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经过岳父家，总要下高速住一夜，陪他喝酒，替岳母干活。
妻子逢人就夸，嫁了个拿她爸妈当亲爹妈的男人。
直到我们提前回去，撞见二老吵架。
我才知道，我已经被挂上网了。
包年六千八，还能指定上门。
【第一章】
门里传来摔碗声。
岳母哭着喊：我不想再瞒了！迟早要出事！
岳父压着嗓子吼：你闭嘴！说出去这个家就散了！
许知宜拧开门。
我拎着烤鸭站在她身后，塑料袋底下还滴着油。
两位老人同时转头。
岳父手里的半截黄瓜掉进了拖鞋。
岳母想去关桌上的平板，又碰翻了醋碟。
许知宜看着满桌狼藉：什么事，说出去这个家就散了？
我赶紧把烤鸭往前递。
爸，妈，先吃饭。真有什么事，吃完再散。
许知宜扭头瞪我。
我把鸭子收了回来。
行，听你们的，空腹散。
平板里忽然传出我的声音。
爸，您坐着，今天这顿我来。
紧接着，一道女声拔高了调门。
百家福金牌女婿，进门能做饭，出门能陪诊！没有儿女在身边，照样享受孝顺服务！
我看向屏幕。
上面是我。
围着岳母那条碎花围裙，左手端鱼，右手扶岳父。
照片下方，四个红字。
一号女婿。
我盯了几秒。
爸，你给我取艺名了？
岳父弯腰捡黄瓜，脑袋撞上桌沿，咚的一声。
许知宜拿起平板，手指往下滑。
全年六千八。
每月四次上门。
做饭、陪诊、维修、陪伴。
购买年度套餐，可优先指定一号女婿。
她又滑了一下。
屏幕跳出我的半身照。
照片旁边写着：拒绝冷脸，拒绝推诿，家属般陪伴。
许知宜抬头看我。
你在我家是试用装？
我喉咙里卡了一下。
不能吧，结婚那会儿你家也没说有续费项目。
岳母捂住眼睛。
都怪你爸！
岳父立刻抬头：怎么全怪我？有财说了，就是拍几个家庭视频，给他公司做宣传！
贺有财。
岳父的外甥。
去年开了家居家养老服务公司，隔三差五往岳父家跑。
我每次出差过来，他都举着手机拍。
我问过。
他说替老人留点生活影像。
我还夸他细心。
现在看来，他细心到把我切成了四十八份，一年卖一次。
许知宜把平板转向岳父。
宣传为什么用徐正的照片？
他说女婿上门帮忙，画面亲切。
为什么标价？
他说服务总得有价。
为什么能指定徐正？
岳父低下头，脚趾在拖鞋里往回缩。
我把烤鸭放到桌上。
爸，你这三句解释，已经把我从亲切解释成了计件。
门铃响了。
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站在门外，怀里抱着电饭锅。
老许，你女婿到了吧？
看见我，她立刻往前一步。
小徐，正好，帮姨看看，这锅煮出来的饭夹生。
我接过锅，顺口问：您预约的维修？
阿姨掏出手机。
不是预约，我买了一年你。
许知宜闭了闭眼。
我抱着电饭锅，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搭配量词出售。
阿姨姓钱，叫钱素兰，是岳父小区里的老住户。
她把付款记录递到我面前。
六千八，付给百家福生活服务有限公司。
订单备注：指定一号服务人员徐正。
我翻到服务须知。
上门次数不限于宣传人员，具体以排班为准。
前面说能指定。
后面说不一定。
我往下看，手指停住。
退款保障人：徐正。
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签名。
那两笔连我本人都写不出来。
钱阿姨看着我：有财说，你们是一家人，不会赖账。你岳父也说了，谁跑了你都跑不了。
我抬起头。
岳父伸手端水，杯沿碰着牙，磕了两下。
我没喝，我没劝你喝，也没跟你借钱。
我把锅放到椅子上，打开手机录像。
钱阿姨，您先别走。
这锅我可以帮您看。
但在修锅之前，我得先修一下我本人。
许知宜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下订单和付款页面。
我拨通贺有财的电话，按了免提。
那边传来笑声。
妹夫，又到我舅家尽孝了？
我看着桌上的假签名。
先别叫妹夫。
你给我报个工号。
【第二章】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什么工号？
一号女婿。我刚知道自己在你公司入职了，想问问社保交在哪儿。
贺有财笑了。
你看你，跟哥开这种玩笑。那就是宣传，谁还真把你当员工？
钱阿姨把手机举到嘴边。
我当了。
笑声没了。
我接着说：宣传用了我的脸，订单用了我的名，退款用了我的签字。你们公司是缺员工，还是缺个承担责任的冤种？
妹夫，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我跟舅舅有合同。
那是你的舅舅，不是你的授权代理人。
许知宜把平板翻过来。
另外，我也在。你直接说，省得过会儿再编一遍。
贺有财让我们等着，二十分钟就到。
挂断电话，我问岳父要合同。
他从卧室抱出一个饼干盒。
里面有存折、药单，还有两份钉在一起的文件。
场地租赁及试餐服务协议。
每月两千元。
百家福租用客厅和厨房，每月开展不超过四次家庭试餐活动。
下面确实有岳父的签字。
我一页页翻。
没看见我的名字，也没看见任何退款保证。
钱阿姨凑过来。
不是这个。我买的时候，有财拿给我看的是另一份，说你们一家都签了。
许知宜指着合同日期。
六个月前？爸，我问过你为什么总催徐正过来，你说腿疼，搬不动东西。
岳父挠了挠裤腿。
腿是疼。
哪条？
岳父抬起左腿。
岳母从旁边插话：上回他说的是右腿。
岳父放下腿。
轮着疼。
我看向他。
爸，你这腿还实行排班制？
钱阿姨没忍住，笑出一声，随即又把嘴抿住。
岳父耳朵一点点涨热。
有财说，一家人吃顿饭，他带几个客户来体验，顺便拍点素材。我想着你本来就要过来……
我本来要过来，所以菜我买，饭我做，灯我修，你负责收租？
岳父不说话了。
许知宜把计算器打开。
六个月，一万二。
钱呢？
存着。
拿出来，单独放着，别动。
岳父抬头：这是租金，又不是骗来的钱。
许知宜把钱阿姨的订单放到他面前。
你知道她买的是你女婿，还跟她保证人跑不了，这句话跟租金有关系吗？
岳父的手停在饼干盒边上。
钱阿姨把电饭锅往脚边挪了挪。
老许，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我不是买不起新锅，我是看见你女婿每回都真干活，才买的。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声。
贺有财进门时，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胸前别着一枚金色徽章。
徽章上写着孝心使者。
我看了一眼。
你这徽章挺适合我。
他刚要笑。
我补了一句：主要是你把我的孝心都使走了。
他脸上的肉僵住。
妹夫，做生意要包装。你帮哥把公司做起来，哥还能亏待你？
先把她的钱退了。
哪有说退就退的？服务已经开始了。
钱阿姨问：开始在哪儿？我约了三次陪诊，第一次说人手不够，第二次说系统调整，第三次让我自己打车，回来报销八块钱。
贺有财拉了把椅子坐下。
公司初创，都要磨合。您不能因为一次体验不好，就否定整个行业。
我把她的记录往前推。
她说了三次。
你的整个行业，耳朵先坏了。
贺有财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徐正，我给你面子，你别蹬鼻子上脸。合同签了，宣传发了，客户认的就是你。你现在不配合，公司出问题，你觉得别人先找谁？
我打开录音界面，让他看清计时。
他伸手就来抢。
许知宜把手机拿走，退到我身后。
你继续，这回音质好。
贺有财的手悬在半空，收回去时扯歪了领带。
我把订单截图发给他。
第一，立即停止使用我的照片和名字。
第二，说明所谓保障签名从哪儿来的。
第三，退还钱阿姨的费用，其他消费者的诉求分别核对。
你现在答复，我现在记。
贺有财瞥了眼手机，忽然笑了。
你真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字？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许知宜面前。
让你老婆也看看。
许知宜低头。
纸上最下面，是她的名字。
夫妻共同退款承诺。
【第三章】
我先看了看纸，又看了看许知宜。
老婆，你背着我考了个冤种资格证？
她没理我。
她抽出纸，先看日期，再看页码，最后用手机连拍三张。
原件呢？
公司。
谁在场？
时间久了，谁记得那么清楚。
怎么签的？
你们自己签的，还问我？
许知宜抬起手，食指点住日期。
去年十一月十六日，我在外地做审计项目，入住记录、往返车票、项目签到都能查。这份纸上写着，在我父母家当面签署。
贺有财靠回椅子。
日期可能填错了。
签字呢？
你们夫妻私下怎么商量的，我哪知道。
我忍不住开口。
不是你在场见证吗？你们公司这项服务也能外包给空气？
岳父想去拿纸，被许知宜按住。
爸，你别碰。先让他说完。
贺有财盯着她，嘴角往下压。
知宜，你做财务的，应该知道公司倒了，客户的钱更拿不回来。现在把活动办好，收上来下一批款，先把有意见的退掉，谁都不吃亏。
许知宜看着他。
你当着录音，说要拿下一批人的钱填上一批？
他伸手去摸手机。
我的意思是正常经营周转！
钱阿姨站起来，电饭锅被她的膝盖碰得哐当一声。
那你卖我的，到底是服务还是周转？
贺有财转头瞪她。
钱姨，您别跟着瞎起哄。几千块钱，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那你退啊。
你觉得钱少，到账速度总该快一点。
他没接话。
岳母擦掉脸上的水，忽然进了卧室。
再出来时，她拿着自己的手机。
有财，五天前你发给我的语音，我没删。
贺有财猛地站起。
舅妈！
岳母的手抖着，点了三次才点中。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舅妈，这会儿不能告诉知宜。徐正的形象已经用上了，你们又收了钱，真闹出去，大家都脱不了身。
下一条。
您放心，周六答谢会结束，我就处理。到时候先把旧款兑了，宣传页面也撤。您现在揭开，钱没了，知宜不得跟徐正离婚？
我看着岳母。
所以你们刚才吵的是这个？
她点头，指甲掐着手机壳。
我五天前才知道，他还弄了什么合伙人，说有收益，能退本金。我让你爸问，他就拿收钱的事吓我们。
岳父喉结动了动。
我去公司找过他，他说合同上都有，闹大了得赔几十万。我想先把钱弄回来……
许知宜打断他。
所以你们拿我的婚姻，给他续了五天命？
岳父垂着脑袋。
贺有财抓起包。
行，你们就信外人，不信自己人。我不说了，等律师联系你们。
我让开门。
把你带来的纸留下。
他把那张复印件抽走。
公司的资料，凭什么给你？
许知宜晃了一下手机。
没关系，照片拍全了。你现在拿走，我们也记着。
他甩门出去。
门框震了一下，墙上那张全家福歪了。
我把它扶正，转头看岳父。
到底卖了多少？
他摇头。
钱阿姨拿出老花镜，打开一个群。
你们自己看。
群名叫百家福幸福养老二群。
里面九十七个人。
群公告里，我和许知宜并排站着，背景是我们婚礼的迎宾照。
照片上方写着：年轻夫妻联合守护，服务与资金双保障。
许知宜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把屏幕边缘压出了白印。
钱阿姨往下翻。
周六答谢会，推出三万元社区合伙套餐。
名额有限，保本返款。
我刚要把公告保存，群里跳出一段新视频。
贺有财站在公司门口，眼眶通红。
各位叔叔阿姨，原定的服务代表临时变卦，张口索要五十万元，不给钱就要毁掉公司。
视频切了一下。
我的声音冒了出来。
先把钱拿出来。
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手指停住。
我从没对他说过后半句。
下一秒，许知宜的手机响了。
是她妈。
岳母就站在我们面前，根本没打电话。
来电界面上，一条家族群消息顶了出来。
贺有财发了一张筹款海报。
保护被不孝女婿胁迫的老人。
我低头看着海报上自己的照片。
六分钟前，我还是金牌女婿。
现在，我成了行业风险。
【第四章】
我想回拨过去，又被许知宜按住手腕。
别骂，他等的就是你骂。
我咽下那口气，把视频从头播放。
先把钱拿出来，是我刚才说的。
五十万，一分不能少，是另一段录音。
我把它拖回去听了三遍，终于想起来。
去年年底，我替公司催过一笔商用厨房设备款。
贺有财也在现场。
他当时举着手机，说要学学做生意的人怎么谈判。
我给同事周齐打电话。
去年瑞丰饭店那笔尾款，结清单还在吗？
在啊。怎么，你想退回去？
有人拿催款录音说我敲诈。
周齐那边传来椅子摩擦声。
谁这么会挑素材？你催款三个月，态度最硬的也就这一句。
把结算单、催款通知，还有你当时拍的完整视频找一下。
周齐啧了一声。
你也有今天。平时提醒你别乱入镜，你说大家都是亲戚。
我捏住眉心。
别骂了，我正在办理亲戚退出手续。
许知宜已经在纸上列了四栏。
实际付款人。
实际收款账户。
服务记录。
宣传承诺。
她把纸推给钱阿姨。
您能不能请其他人先别转钱，把自己的订单和聊天记录保存好？不要替别人下结论，也别删群。
钱阿姨扶好眼镜。
能。我以前当车间统计，几十个人的工分都没算乱过。
她刚发完消息，群里就有人问：徐正不是在你旁边吗？让他说句话。
我接过手机，录了一段不超过一分钟的视频。
我叫徐正，从事商用厨房设备售后，没有入职百家福，没有授权对方用我的名义作退款保证，也没有签署这份夫妻共同承诺。
我把对方展示过的纸、自己的工牌、钱阿姨的订单依次放进镜头。
关于五十万元的录音，我们正在整理原始业务资料。请大家保存凭证，暂停新增付款，按各自情况投诉或者报案。
录完，我没加任何骂人的话。
钱阿姨看着我。
就这么说？不喊两句？
我摇头。
他卖孝顺，我卖证据。
嗓门这项，不跟他竞争。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我和钱阿姨都被移出了群。
岳父的手机也响了。
贺有财发来一条消息。
舅舅，你外甥混不下去，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岳父盯着那句话，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他拨过去。
有财，我问你一句，那份夫妻承诺是不是你弄的？
电话那边传来嗤笑。
舅，你现在问这个有意思吗？你没收钱？饭不是在你家吃的？人不是你叫来的？
我是租房给你，不是卖女婿给你！
当初拿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岳父嘴唇动了几下。
贺有财没让他开口。
你每次在镜头前夸徐正，是我拿刀逼的？你说他拿你当亲爹，比你闺女还孝顺，是不是你说的？
许知宜的笔尖停住。
岳父看了她一眼，喉咙里挤出一句：是我说的。
那你装什么无辜？
电话挂了。
岳父站在原地，想把手机放下，又攥紧。
过了几秒，他把饼干盒里的存折拿出来，推到桌子中央。
一万二，明天取。
我转过身。
取出来不等于这事就过去了。
我知道。
你还得把你说过的话，当着那些买套餐的人再说一遍。
岳父没抬头。
说什么？
说你不知道他卖了什么，还是知道一点，却怕丢脸没问？
他扶着桌沿坐下。
桌上的鸭子已经凉了，油凝在袋子口。
岳母把袋子打开，拿盘子盛出来。
没人动筷子。
岳父忽然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录像。
他看了两次镜头，第三次才开口。
我是许守成。我收过百家福一万二千元场地租金，也配合拍过视频。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女婿来帮我干活，没拿过钱。
我拿他的孝顺给自己长脸，还挣了钱。这件事，我做错了。
许知宜把笔放下。
岳父继续对着镜头说。
谁因为信我才买了套餐，可以来找我说明情况。我配合核对，不替有财瞒了。
录完，他没看我们，直接按下发送。
家族群里立刻有人打来电话。
他接起第一通。
对，我说的。
不是徐正逼我。
我六十二了，不是六岁，别替我找借口。
我看着他，又看向桌上的鸭子。
最后还是拿了双筷子。
爸。
岳父抬头。
这鸭子八十六。
你先把真正的家庭开支报一下。
他掏手机的速度，这回比接电话快。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和许知宜去了派出所。
接待人员看完我们带来的材料，问了几次签字、付款和宣传的细节。
我把能说明的逐项说明，拿到受理凭证后，又按建议补充原始文件和其他消费者的联系方式。
从门口出来，许知宜把一份材料交给我。
她的同学沈佳宁是律师，已经约好见面。
车刚开出去，我领导的电话来了。
徐正，有人投诉你打着公司工程师的名义卖养老产品。
我握住方向盘。
我正要向您报备，材料已经整理了。
对方还说，你私自倒卖公司的客户信息。
许知宜坐直了。
贺有财的第二轮动作比我想的快。
他没继续在家族群吵。
他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单位。
领导没立即下判断，让我把事情说明白，先别参加当天的外勤。
我答应了。
挂断电话，周齐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他把一张结算单怼到镜头前。
找到了。五十万元是设备尾款，客户公章、付款流水都有。原视频也在，我发你。
我松开一点手指。
谢了。
还有，你那亲戚从哪儿知道公司电话的？
我想起过年聚餐时，贺有财问我要过名片。
他说以后开食堂，说不定能合作。
周齐听完，沉了几秒。
你这人脉经营得不错。
每认识一个，售后多一单。
我把材料发给领导，附上报案受理信息，又联系当时的客户，请对方协助核实那笔设备款。
领导回复：收到，先核查。
沈佳宁在律所看完录音，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签名不是你们的，不等于嘴上否认就结束。对方展示的材料、形成时间、传播范围，都要固定。后续需要的话，再走相应核验程序。
我问她：岳父收的租金呢？
实际参与了什么，就说明什么。该退的退，该承担的责任不能拿亲情挡。但也不能因为他收过租金，就把所有合同责任都塞给你们。
许知宜把笔记本合上。
我们不替他洗，只求把每笔事分清。
沈佳宁点头，又提醒我们别在网上公开其他消费者的身份信息。
出门时，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是个年轻姑娘，声音压得很低。
徐先生，我叫唐苗，在百家福做客服。您现在说话方便吗？
我和许知宜对视一眼，停在楼梯口。
你说。
贺总让我们删聊天记录，说所有客户都是冲着您来的，以后退款要找您。可收款一直进公司账户，我们也从没见过您来上班。
我问她有没有收到要求删除的工作通知。
有，在工作群里。我不敢删，工资还欠着。
先保留你依法持有的资料，不要替我们去拿你无权接触的东西。
唐苗在电话那边吸了口气。
他还让我们给周六活动改主题。
改成什么？
家庭矛盾公开调解。
我一时没说话。
唐苗继续说：他请了几个人，说要让您当众给老人道歉，再承认是因为分成没谈好才闹的。
许知宜伸手拿过电话。
活动现场还收款吗？
收。原来买过套餐的人，交三万升级合伙人，就能优先退款。
我把手机接回来。
有纸面方案吗？
他刚发给客服，让我们按这个通知。
你先保存。我可以把律师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决定怎么提交材料。
唐苗答应下来。
不到五分钟，贺有财给我打来电话。
妹夫，明天下午，酒店见一面吧。把事公开讲清楚，省得你说我心虚。
我打开录音。
谁都能去？
买过服务的客户都能来，你当然更得来。
能当场核对合同和收款？
你想核对什么都行。可你也得有个态度，不能一分钱没挣着就翻脸。
我没接他扣过来的帽子。
行。邀请信息发给我，地址时间写清楚。
他发得很快。
图片上，我站在正中间。
头顶六个大字。
浪子回头沟通会。
许知宜盯着图片，缓缓转头看我。
你的人生进度真快。
昨天上班，今天创业，明天回头。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后天争取恢复出厂设置。
【第六章】
我们回到岳父家时，客厅里坐着七位老人。
每个人膝盖上都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
钱阿姨举起手里的登记表。
先说好，我只登记，不替谁保证能退款。
一个戴鸭舌帽的大爷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全年无休的女婿？
我把鞋换好。
不是，我也头一回知道自己这么耐用。
大爷翻开宣传册。
上面说你会做营养餐，会修家电，还懂康复训练。
做饭和修部分设备是真的，康复训练不是我的专业。
那这个呢？
他指着下一行。
具备专业心理疏导经验。
我看了半天。
可能是我岳父喝多了，总找我诉苦。
岳父在厨房里咳了一声。
许知宜把几种合同分开放在桌上。
有年度服务套餐。
有三万元的社区合伙套餐。
还有一张盖着公司章的收益说明。
钱阿姨已经联系了愿意提交资料的人，暂时核对到三十二份年度套餐、八份合伙套餐。
付款凭证合计四十五万七千六百元。
是否还有其他人、是否有重复或者退过部分款，都要继续核实。
我盯着那个数字。
过去半年，我给岳父买菜、换水龙头、修抽油烟机，还自带工具。
贺有财拿这些画面收走四十多万。
我挣差旅补贴，他挣我的人生使用费。
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把文件往回抽。
我还是再想想。有财说了，公司被你们搞垮，谁给我们退钱？
许知宜没去拉他的文件。
您可以自己决定。但请先看清楚，您付的钱进了谁的账户，谁承诺给您服务。
老人摸着袋口。
我不懂那么多，我只想拿回钱。
钱阿姨把自己的付款记录摆过去。
我也想。可他今天说再交三万才退，这不是拿回来，是继续往里放。
老人盯着那张纸，没再动。
岳父从厨房端出茶。
端到他面前时，停住了。
老赵，你那套餐是不是听我劝才买的？
老人抬眼。
你说自家外甥，跑不了。
岳父把茶杯放下。
这话我收回，错是我认。你骂我可以，但别再交了。
老赵的嘴唇抿住，过了一会儿，把文件重新放回桌上。
那你明天跟我们去。
我去。
站前面。
岳父点头。
站前面。
我手机震了一下。
唐苗发来律师已接收材料的消息，还说公司后台刚上了一款体验产品。
单次一百九十九元。
指定一号女婿，酒店现场面对面服务。
活动结束后恢复原价。
我点开页面。
上面没有年龄限制，也没限制购买人与服务对象的关系。
图片仍然是我。
唯一变动，是照片下方加了几个字。
经沟通，即将回归。
我把页面递给许知宜。
他连我的回心转意都预售了。
许知宜拿起手机，准备截屏。
我先点了购买。
她抬头看我。
你干什么？
买个女婿。
谁家的？
我的。
钱阿姨把眼镜往上推。
你买你自己？
我看着支付成功的页面。
他不让我当受害人，我就换个身份，当客户。
我把服务对象填成自己，备注写清：指定宣传人员徐正，需本人到场，不能替换。
提交后，客服回复得很快。
可以，已确认。
我把完整交易过程保存下来，转给沈佳宁。
她打来电话时，第一句话是：这笔订单能辅助说明对方仍在使用你的身份，但别把它当成解决全部问题的万能钥匙。
我说知道。
第二，不要现场逼迫工作人员提供合同以外的服务。
我说也知道。
她停了一下。
第三，你备注里那个本人，是指哪个本人？
我看着自己的订单，沉了两秒。
这就是明天需要他们解释的售后问题。
傍晚，领导回复了我。
客户已确认设备尾款情况，内部未发现你推销养老产品的记录。对方投诉内容和现有资料不符，按程序继续核实。
紧跟着是周齐的消息。
明天我休息，陪你去。
我回他：不用打架。
他发来一个工具包的照片。
想多了。我来见识一下，什么售后一年能卖六千八，还不用亲自知道。
【第七章】
活动前一天夜里，贺有财上了门。
他没戴那枚徽章，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岳父没让他进。
他站在门口，先叫了一声舅。
咱们一家人，非得走到这一步？
岳父扶着门。
你把知宜和徐正的名字撤了。
撤，明天就撤。可撤之前，你得帮我把场面圆住。
怎么圆？
你就说徐正一开始知道，后来因为钱没谈好，闹了点误会。我现场给他三万，大家都好看。
我从餐桌边站起来。
三万不够。
贺有财立刻扭过头，眼底亮了一下。
你开个数。
我指着钱阿姨整理的材料。
先把这些人的钱和服务情况核清。
他脸上那点亮色没了。
徐正，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修灶台的，真觉得自己值这么多人围着转？
我点点头。
对啊，我也没想通。
所以你为什么把我卖这么贵？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岳父横过胳膊挡住。
贺有财看着那条胳膊，声音抬高。
舅，当初我借你客厅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退休了没事做，挣钱总比闲着强。现在出点事，你第一个撇干净？
岳父没挪。
我的租金拿出来，实际该承担什么，我认。
我要你认这个有屁用！
两箱牛奶被他摔到地上。
我要你明天在台上说，徐正就是我们公司的服务代表！
屋里一时没有声音。
我把正在录像的手机放低了一点。
岳母从我身后走过去，弯腰捡起牛奶，往门外挪。
她一箱一箱摆好。
有财，你上小学时，来我家住过暑假。
贺有财皱着眉。
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你妈给我生活费，我没收。你舅说，孩子多吃一口的事。
她直起腰。
这些年你来，我给你盛饭，从没按人头收费。
你倒好。
端走我家的碗，还把端碗的人卖了。
贺有财脸颊抽了两下。
舅妈，话别说那么难听。我是在创业。
岳母指着门口的牛奶。
带走。
创业别创到我女婿头上。
贺有财站了几秒，忽然掏出手机。
行，明天你们别去了。活动取消邀请，我不陪你们胡闹。
他说完，转身往电梯口走。
两箱牛奶留在原地。
岳母喊他。
他没回头。
岳母把其中一箱提起来，追了两步。
贺有财转身，脸上刚浮出一点笑。
我就知道舅妈你……
岳母把牛奶塞进他怀里。
还有一箱，自己回来拿。
电梯门关上后，岳父站了很久。
许知宜走到他面前。
爸，你还去吗？
他抹了把脸。
去。
他不让你上台，你也去？
我跟那些人说过人跑不了。我站到他们面前，再说一遍谁说了谎。
许知宜看着他，过了几秒，把明天核对材料的清单递给他。
从头看。哪句不属实，提前告诉我们。
岳父坐到灯下，戴上老花镜。
他看得很慢，读到收取租金那一栏时，在旁边写下一万二的流水时间。
读到推荐客户时，又添了三个名字。
我没去催。
九点多，周齐把完整催款视频送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岳父埋头写东西。
叔，写检讨呢？
岳父头也没抬。
写售后。
周齐看向我，竖起拇指。
你这行，终于发展到全家加盟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百家福客服发来通知。
徐先生，明日体验服务安排不变，请按时到场。
我把贺有财撤销邀请的消息和客服确认并排截图。
许知宜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你现在去到底算闹事还是消费？
我把订单打印出来。
取决于他见到我时，想认哪个部门。
【第八章】
周六下午，酒店门口摆了两块展架。
一块印着贺有财的照片。
青年养老创业代表。
另一块印着我。
有温度的上门陪伴。
周齐站在展架前，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
你本人没这个温度。
照片加了滤镜。
怪不得，给你加到能煮粥了。
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我们。
贺总交代过，徐先生今天不方便进去。
我递出订单。
我预约了服务，客服昨晚还确认了。
工作人员看清名字，抬起头，又低下头。
购买人徐正。
服务对象徐正。
指定服务人员徐正。
他嘴唇动了动。
你们三个是一起来的吗？
周齐转过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把身份证放在订单旁边。
目前只来了我一个。剩下两个，麻烦你们公司协调。
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往里问。
贺有财很快出来，身后跟着酒店宴会经理。
他指着我。
这人是来闹事的，家庭纠纷，不让他进。
我没靠近他，只把邀请信息、订单和客服确认交给经理。
我们愿意遵守现场秩序，也不接受搜手机。买过服务的消费者想当面核对，酒店如果不方便承接，我们可以在大厅等对方负责人。
钱阿姨从后面走上来。
我也是来退费的。他通知我带合同来，我带了。
又有几位老人拿出邀请截图。
经理看了一圈，让工作人员请我们在旁边等，自己去核实。
贺有财凑近我，牙齿咬着字。
你别以为来了就有用，里面都是我的人。
我指了指钱阿姨。
你的人还带着你的欠账。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十分钟后，经理回来。
主办方确认有沟通环节。请大家只在会场交流，不堵通道，不影响其他客人。涉及纠纷，酒店也会保留监控，必要时联系有关部门。
我们进去时，台上正在播放宣传片。
我在厨房切菜。
我在阳台拧水龙头。
我扶着岳父坐下。
旁白说：六个月，走进数十个家庭。
周齐环顾会场。
你什么时候有数十个岳父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面掉漆的厨房墙。
他们可能按我出入厨房的次数计算家庭。
许知宜把镜头对准屏幕，只记录公开展示内容。
岳父站在旁边，脸越绷越紧。
片子播完，主持人开始热场。
今天不仅有孝心服务展示，还有一场家庭关系沟通。我们希望年轻人理解创业，也希望长辈的付出得到尊重。
话筒递到岳父面前。
许叔叔，您最想对女婿说什么？
贺有财站在台侧，冲他点头。
岳父握住话筒，先咳了一声。
我想说，鸭子钱我已经转了。
台下静了一瞬。
周齐一口茶呛进喉咙。
岳父没笑。
我还想说，片子里的厨房是我家的，阳台也是我家的。
六个月，徐正来我家七次，不是走进几十个家庭。
贺有财伸手去拿话筒。
舅，先说家庭关系。
岳父侧过身。
我正在说。
我女婿拿我当长辈，我拿他当宣传素材。
我收了一万二的租金，还帮有财说过好话。我今天带了流水，也带了退还这笔钱的准备。
主持人的手停在半空。
台下有人站起身。
那他到底是不是百家福的人？
岳父看着那人。
不是。
贺有财一把按住话筒开关。
音响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杂音。
会场里有人放下茶杯，有人把手机竖了起来。
我的手心出了汗，打印纸边缘硌着指缝。
贺有财对主持人说：老人情绪不稳定，先休息一下，进入产品环节。
投影画面立刻切换。
社区合伙套餐，三万元起。
限时登记，最后十五分钟。
我站了起来。
产品环节好。
先交付一下我的产品。
贺有财扭头看我。
我举起那张一百九十九元的订单。
我买的女婿，到了吗？
【第九章】
主持人看向贺有财。
贺有财扯了扯领带。
徐正，你别胡搅蛮缠。你就是服务人员，还买什么服务？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台阶下停住。
我什么时候入职的？劳动或者合作协议拿出来，报酬支付记录拿出来，排班通知也拿出来。
他指着岳父。
你岳父收了钱！
岳父把场地协议举起来。
我收的是场地租金。这里没有徐正授权，也没有他的服务合同。
贺有财的目光扫向台下。
大家看见没有，这一家人串通好了，现在要推卸责任！
钱阿姨站了起来。
那我买你公司服务的钱，是不是也串通着付的？
她身边的老赵举起收款凭证。
我的三万呢？你说先升级再退，升级的钱进谁账户？
主持人想打圆场。
咱们一个一个说，别影响今天的活动。
我点头。
可以。先说最简单的，订单明确指定徐正，你们客服确认可以安排。你现在当着大家，告诉我谁来服务。
贺有财咬着牙。
不就是一百九十九吗？我退给你！
请原路退。也请说明，明知道我没有授权，你为什么还继续销售指定我的服务？
他掏出手机，手指点了几次。
我的退款提示响了。
钱阿姨立刻往前一步。
他的一百九十九你能退，我的六千八为什么不能退？
台下接连有人举起手机。
我的呢？
上个月就说退，到账了吗？
你不是说现金流正常？
贺有财把手机往兜里塞，主持人伸手拦了拦人群。
我转身对大家说：别挤，按登记顺序来，别让他拿现场秩序转移话题。
周齐和酒店工作人员把通道留了出来。
贺有财盯着我，忽然从台侧拿过一个文件夹。
既然你要说证据，就看证据！
他抽出那张夫妻共同承诺，举到胸前。
你们夫妻签了保障，现在出问题不认，所有人都看清楚！
许知宜走到我身边。
原件吗？
当然是！
那请保管好，配合后续核验。
她打开手机，把事先整理的材料发到由消费者自愿加入的核对群。
这是所谓签署当天，我在外地项目的相关记录。关于签名，我们已经明确否认并提交材料，不接受你在这里靠举一张纸定责。
贺有财还想开口。
许知宜抬眼看他。
你昨天说日期可能填错。
那今天，请你把正确日期、签署地点、在场人一次说清楚。
他捏着纸的手往下落了一寸。
时间久了，我记不清。
周齐站在台下接了一句。
收钱记得清，签字记不清，你这记忆按利润筛选？
有人笑出了声。
贺有财扭头瞪他。
你又是谁？
五十万设备尾款的经办人之一。
周齐举起手机。
你剪的那段录音，完整视频在这儿。现场客户也愿意配合核实，款项后来付给我们公司，不是徐正个人。
他把视频播放出来。
画面里有设备，有客户，有结算单。
我那句五十万，一分不能少，前面接着的是：合同设备已验收，尾款。
钱阿姨把自己的手机声音调大。
她也收到完整文件了。
前排几个人跟着点开。
会场里接连响起同一段催款对话。
贺有财冲音控台挥手。
关了！
工作人员摊开手。
不是我们放的。
周齐抬头看着他。
这回不好剪。
有点多机位。
贺有财的下颌绷住，转头指着我。
你私下煽动客户，毁掉公司，对你有什么好处？公司倒了，他们一分钱都别想拿！
台下有人往回缩了缩。
老赵捏住自己的文件袋，眼睛盯着地面。
我没急着接话。
唐苗从后排站了起来。
贺总，公司没倒的时候，也没按约安排服务。
贺有财回头。
你来干什么？
来把我经手的工作说明白。
她拿着自己的工作手机，站在过道边，没有靠近舞台。
指定徐正的订单，是您让我们接的。没有他的排班，也是您说先收款，服务以后再补。
贺有财一步跨下台阶。
你一个客服知道什么！
酒店经理挡到两人之间。
请保持距离。
唐苗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把手机攥得更紧。
您在群里让我们删除承诺指定人员的聊天记录，让退款客户去找徐正。这些通知我已经按程序提交。
不是我删不干净。
是我没删。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贺有财的脸颊失了颜色，随后又涨起来。
你拿公司工资，出卖公司？
唐苗看着他。
上个月工资还欠着。
周齐低头咳了一声。
她这出卖也没结算。
贺有财猛地踢开脚边的椅子。
椅腿撞上台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说了会退！你们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钱阿姨被那声响惊得后退半步，手里的合同掉到地上。
我弯腰替她捡起。
纸边被鞋踩出一道灰印。
我把合同掸平，递回她手里。
不是大家逼你。
是你收了钱，不做事，又拿我们的名字挡在前面。
你今天把合同、账户和已履行情况拿出来核对，没人需要听你喊。
酒店经理示意工作人员暂停新增登记，不再协助收款，并联系了相关部门到场处理。
贺有财伸手去抓登记台上的资料。
工作人员没跟他拉扯，只把现场经过继续记录下来。
他转向岳父，声音忽然低了。
舅，你替我说句话。你说我是想做事，不是想害人。
岳父站在两步外。
你刚才说我们一家串通推责。
我那是气话！
你让我说徐正早就知情，也是气话？
贺有财张了张嘴。
岳父把那份场地协议放到桌上。
我替你说过太多话了。
今天我只说我做过的。
贺有财盯着他，膝盖弯了一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那张夫妻共同承诺从他手里滑下来。
他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纸，又收了回去。
舅，我就是想着先做起来，后面再补。
谁做生意一开始什么都有？
我看着他。
你可以没有规模，没有办公室，没有宣传片。
但不能没有我，就先把我卖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贺有财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扶着椅子想站，腿又折回去。
他一遍遍说：我能退，我能退，别把事情弄大。
钱阿姨把合同抱在胸前，没再接话。
刚才他摔椅子时，她的手抖得厉害。
这会儿，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拿纸巾擦了擦，重新戴好。
我要核对我的六千八。
先从我这一笔开始。
【第十章】
那天下午，我们没在酒店里等到所有退款。
现场做的是登记、核对、留存证据，后续分别按程序处理。
贺有财一开始还说是经营问题。
等经办人员问到从未获授权的指定服务、虚假承诺和相关材料，他就把话推给宣传人员。
唐苗拿出工作通知。
他又说是岳父误导了客户。
岳父把自己的流水、推荐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一项项写了下来。
该认的认完，他把笔放下。
别人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别人的合同，不是我出的。
这两件事，你自己说。
我坐在旁边，手掌压着那张一百九十九元的退款凭证。
周齐盯着看了半天。
你这单居然是全场最先退的。
我没抬头。
对，客户精准识别了供应商。
晚上离开时，酒店工作人员正在撤展架。
我的照片被卷起来，露出后面那句有温度的上门陪伴。
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带走。
我摇头。
先按要求保留相关材料，别扔。
他点头。
周齐伸手比了比展架的宽度。
真可惜，拿回家能当穿衣镜。
许知宜看他一眼。
你想看自己，也得先购买年度套餐。
周齐立刻松手。
不了，我这人不孝，消费不起。
几天里，我和许知宜跑了几次补交材料。
领导核实完设备尾款和对方投诉，通知我恢复正常外勤安排。
我回公司那天，工位上多了一个纸牌。
金牌售后，禁止包年。
周齐靠着隔板，等我发作。
我看了看纸牌，伸手放正。
可以。
再加一行，亲戚不打折。
同事笑得把水喷到了键盘上。
我没再让任何人用我的名义收款，也把对外可见的冒用页面逐个申请处理，保留处理前后的记录。
贺有财后来托人传话，说愿意把我的照片全删了，能不能别追究。
我只回了一句。
照片删掉，不等于发生过的事删掉。
该怎么说明，向办事的人说明。
岳父那一万二没有偷偷塞回贺有财手里。
他在律师建议下，按核对后的方案办理退还，留下完整凭证，不把这笔钱当成换取原谅的条件。
钱阿姨拿到属于自己那部分退款时，坐在岳父家的沙发上，数了两遍到账金额。
还差的部分呢？
许知宜把记录递给她。
继续跟进。您这笔先记清，别签任何没看懂的全部结清文件。
钱阿姨点头，拿出笔，在登记表旁写下日期。
她没说算了。
岳父也没再劝她顾念亲戚。
他起身给她倒水，水壶提到一半，问我。
徐正，水开了吗？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你听听。
壶底咕噜响着。
岳父停了两秒，自己关了火。
那之后，岳父给我打电话，第一句不再是顺路过来一趟。
他先问我忙不忙。
有回他家厨房灯坏了，他拨通电话，又在我开口前补了一句。
不急，我先找物业看看。你忙你的。
我听着那头翻找物业号码的动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最后还是把灯具型号发给了他。
灯我可以买。
别再给我安排观众。
他答应得很快。
没有，就我跟你妈。
又停了一下。
你来我做饭。
我扭头看向副驾驶的许知宜。
她也听见了，伸手把电话音量调大。
爸，你做什么？
红烧肉。
你上次把糖炒成了锅底。
我练过了。
岳母在旁边接话。
练了三次。第一锅我没让他倒，叫他自己吃的。
岳父咳了一声。
说这个干什么。
许知宜看着窗外，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那你这回少放糖。
再去岳父家，是钱阿姨收到余下退款的那天。
涉及案件的事情还在办理，她拿着手机过来，先让许知宜帮忙核对到账，再把电饭锅抱到我脚边。
我低头。
姨，这锅还没修？
没。之前不是不好意思找你吗？现在钱退了，咱们重新算。维修费多少，你开。
我拆开底座，检查了线路和配件，告诉她具体问题和费用。
她当场转账。
到账提示响的时候，岳父从厨房探出脑袋。
修个锅还收钱？
钱阿姨抬头看他。
你闭嘴。
你那一万二的事，我还记着呢。
岳父缩了回去。
周齐正好来送我忘在公司的工具，一听这句，站在门口没敢换鞋。
叔又售后了？
我把螺丝放进小盒。
终身质保。
这次是真的，不是贺有财宣传的。
开饭前，岳父把最后一盘肉端到桌上。
我习惯性起身，伸手去接。
他想递给我，又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你坐。
盘子底烫得他指尖发颤，他快走两步，放上桌后捏住耳朵。
岳母把筷子摆好。
这回没有客户。
没有摄影。
也没有试餐费。
许知宜拉开我身边的椅子，坐下后把手机递给岳父。
爸，给我们拍张照。
岳父接过去，站到桌边，调整了好几次角度。
我和许知宜挨着坐。
桌上那盘红烧肉颜色深了点，但没糊。
快按快门时，岳父忽然放下手机。
这个照片，你们自己留着啊。
我不发。
许知宜伸手拿回手机，翻到刚拍下的那张。
我正低头看菜，她在看我。
岳父的半截拇指挡在镜头边上。
她没删，只把手机放到一旁。
吃饭。
岳父给我夹了一块肉，筷子举到一半，又问。
这个，你不介意吧？
我把碗伸过去。
夹菜可以。
上架不行。
岳母一口汤呛住，周齐赶紧递纸。
岳父端起茶杯，杯沿在我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
他喝完茶，把碎花围裙解下来，挂回厨房门后。
那条围裙下面，不知什么时候贴了张纸。
是许知宜的字。
女婿来吃饭，不接外单。
岳父走过去，看了两秒，拿起笔补了一行。
岳父主厨，暂不支持好评返现。
我夹起那块肉，刚送到嘴里，岳父就转过身。
怎么样？
我咽下去，拿纸擦了擦嘴。
爸。
嗯？
盐放多了。
岳父握着笔，半天没动。
周齐低头扒饭，肩膀又开始抖。
许知宜把水杯推给我。
岳母从厨房拿来一碗热水，放到岳父面前。
自己的作品，自己负责。
岳父看了看肉，又看了看那张纸。
最后，他把刚写的暂不两个字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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