受口头赠予，这属于大额可疑交易，容易被反洗钱系统冻结。”
周远把POS机摆在赵天成面前，神色认真得像个柜台业务员。
“鉴于你扰乱病房秩序、携带过敏原危及患者生命安全、以及对我进行人格侮辱，我可以为你开具一份‘精神抚慰与人身距离自愿转让服务合同’。你刷卡两百万，我立刻退场，并提供二十四小时内不出现在以苏晴为圆心、五百米为半径的物理区域内的承诺。刷卡还是扫码？提供发票需要加收六个点的税。”
第二章
赵天成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屏幕发亮的便携式POS机，又抬头看着周远那张平静得找不出半点波澜的脸，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荒谬感中。
“你……你随身带POS机？”赵天成声音变了调。
“作为一名遵纪守法的自由职业者，随时随地为客户提供合规的资金结算渠道，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周远按了一下机器上的绿色确认键，“请出示银行卡，输入密码。如果觉得两百万太贵，我们也可以按小时计费，每小时五千，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计算，先付定金十万。”
躺在床上的苏晴再也忍不住了。
她随手抓起刚刚掉在被子上的输液夹板，猛地朝周远的后脑勺砸过去。
“周远！你个王八蛋！”
周远脑袋微微一偏，夹板带着风声从他耳边擦过，啪的一声砸在后方的墙壁上，反弹下来落进垃圾桶。
“苏晴女士，蓄意伤害配偶，在离婚财产分割时属于重大过错方。”周远扶了扶眼镜，头也不回地提醒道，“另外，你的血压计袖带已经崩开了，心率显示一百二，请平复情绪，否则麻醉师会拒绝给药。”
赵天成被眼前这一幕彻底整不会了。
他准备好的一万句嘲讽、威逼利诱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整只苍蝇。
“操！你特么真把老子当冤大头了？”赵天成一把抓回黑金卡，指着周远的鼻子，“两百万买你滚蛋，你还跟老子谈税点？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保镖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两个黑衣保镖往前迈了一步，浑身肌肉紧绷，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周远坐在圆凳上，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直接对着两个保镖的脸按下了录音录像键，顺便在屏幕上划出了三个预设拨号。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医政医管处、以及赵氏地产董事局监事会主席李董的私人电话。”
周远目光平视赵天成。
“赵公子，私立医院保镖在公立三甲医院病房非法限制公民人身自由，涉嫌寻衅滋事罪。另外，上个季度赵氏地产在城南那块地皮的环评报告，是由我前东家事务所出具的，李董对你们赵家瞒报地下暗管排污的事情一直很有兴趣。需要我现场给李董打个电话汇报一下你的英勇事迹吗？”
赵天成的脚底板窜上一股凉意。
城南地皮是他老子今年最大的投资项目，暗管的事情是赵家绝密，连几个副总都不知道，这个吃软饭的倒插门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怎么会知道？”赵天成后退了半步，身后的两个保镖也跟着停住脚步，面面相觑。
“作为一名合格的打工人，离职时备份行业公开合规数据是基本功。”周远收起手机，“赵先生，你的探视时间已经超过了医院规定的五分钟，病患需要休息，请你带着你的过敏原离开。”
赵天成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他狠狠瞪了周远一眼，又看了看缩在被子里背对着他的苏晴，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周远，你有种！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赵天成一甩袖子，带着两个保镖狼狈地快步撤出病房，连地上的烂玫瑰花都没顾得上捡。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远站起身，拿着笤帚把地上的烂橘子和玫瑰花扫进垃圾桶，又用拖把将地面拖得干干净净。
病床上，苏晴蒙着被子，肩膀一耸一耸，隐隐传来抽泣声。
周远把拖把放回卫生间，走回病床边，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八分钟进手术室。”周远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等术后六小时排气了再喝。你母亲刚才给我发了信息，说她正在美容院做水疗，赶不过来，让你做完手术给她发个自拍报平安。”
被子猛地被掀开。
苏晴眼圈通红，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周远，你是不是早就看不起我？”苏晴死死盯着他，“我家里人拿我当联姻的工具，赵天成拿我当炫耀的战利品，你呢？你拿我当什么？一个按月付你生活费的房东？还是一个随时可以明码标价卖出去的合同甲方？”
周远看着她。
病房顶上的日光灯有些发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晴女士。”周远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两年前你找上我的时候，我刚被上一家公司裁员，银行卡余额只有三百二十块四毛。你替我付了我母亲当年欠下的透析医疗费，合同里约定，我扮演两年的合格丈夫，替你挡掉所有相亲和纠缠，两年后合同到期，你付我三十万尾款。”
周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复印件。
“对于你而言，那可能只是一场任性的叛逆游戏。但对于我而言，那是一笔救命的雇佣关系。我尊重合同，就是尊重这份救命钱。合同规定不能产生感情，不能发生关系，是对你名誉的保护，也是对我职业操守的要求。”
“我不需要你这该死的职业操守！”
苏晴声嘶力竭地喊道，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生病了！我躺在医院里快要疼死了！我身边连一个能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一句‘别怕’的人都没有！你懂不懂？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个人！”
病房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护工推着平车走进来。
“四床，苏晴是吧？准备进手术室了，家属把首饰、假牙、贵重物品收一下。”
护工麻利地把平车推到床边。
苏晴闭上眼睛，不再看周远，眼泪顺着耳廓流进枕头里。
护工扶着苏晴挪上平车，给她盖上薄被。
平车轱辘在走廊里发出刺耳的滚动声，一路往手术室推去。
周远跟在平车旁边，脚步不疾不徐。
在平车即将进入手术室双开弹簧门的那一刻，苏晴忽然睁开眼，死死抓住了平车的扶手，转头看向周远。
她的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倔强和绝望。
“周远，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你会掉一滴眼泪吗？”
手术室的自动感应门缓缓滑开。
护工正要用力往里推。
周远伸出手，按住了平车的边缘。
平车猛地停住。
苏晴的呼吸骤然停止，目光停留在周远按在车沿的手上。
周远低头看着她，神情认真。
“第一，阑尾切除术的死亡率是十万分之一点五，比你出门被花盆砸中的概率还要低。第二，根据合同第十七条，若甲方因非乙方过错发生意外身亡，乙方享有三十万尾款的优先受偿权，并需代为处理后事。”
周远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白色护腕，套在苏晴冰凉的手腕上。
“护腕内侧绣了我母亲以前求的平安符。虽然我不迷信，但根据心理学暗示效应，这有助于降低你术前的交感神经兴奋度。”
周远松开手。
“苏晴，好好做手术。尾款还没结，你不能死。”
弹簧门在苏晴呆滞的目光中轰然合上，将两人的视线彻底切断。
第三章
手术室外的走廊空空荡荡，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得刺眼。
周远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熟练地连上医院的公共无线网，开始处理上午未完成的数据报表。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半小时后，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个身穿深灰色中山装、手腕上戴着沉香佛珠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中年男人面容方正，不怒自威，正是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晴的父亲，苏国强。
跟在苏国强身后的，是集团的法务总监和两个身形彪悍的保镖。
“周远！”
苏国强停在长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在敲代码的周远，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周远停下手中的动作，按下保存快捷键，合上电脑，站起身微微鞠躬：“苏董。”
结婚两年，周远在任何非公开场合对苏国强的称呼始终是“苏董”，从未改口叫过一声爸。
苏国强看着周远平静如水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晴晴进去了多久？”
“三十五分钟，预计还有十五分钟结束。”周远回答得极为精准。
苏国强深吸一口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赵天成刚才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说你在病房里讹了他两百万，还拿城南地皮的排污报告威胁他，有没有这回事？”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目光不善地盯着周远。
周远神色自若：“纠正两点。第一，我没有讹诈，两百万是赵先生主动提出购买我退场服务的人身权转让对价，由于他未能提供完税证明，交易未达成；第二，我没有威胁他，我只是向他陈述了赵氏地产在公开环评记录中存在的合规风险，属于合法的行业信息交流。”
苏国强盯着周远，眼神锋利如刀。
两年前，自己的宝贝女儿突然拉着这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领了证，彻底打乱了他通过联姻整合城南资源的商业布局。
当时苏国强勃然大怒，一度要切断苏晴的所有信托基金。
可这两年来，苏晴不仅没有向家里低头要一分钱，反而奇迹般地独立把一家濒临倒闭的设计工作室做成了年营收过千万的行业新星。
而眼前这个入赘的女婿，不抽烟、不喝酒、不堵伯、不混圈子，每天准时接送苏晴上下班，甚至连苏家每年家族聚会上的刁难和冷嘲热讽，他都能像绝缘体一样微笑着全盘接下。
今天赵天成打电话来告状，苏国强原本以为是周远原形毕露，为了钱狗急跳墙。
可听完刚才这番毫无破绽的陈词，苏国强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可怕的猜想。
城南地皮暗管排污的事情，连他这个同盟商会副会长都只是隐约听到风声，赵家更是封锁得密不透风。
周远一个连苏家大门都没资格进的穷小子，从哪里得到的内部情报？
难道……这两年来，周远在苏家的低调和隐忍，全都是伪装？
这小子的背后，到底站着谁？
苏国强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愤怒被一种审视与忌惮所取代。
他在商海沉浮三十年，见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
越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荒谬可笑的人，往往底牌越深。
“周远。”苏国强的语气平缓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试探，“赵家那块地皮，按你的看法，苏氏集团现在该怎么处理？”
站在后方的法务总监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董事长。
这种关乎几亿资金流向的重大商业决策，董事长居然当场询问一个吃软饭的上门女婿？
周远推了推眼镜。
“苏董，这是另外的价钱。我的婚前协议服务范围只涵盖家庭内务与基础社交屏障，不包含商业咨询业务。”
法务总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敢这么跟苏董说话？
苏国强身后的保镖更是眉毛一竖就要上前。
然而，苏国强却抬手制止了保镖。
他看着周远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不卑不亢，坐地起价，这分明是底气十足的表现！
这小子分明是在暗示，苏家要想拿到他的核心智囊支持，就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
好深的心机！好沉的定力！
“两万。”苏国强从怀里掏出支票簿，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过去，“十分钟的咨询费。”
周远接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和印章，麻利地放进公文包。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打工人的基本职业道德不能丢。
“撤资，立刻，马上。”周远言简意赅。
“为什么？”苏国强追问，“赵家已经拿到了开工许可。”
“城南暗管排向的是七号蓄水湖，下周环保督察组进驻本市，第一站就是七号湖水质取样。许可批复在督察组面前没有任何法律防御力。赵氏地产周转资金链全压在这块地上，一旦被叫停整改，每天利息两百万。苏氏如果不撤资，作为连带担保方，至少要被拖垮三个子公司。”
周远看着苏国强，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
“如果我是苏董，现在不仅要撤资，还要以赵氏违约为由，根据《联合开发协议》补充条款，申请财产保全，冻结赵家在市中心写字楼的租金账户。”
苏国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法务总监：“下周环保督察组来本市？为什么法务部和公关部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法务总监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苏……苏董，督察组的行程是保密的，我们正在通过省里的关系打听，还没确认……”
“不用打听了。”周远拿出手机，展示了一条市政公开网页的招投标公告，“三天前，市机关事务管理局采购了六十套符合部委规格的移动办公设备，送货地址是七号湖旁边的水文监测站。只要多看官方采购网，不需要什么省里的内部关系。”
苏国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公开招标信息，背后的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
见微知著，一叶知秋！
这种恐怖的信息整合能力和对大局的敏锐度，竟然藏在一个整天在家扫地做饭的女婿身上！
自己这两年，到底错过了什么样的麒麟儿？！
苏国强看着周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晚辈或者看蝼蚁的眼神，而是看一个深不可测的同等对手，甚至是……能拯救苏氏集团于危难之中的定海神针！
“周远……”苏国强深吸一口气，声音甚至带了一丝沙哑，“这两年，委屈你了。晴晴任性，我也戴着有色眼镜看你……你一直在藏拙，对不对？”
周远皱了皱眉：“苏董，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没有藏拙，我每天都在努力做好本职工作。”
“懂了，我都懂了。”苏国强拍了拍周远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赏与愧疚，“大智若愚，深藏若虚！你放心，苏家绝不会亏待真正有能力的人。等晴晴出来，我亲自给你们办一场全城瞩目的正式婚礼！”
周远脸色一变。
举办正式婚礼？
那岂不是要昭告天下他们是真夫妻？
这完全违背了合同精神！而且办婚礼的礼金怎么算？婚庆费用谁出？这严重超出了预算！
“苏董，请务必不要这么做，我们……”
周远刚想据理力争，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突然啪的一声熄灭。
紧接着，绿色的“手术结束”指示灯亮起。
大门滑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一脸轻松地走了出来。
“谁是苏晴的家属？”
第四章
“我是她父亲！”
苏国强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父亲的焦急，“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主刀医生笑了笑，晃了晃手里一个装着黄色小石子的透明标本瓶。
“手术非常成功，微创腹腔镜打孔，出血量不到十毫升。看，就是这颗小粪石堵住了阑尾腔引起的发炎，已经切下来了。患者已经苏醒，麻醉退了之后可能会有点腹胀，二十四小时内下床走走，排了气就能正常喝水了。”
苏国强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双手合十连连点头：“谢谢医生，太感谢了！”
平车被护士推了出来。
苏晴躺在车上，头上的麻醉帽还没摘，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中央的苏国强。
“爸……你怎么来了？”苏晴声音虚弱。
苏国强快步走上前，握住平车的护栏，眼眶微红：“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周远守在这里，我看你一个人怎么办！”
听到“周远”两个字，苏晴的视线顺着移了过去。
周远正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神色如常地看着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合同的公文包。
苏晴的心尖颤了颤。
进手术室前，周远给她戴上的白色护腕还在手腕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虽然那个男人嘴上说着冰冷无情的合同，可当冰冷的手术灯亮起、麻醉药剂推进血管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全都是周远在最后一刻按住平车、把护腕套在她手上的那一幕。
他一定是嘴硬心软。
他一定是因为出身贫寒，在强大的苏家面前自卑，才不得不戴上一层坚硬冷酷的合同面具来保护他可怜的自尊心！
苏晴躺在病床上，看着周远那张清秀而严肃的脸，内心疯狂地脑补着。
一定是这样！
不然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母亲求来的平安符？为什么会在她问出“会不会为我掉眼泪”的时候，失态地按住车子不放？
他明明爱惨了自己，却只能用“不能死、还没结清尾款”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掩饰！
想到这里，苏晴鼻尖一酸，眼底泛起泪光，看向周远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
“周远……”苏晴嘴唇微张，轻声唤了一句。
周远走上前两步，停在距离平车一米的安全距离外。
“苏晴女士，感觉如何？右下腹伤口是否有撕裂样疼痛？如果有，请立刻告知护士，遵医嘱使用止痛泵。”
苏国强看着周远这副克制的模样，心中更是感叹：看看！当着长辈的面依然如此相敬如宾、进退有度，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大族风范！赵天成那个轻浮的小子跟周远比起来，简直就是地里的烂泥！
“好了好了，先回病房。”苏国强大手一挥，“我已经让秘书去协调，直接转去顶楼的VIP豪华套房！”
“不用了，苏董。”周远出声阻止，“VIP病房每天床位费三千八，普通三人间每天床位费四十五。苏晴女士的病情只需观察四十八小时，普通病房的医疗配置和呼叫响应时间与VIP病房没有任何区别。节约这七千块钱，可以购买八百斤优质沙糖桔。”
全场鸦雀无声。
护士手里的推车差点没扶稳。
把豪门千金住VIP病房的钱换算成八百斤沙糖桔？这是什么神仙脑回路？
苏晴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刚刚升起的一丝温情瞬间被噎回了肚子里。
而苏国强却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不慕虚荣！居安思危，克勤克俭！成大事者，不拘细流！就听周远的，住普通病房，把心思用在休养上！”
苏晴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着自己的亲爹，怀疑苏国强是不是今天出门脑袋被门挤了。
以往苏国强最讲究排场和面子，今天居然赞同周远为了省钱让她住普通病房？
平车被推进了原来的三人间病房。
护士和周远合力将苏晴平移到病床上。
在抬苏晴肩膀的时候，周远的手臂隔着被子托了一下她的后背。
苏晴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周远贴近的侧脸上。
他身上的皂角清香钻进苏晴的鼻子里，没有烟味，没有古龙水味，干干净净。
周远动作极快，一旦苏晴落稳在床上，立刻收回双手，并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隔着两层棉被，属于不可抗力物理转移，不构成非法接触。
“行了，晴晴脱离了危险，我也该回公司处理事情了。”
苏国强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手表，神色凝重。
他转头看向周远，态度温和得像是在跟同级别的商业伙伴交代事务：“周远，城南地皮的事情，我听你的，马上安排法务部启动撤资和财产保全程序。公司里还有几个难缠的老股东，你今晚要是有空，跟我一起去开个董事会？”
苏晴刚刚喝了一小口温水，听到这话差点全喷出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苏国强：“爸？你让他去参加苏氏集团的董事会？他……他就是个……”
“住口！”苏国强严厉地打断了苏晴的话，“你懂什么？周远的大才，岂是你这小脑袋瓜能看透的？这两年要不是周远在背后默默扶持你，你那个设计工作室能办得风生水起？夫妻之间要互相尊重，别再耍你那大小姐脾气！”
苏晴张大了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在锁骨上。
周远扶持她？
这两年周远除了每天准时把她做好的设计图送去打印店装订，顺便帮她把打印费从五块钱一张砍到两块五，他还干过什么？！
难道……打印店的老板也是什么隐退江湖的商业巨鳄？！
苏晴凌乱了。
周远则是果断摇头拒绝：“苏董，我不参加董事会。第一，我不是苏氏集团的股东，无权列席；第二，我今晚需要履行陪护合同，陪护费用已包含在夫妻协议内，不能擅离职守。”
苏国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贪权，守本分，重情义！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这种年轻人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好！那晴晴就交给你了！”苏国强从怀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烫金名片，递到周远手里，“这是我私人律师的电话，赵家要是敢找你麻烦，随时让他带整个律师团去捞你……不，去起诉赵家！”
交代完毕，苏国强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病房。
狭窄的三人间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周远和苏晴两个人。
病房里静悄悄的，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苏晴躺在床上，侧着头，死死盯着正在用酒精湿巾擦拭床头柜的周远。
她的眼神复杂极了，三分震惊，三分探究，四分羞恼。
“周远，你老实交代。”苏晴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爸为什么那么听你的话？城南地皮又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背着我有什么惊天大阴谋？”
第五章
周远把擦干净的床头柜整理好，将公文包工工整整地放在最下层。
他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脑洞大开的女人。
“苏晴女士，我是一名专科毕业后通过自考取得法学和会计学双学士学位的普通公民。我的履历在学信网可查，无违法犯罪记录，征信报告全绿。至于你父亲为什么听我的话，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个商人，而我向他提供了一个符合逻辑且能帮他止损两千万的信息。”
周远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递到苏晴眼前。
“还有，这是我们协议的附加补充条款，鉴于你父亲刚才主动向我购买了价值两万元的商业咨询服务，按照我们此前关于‘非协议内偶发收入归属’的约定，该笔款项属于我的个人劳务所得，无需计入夫妻共同财产。请你在确认栏签字。”
苏晴看着伸到自己鼻子底下的A4纸，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右下腹的伤口隐隐作痛。
“签字签字！你就知道签字！”苏晴抓起被子蒙住脑袋，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不签！有本事你扣我违约金！”
“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无正当理由拒绝确认已知事实，在司法实践中视为默认。”周远收回A4纸，掏出签字笔，在右下角写下“甲方口头拒绝签字，依约定自动生效”，随后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
处理完文书工作，周远拉过圆凳坐下，开始剥第二个橘子。
这一次，他没有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而是自己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甜度适中，水分充足。
苏晴悄悄拉下被角，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周远嚼橘子的动作。
她从昨天下午开始禁食，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肚子里空空如也，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
苏晴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视线慌乱地挪向天花板。
周远嚼完橘子，看了她一眼：“排气了吗？”
苏晴闭上眼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
“没有排气严禁进食，否则会引起肠梗阻。”周远把剩下的半个橘子用保鲜袋装好，“等什么时候放屁了，告诉我，我给你下楼买白粥。”
“你……你能不能文明一点！”苏晴恼羞成怒地瞪着他，“什么放屁不放屁的，那叫肠道蠕动恢复！排气！”
“医学上统称为排气，民间俗称放屁，本质上都是肠道气体经由肛门括约肌排出的物理现象，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周远神情淡定地推了推眼镜，“在生理本能面前搞文字修饰，是典型的形式主义。”
苏晴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向靠墙的一侧，决定再也不跟这个没有人类情感的机器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病房里的另外两张床位空着，显得空旷而安静。
麻醉药效彻底散去后，伤口的隐痛开始一阵阵袭来。
苏晴蜷缩在被子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她口渴得要命，喉咙里像着了火，可一想到周远那句“没有排气严禁进食”，她又咬着牙不肯开口求他。
就在她难受得想要翻身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伸了过来。
苏晴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
周远手里拿着一根医用棉签，在温开水里浸透，然后轻轻点在苏晴干裂的嘴唇上。
清凉的水分渗入唇瓣，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周远动作极其轻柔，一下，又一下，仔细地将苏晴干燥的嘴唇全部润湿，整个过程中，他的手指完全悬空，没有碰到苏晴的面部皮肤半分。
绝对的专业，绝对的规矩。
苏晴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远。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硬朗的下颌线。
这个男人虽然嘴巴毒得要死，逻辑冷血得像台计算机，可这两年来，但凡她遇到点什么事，生病、应酬喝醉、被客户刁难，每一次出现在她身后的，永远都是他。
他从不逾矩，从不贪图她的美色，甚至连工资卡都交得清清楚楚。
“周远。”苏晴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生病时的娇弱。
“嗯？”周远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沾水。
“两年前……你在民政局门口，为什么愿意跟我领证？”苏晴轻声问，“当时我穿得乱七八糟，脾气又臭，提出的条件那么苛刻，你为什么会答应？”
周远停下动作，将废弃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他看着苏晴那双充满探寻的眼睛，神色平静。
“因为当时你开出的条件，是我人生中能接到的最优商业合同。”
周远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张有些泛黄的记账单。
“那天上午十点零五分，我母亲在重症监护室欠费停药倒计时剩三小时。我向七家网贷平台申请借款，全部因为负债率过高被拒。我向十二个大学同学打电话借钱，一共借到一千二百块。而你出现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三十万的定金支票，要求只有一个：假结婚两年，当个挡箭牌。”
周远看着苏晴，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对于你来说，那是对家族联姻的赌气抗争。但对于我来说，那是拯救我母亲生命的唯一契约。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你给钱，别说是当两年挂名丈夫，就算是去当两年的导盲犬，我也会把路线背得滚瓜烂熟。”
苏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沉闷地发痛。
她一直以为周远跟她结婚是为了少奋斗二十年，为了贪图苏家的权势和财富。
她甚至一度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用一笔小钱就掌控了一个男人的尊严。
可现在，周远亲手把这层所谓的温情面纱撕得粉碎，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她面前。
“那你母亲……”苏晴声音发颤。
“一年前去世了，尿毒症晚期多器官衰竭。”周远语气平静，“多活了一年，走的时候没有欠医院一分钱。这份功劳，属于你的定金。所以我对你一直心存感激，并严格执行合同，确保你在合同期内没有任何财产和名誉损失。”
苏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周远，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需要道歉，这是等价交换。”周远抬手看了看表，“晚上八点了，你需要翻身活动一下下肢，预防深静脉血栓。”
说完，周远站起身，伸手拉住了床边悬挂的辅助翻身拉环，递给苏晴。
“拉住这个，自己用力，不要指望我抱你。抱一次五万，记在账上容易引起财务混乱。”
苏晴看着那个黑色的塑料拉环，刚刚涌上心头的酸楚和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这该死的男人！
他就不能让温情的气氛多维持哪怕三秒钟吗？！
就在苏晴咬牙切齿抓住拉环准备用力的时候，病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房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外，七八个身穿黑背心、胳膊上纹着花臂的大汉手持钢管，杀气腾腾地涌了进来，直接把狭窄的病房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个光头壮汉摸了摸脖子上的大金链子，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远身上。
“谁是周远？赵公子托我们哥几个来给你送点温暖，顺便教教你，在江城这片地上，有些人的女人不是你能碰的，有些钱，拿了是要折寿的！”
第六章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钢管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危险的当当声。
躺在床上的苏晴脸色煞白，伤口剧痛之下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嘴唇发颤：“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医院！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光头壮汉狞笑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门口的脚垫上，“小妞，这层楼的监控五分钟前就被赵公子的技术人员切断了。等警察慢吞吞赶过来，这小子的两条腿早就在石膏里躺着了！”
光头壮汉晃动着手里的镀锌钢管，狞笑着朝周远走去。
“小子，跪下，自己把双手打断，留你一条狗命。赵公子说了，你懂规矩的话，还能从这爬着出去。”
苏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抓紧床单，冲着周远大喊：“周远你快跑！别管我！去找我爸！”
在她眼里，周远不过是个文弱的书生，戴着眼镜，整天跟数字和合同打交道，面对这七八个穷凶极恶的职业打手，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然而，周远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时钟：晚上八点零三分。
随后，他从容不迫地合上公文包，拉上拉链，将包轻轻放在苏晴床头的安全角落。
接着，周远从白衬衫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拇指在侧边的一个红色按钮上轻轻一按。
嘀！
一声极轻微的蜂鸣声响起。
光头壮汉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戏谑地打量着周远：“怎么？拿个录音笔出来吓唬老子？老子进局子跟回娘家一样，你录一百遍老子也是这几句话！”
周远推了推无框眼镜，神色平静如水。
“第一，这不是录音笔，这是微型电磁脉冲干扰发射器，有效半径十五米，专门用来瘫痪便携式无线屏蔽装置。在你们进门前三十秒，我已经通过有线网络向市局特警支队发送了遇袭警报，警报级别是二级反恐响应。”
光头壮汉瞳孔骤然一缩。
“第二，这家医院的普外科住院部，是全省劳模定点疗养区。住在你们隔壁五号病房的，是刚刚退休的省刑警总队副总队长；住在斜对面七号病房的，是市特警支队第一大队的大队长，上周刚做完半月板手术。”
周远的语气毫无起伏，就像在给小学生普及常识。
“你们刚才踹门的声音高达九十五分贝，严重影响了两位老刑警的术后静养。”
周远的话音刚落。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哪个王八犊子在老子门前砸门？活腻歪了是不是！”
紧接着，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还没等光头壮汉反应过来，病房门猛地被一股巨力彻底撞开！
一个只穿着病号服短裤、右腿上还缠着厚厚绷带、但上半身肌肉如花岗岩般隆起的魁梧中年男人，拄着一副医用拐杖，像一座铁塔般堵在了门口。
而在魁梧男人的身后，赫然站着四五个身材精壮、眼神凌厉的年轻人，虽然都穿着便服或病号服，但往那一站，周身散发出的彪悍气息直接将七八个花臂大汉压得喘不过气来！
光头壮汉额头上的冷汗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混江湖的对警察的气息最为敏感。
眼前这几个人的站姿、视线落点、以及手掌边缘厚厚的老茧，分明是常年摸枪、受过极限搏击训练的职业特警！
“大……大队长？”光头壮汉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特警大队长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群手持钢管的壮汉，目光最后落在周远身上，嘴角咧开一抹笑意：“周老弟，谢了啊！要不是你刚才在微信群里发定位，老子还以为今晚只能在病房里数羊呢！老子正愁这半月板做完手术没机会活动筋骨！”
光头壮汉腿一软，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微信群？！
这吃软饭的小白脸，居然特么跟特警大队长在一个病房病友微信群里？！
“周远，这帮杂碎怎么处理？”特警大队长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周远从容地整了整衬衫领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清单。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之规定，持械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构成寻衅滋事罪。另外，他们踩坏了我刚买的沙糖桔，价值人民币十二元五角；踹坏了公立医院公物房门，根据后勤处定价，需赔偿八百元。”
周远看向瘫软在地的光头壮汉。
“是公了还是私了？公了，你们进去蹲三年起步；私了，赔偿门损、水果损失，外加给在场所有警官支付每人两千元的见义勇为误工补贴，扫码还是刷卡？”
光头壮汉几乎要哭出来了。
他混了十几年黑道，第一次见到被人堵在病房里、反手把特警摇过来、还要现场收误工费和沙糖桔赔偿金的狠人！
“我给！我扫码！我现在就扫！”光头壮汉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坐在病床上的苏晴，已经彻底石化了。
她张大着嘴巴，看着周远掏出那个熟悉的便携式POS机，熟练地滴滴刷卡入账一万块，然后客客气气地把特警们送出病房，还顺手给那位大队长塞了两袋高钙奶粉。
整场惊心动魄的黑道刺杀，从开始到结束，一共耗时四分半钟。
甚至连病床边的输液管都没晃动一下。
病房门重新被关上，走廊里传来了花臂大汉们被特警按在地上摩擦的惨叫求饶声。
周远转过身，将一叠整齐的百元大钞放进公文包，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晴。
“苏晴女士，突发风险已排除，本次安保联动属于夫妻合同约定的被动防卫范畴，不额外向你收取安保增值税。”
苏晴呆呆地看着他，脑海中疯狂回响着特警大队长的那句“周老弟”。
这个男人……到底把这座医院、甚至这座城市的关系网，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第七章
苏晴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风暴洗礼。
她抓着被角，直勾勾地盯着周远：“你……你什么时候加的特警大队长的微信？”
周远正在把刚才被踢歪的垃圾桶扶正，闻言头也没抬：“今天下午两点十分，我下楼缴费的时候，看到他在自动贩卖机前扫码。机器吞了他十块钱，没吐出可乐。我用物理震击法帮他把可乐震了出来，顺便帮他修复了贩卖机的弹簧故障，省去了他叫维修工的麻烦。”
周远从容不迫地解释道：“作为回礼，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并组建了一个‘普外科三楼术后互助交流群’。在这个群里，我是群主兼法律与家电维修顾问。”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
物理震击法？家电维修顾问？
就凭一罐被吞掉的可乐，他就顺理成章地把一个特警大队长发展成了自己的免费保镖？！
这到底是什么魔鬼级别的社交转化率！
“那……那个电磁脉冲干扰发射器呢？”苏晴不依不饶，指着他衬衫口袋，“别告诉我那是你在拼夕夕上九块九包邮买的玩具！”
周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小方块，按了一下开关，小方块顶端亮起了一道绿色的荧光。
“这是汽车防盗遥控器的外壳，里面装的是一个五十块钱买的收音机扩音蜂鸣器。”周远神情淡定地看着她，“苏晴女士，心理学战术的核心在于信息不对称。只要你的台词足够专业，神情足够自信，哪怕你手里拿的是个电蚊拍，劫匪也会怀疑你拿的是微型粒子对撞机。”
苏晴彻底失语了。
空城计。
他居然用一个五十块钱的玩具蜂鸣器，把七八个手持钢管的花臂大汉唬得当场瘫软！
“赵天成雇凶伤人，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苏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明天就让我爸切断跟赵家所有的业务往来，在商会内部全面封杀赵氏地产！”
“不需要明天。”
周远拉过圆凳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屏幕的蓝光映照在他的无框眼镜上，反射出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与图表。
“就在刚才特警控制住那帮打手的时候，带队的警官已经现场获取了光头壮汉与赵天成的微信转账记录和录音指令。作为司法协同公民，我已经将这份经过时间戳加密的电子证据链，同步抄送给了市局经侦支队、市税务稽查局举报中心、以及三家财经媒体的首席记者。”
周远敲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发送成功”提示框。
“预计在明早八点股市开盘前，赵氏地产‘实际控制人涉嫌买凶伤人及偷税漏税’的新闻将登上同城热搜榜第一名。赵氏地产开盘必跌停，跌停板封单至少五十万手。苏董如果在明天开盘后融券做空赵氏地产股票，预计能在这场风波中净赚苏氏半年的利润。”
周远合上电脑，抬起头看着苏晴。
“苏晴女士，打架是最下乘的解决问题方式。利用合规合法的手段在资本市场上将其物理切除，才符合现代商业文明的价值导向。”
苏晴呆呆地看着周远。
这一刻，眼前这个男人在她眼里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整天计算着几毛钱买菜账单的窝囊废赘婿，而是一个坐在阴影里、谈笑间就能将市值百亿的地产巨头推入万丈深渊的执棋者！
苏晴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声音响得连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从小生活在豪门圈子里，见惯了那些自命不凡、耀武扬威的富二代，也见惯了商场上那些虚伪狡诈、脑满肠肥的所谓成功人士。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周远这样，把绝对的理智、恐怖的执行力以及冷酷的幽默感融合得如此完美。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苏晴心底疯狂蔓延。
她突然不想只当他的合同甲方了。
她想撕碎那张该死的协议，想彻底占有这个男人，想看他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上，为了自己露出失控、疯狂、甚至沉沦的表情！
“周远。”苏晴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轻柔，甚至带了一丝甜腻。
周远推了推眼镜，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异常。
根据人类行为学分析，当女性突然压低声调并改变语速时，通常意味着有不可预测的高风险事件即将发生。
“苏晴女士，请保持正常的语言输出频率。”周远戒备地往后挪了挪凳子。
苏晴见状，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轻轻咬了咬下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波流转地看着他。
“周远，我渴了，你再帮我润润嘴唇好不好？”
周远皱眉，指了指床头的杯子：“棉签在盒子里，你可以自行操作，术后适当的上肢活动有助于促进血液循环。”
“我手疼，动不了。”苏晴娇滴滴地哼了一声，把双手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张精致却透着病弱美感的小脸，楚楚可怜地望着周远。
周远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棉签。
苏晴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眼睛缓缓闭上，微微扬起下巴，将毫无防备的唇瓣展现出来。
她在等待。
等待那个男人的靠近，等待那股干净的皂角清香再次将她包围。
然而，预想中的湿润并没有落在嘴唇上。
噗——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甚至在安静的病房里带起了一丝悠扬回音的声音，突兀地从病床的被窝深处爆发出来！
声音穿透了厚厚的棉被，在空气中回荡了整整两秒钟。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苏晴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瞳孔剧烈地震动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一层滚烫的血色从脖颈一路狂烧到了耳后根！
排……排气了？！
而且是在她摆出这辈子最性感、最迷人的姿势，准备诱惑这个男人的瞬间！
当着他的面，放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屁！
社死。
彻彻底底、毫无退路、足以用脚趾当场在医院地板上抠出一套精装四合院的终极社死！
苏晴闭上眼睛，眼角甚至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她只想现在立刻从这栋楼上跳下去，或者让刚才那个光头壮汉回来一钢管把她敲失忆！
然而，站在床边的周远，脸上没有任何嘲弄，没有任何嫌弃，甚至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他收回棉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签字笔极其严肃地在上面记录下一行字。
“晚上八点十五分，患者自主完成术后首次肠道气体排泄，排气音量约六十五分贝，持续一点八秒，肠鸣音恢复正常，肠梗阻风险完全排除。”
周远合上本子，抬起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神色。
“恭喜你，苏晴女士，你的肠道功能恢复得比预期快了三个小时。合同约定的陪护重大生理危机解除。你现在可以喝白粥了，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说完，周远收起笔，拎起保温桶，迈着极其稳健且充满职业素养的步伐，推门离去。
只留下病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在里面发出濒死般呜咽惨叫的苏晴。
第八章
第二天清晨，金色的阳光洒满病房。
苏晴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靠在床头。
昨晚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彻底击碎了她作为江城知名美女设计师的所有骄傲与尊严。
整整一夜，只要周远递水或者测体温，她就恨不得把脸埋进输液枕头里憋死自己。
可周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早晨准时六点半下楼，买回来了温度恰好在四十五度的熬得极其浓稠的白米粥，甚至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碟没有任何刺激性气味的无油酱瓜。
“苏晴女士，根据普外科术后康复指南，今天你需要下床进行至少两次、每次不少于十分钟的慢速步行。”
周远收拾好碗筷，把塑料折叠桌擦得反光。
“下床？”苏晴的声音虚弱无力，带着看破红尘的沧桑，“我不下。我这辈子都不打算下这张床了，直接把我火化了吧。”
周远面无表情地从包里拿出协议复印件。
“第十五条，甲方在患病期间有义务配合乙方的科学陪护方案，以确保甲方的健康水平不影响后续商业合同的履约能力。若甲方因消极怠工导致病情反复，产生的额外医疗费用由甲方个人全额承担。”
苏晴咬着银牙，恨恨地瞪着他。
“周远，你上辈子是不是个电子合同生成器成了精？”
“抱歉，我国民法通则不承认轮回转世与非人物种的人格主体地位。”周远伸手替她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请配合，右腿先落地，手扶床栏，避免腹部用力牵扯切口。”
苏晴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挪动双腿。
微创切口虽然不大，但下床时腹部肌肉发力，依然带来一阵撕扯般的酸痛。
她眉头紧蹙，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微微一晃。
周远没有伸手去扶她的腰，而是将自己的左小臂横在她胸前五公分处，充当了一个绝对安全却绝不产生身体接触的固定扶手。
“抓着我的小臂借力，这属于紧急避险机械支撑，不计入违约接触。”周远提醒道。
苏晴白了他一眼，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
他的小臂结实有力，透过衬衫布料能感受到紧绷的肌肉线条，沉稳而可靠。
在周远的搀扶下，苏晴终于稳稳当当地站立在地面上。
“走两步。”周远像个驾校教练一样指挥着。
就在两人慢吞吞地挪动到病房门口时，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只见苏国强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定制西装，满面红光，身后跟着七八个集团高管，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鲜花和高档水果篮，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涌来！
“晴晴！周远！”
苏国强隔着老远就大笑出声，那笑声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走廊里的护士和病患纷纷侧目。
苏晴一愣，看着满脸喜气的亲爹：“爸？你怎么穿成这样？今天集团有庆典？”
“庆典？比庆典还要大喜事！”
苏国强快步走上来，一把抓住了周远空着的那只手，激动得手背上的青筋都在跳动。
“神了！周远！你真特么是个神人啊！”
一向自诩儒雅随和的商界大佬苏国强，居然当着全体高管和女儿的面，直接爆了一句粗口！
苏晴和高管们全都惊呆了。
周远冷静地把手从苏国强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后退半步保持社交距离：“苏董，公共场所，请注意言行举止与企业形象。”
苏国强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兴奋地一拍大腿：“形象个屁！就在今天早上七点半，经侦和税务联合执法，直接查封了赵氏地产的总部大楼！八点整，财经头条爆出赵天成涉嫌多起恶劣刑事案件被刑事拘留！”
苏国强指着身后的财务总监：“九点半股市一开盘，赵氏地产直接开盘跌停，封单八十万手！按照周远昨天给我的操盘策略，我们苏氏动用全部闲置资金做空赵氏，顺便在跌停板上抄底吞并了他们旗下的三家优质物业公司！”
“这一进一出，仅仅一个上午，苏氏集团净盈利三千八百万！”
轰！
苏国强的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走廊里炸开！
三千八百万！
几个高管看着周远的眼神，简直像在看财神爷下凡，腰杆不由自主地全都弯了下去。
而挽着周远小臂的苏晴，更是脑瓜子嗡嗡作响。
昨天晚上周远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那十分钟，真的把江城赫赫有名的赵家给活活肢解了？！
“周远，苏氏能有今天，你居功至伟！”
苏国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股权转让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递向周远。
“这是苏氏集团旗下最赚钱的核心子公司，百分之二十的干股！市值至少五千万！只要你签个字，从今天起，你就是苏氏集团的执行副总裁！以后你跟晴晴的孩子，就是苏氏集团唯一的第三代继承人！”
所有高管屏住了呼吸，眼珠子都红了。
五千万的干股！执行副总裁！
这哪里是上门女婿，这分明是一步登天，直接坐上了豪门的铁王座！
苏晴的心跳也漏了半拍，她抬头看向周远，美眸中满是期待。
只要他接下这份协议，他们之间那张荒谬的契约就将彻底作废，他们就能成为真正受法律和豪门认可的夫妻！
然而，周远看着那份沉甸甸的股权转让书，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
第九章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国强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悬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发酸。
“周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皮质文件夹，翻开第二页，展示在苏国强和所有高管面前。
“苏董，根据我与苏晴女士签署的《婚后财产隔离及劳务报酬约定》第七条：乙方在履约期间，不得以任何直接或间接形式，接受来自甲方直系亲属赠予的高于市场合理价值的巨额财产，以防构成‘利用虚假婚姻关系非法侵占委托人家族资产’的法律风险。”
周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令人发指。
“您这份五千万的股权转让协议，严重溢价，且缺乏对应的对价劳动交付，属于典型的不当得利。一旦接受，我在行业内的职业道德评价将直接降为D级，甚至可能面临洗钱罪的刑事调查。”
苏国强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职业道德评价？
老子送你五千万干股，送你当集团副总裁，你特么跟我谈你的打工人职业道德等级？！
“周远！”苏国强额头青筋暴跳，“这不是赠予！这是你应得的奖金！是你昨天运筹帷幄、拯救苏氏的报酬！”
“如果是商业咨询报酬，按照行业最高标准，昨晚的咨询时长为十二分钟，咨询费应为两万四千元整。”
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付款码。
“请扫码支付两万四千元，微信或支付宝皆可。扣除税费后，我会向苏氏集团财务部出具正规的技术服务发票。至于这五千万的干股，请苏董收回，不要用资本的糖衣炮弹来腐蚀一个恪尽职守的合同执行者。”
噗通。
后面的法务总监当场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三观被彻底按在地上碾碎成了粉末。
五千万！
那是五千万啊！
这小子居然用“不要用资本的糖衣炮弹腐蚀我”这种理由给拒了，还要反手收两万四的咨询费开增值税发票？！
苏晴抓着周远小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周远那张清秀而绝决的脸，脑海中疯狂翻涌的，全是他刚才那句“以防构成非法侵占委托人家族资产”。
他不是不想要。
他是为了保护她！
在豪门家族里，上门女婿一旦染指家族核心股权，必然会引来所有叔伯长辈的围攻与暗算，甚至会让苏晴在家族内部陷入众叛亲离的绝境！
周远宁愿背负所有人的不解和嘲讽，宁愿继续当一个每个月拿几千块生活费的底层打工人，也要把苏氏的权力牢牢留在她苏晴的手里！
这是何等深沉、何等伟大、何等隐忍的爱！
苏晴的眼眶彻底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男人？！
“周远……”苏晴再也忍不住了，顾不上腹部切口的隐痛，猛地跨前一步，伸出双臂就要抱住周远的脖子！
“苏晴女士！请保持克制！”
周远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了洪水泥流，脚下瞬间踩出一个极其灵巧的滑步，整个人像游鱼一样向后暴退两米！
苏晴抱了个空，由于惯性往前栽去，幸好被旁边的苏国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你躲什么？！”苏晴又气又委屈地冲着他跺脚，“我抱我自己的老公怎么了？！”
“根据合同第三条，公开场合恶意投怀送抱，构成严重的合同挑衅行为！”周远退到安全距离外，警惕地理了理衣领，“苏董，请看管好您的女儿。另外，她今天的慢速步行目标已经达成，现在需要回病房平躺，防止切口脂肪液化。”
苏国强扶着眼泪汪汪的女儿，又看着退避三舍、严阵以待的女婿，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终于，商海巨鳄苏国强仰天长叹了一声，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狠狠塞回包里。
“好！好一个周远！是我苏国强眼拙，用金钱侮辱了你纯粹的灵魂！”
苏国强看着周远，目光中充满了无上的敬畏与感慨：“晴晴，你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盖世英雄！他不图你的钱，不图苏家的权，他只要你平平安安！从今天起，苏家没有任何人敢对周远说半个不字！”
苏国强大手一挥，带着一群满脸震撼的高管转身离去，走廊里只留下他豪迈的大笑声。
病房门前，又只剩下了周远和苏晴。
苏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咬牙切齿地看着周远。
“周远，两年合同期，今天刚好是最后一天，对不对？”
周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日历，核对了一下日期：“是的，今天下午五点整，合同正式到期。届时我们的委托关系自动终止，你只需将三十万尾款转入我的指定账户，我们就可以在下周一前往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
苏晴冷笑了一声，一步一步挪回病房，坐在床边。
“三十万？想得美。”
苏晴仰起下巴，像个任性骄傲的女王：“周远，我反悔了。尾款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周远眉头紧锁，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苏晴女士，恶意拖欠劳动报酬，属于严重违法行为。我有完整的协议文本和履约记录，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向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强制执行。”
“你去申请啊。”
苏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底闪烁着狡黠而炽热的光芒。
“你刚才当着我爸和所有高管的面，拒绝了五千万的干股。全江城都知道你是我苏晴的丈夫，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商界奇才。你现在拿着三十万的民事欠条去告我？信不信法院立案庭的大妈当场把你轰出来？”
周远沉默了。
以他对司法实践的了解，在夫妻共同财产高达数千万的前提下，男方拿着一张三十万的“挂名丈夫劳务费欠条”起诉女方，极大概率会被法官判定为“家庭内部矛盾”，直接移交调解委员会，根本不予立案。
这属于典型的法律漏洞覆盖下的道德困境！
“你想怎么样？”周远推了推眼镜，严阵以待。
第十章
苏晴靠在病床头，双手抱胸，笑得像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很简单。”
苏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重新签一份合同。”
周远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签字笔：“你说，我记录。如果是合理的劳务展期合同，日薪需在原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五，以抵消通货膨胀影响。”
苏晴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一，合同期限，一百年，不可撤销，不可转让，中途违约方需向守约方支付全部身心及余生所有资产作为赔偿。”
周远的笔尖停在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一百年超过了我国民法典关于合同有效期的最长诉讼保护期，属于无效条款。而且‘全部身心’不属于法律认可的民事权利客体。”
“第二！”苏晴直接拔高声音打断他的专业论证，“原合同第三条废除！乙方，也就是你周远，每天必须对甲方进行至少三次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早安吻、晚安抱、以及每天下班后牵手散步半小时！”
周远脸色骤变，手中的签字笔差点捏碎：“苏晴女士，这是严重的精神霸凌与强迫人身依附，违背了民法典中的自愿原则！”
“第三！”苏晴笑意盈盈地指着床头柜上的那份苏氏子公司干股转让书复印件，“那五千万的股权，归你。我的设计工作室，归你。我名下的两套江景大平层，归你。而你……”
苏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周远的胸口上。
这一次，周远没有躲。
隔着单薄的衬衫布料，他能感受到苏晴指尖传来的微热温度，以及她剧烈而真实的心跳声。
“而你这个人，归我。”
苏晴仰起头，美眸中水波流转，带着前所未有的霸道与深情。
“周远，你两年前用三十万买了我的两年。现在，我用我的一切，买你的下半辈子。你不是很会算账吗？你告诉我，全江城、全天下，你还能找到比这更划算、投资回报率更高的商业合同吗？”
病房里落针可闻。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两人的脚下映出一对交叠的影子。
周远低头看着自己记录本上的那几行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心跳速度，在这一刻悄然突破了一百二。
作为一名逻辑严密、严谨到毫米级别的专业人士，他迅速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财务模型。
投入：个人后半生的时间、精力、以及每天三次的强制性肢体接触。
产出：五千万干股、两套大平层、一家年营收千万的工作室、以及一个容貌顶尖、全心全意依恋自己的妻子。
无论从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还是长期股权投资收益率来看，这项交易的内部收益率都趋近于无穷大。
最重要的是……
周远抬起眼，看向苏晴那张带着泪痕却依然骄傲的脸颊。
在过去七百三十个日日夜夜里，每一次在厨房为她做饭，每一次在深夜替她整理混乱的设计图纸，每一次在她宿醉后递上一杯温蜂蜜水……
那些被他强行归类为“履行合同”的行为深处，真的仅仅是因为那三十万的救命钱吗？
如果没有一丝心动，一个精通法律的逻辑天才，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在豪门冷眼旁观的泥潭里，当一个两年的挂名赘婿？
周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下签字笔，将那本记录了两年苛刻规则的黑色皮质文件夹，当着苏晴的面，咔哒一声合上。
“苏晴女士。”
“干嘛？”苏晴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周远站起身，走到病床边。
这一次，他没有保持一米的安全社交距离，也没有戴上那个冰冷的白色护腕。
他伸出双手，动作缓慢而坚定地撑在苏晴身体两侧的病床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熟悉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瞬间封锁了苏晴所有的呼吸。
苏晴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周远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却惊心动魄的弧度。
“你的合同条款存在三处重大法律漏洞，且没有设置合理的违约退出机制。”
“那……那又怎么样？”苏晴声音颤得厉害。
周远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苏晴额前的一缕碎发，随后，温热的手掌抚上了她滚烫的脸颊。
真实的触碰。
没有五万块的罚款，没有冷冰冰的条款。
“那就只能由我这个乙方，勉为其难地为你提供终身法务风控服务了。”
周远低头，轻轻吻在了苏晴干裂却柔软的唇瓣上。
病房外，路过的护士推着小车悄悄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红着脸捂着嘴把门轻轻带紧。
阳光正暖，长路漫漫。
这一场始于契约的荒诞闹剧，终究以一种最合规、也最深情的方式，画上了永不违约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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