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一千二百八十块，参加了一场只有工资条到场的团建。
同事在海边吃龙虾，我在公司吃泡面。
经理说，大家庭不能计较。
我点头，把财务拉进群。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从查家底开始。
【第一章】
扣款成功。
我盯着工资条，看了三遍。
备注写的是：部门旅游均摊。
一千二百八十元。
可我根本没去。
不是请假没去，是压根没人通知我。
我打开手机，翻完部门群，又搜了一遍旅游、团建、海边。
没有。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经理高鹏在上周五发的。
周顺，周末盯一下客户，有情况及时处理。
下面是我的回复。
收到。
朋友圈倒是热闹。
蓝天、大海、烧烤、篝火。
九个同事举着杯子，高鹏站在正中间，左手搭着老婆，右手牵着儿子。
旁边还有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配文整整齐齐。
部门大家庭，爱了爱了。
我把泡面盖掀开。
面坨没散，先从里面挑出一根塑料叉齿。
上周末我坐在这里，替他们接了二十七通客户电话。
其中一通打到晚上十一点。
客户问我们部门是不是集体失联了。
我说没有，在做内部培训。
现在看，确实培训了。
培训项目叫如何避开我实现共同富裕。
旁边的许安推着椅子过来，手机停在工资条页面。
他指了指那一千二百八十元。
周哥，这个是公司新出的税吗？
我看他。
你也没去？
他把两张机房值班表摊开。
我周六换设备，周日做备份，唯一见过的海，是服务器后面那片灰。
另一边，赵宁摘下耳机。
她没说话，只把工资条放到我们中间。
三个人，三笔扣款。
整整齐齐。
我们部门十二个人。
九个人旅游。
剩下三个负责证明公司还活着。
我拍下工资条，在群里发消息。
请问部门旅游什么时候通知的？我没参加，也没同意扣款，请核对后退还。
高鹏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不到半分钟，回复来了。
集体活动，集体分担。你们没去是工作安排，不代表不是部门成员。
许安嘴巴张开。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我伸手拿过桌上的纸，写了个三千八百四十。
三个人的总数。
赵宁的笔尖停住。
她说：我这个月房租刚涨。
高鹏又发来一句。
大家庭，不要把账算得太清。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
许安拽住我的袖子。
哥，别冲动，玻璃门挺贵。
我说：我去请个长辈。
两分钟后，我把负责工资核算的何敏拉进群。
附上一句话。
何姐，家里有笔账对不上，请您主持一下分家。
办公区有人噗的一声，把豆浆喷到了键盘上。
高鹏的门开了。
周顺，来我办公室。
我拿起工资条。
不用了，高经理，涉及三个人的钱，在这儿说吧。
他的手还扶着门把。
我接着问：扣款依据是什么？我什么时候签过同意书？通知在哪个群？名单谁定的？
四个问题。
高鹏只回答了一个。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点开转账软件，把余额给他看。
被扣款的态度。
许安低头捂住嘴。
高鹏盯着我的屏幕，抬手把门往后一推。
你一个成年人，为一千多块钱闹成这样，体不体面？
我说：您先把钱还了，我立刻表演体面。
他嘴角抽了一下。
群里，何敏终于回复。
这笔扣款是部门提交的书面申请。我先查附件。
高鹏的手机响了。
他看完消息，第一句话不是让我回去工作。
是冲行政唐巧说：你过来。
唐巧抱着文件夹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我把聊天记录保存下来。
随后给何敏发了私信。
请先保留原始申请和附件。我们三个人对这笔扣款均有异议。
发送成功后，何敏回了六个字。
先别签任何东西。
【第二章】
高鹏把我叫进小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张单子。
部门活动费用确认单。
日期是上周四。
我今天才第一次看见它。
高鹏用笔敲了敲签名栏。
补个手续，钱下个月给你调。
我没坐。
什么叫调？
从部门奖金里补给你。
那不还是我的钱？
高鹏把笔放下。
周顺，做人别只盯着眼前。年底评优、项目分配，哪个不比这一千多重要？
我拉开椅子坐下。
行，那先把这一千多解决，咱们再聊大的。
他靠回椅背，鼻孔里出了口气。
旅游名额有限，客户又离不开人。选你留守，是信任你。
我指着朋友圈里的照片。
那您儿子负责哪个客户？
他眼皮跳了一下。
家属自费。
旁边那位呢？
我小舅子，开车帮忙。
我把照片放大。
照片后面停着一辆旅游大巴。
高鹏伸手把我的手机往下一压。
你现在连我家里人都要查？
我把手机拿回来。
不查。您只要别让我供着就行。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许安抱着打印纸站在门口，耳朵还贴着门框。
高鹏瞪过去。
你来干什么？
许安举起纸。
打印机卡纸了。
打印机在那边。
我知道，我先过来看看谁比较卡。
我低下头，把嘴里的水咽了。
高鹏拍了一下桌子。
许安缩回脑袋，脚步声跑得飞快。
我把确认单推回去。
退还扣款，出具明细，撤回我没同意的确认。三件事。
高鹏盯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少了你转不了？
转得了。
那你摆什么架子？
我说：公司少了我照样转，我少一千二百八十块，房东不转。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杯子里没水。
杯底磕回桌面，比刚才拍桌那一下还响。
午休前，部门群多了张表。
绩效谈话安排。
我、许安、赵宁，名字排在最前面。
高鹏发来语音。
近期个别员工缺乏团队意识，下周开始调整岗位职责。能干就干，不能干，公司不养闲人。
赵宁的筷子停在饭盒上。
她抬头问我：他能把这笔钱扣成合理的吗？
我说：他能把话说得挺合理。
许安端着饭坐过来。
我已经想好新岗位了。
什么？
家族弃子。
赵宁终于笑了一声。
笑完，她把两天的客户交付记录转发给我。
周末的活，我都留着。别让他回头说我们没去是旷工。
我点开记录。
她星期六晚上九点，还在替旅游的人修报价表。
发起修改的同事叫孙凯。
就是刚才喷豆浆的那位。
我问赵宁：通知旅游的群，你一点都不知道？
她摇头。
孙凯找我改表的时候，说他在医院陪家人。
我看了一眼朋友圈。
那天晚上九点，孙凯在海滩上举着烤鱿鱼。
我把那张照片发给他。
陪的哪一科？海鲜科？
孙凯头像上方连续出现了三次正在输入。
最后发来一个定位。
楼梯间。
我下楼时，他已经站在消防门后，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的烟。
顺哥，我以为你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家属挺孜然。
他把烟塞回盒里。
别挤兑我了。我给你看群，但你别说是我给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群名叫海边一家亲。
创建时间，上周二。
高鹏的第一条消息清清楚楚。
本次名额优先给主动配合部门工作的同事。周顺他们负责留守，不拉进来了，免得影响情绪。
下一条是唐巧发的。
收到，费用确认怎么处理？
高鹏回复。
我来协调。
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住。
孙凯舔了下嘴唇。
你别找我，我也是被通知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把涉及我被排除和留守安排的几条转给我，原记录留着。其他聊天不用给。
他点头，刚要发送，手机又亮了一下。
高鹏在群里发了新消息。
所有人，不得向外转发活动群记录。
孙凯的手僵在屏幕上。
我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了吧？
【第三章】
下午两点，何敏约我去财务室。
她把一张纸扣在桌上，先问了个问题。
你们部门十二个人，实际去了几个员工？
九个。
加家属呢？
十二个。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旅游总费用，一万五千三百六十元。你知道吗？
我拿出手机算了一遍。
十二乘一千二百八十。
一分不差。
高鹏还真有本事。
他没让我看海，但让我看见了数学的用途。
何敏把纸翻过来。
这笔活动费，公司已按部门预算全额核销。
我按计算器的手停了。
全额？
全额。一万五千三百六十元。
我抬头。
那我们扣的是什么？
何敏没接话，又拿出一张内部流转单。
部门补充说明写的是，原活动方案超出员工个人预算，经全员讨论，自愿承担活动费用。公司补贴部分另行统筹用于后续团建。
我把那句全员讨论看了两遍。
讨论对象没有我。
讨论结果倒有我。
何敏说：两张单子走了不同流程。费用那边看预算，工资这边看部门确认，今天我核对才发现撞上了。
我问：后续团建有申请吗？
没有。
费用去了哪儿？
要查付款流水，我不能只凭这几张纸下结论。
我点头。
那先查。
何敏把最后一页推过来。
你再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员工自愿分担费用确认表。
十二个人的名字排成两列。
我的名字后面有个签名。
周顺。
一笔一画，还带着我平时签字时往右挑的尾巴。
下面另外一栏写着：活动组织与费用经办人，周顺。
我没说话。
何敏盯着我的手。
你签过吗？
我摇头。
她把纸往回收了一点。
确定？
我说：何姐，我连海在哪个方向都得问地图，组织十二个人去旅游，我不至于只把自己落下。
她抿住嘴，眼睛却没笑。
这事不是退一千多那么简单了。
我把指尖按在经办人那一栏。
谁拿着我的签名，替我办了场我没参加的活动？
何敏说：原件是扫描上传的，我已经要求部门提交纸质原件。你先写一份异议说明，明确否认签署、经办和同意扣款。
我问她：我能留一份涉及我本人的材料吗？
她给我复印了相关页，把其他人的签名遮住。
我坐在她旁边，一行一行写完。
没用骂人的词。
写到本人未领取活动预支款时，我抬头问了一句。
有预支款？
何敏的笔停了。
这张申请单上有。
多少？
一万五千三百六十。
谁领的？
她看了一眼电脑。
付款附件不在我这边，我正在调。
我把笔盖按上。
所以，我出钱，我组织，我经办，我还可能领了钱。
何敏没出声。
我指了指自己。
就旅游的时候，我不是人。
她把水杯推过来。
先喝水，别上火。这里有流程问题，公司也得查。
我刚伸手，手机震了。
高鹏转来一千二百八十元。
附言：旅游争议一次性解决，互不追究。
紧接着是一条消息。
钱我私人给你，别再找财务。做人留点余地。
我没点收款。
把截图保存，回了两句话。
请通过工资更正流程退回。
另外，我什么时候成了旅游经办人？
屏幕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出现。
高鹏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有挂断，也没接。
我先把刚写好的异议说明发给他和何敏，再按下通话键。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周顺，谁让你看那份材料的？
我看着桌上自己的签名。
我本人。
【第四章】
高鹏来财务室时，领带歪了一截。
他先冲何敏笑。
一个误会，麻烦你们跑这么多流程。
何敏把我的异议说明放到文件夹上。
原件呢？
唐巧在找。
预计什么时候提供？
部门这两天忙，你也知道。
何敏拿起笔。
那我写暂未提供。
高鹏伸手压住文件夹。
别这么死板，影响不好。
我坐在旁边，端着纸杯。
您不是说大家庭吗？查个家庭作业，怎么还影响招生？
他看了我一眼。
周顺，你出去，我和何姐聊。
我站起来。
涉及我的签名和经办责任，请把核查结果书面发我。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钱不是您私人给我的。我工资里少的，请在工资里补回来。
高鹏喉结动了一下。
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举了举手里的复印件。
字都替我签了，还嫌我本人难看？
财务室里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高鹏压在文件夹上的手慢慢松开。
下午四点，部门开会。
会议主题叫团队凝聚力。
高鹏站在投影前，第一张就是海边合照。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说到个人要服从集体。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许安挪过来，小声问：开庭了？
我把笔记本摊开。
先听家训。
高鹏指着照片。
这次活动，大家放下工作压力，互相支持，体现了咱们部门的精神。
赵宁举手。
我周末做的报价，算不算支持？
高鹏顿了顿。
算，所以大家也要感谢留守同事。
许安跟着举手。
感谢能不能折现？我们三个每人已经众筹了一千二百八十。
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
孙凯低着头，手里的矿泉水瓶瘪了一半。
高鹏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
钱已经处理了，为什么还揪着不放？
我说：没处理。您私人转账带了互不追究的条件，我没收。
几个同事抬起头。
高鹏看了他们一圈。
公司补贴也不是白来的。我为了申请预算，跑上跑下，哪一样不要付出？
我接过话。
辛苦您。既然提到补贴，正好问一下，公司已全额报销，我们为什么还要全额分担？
椅子响了一排。
孙凯先抬头。
全额报销？
高鹏盯着我。
这是部门资金安排，你无权公开。
我把复印件扣在桌面上，没有展开。
我没公开任何人的个人信息，只问我自己的扣款。公司给一份，员工给一份，旅游去了几份？
许安掰着手指算。
我知道了，我们出的是精神旅游费。
赵宁接了一句。
那我申请退款，精神没去。
有人笑出了声，又用咳嗽盖住。
高鹏拍桌。
现在是在开会！
孙凯把水瓶放下。
高经理，上周群里说，公司只补车费，住宿和吃饭都得自己出。
高鹏的眼睛转向他。
你什么意思？
孙凯坐直了一点。
我没什么意思，我媳妇问了我两天，为什么公司团建要扣这么多。我回去总得有个解释。
对面的同事也开口。
对啊，说的是个人承担。
唐巧一直坐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叠纸。
高鹏喊她。
你来解释。
她站起来，纸边碰到杯子，水沿桌面流下来。
她没去擦。
我只负责订车订酒店，扣款通知是您让我发给财务的。
高鹏眉头压下来。
你做事不细，现在还推责任？
唐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纸巾放到她面前。
先别推来推去了，把两笔钱的去向列出来，比谁嗓门大没用。
高鹏拔掉投影线。
散会。
孙凯半个身子已经站起来。
那我们的钱呢？
高鹏没回答，拿着手机走了。
会议室里没人跟着他。
过了一会儿，许安伸手拿遥控器。
我刚才应该给他拍张照。
我问：干什么？
发朋友圈。
配文呢？
大家庭，散了散了。
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我却看见唐巧弯腰捡纸时，手指在抖。
她捡起最后一张，翻过来夹进文件夹。
那张纸右上角，写着四个字。
专项检查。
【第五章】
第二天，我的项目审批权限没了。
我点开待办，系统提示联系管理员。
我给管理员打电话。
对方查完工单，说是高鹏要求临时调整，理由是岗位交接。
交给谁？
还没填接收人。
我看着屏幕，气笑了。
活不许我干，接的人没有。
这交的不是工作。
这是把我往外递。
高鹏的消息紧跟着来了。
鉴于你近期沟通方式影响团队合作，现安排你脱离原项目，提交书面检讨。
我回了邮件。
请明确调整依据、期限、交接人及待办事项处理方式。当前有两项客户审批今日到期，我愿继续履职，请提供必要权限或指定接收人。
抄送人事和项目负责人。
许安站在我旁边看完，缓缓点头。
你这邮件，没一个脏字，但我感觉他得量血压。
我把椅子往里推。
别给他添医疗预算。
赵宁过来，把一张调休申请放在桌上。
她上个月攒的调休，被高鹏退了。
批注写着：集体活动不参与，后续工作应主动补足。
许安当场站起来。
他是不是把人话忘在海边了？
我让赵宁把原申请、退回记录和周末工作安排一起发给人事。
她想按发送，又停住。
万一人事也帮他呢？
我没替人事打包票。
那就留下公司收到异议的记录。我们不是在求他高兴，是让每个决定有名字、有日期、有依据。
她看了几秒，点下发送。
中午，何敏通知我们，公司启动内部核查。
负责的人叫程毅，做内控审计。
第一次见面，他没有问我想要什么结果。
他把三个人的材料分开摆。
我们只核对事实。工资争议和费用真实性分开处理，不会要求你们先撤回异议再查账。
我问：我的工作权限呢？
人事正在核对调整流程。你继续正常到岗，保留工作交接记录。
他说话不快，许安却把背挺直了。
程毅看向他。
你有补充？
有。
许安把手机递过去。
高经理昨天说，我们三个没参加活动，是因为主动放弃。
程毅点头。
你是否收到邀请？
没有。
有相关材料吗？
许安翻出高鹏发给他的私聊。
周末必须在公司，设备维护不能耽误。部门另有安排，你不要多问。
程毅记了一笔。
赵宁把自己的聊天记录也递过去。
我把活动小群里排除我们的那几条出示出来，说明来源是孙凯本人转发，原聊天还在他手机上。
程毅没有只看截图。
他让孙凯过来，当面核验时间和上下文。
孙凯进门前，站在门口擦了两遍手。
进去以后，第一句话是：我能不选边吗？
程毅说：你只需要说你看到的。
孙凯坐下。
那我看到的挺多。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高鹏通知旅游时，说留守的人不出钱，公司补贴不够，参加的人承担剩下的。回来以后改口，说为了公平，全员均摊。
我看向他。
你昨天怎么没说前半段？
孙凯抓了抓头发。
昨天我怕得罪经理，今天我发现，经理收我钱的时候，也没怕得罪我媳妇。
程毅翻完记录，抬起头。
高鹏是否在群里明确表示，家属费用自理？
孙凯点开一条语音。
高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家属这块我安排，你们不要操心，人数凑齐了好订套餐。
程毅按下暂停。
当时有人追问安排是什么意思吗？
没有。
那我们不推定，核对付款。
我点了点头。
从财务室出来，高鹏就在走廊尽头。
他没看我，先看孙凯。
你最近话挺多。
孙凯的脚步顿住。
我挡在两人中间。
工作时间配合公司核查，有问题您找程经理。
高鹏扯了一下领口。
周顺，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我看着他。
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到底替您付了几张床。
他盯了我两秒，转身回办公室。
门关上后，唐巧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签名是我做的。
第二条隔了半分钟才来。
我能找你谈谈吗？
【第六章】
我没和唐巧单独找地方。
我回复她：去小会议室，请何敏一起。涉及什么，就说什么。
她到的时候，怀里抱着电脑。
屏幕边角贴着一张便签。
本月房租，二千二。
她坐下后先开口。
那份表，是我做的。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的签名也是你放的？
她点头。
何敏皱起眉。
你知道不能这样处理吗？
知道。
唐巧抠住电脑壳边缘。
我提过要大家分别签。他说已经口头确认，我只负责排版，不需要再问。
我看着她。
所以你没问。
她低下头。
我怕他把我试用期评价打低。
会议室里停了几秒。
她又抬头。
我不是来让你原谅的。我来把文件和聊天交出去。昨晚他让我写说明，说我为赶进度擅自拼接签名，跟他无关。
何敏问：他怎么跟你说的？
唐巧点开工作聊天。
高鹏发来一份文档，标题是情况说明。
正文已经替她写好。
因本人对流程理解不足，擅自将既有签名用于本次活动确认。
后面还有一句。
本人已充分认识错误，愿承担全部责任。
许安要是在这儿，能当场给高鹏颁一个代笔大师奖。
自己的名字舍不得签。
别人的责任倒是写得挺满。
我问唐巧：我的签名从哪里来的？
去年设备领用确认表。部门公共资料里有扫描件。
何敏的手按住桌沿。
那个文件权限也得查。
唐巧把另一段聊天翻出来。
上周四，高鹏发给她三个名字。
我、许安、赵宁。
后面跟着一句。
留守的签名用旧表处理，别来回跑，组织人填周顺，他资历够。
唐巧回过一句。
周顺不知道活动安排，这样合适吗？
高鹏回复。
我跟他说过。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
我盯着那句话，舌根发苦。
我在替他解决客户的问题。
他在拿我的名字解决账的问题。
何敏让唐巧停住。
这些材料交程经理核验，别反复转发。原文件不要删除，不要修改。你把制作过程写清楚，包括谁提出、谁审核、谁提交。
唐巧点头。
她想关电脑，又停了手。
还有一份。
她打开活动预算表。
同一张表，两个版本。
第一版，参加员工九人，家属三人，员工费用与家属费用分列。
第二版，部门员工十二人，家属一栏被删。
我指着修改时间。
周四晚上十点十二分。
唐巧点开对应聊天。
高鹏说：按十二名员工报，不要写家属，领导看了麻烦。
何敏把笔帽拔下来，又扣回去。
这份也交。
唐巧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高鹏。
她看着我们，手悬在接听键上。
我说：你自己决定接不接。我们不会替你回答。
她接了，没开外放。
可高鹏的声音还是从听筒里漏出来。
让你拿个文件，人呢？
唐巧握着手机。
我在配合核查。
谁让你去的？
公司。
那边停了一下。
你想清楚，你试用期还没过。
唐巧的指甲压进掌心。
她抬头看了眼电脑上的情况说明。
高经理，那份让我承担全部责任的说明，我不会签。
话说完，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现在长本事了？
我会把制作文件的过程写清楚，也会写我做错的部分。
唐巧按下挂断。
手机落到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她盯着屏幕，过了几秒才把手收回来。
我没有说算了。
只把纸推给她。
先写。我的名字不是你们部门的公共印章。
她拿起笔，写下日期。
何敏去叫程毅。
我走到门口时，唐巧喊住我。
周顺，你最开始是不是只想要回钱？
我回头。
对。
她嘴角动了动。
他给我看你工资的时候，说你不敢闹。你每个月还房贷，离不开这份工作。
我的手从门把上松开。
门外有一阵咖啡味，走廊空调吹得手背发凉。
我站了两秒。
他研究过我的工资，研究过我的房贷。
就是没研究过，扣我钱的时候能不能先问我一句。
我拿出手机，把明天的待办往前挪了一格。
最上面写着。
核对工资退回情况。
我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核对本人经办责任撤销情况。
这回，少一项都不行。
【第七章】
周四上午，高鹏组织了一次补拍。
名义是完善团建资料。
地点就在办公室。
我到工位时，他已经让人把海边合照投到屏幕上，还买来一串蓝色气球。
许安站在旁边，手里被塞了顶遮阳帽。
他一见我就喊。
周哥，海运到公司了。
我看向高鹏。
您这是干什么？
补一次部门活动。之前留守的同事辛苦了，这次大家一起参加。
他说完，指了指桌上的水果。
都放松点，拍张照。
我没动。
高鹏挤出笑。
别总绷着，工作还是要继续。过去的事先放一放。
赵宁站在桌边，看着面前切成十六瓣的西瓜。
一千二百八十，换这一瓣？
许安把帽子摘下来。
别瞎说，还有气球。咱们不能只算吃的。
高鹏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下来。
审计只是走流程，没必要让外人看笑话。
我把工牌放回胸前。
如果今天只是补办活动，通知里写清日期和原因，照片别用来证明上周我们参加过，也别用来补上周的签字。
高鹏的笑挂不住了。
谁说要证明上周？
唐巧站在投影旁边，开口了。
您刚才让我把照片放进上周活动总结。
气球绳在她手里绕了一圈。
她松开，气球撞上天花板。
许安抬头看了一眼。
我们这团建挺高端，人在公司，证据出海。
有人笑了一声，立刻捂住嘴。
高鹏指着唐巧。
我让你完善，不是让你乱理解！
她把电脑转过来。
活动总结的标题和日期，要不要现在改？
高鹏没有回答。
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程毅和人事负责人进来了。
后面跟着何敏。
程毅扫了一眼气球。
在开会？
高鹏立刻走过去。
正好，来吃点水果。部门最近有点小摩擦，我做一下协调。
程毅没拿水果。
请先暂停补充活动资料。所有材料按实际形成时间提交，不要覆盖原文件。
高鹏的手停在果盘上。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在造假。
程毅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所以我们需要核验，不先定性。
他看向我。
周顺，今天需要你确认两项。一是你没有实际领取活动预支款，二是你没有授权高鹏代领。
我点头。
都没有。
高鹏抢先开口。
钱是我拿的，我垫付活动费用，走我账户不是很正常？
程毅翻开付款凭证。
钱确实打到了你账户。你提交的例外说明是，经办人周顺不便收款，委托部门负责人代领。委托确认在哪里？
我看向高鹏。
您不光替我旅游，还替我不方便？
许安把嘴唇咬住，整张脸憋得发紧。
高鹏伸手去翻凭证。
当时很急，行政说这样能走。
唐巧站着没动。
我没有付款审批权限，也没写过代领说明。
何敏补了一句。
付款那边确实存在附件审核缺口，相关人员也要说明，不是只查你一个。
高鹏手指顿住。
这话没让他舒服多少。
他把文件夹推开。
我一分钱都没装兜里！
程毅说：我们核对的第一笔，是公司活动款。第二笔，是十二个人工资里扣下来的钱。目前第二笔还在公司账上，尚未转作你申请的部门活动备用金。
我猛地看过去。
备用金？
程毅点头。
申请是昨天提交的，金额一万五千三百六十元，拟由高鹏保管。核查启动后，付款已暂停。
高鹏的手撑住桌面。
那是后续活动安排！
后续活动方案呢？
还没来得及做。
参加人意愿确认呢？
部门统一安排就行了。
程毅合上文件夹。
这不是可以省略的材料。
高鹏转头看我。
你满意了？为了这点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往桌边走了一步。
不是我拖的。
我指了指合照。
去的时候，您带的是您家人。
再指向工资表。
掏钱的时候，才想起我们是一家人。
办公室没人接话。
那只撞上天花板的气球漏了气，贴着灯管发出一串细响。
许安看了它一眼。
高经理，海退了。
【第八章】
高鹏被暂停审批权限的通知，当天下午发了下来。
没有写处理结论。
只写核查期间，相关费用及人员管理事项由部门分管负责人代管。
我的项目权限恢复了。
赵宁的调休申请也重新进入审核。
许安坐在电脑前，连续点了三次审批页面。
我问他干什么。
他咧着嘴。
看看恢复权限会不会额外扣费。
事情却没在这儿结束。
高鹏没了审批权限，还有嘴。
下午四点，一个合作部门的同事给我发来截图。
高鹏在跨部门工作群里说，我因个人奖金诉求未获支持，对部门正常活动持续纠缠，并擅自接触财务敏感信息。
下面还加了句。
近期相关工作请谨慎与其交接。
我把截图放大。
他没直接说我偷资料。
他让所有人往那个方向猜。
许安气得站起来，椅子撞上桌腿。
我去群里问问他，奖金在哪儿，我怎么一分钱没见着？
我拦住他。
别替我吵。这个群你不在，先别让事情又变成转发截图大战。
我保存原始来源，请发图的同事保留消息，接着给人事和程毅发邮件。
要求确认我提交异议和配合核查的性质，并在同一范围纠正不实表述。
发完，客户电话来了。
对方姓梁，跟我们合作两年。
第一句就是：周顺，你是不是要离职？
我站到窗边。
没有，我今天正常在岗。
高经理让我们直接找新对接人，说你这边不稳定。
谁是新对接人？
他没说，让先等通知。
我用笔写下时间。
项目目前由我继续维护，如果对接人变更，请以公司正式通知为准。我稍后让项目负责人给您确认。
梁工停了停。
内部怎么闹我不管，周五交付不能耽误。
不会，今天的进度邮件照常发。
挂掉电话，我掌心出了一层汗。
钱还能查。
客户要是真丢了，高鹏就多了一根指着我的手指。
我把当前任务、交付风险、已完成节点列成表，发给临时代管的业务负责人罗正。
罗正过来时，没先问团建。
他看着进度表。
哪一项最可能卡？
下午五点前需要确认客户测试窗口。我权限刚恢复，申请还没批。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联系对方负责人，你把材料准备好。
我刚要点开文件，电脑卡住了。
屏幕转着圈。
许安从旁边滑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周哥，你别瞪它，它没去海边。
我让出位置。
他关掉两个占资源的程序，重新打开文件。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四十七。
空调吹得后颈发紧，打印机的热纸一张张吐出来，纸边擦过指腹，留下一道白痕。
梁工的电话接通了。
罗正直接开口。
对接人不变，周顺继续负责。内部流程我们处理，不影响交付。
我把测试步骤逐条确认。
四点五十六分，客户邮件到了。
窗口确认。
许安往椅背上一倒。
旅游没赶上，极限运动倒是补上了。
罗正看了他一眼。
你是许安？
许安立刻坐起来。
是，我刚才属于口头排压，不另收费。
罗正嘴角抬了一下，转头对我说：把高鹏联系客户的情况也按事实提交。不要只留团建的材料。
我点头。
晚上六点，人事在原工作群发布说明。
我的扣款异议属于正常申诉，相关材料由财务依流程提供，当前不存在擅自获取财务资料的核查结论。工作交接按正式安排执行。
高鹏那条消息被要求撤回。
已经过了撤回时间。
他只能在下面补发更正。
因本人表述不准确，造成误解，现予澄清。
许安盯着那行字。
我第一次发现，表述不准确能准确到只害一个人。
我没接话。
高鹏给我发来私信。
出来谈，别让别人看笑话。
我回他。
可以，明天核查会见。
他又发。
你是不是非要我丢工作？
我看着屏幕，想打几句，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行。
是您先拿我的工作，逼我认这笔账。
【第九章】
核查会定在周五下午。
我进会议室时，高鹏已经坐在里面。
他换了件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
看见我，还点了下头。
周顺，坐。今天把误会说开。
我把笔记本放下。
好，先从谁签了我的名字说起。
他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
程毅主持，何敏核对费用，人事做记录，罗正列席。
唐巧抱着电脑坐在对面。
孙凯、许安和赵宁按核验事项先后进来，不让整间办公室围着看热闹。
高鹏环视了一圈。
阵仗没必要这么大吧？
程毅翻开第一页。
先确认活动参加情况。实际为九名员工、三名家属。报销材料填写为十二名员工，是否属实？
高鹏靠着椅背。
总人数没错，行政填表不细。
唐巧打开聊天记录。
我第一版区分了员工和家属，后面按您的指示修改。
程毅没有让她直接下结论，只让她展示原文件和对应记录。
时间、版本、发送人，一项项核。
高鹏伸手拿水杯，盖子拧了两次才打开。
我说的是简化，不是造假。
程毅把公司活动制度放到桌上。
本次预算不包含家属费用。旅行社结算单按十二人套餐计价，结合房间和餐费明细，三名家属对应费用为三千八百四十元。旅行社已确认，没有收到你另行支付的家属费用。
高鹏喝了一口水。
我没说不出。公司要是认为不合适，我补上。
何敏接过话。
不是现在认为不合适，申请预算时就明确不包含。
高鹏放下杯子。
大家出去放松，我总不能把老婆孩子撂家里。
我抬头。
您当然可以带。
他看向我。
但您不能把我撂公司，再让我的工资替您跟车。
记录的人停了一下笔，继续写。
第二项，是工资扣款。
程毅把十二个人的汇总金额列出来。
公司活动预算已全额核销，部门又发起员工工资扣减，共计一万五千三百六十元。现有材料不能支持员工真实、自愿同意。
高鹏立刻说：九个人是同意的！
孙凯刚好被叫进来。
他听见这句，站在门口没动。
我同意的是公司补贴不够，我们承担差额。不是公司出完，我们再出一遍。
高鹏盯着他。
你当时不是说，能去就行，钱无所谓？
孙凯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还说过，下回请你吃饭。
高鹏一顿。
孙凯接着说：但你不能今天就拿我工资去订桌。
许安在外面咳了一声。
门没关严。
罗正起身把门合上，肩膀也颤了一下。
程毅继续。
另外三人未被通知，明确安排留守，其签名为后期从其他资料中提取拼接。唐巧已提交制作过程，原文件及聊天已完成核验。
高鹏的椅子往后蹭了半截。
我以为周顺同意了。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你平时不都说服从安排吗？
我说的是客户值班。
都是部门工作。
我把那份签名复印件放到桌上。
那您下次买房，也能把服从安排填进贷款申请？
高鹏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周顺，你说话不要这么刻薄。
我指着经办人一栏。
这上面是我的名字。您替我领钱，替我组织，替我同意扣款，怎么没嫌自己替得多？
何敏把付款流程的核查说明递给我。
她先开口。
公司工资审核和费用付款环节也有责任，未充分核实签字和委托材料。相关流程会整改，责任另行处理。不能把内部审核失误转给你承担。
我把说明从头看到尾。
里面明确，我没有实际经办活动，没有领取或授权代领预支款。
我按住纸角。
这份请给我正式盖章版本。
何敏点头。
会给。
高鹏突然坐直。
所以钱在公司，活动钱也确实花了，能有多大问题？我承认流程不规范，退了不就完了吗？
程毅抬头。
员工扣款尚未划出，不等于扣款合理。你提出将其转为个人保管备用金的申请，也需要说明。
高鹏把笔扔到桌上。
我给部门存点活动经费，现在还成罪人了？
罗正终于开口。
没有人让你保管。公司有账户，部门有预算。你绕开真实意愿扣工资，又把未批准的后续活动当成理由，谁授权的？
高鹏张开嘴，没接上。
会议室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
他转向唐巧。
是她理解错了，我让她补材料，她就随便拿签名，我总不能盯着她每一步。
唐巧打开另一条记录。
高经理，这份成稿发给您后，您回复了可以，按这个交。
她把电脑往前推了几厘米。
我违规制作文件，该承担的我承担。但我不会签您替我写好的全部责任。
高鹏的手伸过去，想合上电脑。
程毅用文件夹挡住。
请不要碰她的设备。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回去。
人事接着核对岗位调整、绩效威胁和跨部门群消息。
高鹏开始还能回答。
说到客户交接，他只剩一句。
我是担心项目风险。
罗正把周四的电话确认和工作邮件摆出来。
你没有指定接收人，却告诉客户原对接人不稳定。风险是谁制造的？
高鹏扯开领口。
空调这么低，他额头却冒了汗。
他看向我，声音压下来。
周顺，咱们一起干了三年。我之前也没亏待你。
我翻开手机里的周末值班记录。
上周六，晚上十一点，您让我替孙凯处理客户投诉。
他点头。
所以我信任你。
我又翻到海边照片。
那时候您正在烤肉。
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扣回桌面。
我不是计较您吃了什么。我计较的是，我干着活，您扣着钱，还拿我的签名替自己办事。
高鹏嘴唇动了几下。
我不是已经给你转钱了吗？
带着互不追究。
我可以再给你补点。
我摇头。
先别给我的闭嘴标价。
他靠回椅子，背滑下去一截。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早知道，退你们三个就行了。
许安正好进来确认值班材料，听见这句，脚步停在门口。
高经理，您到现在还在做人数优化呢？
高鹏抬头瞪他。
瞪到一半，眼眶先湿了。
人事把后续程序说明递过去。
暂停管理职务继续执行。公司将依据已核实事实、规章制度和申辩程序作出处理。家属费用需退回，公司保留追偿相关损失的权利。工资扣款另行更正，不以任何员工撤回异议为条件。
高鹏没有接。
纸落在桌边。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断了。
我家里还有房贷，孩子还小。
我看着他，没把纸推回去，也没替他接话。
我的房贷，他查过。
赵宁涨了房租，他没问过。
许安周末在机房蹲到腿麻，他说那叫信任。
高鹏又抹了一把眼睛，身体缩在椅子里，嘴里重复着不至于。
我把属于自己的材料收好。
程毅问：周顺，你还有其他诉求吗？
有。
我把最后一页翻开。
三名留守员工的周末出勤，按实际工作时长和公司制度核算。之前被团建覆盖的工作记录，请恢复。
许安的脑袋猛地转过来。
赵宁站在门外，握着门把的手松了。
高鹏盯着我，嘴唇发白。
你还要算？
我把笔盖扣上。
您教的。
大家庭，不能漏一个人。
【第十章】
更正后的工资条，是下周一收到的。
一千二百八十元，原路补发。
备注没有写关怀，没有写慰问，也没有写经理个人协调。
就六个字。
更正错误扣款。
我点开到账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
许安凑过来。
我也到了。第一次觉得工资条会说人话。
赵宁拿着自己的核对表，一项一项勾。
周末工作记录已经恢复，调休和加班费用按各自实际情况重新核算。何敏让我们核对，有异议可以继续提。
我看着她。
你调休批了？
她晃了晃手机。
周五下午。我要去看房，换个离公司近一点的。
许安点头。
记得问房东，房租包不包含他家旅游。
赵宁拿文件夹拍了他一下。
孙凯抱着一箱牛奶过来，放到我们桌边。
我先声明，这次个人自费，不报销，不均摊，不从任何人未来工资里预支。
许安伸手拿了一盒。
进步很大，财务措辞已经超过管理层平均水平。
孙凯没笑，先看向赵宁。
上周骗你说陪家人，让你替我改表，是我不对。后面有你需要换班的，按流程申请，我能接的接。
赵宁合上文件夹。
别替我承诺，真有事我会问。
孙凯点头。
行。
他又看我。
群里那几条，我早该给你。
我把牛奶拿起来。
下回别等扣到自己头上，才觉得账不对。
他挠了挠后颈，没再说什么。
上午十点，人事通知我去签收正式核查结果。
属于我的经办记录和授权记录完成更正。
公司承认相关资料中的签名未经本人授权使用，明确我不承担本次活动经办与领款责任。
我把那份盖章文件装进透明袋。
何敏看着我装了两层。
不用这么紧张吧？
我说：这是我没去旅游的纪念品，得防水。
她笑了一声，又把另外一份说明递过来。
工资扣款审批会增加员工本人确认，不再只看部门汇总表。你们这次的问题，也暴露了我们审核不到位。
我接过来。
那下次能不能先确认，再扣？
她点头。
就按这个改。
唐巧在门外等着。
她手里拿了一份自己的情况说明。
公司给了她纪律处分，试用期考核中的合规项要重新评估。那不是替高鹏背全部责任，但她确实动手拼接了签名。
她把说明递给我。
涉及你的部分，我写清了。以后调取历史签名的权限也收回了。
我看完，把复印件留下。
她站了几秒。
周顺，对不起。
我把袋子封好。
这句话我收到了。其他按处理结果走。
她点头，没有再问我们能不能当没发生过。
走到打印机旁，她停下脚步，把刚打出来的一份领用表逐页分开。
每个人单独签。
有人喊她替自己画个勾，她抬起头。
你过来，自己确认。
那人抱怨了两句，还是走了过去。
我拿着文件回工位，碰见高鹏在收东西。
他的申辩已经听取，公司按规章完成处理，解除相关手续正在办理。三千八百四十元家属费用退回了公司，扣在员工工资里的钱全部返还。
他桌上摆着一个纸箱。
最上面是海边团建的相框。
照片里，他举着杯子，所有人对着镜头笑。
他看见我，想把相框翻过去，手碰到杯子，咖啡洒了一角。
我侧身让开。
他喊住我。
周顺。
我停下。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电脑上还有两份待改的方案。
午饭没订，房贷照扣。
公司没送我股份，我也没突然坐进他的办公室。
我说：我现在得回去干活。
他捏着纸箱边缘。
就为了那一千多，你把我弄成这样。
我回头看他。
我第一天就问过您，能不能把钱退了。
高鹏没出声。
我接着说：是您觉得，我不配问。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没等他回答，回了座位。
许安从显示器后面伸出脑袋。
他找你干什么？
聊家庭关系。
还有后续？
没了，户口本合上了。
许安把午饭菜单推过来。
那今天庆祝一下？
我扫了一眼。
可以，各付各的。
他捂住胸口。
周顺，你变了，人与人之间只剩金钱了。
我点开他上个月找我借饭钱的记录。
还有二十三。
许安立刻转账。
备注：断绝父子关系补偿款。
赵宁看见了，笑得把水杯放回桌上。
下午，罗正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本周五安排部门聚餐，自愿报名，公司预算承担。留守安排另行征询，不影响个人考核，不扣工资。
下面还附了预算额度和报名截止时间。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孙凯先回复。
家属呢？
罗正回得很快。
本次仅限员工。
许安打字。
不去呢？
不去也不扣钱。
赵宁接着问。
去的人负责替不去的人拍照吗？
罗正发来一个问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过了几分钟，报名表传到我手里。
我选了不参加。
许安扭头看我。
你还不去？
周五约了我爸吃饭。
叔叔来城里了？
我点头。
他听说我没吃上团建的饭，非要请我下馆子。
许安盯着我。
亲生的就是不一样，通知也发，还不用填经办人。
周五下班，我在楼下等到我爸。
他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了两把葱。
看见我，他拍了拍后座。
走，爸带你吃顿好的。
我跨上车。
去哪里？
你妈煮了面，加两个蛋。
不是说下馆子吗？
我爸拧动把手。
你妈说外面贵，折现给你。
我刚要问折多少，手机响了。
到账五十元。
备注：家庭聚餐，不用报销。
我捏着手机，在后座笑得直晃。
我爸停下车，回头瞪我。
别乱动，葱要掉了。
我伸手扶住车筐。
爸，我给你转二十五，咱俩均摊。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少跟我整你们公司那套。
红灯亮着。
我爸伸手把歪掉的车镜扶正，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钱够不够用？
我点头。
够，扣的都退了。
他嗯了一声。
绿灯一亮，电动车往前走。
风把葱叶吹到我手背上。
我低头点开部门群，罗正正在确认聚餐人数。
我回了一句。
今晚不去了，家里有人通知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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