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第一次舍不得我死，是在听见我准备把钱全部捐出去之后。
那天，我们刚领完离婚证。
她挽着富二代的胳膊，把我的病理报告扔回怀里。
“许峥，你这辈子活得真失败，钱没挣到，命也快没了。”
我没生气。
心里甚至松了口气。
总算没人烦我了。八千六百万全部捐掉，她半毛也拿不到。
她脸上的笑忽然僵住。
下一秒，她推开身边的男人，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老公，我们不离了。”
我抽回手，转身就走。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听见的，不只是我的钱。
还有她那个富二代男友，最怕我说出口的一件事。
【第一章】
医生打来电话的时候，离婚登记处正叫到我们的号码。
“许先生，病理会诊结果出来了，属于侵袭性淋巴瘤。结合你现在的情况，必须尽快住院。”
我站在走廊尽头，指尖一点点发凉。
“如果不治呢？”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病情进展很快。可能是以月计算，也可能更短。你现在不要独处，叫家属陪你过来。”
家属。
我回头，看见沈妍正在玻璃门后补口红。
她嫌我动作慢，隔着门冲我翻了个白眼。
“签个字能磨蹭多久？周衡还等着带我去吃饭。”
我挂断电话，走进去。
工作人员最后问了一遍，我们是否自愿离婚。
沈妍答得干脆。
“自愿，赶紧办吧。”
我说：“自愿。”
拿到证以后，她迫不及待地拍照发消息。
七年婚姻，结束得比一顿午饭还快。
我把证放进包里，医院的检查单被带了出来。
沈妍扫了一眼。
“淋巴瘤？癌症？”
她声音很大，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我弯腰捡起纸。
她却先一步踩住纸角。
“你不会想拿这个讹我吧？协议都签了，各自债务各自承担，你治病可别找我。”
我看着她鞋底那一点泥。
上个月，我高烧到三十九度，让她帮我倒杯水。
她说正忙着选餐厅，让我别装。
那天我扶着墙进厨房，水杯没拿稳，摔在脚边。
她出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划坏地板。
我当时还替她解释。
她压力大，她只是心情不好。
现在我终于不用解释了。
“抬脚。”
她愣了一下。
我又说了一遍：“把你的脚抬开。”
门外传来一声车喇叭。
沈妍收回脚，语气也重新得意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工作没了，身体也垮了。我不走，难道陪你一起烂？”
一辆白色跑车停在路边。
周衡靠着车门，手里攥着钥匙。
他看见我，嘴角扬了扬。
“办完了？辛苦许哥，帮我照顾妍妍这么多年。”
沈妍走过去，亲昵地挽住他。
“他查出癌症了，我刚才还吓了一跳。”
周衡上下打量我。
“那得抓紧了。钱不够可以开口，我捐个几千，也当做善事。”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夹在指间递过来。
沈妍笑出了声。
我没接。
胸口疼得厉害，我却头一次觉得轻松。
总算结束了。
等舅公那笔遗产过户，扣掉治疗和善后费用，其余全部捐出去。
八千六百万，她半毛都拿不到。
沈妍的笑声突然断了。
她猛地看向我。
“什么八千六百万？”
我皱起眉。
我没说话。
她脸色变了，甩开周衡就朝我走来。
“许峥，你刚才说什么遗产？”
我盯着她。
协议附件里明明写了，舅公指定由我个人继承的财产尚在清算。律师还特意提醒她看清楚。
她说一个住旧房子的老头，能留下什么值钱东西。
当时她只顾着催我把婚内那套房折现分给她。
这句话也只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妍的脸，彻底白了。
“附件在哪儿？你把附件给我看看。”
她伸手抓我的包。
我后退一步。
她又急急地握住我的胳膊。
“老公，刚才是我说气话。你生病了，我不能不管你。”
我看了眼周衡。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那两百块钱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把沈妍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沈女士，证已经领了。”
她嘴唇发抖。
“可以复婚，我们现在就进去问。”
我懒得再看她，转身朝出租车走去。
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音。
“许峥，你不能走！”
我拉开车门，心里浮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该不会，真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沈妍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第二章】
我没有立刻试探她。
比起她为什么突然发疯，我更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车到医院，我先给律师罗铮打了电话。
“遗产的事情，继续按原来的流程走。另外，我想立遗嘱。”
罗铮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说：“我下午过来。你先见医生。”
接诊的顾医生看完检查结果，让我当天住院。
我问他：“最坏能有多坏？”
“你现在存在多处累积，身体状态也差，拖下去会很危险。”
“最好的情况呢？”
他把片子放下，看着我。
“这是恶性肿瘤，但不是拿到报告就等于没救。我们要完善分型，再决定治疗方案。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配合治疗，不是替自己倒数日子。”
我低头看着手机。
七十六个未接来电。
全是沈妍。
第七十七个打进来时，我直接关了静音。
顾医生问：“家里人？”
“刚离。”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把住院单递给我。
“找个可靠的朋友。实在没有，医院可以协助联系护工。”
我想了半天，给高中同学程野发了一条消息。
他二十分钟就到了，手里拎着拖鞋、牙刷，还有一碗热粥。
“你真能扛，烧这么久也不吭声。”
他骂完，看见我的离婚证，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接过粥，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点。
“别同情我，今天算双喜临门。”
“另一喜是什么？”
“终于不用给人当免费司机了。”
程野眼睛红了一下，扭头去铺床。
下午，罗铮带来了遗产清单。
舅公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子女。
我小时候家里穷，他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后来他年纪大了，我接他来住过一段时间。
沈妍嫌他身上有药味。
舅公听见了，第二天就搬走了。
他临走前给了我一块旧表，说等他不在了，记得给表上弦。
我没想到，那块表之外，他还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早年的厂房征收款，几笔长期投资，还有一处早就出租出去的仓库。
全部清算之后，估值八千六百万。
遗嘱写得很清楚，只归我个人所有。
“这不是可以随便藏起来的钱。”罗铮把文件摊开，“离婚前，我们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披露。沈女士签过收悉确认，婚内共同财产也另行结算完毕。”
我点头。
房子是婚后买的，卖掉之后，沈妍分走了一百三十万。
共同存款也分清了。
我不欠她。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沈妍提着保温桶进来，脸上挂着我许久没见过的温柔。
“我炖了汤，专门问过人，你这个病能喝。”
程野挡在她面前。
“谁让你来的？”
她没理他，眼睛落在文件上。
“老公，我们之间有误会。”
我心里想，那家私房菜的汤，连桶上的送餐贴都没撕。
她手一抖，下意识把桶转了半圈。
我后背缓缓绷紧。
真的能听见。
我抬头看她，故意在心里想，护士刚才说床头柜底下有蟑螂。
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去找。
程野被她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
我却忽然觉得，这场病给我的荒唐事，似乎不止一件。
“汤留下，人出去。”我说。
沈妍咬住嘴唇。
“你就这么恨我？”
恨倒谈不上，就是烦。尤其想到我上午才改好的银行卡密码，六位数是她生日倒过来，居然还没换掉，真晦气。
我没有真的改过密码。
沈妍却一下抬起了头。
她眼里那一点委屈，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看得分明。
她在算。
【第三章】
沈妍离开不到一小时，我就接到了银行的核实电话。
有人拿着我的身份证照片和旧手机号资料，咨询账户信息变更。
没有办成。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
罗铮问我怎么了。
“没事，确认了一件事。”
她听见的是我的想法。
但她分不清，那些想法是真的，还是我故意给她听的。
我把所有密码改了一遍，取消旧设备登录，补办了备用号码。
然后正式通知病区，不向沈妍透露我的治疗安排，也不允许她以家属身份代签文件。
程野听完，气得直拍桌子。
“她连一天都装不了？”
我拿起水杯。
“以前能装，是我替她找理由。”
傍晚，沈妍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汤，带了她母亲赵秀兰。
赵秀兰刚进门就哭，说夫妻哪有隔夜仇，男人生病最需要女人照顾。
她一边哭，一边把一张纸往我面前放。
“先把这个签了，妍妍才能帮你办手续。你看你现在连下床都费劲。”
委托书。
授权范围包括财产管理、账户处置、房产交易。
我把纸递给罗铮。
他看完，直接拍照留存。
“许先生需要的是医疗照护，不是让前妻替他卖房。”
赵秀兰脸上的眼泪一下停了。
“你一个外人，挑拨什么？他们七年感情。”
我指了指门。
“出去。”
沈妍站着没动，视线死死压在我的包上。
我心里随意想起，舅公保险柜里的那份转让合同，还得找时间核对。
她呼吸明显快了。
我接着想，反正八千多万已经够了，那份旧合同值不值钱都无所谓。
她往前挪了一步。
就在这时，周衡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名西装男人，手里拿着果篮。
“许哥，听说你住院，我来看看。”
他看见罗铮，笑容收了半分。
我看见他，却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周衡他爸的公司，现在是不是还在拿南河项目募钱？
那个项目的土地合作，舅公生前就已经解除。
他们怎么还敢继续卖份额？
沈妍的脸猛地转向周衡。
“南河项目？”
周衡脚步一顿。
“你提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那个项目年底分红，已经稳赚了吗？”
“当然。”
我没说话。
心里却把记忆慢慢翻了一遍。
舅公去世前，我替他整理过文件。
终止合作通知、送达回执、资产评估，还有周家公司几次上门求延期的记录，都在。
当时我忙着处理舅公后事，没有继续关注。
现在看来，他们没拿到土地，却还在拿旧宣传册圈钱。
周衡捏着车钥匙，指节开始发白。
沈妍问：“那块地的权利人，是不是姓许？”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
周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我，再看罗铮，最后看向沈妍。
“你从哪儿听来的？”
沈妍嘴唇动了动，答不上来。
我终于开口。
“周先生，果篮放下吧。病房不适合谈投资。”
他强撑着笑了一下。
“许哥，你家长辈可能跟我们有点业务往来，里面有些误会。”
“有误会，找律师。”
我把罗铮的名片推过去。
他没接。
沈妍突然抓住他的袖口。
“我投进去的那一百二十万，能不能先退出来？”
我抬头看她。
离婚分到的钱，昨天刚到账。
她今天就投了一百二十万。
周衡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你说随时能退。”
“我说的是到期能退！”
沈妍手指发抖，声音也尖了起来。
“你明明说那块地已经是你家的！”
我低头喝水，心里轻轻补上最后一句。
还有件事她不知道。
周衡开的那辆跑车，也是租的。
租赁合同，就在舅公那家车辆公司的旧账里。
沈妍猛地松开了手。
那一刻，她看周衡的眼神，终于不再发亮。
而周衡看我的眼神，也终于露出了真正的东西。
不是轻蔑。
是慌。
【第四章】
那天的争吵，是护士终止的。
沈妍追着周衡去了走廊，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少听他胡说，他就是嫉妒。”
“他根本没说话！”
走廊安静了几秒。
我放下水杯，和罗铮对视了一眼。
罗铮没问这句怪话。
他只问：“南河项目的材料，你确定都在？”
“在舅公的文件箱里，已经交给遗产管理人了。”
罗铮当场联系了负责清算的团队。
我原本只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处理干净。
没想到，这笔遗产里，还藏着一个会咬人的窟窿。
第二天上午，资料送到了医院。
南河项目原本是一个仓储改造合作。
舅公出土地使用权，周家的瑞丰公司负责筹资开发。
后来瑞丰迟迟拿不出约定的资金，还私自修改对外宣传口径，舅公按照合同解除了合作。
解除手续已经完成。
但他们发给投资人的宣传册里，项目权利证明仍然是两年前的版本。
更要命的是，他们声称舅公旗下的公司提供了保本担保。
担保文件上的印章，是伪造的。
我看到那枚红印，手心一点点变凉。
“这东西要是出事，别人第一个找谁？”
罗铮说：“会有人来找你，但假的就是假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固定证据，通知相关方，必要时报案。”
“那就做。”
我没有犹豫。
过去七年，我最擅长的是忍。
沈妍嫌我工资不够，我接私活，熬到凌晨。
她想买车，我放弃进修，把存款给她。
她母亲住院，我请假陪床，她在朋友圈感谢周衡送来的一束花。
我看见过，也气过。
最后还是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几乎把我这一辈子都算没了。
如今连命都不知道能剩多少，我不想再算了。
下午，沈妍独自来了。
她没化妆，眼睛肿着，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我问过护士，你能吃软一点的东西。我自己做的。”
她把饭盒打开。
一盒蒸蛋，一盒粥。
我看了一眼，没动。
“说事。”
她攥着勺子，低声问：“那个项目，真有问题？”
“你可以拿合同找律师。”
“我现在没有钱再找律师。”
“你还有十万。”
她脸上闪过难堪。
“买包和首饰了。”
我忽然笑了。
那一百三十万，是我们结婚七年攒下来的房产收益和存款的大头。
她两天就安排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我，眼泪掉进粥里。
“许峥，我也是想多赚一点。周衡说等分红到账，就带我出国结婚。”
“那你找他。”
“他不接我电话。”
“所以你来找我？”
她张了张嘴。
我心里想，这会儿要是告诉她，我账户里只剩三千块，她恐怕连勺子都要带走。
她肩膀僵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钱。”
我盯着她。
“我问你是不是为了钱了吗？”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靠回枕头，闭上眼睛。
心里一字一句地想，你能听见，对不对？
勺子落在地上。
清脆的一声。
我睁开眼。
沈妍站在床边，嘴唇发白，连呼吸都乱了。
我没有再给她装傻的机会。
“从民政局门口开始，是不是？”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离远一点呢？”
她摇头。
“离远了就听不见。隔着电话也不行。”
难怪她一趟趟往医院跑。
难怪她总想凑到我身边。
我慢慢坐直。
“沈妍，你听见我得了重病，没慌。”
“听见我有八千多万，你慌了。”
她眼泪掉得更凶。
我没有递纸。
“现在，你想让我帮你把投出去的钱拿回来。”
“那你先告诉我，周衡让你来我这里，到底找什么？”
她猛地抬头。
我只是猜的。
她的反应，却替我把答案说完了。
【第五章】
沈妍说，周衡让她找一份补充协议。
那份协议能证明，舅公同意延长合作期限。
“他说你舅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能签完就忘了。”
她说得很轻。
我听得胃里一阵翻腾。
“你信？”
她没回答。
“还是只要那份协议能让你拿回钱，你就愿意信？”
沈妍把指甲掐进掌心。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骗人。”
我拿起手机，给罗铮发消息。
之后才看向她。
“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留记录。你愿意，可以把聊天和转账资料交给律师。你不愿意，现在出去。”
她站了很久，最终把手机递了过来。
周衡给她的语音，听得人后背发冷。
他说我病成这样，脑子未必清楚。
只要沈妍能说服我签一份确认书，他们就能把账做平。
他说夫妻一场，签个字很容易。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他不是想捐钱吗？你告诉他，项目多做一天，就能多帮一些人。把情怀给他讲足了，他这种穷惯了的人，最吃这一套。”
程野听到这里，直接站了起来。
“我去找他。”
我拉住他的袖口。
“坐下。”
“他在咒你死，还想拿你补窟窿！”
“所以更不能让你替他犯错。”
我手上没力气，拉那一下，胳膊已经发酸。
程野看见了，又慢慢坐回去。
罗铮到病房后，把资料按程序固定下来。
他提醒沈妍，这些材料并不意味着她能立刻拿回钱，是否涉案、承担什么责任，都要看事实。
沈妍点头点得很快。
可她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想从我的心里，听到一句我会替她解决。
我没有给。
我脑子里全是另一件事。
明天要开始第一轮治疗。
医生说，感染、骨髓抑制，以及肿瘤快速崩解带来的风险，都必须防。
我有点怕。
不是怕疼。
是怕这回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
沈妍的脸缓缓变了。
她突然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许峥，你别怕，我陪着你。”
我抽回手。
“你陪不了。”
她哭着摇头。
“我以前只是太想过好日子了。”
“所以呢？”
“你每天不是上班就是加班，回家连话都不愿意说。我也很孤单。”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再留体面。
“我加班，是因为你要换三十万的车。”
“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一开口说累，你就说哪个男人不累。”
“去年我爸忌日，我想回家，你说要陪客户吃饭，让我替你开车。我在车里等到凌晨一点，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周衡生日。”
沈妍僵住了。
“你知道？”
“我不是傻子。”
我停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
“我只是当时，还想要这个家。”
她哭得弯下了腰。
我却觉得胸口轻了一点。
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终于不必再替她藏着。
罗铮把资料收好，提醒她去做正式陈述。
临走前，沈妍回过头。
“如果没有这些钱，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原谅我？”
我觉得这句话可笑得厉害。
“你到现在，还认为是钱让我不肯回头？”
她站在门口，不动了。
我闭上眼睛。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希望明天醒来，还能喝到热粥。
这回，沈妍终于没再说话。
治疗开始后的第三天，我出了意外。
高烧，寒战，血压往下掉。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护士喊我的名字，让我别睡。
我听见程野的声音在发抖。
再后来，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第六章】
醒来时，我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程野趴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我动了一下手，他立刻抬头。
“醒了？我叫医生。”
我抓住他的衣角。
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水。”
他按铃，等护士确认后，才一点点给我润嘴。
那几口水喝下去，我才真切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顾医生说，我这次出现严重感染，好在处理及时，暂时稳定了。
后续治疗要调整，不能急。
我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问：“我昏了多久？”
“一天多。”
程野把手机收起来，动作太快。
我看向他。
“出事了？”
“没有，你先养着。”
“给我。”
他拗不过我，把手机递了过来。
网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标题说，一个照顾丈夫七年的女人，在丈夫获得巨额遗产后，被迫净身出户。
镜头里，沈妍坐在医院长椅上，眼睛红肿。
赵秀兰对着镜头哭诉。
“我女儿不嫌他有病，他倒好，有了钱就不要我女儿了。”
配图是我的病房号，还有一张被裁掉附件的离婚协议。
最下面的一句话，是我为了逃避分割夫妻财产，准备把上亿资产捐出去。
评论已经骂起来了。
有人说我活该得病。
有人让沈妍守住遗产，别便宜外人。
我往下滑，看见一条赵秀兰的回复。
“他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只想替女儿讨个公道。”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的气一点点发紧。
程野要拿走手机。
我没松手。
“她什么时候发的？”
“你抢救的时候。”
我把手机放下。
没骂，也没砸东西。
只是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赵秀兰做手术。
我在缴费窗口排了四个小时，交了七万块钱。
她出院时拉着我的手，说女婿也是半个儿。
原来半个儿快死的时候，她最着急的，是剩下的财产归谁。
“叫罗铮。”我说。
下午，我们没有录煽情视频。
也没有把我的病历放到网上求同情。
罗铮先固定证据，联系平台投诉，要求删除病房等隐私信息。
接着，他在我授权的范围内，公开了必要材料。
离婚登记日期。
共同财产分割和付款凭证。
遗产披露的签字页。
舅公遗嘱中关于个人继承的条款。
还有民政局门口那段行车记录仪视频。
视频是程野帮忙找到的。
当天停在旁边的一辆车，拍到了沈妍踩着我的病理报告，也录到了周衡那句捐个几千做善事。
赵秀兰没有想到，会有这段东西。
她的哭诉还挂在网上，另一边，她女儿挽着别人羞辱我的声音已经传开。
评论区转向得很快。
可我没看。
我让罗铮继续处理侵权，把该起诉的起诉，该报警核实的报警核实。
不是发一篇声明，就能让一个人停止作恶。
要让她知道，每句话都可能有代价。
傍晚，沈妍冲进病区。
她被护士拦在门外，声音很急。
“不是我发的，是我妈，她听了周衡的话！”
我隔着门听见，忽然有些想笑。
又是别人。
她永远被别人影响，永远不是主动选择。
我让程野开门，但只让她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的脸，话突然断了。
那一场感染，把我剩下的一点血色也抹掉了。
她嘴唇颤了颤。
“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来就为了问这个？”
她摇头，急忙拿出手机。
“我可以发声明，全部澄清。我妈已经删了，你别告她，好不好？”
我看着她。
心里一点点想，昨天抢救的时候，我是不是差点就死了？如果死了，她们是不是连我最后这点体面，也不会给我留下？
沈妍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不是的，许峥，不是的。”
我问：“你听见了？”
她点头。
“那就记住。”
我把脸转开。
“我不撤。”
【第七章】
沈妍最终发了澄清。
没有替自己找借口。
她承认离婚是自己主动提出，承认共同财产已经结清，承认她在婚姻后期与周衡交往密切。
也承认，母亲发布的视频存在失实内容。
发完以后，她给我发来截图。
我没回复。
她做这些，不是给我的恩情。
只是把她们倒在我身上的脏水，擦掉了一部分。
两天后，瑞丰公司出了事。
不是因为我一句话，也不是因为谁认识谁。
是因为罗铮把伪造担保材料、项目解除文件，以及沈妍提供的募资话术交了上去。
几名投资人又拿着不同版本的合同报案。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已经不是一句商业误会能解释的。
相关账户被依法采取措施，周家急了。
周衡的父亲周启成，亲自来医院找我。
他没带果篮，带了一只文件袋。
“许先生，做生意难免有疏漏。你家长辈和我认识多年，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我靠在床头，看他把一份和解方案摆出来。
五百万。
条件是我出具一份说明，承认项目合作存在持续协商，担保文件属于内部操作失误。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病。”周启成声音不高，“这些事交给我们处理，你拿钱，省心。”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的律师在这儿，你可以跟他谈事实。”
周启成看了罗铮一眼。
“律师也不能替你多活一天。”
病房里静了下来。
程野猛地站起。
我却先笑了。
“所以你觉得，一个快死的人，更好骗？”
周启成的脸沉了。
“许先生，我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听你讽刺。”
“那就把投资人的钱退回去，把伪造的文件解释清楚。”
“公司的钱都有用途，哪能说退就退？”
“你看，你不是来解决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来解决我。”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换了语气。
“你可以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身边人想。你朋友有工作吧？你律师事务所也要做生意吧？”
罗铮按停了录音。
“周先生，刚才的谈话已经完整记录。你可以离开了。”
周启成终于变了脸色。
他站起来，抓起文件袋，临走还想说话。
我提前开口。
“门在那边。”
他走后，程野气得在病房里来回转。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威胁人！”
我闭了闭眼。
“他怕了。”
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来找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讨假话。
周启成越急，说明那个窟窿越大。
晚上，沈妍联系了罗铮。
她说周衡要她带我去签一份所谓的财产保护协议。
他们准备把一部分资产转移到一个公益项目名下，再想办法绕出来。
周衡还说，只要她办成，之前那一百二十万马上还她。
罗铮让她保存资料，不要自行诱导对方，更不要贸然赴约，相关线索会及时交给办案人员。
她却坚持要见我。
我同意了。
见面时，她一直低着头。
“我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怕自己也要坐牢。”
我没有安慰她。
“你做过什么，就如实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我了吗？”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旧事。
刚结婚时，她站在出租屋里，用报纸擦窗户。
她第一次拿奖金，给我买了件衬衫。
我出差回来，她在车站等我，冻得一直搓手。
那些事是真的。
后来那些轻慢、嫌弃、欺骗，也是真的。
沈妍听见了，眼里忽然有了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记得。”
我点头。
“记得，不代表要重来。”
她那一步，停在了原地。
我继续想，我怀念的，是当年的日子，不是现在这个一边怕我死，一边计算我还剩多少钱的人。
她的脸慢慢垮下去。
“我现在真的想让你活着。”
“那就别再打扰我的治疗。”
她捂住嘴，转身走了。
第二天，罗铮告诉我，她提交了全部聊天记录。
其中一条语音，是周衡失去耐心后发给她的。
“许峥又没孩子，父母也不在了。你先复婚，等他死了，你还愁拿不到钱？现在装几天贤惠都不会？”
那条语音，我没有听第二遍。
因为同一天，顾医生也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初期治疗后的评估，不理想。
【第八章】
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程野站在我旁边。
他比我先急。
“不是说这个病有希望吗？”
“有希望，不等于每个人第一套方案都有效。”顾医生解释得很耐心，“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讨论后续方案，也可能转到更有经验的中心。”
我问：“还能治？”
“能讨论的方案还有，但风险和不确定性都要讲清楚。”
“那就讨论。”
说完这句，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没有嘴上那么镇定。
夜里，程野去买饭，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舅公留下的那块表。
秒针还在走。
我却开始想，剩下的钱到底应该怎么安排。
之前我想着全部捐掉，痛快，干净，谁都别惦记。
可真到了治疗不顺的时候，我才明白，把一切都扔出去，有时候也带着赌气。
我是在跟沈妍赌气。
凭什么。
我的命，凭什么还要围着她转？
第二天，我让罗铮重新修改方案。
先设立足额的医疗和生活储备，后续治疗需要多少，照实支出。
其他资产分批捐赠，和正规公益机构签约，明确用途、审计和公开要求。
万一我死了，剩余财产再按遗嘱处理。
程野听完，肩膀终于松下来。
“这才对。你不能为了气她，先把自己的路堵死。”
我笑了笑。
“以后先顾我自己。”
第一笔捐赠，去了重病患者临时救助项目。
不是只有承诺，也不是把钱交出去就不管。
项目有审核，有直接向医院支付的机制，也有定期反馈。
我没去什么仪式。
只是通过工作人员，收到了一张孩子画的卡片。
画上有一个圆脑袋的人，站在太阳底下。
旁边写着，祝许叔叔早点出院。
字歪歪扭扭。
我看了很久。
程野问我是不是难受。
“不是。”
我把卡片收进抽屉。
“就是突然觉得，钱没白挣，舅公也没白疼我。”
沈妍得知第一笔捐赠落地，是在三天后。
她匆匆赶来，手里拿着手机。
“已经转了？”
“嗯。”
“八百万？”
“嗯。”
她嘴唇抖了一下，坐下去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到底是心疼钱，还是心疼我。
可惜我听不见她的心声。
她却能听见我的。
她抬起头，声音发涩。
“我不是来拦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把包和首饰卖了，又找人借了一点。一共八万六。”
她把卡推过来。
“我知道不多。以前我妈住院，你出了七万，这个先还你。”
我没有立刻退回去。
程野看我，我点了一下头。
“让罗律师核对清楚，按旧账结算。多的退给她。”
沈妍眼里的期待，一点点落下去。
她原本想用这张卡证明自己变了。
我却只把它当成还款。
“你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
“对。”
她低下头。
“我以前真有那么坏吗？”
我想了想。
“你以前不是一开始就坏。”
她眼眶红了。
“那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
“你是第一次看到我难受吗？”
她愣住。
“我发烧叫你倒水的时候，是机会。”
“我想回去给我爸扫墓的时候，是机会。”
“我问你能不能别再拿我和周衡比的时候，也是机会。”
“七年，沈妍，不是七天。”
她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没有再说。
有些话到这里已经够了。
她离开之前，站在门边看了我很久。
“如果你治好了，还会结婚吗？”
我心里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以后遇见谁，都得先看看，她会不会在我发烧的时候，给我倒杯水。
沈妍抬手捂住脸。
这一次，她连求我都没敢。
【第九章】
转院那天，周衡被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
我是在救护转运车上收到罗铮消息的。
他没有用大快人心之类的话。
只告诉我，案件还在继续调查，后面可能需要补充材料，我可以通过律师依法配合，不必硬撑着到场。
我回了一个号。
程野把毯子往我身上拉了一点。
“终于。”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以前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周衡倒霉，我一定要当面问问他，那两百块钱还舍不舍得捐。
真到了这一天，我却懒得去。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活着。
新的治疗中心重新做了评估，给我调整方案。
那段日子不体面。
头发掉了一把又一把。
吃进去的东西，很快又吐出来。
有时嘴里疼得连温水都难咽。
我最狼狈的一次，是半夜来不及叫人，吐了一身。
程野进来时，我正抓着纸巾擦被子。
手抖得连纸都攥不稳。
我抬头看他，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兄弟，对不住。”
他把盆放下，皱着眉骂我。
“你跟我说这个，我真走了。”
我不说了。
他给我换衣服，护工换床单。
忙完，他坐在旁边拆一盒粥。
“等你好了，请我吃顿大的。”
“什么算大的？”
“菜单从头点到尾。”
“那你挑家菜单薄的。”
他笑出声，又突然低下头。
我假装没看见他擦眼睛。
人这辈子真奇怪。
最亲近的人，会在你病历报告上踩一脚。
多年没常见的同学，却能替你把半夜的呕吐物擦干净。
我以前总觉得，钱花给家人，才算有意义。
现在才知道，有没有意义，得看那个人配不配。
治疗间隙，沈妍来过一次。
她没有闯病房，先问了程野，得到同意才进来。
她剪短了头发，身上没有昂贵首饰。
手里拎着一袋干净衣服，说是按照护工给的尺寸买的。
“不要也没关系，我放外面。”
我说：“拿去退掉吧，这里够用。”
她点点头，没争。
坐了几分钟，她开始说周家的事。
周启成当初拿着旧项目资料募集了大量资金，钱并没有按宣传用途投入。
有的填了旧债，有的转进关联公司，有的花在了私人消费上。
那些具体数字，是她配合调查时才逐渐知道的。
她说到一半，眼圈红了。
“我真的以为他家有钱。我当时觉得，只要换个人，我就不用再算房贷，不用羡慕别人。”
我听着，没打断。
“后来他让我去找你签字，我还想过，只要你不损失什么，就帮他一次。”
“你现在明白了？”我问。
她点头。
“他不是想娶我。他只是觉得，我能帮他骗你。”
我看了她一会儿。
“也不全是。”
她抬头。
“他还看中了你那一百三十万。”
沈妍脸上发白，过了一会儿，居然自己笑了。
笑得很难看。
“是。”
她低头搓着手指。
“许峥，我有时候在想，我为什么非要听见你的心声。”
“以前我听不见，还能骗自己，说你心里有我，只是不会表达。”
“现在听得见了，才知道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回答。
因为她这句话，没有说错。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又停住。
“我以后不随便来了，你别烦。”
我点头。
她等了几秒，脸色突然变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
我正在想，明天检查如果能好一点，就让程野给我买半个橙子。
她盯着我，眼睛越睁越大。
“我听不见了。”
我没有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近到床边。
“许峥，你再想一句。”
我心里想，该结束了。
她仍然没有反应。
那种莫名其妙出现的能力，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她站在床边，慌得连包都拿不稳。
“怎么会这样？”
我把水杯放下。
“沈妍。”
她看向我。
“以前你听不见的时候，我也说过很多话。”
“是你不愿意听。”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天之后，她再没问过我什么时候能原谅她。
而我的下一次评估，终于出现了转机。
【第十章】
顾医生后来跟新的治疗团队一起看了结果。
病灶有了明显退缩。
这不是可以立刻出院庆祝的消息，更不是从此不会复发的保证。
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够了。
我拿着报告，反复看了好几遍。
程野在旁边问：“看懂了没？”
“没有。”
“那你看这么认真？”
“医生说变好了，我想多看两眼。”
他笑着骂了一句，转过身去给家里打电话。
那天我吃到了半个橙子。
有点酸。
我吃得很慢，连白色的筋络都一点点剥干净。
后续治疗仍然难熬。
我也不是每天都乐观。
有时半夜疼醒，想到以后还可能复发，心里仍然发慌。
但我没有再把遗嘱当成唯一的安排。
我开始记下想做的事。
去给父亲扫墓。
修好舅公留下的表带。
等体力恢复，陪程野去吃那顿菜单很薄的大餐。
这些事情很小。
小到以前的我，总觉得随时可以做。
直到差点没了以后，我才知道，随时其实很贵。
一年多后，周家的案子有了判决。
具体责任按各自参与的行为认定，周启成和周衡都没能从伪造文件、违法募集资金等事实里抽身。
有罪判决不是我一句话换来的。
是那些合同、流水、录音、受害人的陈述，一份一份堆出来的。
他们转移和挥霍出去的财产，有的追回来了，有的还在依法追缴。
投资人没有因为一纸判决就立刻拿回全部损失。
沈妍也没有。
她拿回的，只是一小部分。
剩下的损失，她要慢慢承受。
赵秀兰发布不实信息的纠纷，也有了结果。
法院判她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并承担相应赔偿。
她起初不服，说自己只是心疼女儿。
后来到了执行阶段，才真正开始急。
沈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能不能让她母亲分期履行。
我让她联系罗铮。
符合法律要求的安排，可以谈。
免掉，不可能。
我没兴趣把人逼到绝路。
但她踩过来的那一步，不能当作没发生。
第二年春天，我结束了当阶段的治疗，进入定期随访。
医生仍然叮嘱我按时复查，关注身体变化。
我把每一次复查日期都认真写进日历。
不再嫌麻烦。
也不再拿忙当借口。
那笔遗产，我已经分批捐出了大部分。
留下的部分，足够支付后续医疗、正常生活，以及我早就该为自己考虑的那些事。
公益机构寄来年度报告时，我会逐项看。
哪里花了钱，帮助了多少人，哪些项目效果不好，都写得清楚。
我不需要谁跪下来感谢。
我只希望那些钱，真正到了需要它的人手里。
程野劝过我，别总盯着报告，累。
我说：“这是舅公挣了一辈子的钱，得替他看着。”
他就不说了。
那年清明，我终于回了老家。
给父亲扫完墓，又去看了舅公。
我坐在墓前，给那块旧表上弦。
“你给的钱太多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
“差点没守住，差点被人骗去填窟窿。”
“不过现在好了。”
我把公益项目的简报放在膝上，给他念了几段。
念到一半，嗓子发紧，就停了。
我没有说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也没有说沈妍后来哭得多难看。
那些已经不值得专门讲给他听。
下山时，我接到程野的电话。
“吃什么？今天你请。”
“你不是说菜单从头点到尾？”
“我找好了。”
“几页？”
“十二页。”
“你真不客气。”
他在那边笑。
我也笑了。
后来，我最后一次见到沈妍，是在复查门诊外。
她陪赵秀兰来看病，手里攥着缴费单。
看见我，她愣了很久。
“你气色好多了。”
“嗯。”
她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检查袋上。
“这次怎么样？”
“医生说按时随访。”
她点点头，眼睛慢慢红了。
我们之间安静了片刻。
她没有再叫老公。
也没有再提复婚。
只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认真想了一下。
有时失眠，有时担心复查。
体力不如从前，吃东西也得留意。
但早上醒来，没有人嫌我呼吸声重。
不舒服时，可以直接说，不必先证明自己真的难受。
钱花在哪里，由我决定。
日子怎么过，也由我决定。
我点头。
“挺好。”
沈妍看着我，眼泪落了下来。
“那就好。”
她说完，往旁边让开。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走到医院门口，程野正举着两杯热豆浆等我。
“无糖的，别嫌弃。”
我接过来，掌心一点点暖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妍发来的消息。
“许峥，如果那天我听见的不是八千六百万，而是你害怕自己会死，我们是不是会不一样？”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她最后一句。
“那天，病理报告就在你脚下。”
发完，我删掉了对话。
程野问我看什么。
“没什么。”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喝了一口豆浆。
有点烫。
但我没舍得立刻咽下去。
离婚那天，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静地等死。
后来才知道，我真正等到的，是终于可以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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