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上写着我净身出户，先变脸的却是我老婆。
结婚六年，许妍总说跟着我委屈。
昨天当着朋友的面，她说宁愿给六十岁的老头做外室，也不肯继续跟我过。
我连夜拟好协议。
房子，车子，存款，我全不要。
她原本笑得很开心。
直到看见附件里最后一项。
自双方约定之日起，丈夫周砚不再无偿提供技术服务，不再为许氏公司的任何经营行为承担个人担保。
她攥着笔问我：“就离个婚，你有必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她送给别人的手表发票放到桌上。
“有。”
“另外，你最好问问你弟，厂里那批等着交货的设备，到底用了谁的签字。”
第一章
许妍说那句话时，我正替她挑鱼刺。
她胃不好，不敢多吃凉菜。我下班前绕了半座城，买了她惯喝的养胃粥，到了包厢，又怕她喝酒空腹，先盛了一小碗鱼汤。
她没碰。
她朋友赵莉问：“许总现在身家也有几千万了，回家还得看老公的脸色？”
许妍晃着杯子，笑了一声。
“他有什么脸色可给我看？”
桌上有人跟着笑。
我手里那根鱼刺扎进了指腹。
血冒出来，我抽了张纸按住。
许妍没看见。
或者看见了，不在意。
她弟许承把一串车钥匙扔到我面前。
“姐夫，吃完你去挪车。邵总一会儿到，门口那个位置给他留着。”
我抬头：“我吃完再说。”
许承立刻皱眉。
“让你挪个车，还得看时间？你知道邵总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项目吗？”
“知道。”
“两千四百万的设备采购。合同我看过。”
许妍终于看向我。
不是因为我的手指。
“谁让你翻我办公室的东西？”
“采购清单送到了技术室。我是技术负责人，不看怎么生产？”
“你负责把机器调好就行，生意上的事少插嘴。”
她语气很冲。
我把鱼放进她碗里，没再争。
六年，我已经习惯了。
刚结婚时，她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爸的加工厂快倒了，欠着十几个工人的工资。她蹲在厂房门口哭，问我能不能帮帮她。
我陪她熬了三个晚上，改了原来的送料结构，替厂里保住第一笔订单。
她捧着热饭站在机器旁边，说：“周砚，我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
后来厂子有了起色，她接手经营，我留在车间。
她开始叫我周工。
再后来，在外面介绍我，只剩一句。
“家里那个修机器的。”
今天是她三十二岁生日。
我原本想着，等她吹完蜡烛，再把礼物拿出来。
是一枚戒指。
不贵，四万六。
我用了两年零散接维修项目攒下的钱。
结婚时没给她买过像样的首饰，我一直记着。
可许承先拿了个礼盒出来。
打开后，是一条钻石项链。
赵莉吸了口气：“邵总送的？”
许妍抿着嘴笑，没有否认。
有人故意看我。
“周哥，危机感有没有？”
我看着许妍：“这个礼物，你准备收？”
她脸上的笑淡了。
“合作伙伴送个生日礼物，你也要管？”
“什么合作伙伴送二十多万的项链？”
“你买不起，不代表别人送不起。”
包厢安静了一瞬。
许承靠着椅背，直接笑出了声。
“姐，你早该换个人了。”
我放下筷子。
“许承，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哪句说错了？我姐跟着你六年，除了满身机油味，她得到什么了？”
我看向许妍。
她连一句制止都没有。
反倒把那条项链拿出来，递给赵莉，让她帮忙戴上。
我问：“你也是这么想的？”
许妍有些不耐烦。
“今天我生日，你非得扫兴？”
“回答我。”
她把酒杯重重放下。
“是。我就是觉得委屈。”
“周砚，我宁愿找个六十岁的老头，给人做外室，也不想继续看你这张没出息的脸。”
桌上的笑声停了。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但很快，她抬起下巴。
等我低头。
以前每次吵到最后，低头的都是我。
她胃痛，我不能跟她生气。
她丢了订单，我不能给她添堵。
她弟惹事，她妈住院，她爸想要体面，全是我不能计较的理由。
我捏着那张染血的纸，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我把戒指盒从口袋里拿出来。
许妍看见，眼神稍缓。
她大概以为我要当众哄她。
我却把盒子放进了旁边的纸袋。
“明天退掉。”
她脸色变了。
“周砚，你什么意思？”
我起身，把车钥匙推回许承面前。
“车你自己挪。”
走到门口时，她叫了我一声。
“你今天敢走，以后别求我让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回家后，我洗了手，给指尖贴了创可贴。
然后打开电脑，拟了离婚协议。
没有骂她。
也没有写她收了谁的项链。
财产分割那栏，我写得很清楚。
房产归她，车辆归她，现有共同存款归她。
她名下许氏公司的股权，我不主张折价补偿。
我只拿自己的衣服、工具和婚前物品。
写到最后，我停了几分钟。
又加了一份附件。
第二天早上，许妍推门进来时，我已经把早餐放在桌上。
她扫了一眼，嗤笑。
“不是走得挺硬气？”
我把协议推过去。
“吃完看看。”
她翻开第一页，笑出了声。
“你还真会吓唬人。”
看到财产分割，她的笑更明显。
“净身出户？周砚，你舍得？”
“舍得。”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附件时，手突然停了。
第二章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问我：“你辞职？”
“对。”
“公司现在最忙，你跟我闹这个？”
我把辞职通知的另一份复印件放到她面前。
“昨夜发过公司邮箱。今天会正式提交，交接按照合同和规定来。”
许妍皱着眉。
“你不是说过，技术上的事永远不用我操心？”
“那是我对妻子说的。”
“现在，我不想当你丈夫了。”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火气。
“就因为昨天那句话？”
“不是一句话。”
我拿出手机，把一张缴费单点开。
是我妈去年做手术的费用。
当时还差六万，我打电话问许妍能不能先转给我。
她说公司回款紧，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我找师兄借了钱。
手术做完，我才从许承的朋友圈里看见，他提了辆新车。
许妍付的首款。
十八万。
我没有找她闹。
我想着，我妈的事是急事，许承的车也许早就订了。
后来我妈出院，想请她吃顿饭。
她说忙。
同一天，她陪赵莉去了外地看珠宝展。
这些事，我一件件摁下去。
摁到昨天，她当着满桌人的面，说宁愿给别人做外室。
我才明白，我不计较的东西，在她那里从来不算付出。
只算我好说话。
许妍看着缴费单，脸色有点不自然。
“都过去多久了，你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所以我不翻了。”
我收起手机。
“只谈以后。”
她手指点着附件。
“担保这条什么意思？你想说公司的债跟你没关系？”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再签新的个人担保。已经存在的合法责任，该承担的我会承担，不会靠离婚甩掉。”
“但你和许承做的项目，我没参与过的，我不认。”
她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又把协议合上。
“这事以后再说。我今天还有客户。”
她拿起包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没有你，公司照样转。”
我点头。
“那就好。”
她走后，我给师兄韩峥打了电话。
“你上次说的岗位，还要人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
“你老婆同意？”
“准备离了。”
韩峥没问细节。
他说：“先来吃饭。”
中午，我去了他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领我进会议室时，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韩峥。
一个是他们的生产总监。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姓秦，做了三十多年工业设备。
秦工看见我，站起来伸手。
“周工，上次那套减振方案，我看了。”
“你再不来，我就要到许氏堵人了。”
我握住他的手，喉咙有点发紧。
太久没人这样正经叫过我了。
在许氏，大家都叫我姐夫。
许承叫得尤其响。
机器坏了，姐夫。
客户投诉，姐夫。
工人夜里加班，姐夫帮忙盯一下。
开会讲利润的时候，他会说，闲杂人员出去。
我在那里干了六年，技术负责人是我的职务，也是随时能被他们抹掉的身份。
韩峥把合同推过来。
待遇比我预想的高。
我没立刻签。
“旧公司的交接，我得做完。涉及商业秘密的东西，我不会带。”
秦工笑了。
“我们请你，不是请你偷资料。”
“你自己会什么，我们清楚。”
我低头看合同。
纸上写的是研发负责人。
不是谁的丈夫。
不是谁的姐夫。
只是周砚。
下午回到工厂，我先去了技术室。
桌上的电脑换了密码。
工具柜被打开，里面少了两支量规。
实习生小赵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周工，许经理说你以后不管技术了。”
我问：“谁接？”
他朝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
“唐立。”
唐立是我带了三年的徒弟。
二十二岁进厂时，他连图纸上的公差都认不全。
现在，他坐在我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张任命通知。
看见我，他站起来，笑得有些紧。
“师父，许总让我先顶一顶。”
我看了眼任命时间。
三天前。
不是我提离婚之后。
是许妍生日之前。
我没说话。
唐立把通知折起来。
“您放心，您以前教我的，我都记着。”
我点点头。
“记着就好。交接单拿来。”
他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愣了一下，才去找纸。
我等着的时候，看到旁边新立了个文件柜。
里面最上层，放着邵氏项目的生产档案。
封面上有我的名字。
我伸手拿过来。
唐立脸色一变。
“师父，这个许经理交代过，不能随便动。”
我已经翻开了。
第一页，是技术放行确认书。
签字栏写着周砚。
日期是上周三。
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复查。
第三章
我拿出手机，先拍了封面和签字页。
唐立伸手来拦。
“师父，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看着他。
“这字谁签的？”
他嘴唇动了动。
“可能是办公室统一补的。”
“谁补的？”
“我不清楚。”
“那这批设备为什么跳过连续运行测试？”
唐立不说话了。
我往后翻。
电机型号换了。
制动模块换了。
原本要求的双路保护，只剩一路。
采购价降了近三成，合同报价没动。
设备用在自动化装配线上。
一旦急停失效，不只是产品报废的问题。
人站在旁边，手伸进去，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我合上档案。
“这批设备不能按现在的状态出厂。”
许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说不能就不能？”
他进来，一把抽走我手里的文件。
“你现在连岗位都没了，还管这么宽？”
我看着他。
“我的签字谁写的？”
“几个字而已，多大点事。”
“许承。”
我叫了他的全名。
“你知道这是什么文件吗？”
他把档案往桌上一摔。
“知道，技术确认。你天天弄那些破测试，拖得交不了货，我找人先走个流程，怎么了？”
我气得手背发紧。
“设备出事，你拿什么赔？”
“这不是还没出事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
“而且你以前不也说，机器都有余量？买东西不能只买贵的，姐夫，你是真不懂经营。”
我没有再跟他争。
我先给许妍打电话。
她接得很不耐烦。
“又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几秒。
“你先别闹，我马上过去。”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
许承抢着开口。
“姐，他现在故意挑事。刚提离婚，就来卡公司交货。”
许妍把文件从头翻了一遍。
然后问我：“真的那么严重？”
“按原合同，这些变更都必须经过客户书面确认。安全测试不能省。”
“那你补一下测试，来得及吗？”
我看着她。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追究伪造签字。
是让我补。
我说：“先停出货，再确认已经生产的设备数量。我需要完整采购记录。”
许承立刻炸了。
“停一天损失多少钱，你出？”
许妍抬手制止他，压低声音跟我说：“周砚，我知道你生气。可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下面还有几十口人吃饭。”
“你先把这批设备弄完，离婚的事，我们回家谈。”
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以前她一这样，我就会心软。
那天我只觉得胳膊被她碰过的地方发僵。
我把手抽出来。
“先更正文件上的签名，书面说明我没批准过这些变更。”
“设备全部隔离，测试记录重新做。”
“做得到，我配合交接。做不到，我不会碰。”
她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就这么防着我？”
我指着那张签字页。
“是你们先拿我去顶的。”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妍拿着手机出去。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给人打电话。
语气很轻。
“邵总，周砚发现了。”
我后背一点点绷紧。
她说的不是周砚知道了。
是发现了。
我没有冲出去质问。
我把刚才的文件信息整理好，发给了律师顾岑。
顾律师是韩峥介绍的。
她看完后，让我先保全自己能合法取得的材料，立即向公司发出书面风险通知。
“不要乱删数据，不要带走原件，也不要擅自公开客户资料。”
“你先把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列清楚。”
我照做。
发出邮件后不到十分钟，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是设备融资公司的风控专员。
“周先生，您昨天提交的个人连带保证材料，还有一处信息需要补充确认。”
我拿着手机，慢慢站直。
“什么保证材料？”
“许氏精机的融资申请，您作为配偶及技术负责人，提供个人保证……”
我打断她。
“我没有提交过。”
对方停住了。
我问：“金额多少？”
“六百八十万元。”
窗外有人在卸货，金属磕在地面上，响得刺耳。
我看着许妍隔着玻璃打电话的背影，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肯签那份离婚附件。
她不是舍不得我。
她是不敢让我退出。
我让对方暂停流程，保留申请材料，安排正式核验。
对方的语气也变了。
“周先生，那您能确认，提交的签名并非您本人所签吗？”
我一字一句地说：“能。”
挂断电话后，我给许妍发了条消息。
你弟伪造的不止一份签字。
她很快回过头。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脸上的血色退了。
第四章
当天晚上，我们在家里坐了两个小时。
第一次没有吵。
不是平静。
是许妍一直在挑词。
她说：“融资的事，是公司周转需要。”
我问：“为什么用我的签名？”
“可能是下面的人操作不规范。”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
她捏着水杯，没回答。
我把那张手表发票放到她面前。
十四万八。
购买人是她。
收货人是邵振海。
也是她口中的邵总。
她看见发票，终于抬起头。
“你查我？”
“报销单夹在上个月的维修费里，财务送来让我核对。”
“我当时以为是客户维护，没有问。”
我把发票往她面前推了推。
“现在我想问了。公司缺钱给工人发工资，缺钱采购合格配件，不缺钱给他买表？”
许妍咬紧牙。
“做生意哪有不花钱的？”
“所以你收他的项链，给他买表，也是做生意？”
“周砚，你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龌龊？”
她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语气。
责备我。
把问题换成我的问题。
以前我会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那天我没有。
我点开融资公司发来的核验材料。
保证申请上，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有我的签名。
还有一张我站在机器旁边的照片。
那是去年许妍说要做公司宣传，让我拍的。
提交说明里，把照片写成了本人现场确认。
许妍看着屏幕，嘴唇慢慢抿紧。
我问：“这也是下面的人操作不规范？”
她很久才开口。
“许承说只是预审，不会真让你承担什么。”
“他不懂，我也不懂。”
我看着她。
“你们不懂融资，敢申请六百八十万。”
“不懂技术，敢改安全模块。”
“到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就都不懂了？”
她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那你要怎么样？”
“我公司做大，不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这些年住的房子，开的车，哪一样不是我挣的？”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本旧账册。
前两年，公司发不出工资，都是我记的账。
我的工资从每月一万二，降到六千，后来只领生活费。
我放弃过的外派项目，推掉过的技术咨询，没找她算过。
我也不准备拿来换她一句后悔。
但她不能说我白吃她的饭。
我翻到第一页。
“你爸当年欠的工资，第一笔十一万七，是我拿婚前存款补的。”
“第二年生产线改造，三个月没招到调试人员，是我带着两个工人干完的。”
“你说家里困难，我就没再提过。”
“许妍，我让，不代表我没给。”
她盯着账册，眼圈突然红了。
“你现在跟我算这些，就是认定我对不起你了？”
我把账册合上。
“我不需要你认。”
“离婚协议你可以找律师看。房子和现有财产，我答应给你，不反悔。”
“但伪造签字的事，必须查清楚。”
她的眼泪一下停了。
“你要报警？”
“融资公司已经暂停了审核。我会按律师的意见处理。”
她抓住我的手腕。
“许承是我亲弟弟。”
我低头看她的手。
“所以呢？”
“他才二十七岁，你不能毁了他。”
我把手抽出来。
“你们拿我的名字签保证时，想过我多少岁吗？”
那一夜，我睡在客房。
门外响过两次脚步声。
许妍没有进来。
第二天，她妈妈来了。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行李箱踢倒。
衣服散了一地。
“周砚，你有没有良心？”
“许家给你住，给你吃，你现在反过来咬我们？”
我弯腰捡起衣服。
她堵在门口。
“你妈一个住老房子的老太太，要不是娶了妍妍，你这辈子能住上这么大的房子？”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拉上拉链。
然后站起来。
“说我可以。”
“别带我妈。”
她被我的语气吓了一下。
随即声音更高。
“怎么，我还说不得了？”
许妍站在卧室门口。
我看了她一眼。
她扭开脸。
又是这样。
每一次，只要受委屈的是我，她就可以不表态。
我提起行李箱。
她妈还堵着。
我拿出手机。
“让开。不让，我报警处理。”
她愣住了。
我没吓她，直接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前，她终于让开。
我走出那扇门，站进电梯。
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忍了六年，第一次真把一句话说到底。
第五章
我搬去了工厂附近的短租房。
没有立刻去韩峥那边上班。
旧公司的交接，我要收干净。
许妍当天就给我停了门禁。
下午又让行政发通知，说我因个人原因离岗，相关工作由唐立接手。
我把通知转给顾律师。
顾律师让我回邮件确认，公司要求提前停止履职，后续交接采取书面方式。
我照办。
所有技术风险逐条列明。
哪些设备停在哪个环节。
哪些测试没有完成。
哪些零件不符合合同要求。
邮件发给许妍，也抄送了公司质量负责人。
我没公开叫嚷。
更没碰机器和资料。
我太清楚许承在等什么。
他想让我发火。
最好我砸一台设备，删一份程序，再动手打他。
那样他就能说，公司全是被我害的。
第三天，许妍终于给我打电话。
“邵总明天来验收，你过来一趟。”
“不去。”
“就半天。”
“交接意见我已经发了。设备没整改，验不了。”
她的呼吸明显重了。
“唐立说问题不大。”
“那让他签。”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她挂断了。
当天下午，唐立来找我。
他拎着两盒茶，站在出租屋门口，脸上全是汗。
“师父，我请您吃顿饭。”
我没接茶。
“有话直接说。”
他垂着头。
“那几台设备的保护参数，我调不下来。只要按原测试标准跑，就报警。”
“零件规格不够，调参数不能解决。”
“能不能先把阈值改宽一点？”
我盯着他。
他不敢看我。
“就验收时用，后面我们再慢慢换。”
我让他把茶拿走。
他急了。
“师父，我也是没办法。许经理说，我要是弄不好，前面的材料就都算我经手的。”
“材料是不是你经手的？”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心里已经有数。
“签名也是你写的？”
他嘴唇抖了两下。
终于点头。
“许经理说，您平时签字就那个样子，让我照着练。他说您知道，走个手续就行。”
“你信？”
“他是您小舅子，我……”
“我教你第一天，说的是什么？”
唐立低着头，不出声。
我替他说。
“不会，可以问。”
“没做，不能填。”
“没有确认过，不能签。”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再骂。
这个人跟了我三年。
我给他改过简历，替他垫过住院费。他爸来城里看他，我还请过一顿饭。
他第一次独立调好设备，兴奋得半夜给我打电话。
我那时候真替他高兴。
可现在，他为了每个月多四千块钱，就敢照着我的字签技术放行。
我拉开门。
“把你知道的事实说清楚。该保存的沟通记录留好，找律师，配合调查。”
“别再来问我怎么让不合格的机器过检。”
他站了半天，最后把茶拿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问：“师父，您还会认我吗？”
我没有回答。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只剩难堪。
第二天，许氏的设备验收没通过。
不是我在背后做了什么。
客户请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到了现场，照着合同做测试。
第三次连续运行，送料位置偏移。
第七次急停，制动距离超标。
检测负责人当场要求停机。
许承还想争。
他说参数可以调。
对方指着拆开的控制柜，让他先解释零部件为什么与技术协议不一致。
许妍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没接。
她又发消息。
只要你今天回来，昨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到这个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手里握着原谅我的资格。
我回了她一张邮件截图。
上面是我提前三天发出的风险告知。
已读回执清清楚楚。
晚上，许承的电话打进来。
“周砚，你是不是把资料给客户了？”
“没有。”
“那他们怎么查得那么准？”
“照合同查的。”
他在那边骂。
脏话一句接一句。
我打开录音，等他说完。
最后告诉他：“你再来骚扰我，我会把证据一并交过去。”
他声音陡然停住。
几秒后，电话挂了。
我以为他们总该消停一会儿。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赵莉发了一篇长文。
说我吃了六年软饭，离婚不成，恶意破坏妻子的公司。
配图是我的照片。
还有我妈住的小区门口。
第六章
我看到照片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是打电话给我妈。
她接得很快。
“怎么这么早？”
“今天先别出门。”
她沉默了一下。
“是不是妍妍那边又有事？”
我没有再瞒她。
把离婚的事说了。
她听完，只问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我喉咙突然堵住。
“还没。”
“先吃。人不能饿着肚子处理事。”
她没问我房子给了谁。
没问六年白过了怎么办。
更没劝我忍一忍。
她说：“你回来收拾房间。你小时候那张床，我没扔。”
我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给顾律师打电话。
她让我先完整取证，再向平台投诉，并向发布者发出删除侵权内容、停止传播个人信息的通知。
“如果有人上门，直接报警。不要在线上对骂。”
我照着做。
但许承没有停。
中午，他带着两个亲戚去了我妈家。
门口监控拍得很清楚。
他用力拍门，喊我妈出来管儿子。
邻居开门问，他就说我卷了公司钱，还逼着姐姐离婚。
我赶到时，物业和民警都在。
我妈坐在客厅里，脸色发白。
她没有开门。
许承还站在走廊上。
看见我，他先往后退了一步。
随即又挺起胸口。
“你把电话拉黑，我只能找你妈。”
我没跟他争。
我把监控、辱骂电话录音、网上泄露地址的截图交给民警。
当着他们的面提出要求。
停止骚扰，停止捏造事实，删除个人信息。
许承原本还嬉皮笑脸。
等民警让他跟着去做进一步处理时，他才急了。
“都是一家人，至于吗？”
我看着他。
“你拍我妈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是一家人？”
他打电话叫许妍。
许妍来了，开口还是那句。
“周砚，他就是着急。”
我站在楼道里，气得牙根发酸。
“你们公司出事，找客户，找律师，找检测机构。”
“找一个刚做过手术的老太太，急什么？”
她看向屋里。
我妈扶着门框，没叫她进来。
许妍嘴唇动了动。
“妈……”
我妈打断她。
“你别这么叫了。”
声音不大。
许妍的脸却一下涨红。
我妈说：“周砚有做得不对的，你找他。你弟跑来砸我的门，你一句着急就过去了？”
“我儿子这些年，是不是也这样过去的？”
许妍站着没动。
那天之后，她第一次主动让赵莉删了文章。
顾律师没有就此收手。
相关证据照常保全。
该追究的民事责任，我们继续主张。
我也写了一份很短的事实说明。
没有讲婚姻里的难堪。
只列了三个事实。
我没有占有、转走公司资金。
我已提前书面提示设备风险，并按要求停止履职。
涉及冒用签名的融资申请，正在核查。
附上的材料都做了必要遮挡。
不涉及客户隐私和公司技术。
发出去后，以前几个合作过的供应商主动转了。
一个做机床的老板留言。
周工给我们修过设备，凌晨三点到，钱多收一分都不肯，这种人说他卷款，拿证据出来。
还有一个离职的老工人发了工资到账截图。
那是创业初期，我替公司垫的工资。
我没让他们说这些。
看到的时候，心口却一阵发热。
我在许家六年，被说得一无是处。
原来有人记得。
当天晚上，许妍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谈谈，我同意离婚。
我看了很久。
回她：明天下午，律师事务所。
她隔了几分钟，又发一句。
一定要弄得这么生分吗？
我没有回。
第二天，我带着全部材料过去。
许妍身边除了律师，还有邵振海。
他穿着深色西装，手腕上戴着那块十四万八的表。
坐下之后，他先打量了我一遍。
然后笑着说：“周工，夫妻一场，给彼此留点体面。”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
“你以什么身份谈？”
他的笑停了半秒。
“朋友。”
我点头。
“那请你出去。”
第七章
邵振海没动。
许妍先皱起眉。
“他是来帮我的。”
“那让律师确认他的授权和参与范围。”
顾律师把笔放下，看向对面。
许妍的律师清了清嗓子。
“邵先生，今天主要谈婚姻关系和财产，您在外面稍等比较合适。”
邵振海脸色有些挂不住。
起身前，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我没理他。
门关上后，谈判才开始。
许妍的律师先提出，我放弃共同财产，可以。
但我要签一份声明，确认婚姻存续期间公司相关文件均系真实意思表示。
还要撤回此前对融资申请的异议。
顾律师直接把文件推回去。
“财产协商与真实性核查是两回事。”
“我方不会出具与事实不符的声明。”
许妍看向我。
“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要？”
“钱不要，不代表认假字。”
“公司现在被你卡着，账户上还等着那笔融资……”
“不是我卡着。”
我打断她。
“是融资机构发现材料存疑，暂停审核。”
她的手攥紧了。
“如果你愿意重新签，就没事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六百八十万。
她说得那么轻。
只要我签了。
只要我认了。
公司能不能还，不重要。
设备是不是真的有订单，不重要。
我以后要背多少债，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今天要过关。
我问：“你拿什么还？”
她愣了一下。
“项目做完就能还。”
“哪个项目？”
“邵总的项目。”
我把一张公开查询到的企业信息放过去。
邵振海对外一直说自己是邵氏产业的负责人。
但跟许氏签合同的，是一家新设不久的贸易公司。
名字里也有邵氏两个字。
股东关系却与许妍以为的大集团没有关联。
注册资本写得很高，实缴情况另说。
成立时间，七个月。
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是融资电话打来后，顾律师让我们把合同主体和资金流都核一遍。
这一查，才发现她嘴里的大项目，远没有那么稳。
许妍看着纸。
“不可能，他带我去过集团办公室。”
“他在那边有没有办公室，和签合同的公司是不是同一个主体，是两回事。”
她拿起手机。
手指点了两下，又放下。
她律师接过材料，神情明显变了。
“许总，这个情况您之前没说。”
许妍嘴硬。
“合作都是他在对接，有什么问题？”
我又放了一份采购变更表。
“你们为了给他压交货期，先垫钱买了配件。”
“为了降低采购支出，又换了低规格产品。”
“现在验收不合格，对方尾款可以不付，反而有理由要求你们赔偿。”
“你准备拿还没拿到的钱，保证还另一笔钱。”
“还要我用个人名义签字。”
她的眼神终于乱了。
“这些是公司的事，不用你管。”
“对。”
我收回材料。
“所以我不管，也不签。”
那场谈判持续了三个小时。
最后，离婚财产方案基本保留。
我放弃房车和现有共同存款。
但双方必须如实披露已知债务。
公司债务不因这份协议免除，依法应由谁承担，就由谁承担。
未经我本人真实同意的保证，不得通过离婚协议补认。
至于伪造材料的核查，谁也没有资格私下替相关机构结案。
许妍盯着最后一页，眼睛发红。
“周砚，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给？”
我说：“我把能给的都给了。”
她拿笔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签完，她问我：“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找好人了？”
我愣了几秒。
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女人。
我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走？”
这个问题，她问得真心实意。
真心到我有些想笑。
我说：“许妍，不是有了别人，人才会离开。”
“被伤够了，也会。”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们约好去申请离婚登记。
走出律所时，邵振海还在走廊里。
看见许妍，他立刻问：“签了？”
许妍没有回答。
她问他：“跟我们签合同的公司，到底是谁的？”
邵振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没停。
身后传来许妍压低的争执声。
第一次，她开始向该问的人问问题。
可已经太迟了。
第八章
离婚冷静期里，我正式去了韩峥的公司。
第一天上班，前台给了我一张工牌。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职务。
我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两遍。
秦工经过，问我：“字印错了？”
“没有。”
他拍了拍我肩膀。
“那就干活。”
公司正在做一条高精度装配线。
之前有个振动问题，两组人改了半个月，没解决。
我去现场看了一天。
第二天，把原来的调整方向推翻，重新测了基础数据。
生产总监有点犹豫。
“这套结构我们已经投了不少钱。”
我把测量结果放给他。
“继续加固，成本还会涨，问题也不一定消失。”
他没立刻答应，说要开个会。
我下意识皱起眉。
在许氏，开会通常意味着让我听一群不懂的人争论，最后再让我兜底。
可那天，会上只谈数据和验证方案。
秦工问得很细。
我回答得也细。
一个小时后，韩峥签字，同意做样机验证。
没人说我多事。
也没人拿我修机器的身份堵我的嘴。
样机跑起来那天，关键指标稳定下来了。
生产总监站在旁边，长长舒了口气。
随后冲我伸手。
“周工，辛苦。”
就这四个字。
我回到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请我妈吃饭。
她看见我衬衣上的工牌，问能不能给她看看。
我递过去。
她拿远一点，眯着眼看。
“研发负责人。”
“挺好。”
她把工牌小心还给我。
“人还是得干自己愿意干的事。”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热气顶上来，眼睛有点酸。
同一天，许氏出了更大的问题。
不是客户不要机器那么简单。
许妍终于去核查邵振海介绍的几家供应商。
其中一家，实际控制人是他的亲属。
报价不低，供货等级却低了一档。
许承从中拿过返点。
这件事是财务曹姐告诉我的。
她没发公司账目，只问我，律师能不能介绍给她。
她说公司让她补一份说明，把之前的转款写成正常采购预付款。
她不敢签。
我把顾律师的联系方式给了她，让她独立咨询。
没有让她给我偷材料。
也没有让她站队。
我说：“你做过什么，就如实说。别替别人补不存在的事实。”
曹姐在电话那头哭了。
“周工，我们都知道你吃亏。以前没敢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把你自己护好。”
又过了两天，许妍来找我。
她站在公司楼下，没化妆，脸色很差。
前台打电话问我是否接待。
我下去时，她正盯着大厅里的研发团队介绍。
我的照片在上面。
旁边是履历和参与项目。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以前怎么没说，你还在行业期刊上发过文章？”
我看着她。
“我发给过你。”
“哪年？”
“结婚第二年。”
那篇文章录用时，我高兴得晚上没睡着。
我把邮件给她看，她正在选新办公室的沙发。
她说，几页纸有什么用，能不能先把她爸那台旧空调修好。
后来，我就不说了。
许妍嘴唇抿了抿。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
她脸色更难看。
这三个字，似乎比责怪她更让她难受。
她拎着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我以前落在家的胃药，还有一条围巾。
“降温了。”
我没接围巾，只拿走了药。
“找我什么事？”
她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邵振海那边，不愿意退合同。”
“找律师。”
“他还要我们赔违约金。”
“按合同和证据处理。”
她终于抬头。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这么公事公办？”
大厅里有人经过。
我往旁边走了几步。
“许妍，我们现在只能公事公办。”
她眼圈突然红了。
“我承认，我识人不清。许承拿返点，我不知道。那些供应商，我也没想到……”
“那就查。”
“可公司撑不了多久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把后半句直接说出来。
但我知道她想听什么。
想听我说，没事，我来。
我从前说过太多次。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真能看着它倒？”
我说：“我提醒过你停货整改。”
“你说我不懂经营。”
她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公司不是今天才出问题。”
“只是以前，出问题的人总能让别人来补。”
“现在我不补了。”
第九章
许妍没有立刻走。
她问我，能不能最后一起吃顿饭。
我拒绝了。
当天晚上，她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从我们刚认识，一直说到结婚。
说那年下大雨，我骑车去接她，裤腿全湿了。
说工厂停电，我用手电给她照着，让她把合同看完。
说她爸住院，我守了七个夜班。
我坐在桌前，一条条看完。
她不是不记得。
她只是觉得，这些都可以一边记着，一边继续伤害我。
我回复她。
登记那天，记得带证件。
她没有再发。
但许承又来了。
这次他没去找我妈。
他堵在我下班的停车场。
身边还跟着邵振海。
我没靠近，先给保安打了电话。
许承看见我掏手机，急忙摆手。
“不是来闹事的。”
邵振海站得很稳。
“周工，聊两句。”
我停在摄像头能拍到的位置。
“说。”
他拿出一份文件。
是顾问合同。
聘我处理许氏项目的整改和验收。
报酬二十万。
钱不算少。
我往后翻了两页，看到一条约定。
要求我确认此前技术方案及相关生产调整经过本人知悉，并对整体交付承担技术责任。
我合上文件。
“这不是顾问合同。”
“这是让人认账。”
邵振海脸色沉了。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项目本来就是你们公司接的，你作为技术负责人，撇得干净吗？”
我看着他。
“我的职责、履职记录、风险通知，都有。”
“谁做了变更，谁签了假字，也有证据。”
“你有问题，找律师跟我律师谈。”
许承冲上来一步。
“周砚，你别给脸不要脸！”
保安走了过来。
他立刻停住。
邵振海按住他，盯着我。
“你还年轻，行业就这么大。”
我没接他的威胁。
拿出手机，给顾律师发了现场情况和合同照片。
再把合同还给他。
“谈完了。”
这次之后，事情进展快了很多。
融资机构完成了内部核验。
那笔申请没有放款。
材料提交过程中存在冒用签名、身份核验异常等问题，机构将有关线索依法移交。
许承被叫去接受调查。
唐立也去了。
曹姐请了律师，把自己掌握的付款审批和聊天记录按程序提交。
许妍最初还想替许承挡。
直到律师明确告诉她，不能再替不真实的材料作确认，她才终于停下。
那几天，许承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
接通后，他声音哑得厉害。
“姐夫，我真没想害你。”
我没说话。
“我就是想把公司做起来。你不懂，我姐天天说我不如你，我做什么她都说问问周砚。”
我握着手机，听他说。
“我以为拿下邵总的项目，就能让他们知道，我也有本事。”
“所以你伪造我的签名？”
他开始哭。
“邵振海说那就是个流程。钱下来，项目做完，谁都没损失。”
“可我会有。”
他哭声停了一瞬。
我说：“你现在找我，是因为我差点背债，还是因为你自己出事了？”
他答不上来。
我挂了电话。
顾律师后来告诉我，许承找人传话，愿意道歉，希望我出具谅解。
我让她按实际损害和事实处理，不接受替他掩盖，也不会写虚假的说明。
我没觉得痛快到想喝酒庆祝。
只觉得累。
一个成年人做了那么多次选择。
到了最后，却想用一句没想害你，把后果退回给别人。
我不会再收了。
离婚登记前一天，许妍给我打电话。
她说：“我妈让你把房子留下，她说你原本就是冲着钱来的，净身出户肯定有别的算计。”
我等她往下说。
她声音很低。
“我跟她说，不是。”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把那本旧账册看完了。”
“原来前几年，你一直没把工资领足。”
“有几笔维修费，你垫了，也没报销。”
我望着桌上新公司的项目进度表。
很久才说：“那是以前。”
她在那头哭了。
“我现在才知道，你真的没欠过我。”
我轻轻呼了口气。
“许妍，你知道得太迟了。”
第十章
去登记那天，许妍到得比我早。
她穿了一件米色外套。
是结婚第三年，我陪她买的。
以前她嫌这件衣服太素，穿过两次就收起来了。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办理手续前，工作人员再次确认我们是否自愿。
我说是。
许妍迟了几秒，也说是。
拿到离婚证后，她站在门口，没有走。
“周砚。”
我停下。
“那天生日，我其实不是非要你难堪。”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
“赵莉她们说我越过越好，只有老公拿不出手。我听多了，就……”
她说不下去。
我替她说完。
“就觉得我给你丢人。”
她眼圈红了。
“我现在知道错了。”
我点头。
“希望你以后别再这样对别人。”
她猛地抬头。
大概是这句话，让她终于明白，我没有把自己放进她的以后。
她问：“还有机会吗？”
我说：“没有。”
没有犹豫。
也没有故意让她求。
我已经在这段婚姻里，给过太多机会。
她收下第一件超出正常往来的礼物时，我问过。
她拿家里的钱替许承买车，却不肯借给我妈做手术时，我忍过。
她父母一次次轻看我时，我等过她开口。
甚至在生日那天，她说出那句话之前，我还在替她挑鱼刺。
那已经是最后的机会。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离婚证上。
我走下台阶。
没有再回去给她递纸。
离婚后的事，没有立刻结束。
房产过户、财产交接、相关材料核查，陆续又花了几个月。
协议里给她的东西，我全给了。
我没有藏一笔钱，更没有突然跳出一个富豪父亲。
我爸早些年就去世了。
我妈那套老房子，还是单位旧楼。
我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这些年没丢掉的手艺。
还有后来慢慢找回来的，敢说不的底气。
许氏公司最终停了原项目。
在律师参与下，对存量设备重新检测、整改，与客户协商处置。
邵振海那边的合同和采购纠纷，也进入了法律程序。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拉扯。
听曹姐说，许妍卖掉了那套房子，先补了一部分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
公司缩到原来不到三分之一。
她第一次亲自去车间，跟着新请的工程师核对材料。
从前她觉得，机器只要能转，就是技术人员小题大做。
后来，每一张检测单她都看得很仔细。
可学会尊重，有时要付很贵的学费。
许承的事没有因为姐姐卖房就过去。
材料造假和其他相关线索，仍按程序处理。
他那些朋友圈里的新车、名表、酒局，一夜之间全删了。
唐立离开了许氏。
他给我发过一封很长的道歉信。
里面没有再说自己只是听安排。
他说，是他贪心，是他觉得我好说话，是他以为签几个字不会真出事。
他把自己参与过的事情说清了，也愿意承担应有的责任。
我看完，只回了一句。
以后，别再签不该签的字。
没有叫他回来。
原谅和继续信任，不是同一件事。
赵莉那篇文章，也有了结果。
她删除了内容，按要求澄清、道歉，并承担了相应的赔偿。
公开道歉那天，她给我私发消息。
说自己只是替朋友抱不平，不知道里面这么复杂。
我没有回。
不知道，可以闭嘴。
不是把别人照片和住址发出去后，再拿一句不知道讨个方便。
半年后，韩峥公司的新项目完成验收。
我负责的那条装配线，稳定运行指标超过了原定要求。
奖金到账那天，我先把欠师兄的钱还了。
韩峥看着转账，笑着问：“你是不是忘了，这钱我催都没催过？”
“你不催，我也记着。”
“下一步呢？买房？”
我想了想。
“先给我妈换个舒服点的床垫。”
她那张床睡了十几年。
每次我问，她都说还好。
这次我没再让她将就。
周末，我带她去了商场。
她坐上床垫，抬头看价格，立刻拉着我要走。
我按住她的肩。
“试完再说。”
她小声埋怨：“就会乱花钱。”
但站起来的时候，她又伸手按了按，明显舍不得。
我当场付了款。
走出商场，她问我现在还难不难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认真想了一下。
最初是难受的。
半夜醒来，手会下意识往旁边摸。
吃饭的时候，看到鱼，会想起有人不爱挑刺。
听见手机响，也会先看是不是她胃疼。
六年，不是扔掉一把钥匙，就能全部清空。
但习惯在变。
我开始按时吃早餐。
周末不用等一个不确定几点回家的人。
加班有人跟我说辛苦，工作成果有人明确记在我名下。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外套。
颜色是我喜欢的，不再先想她会不会嫌土。
我说：“不难受了。”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阵，我在一次设备展上见到许妍。
她在一个很小的展位里。
没有赵莉，没有许承，也没有跟着提包的人。
她自己搬资料，自己给客户介绍产品。
有人问到一项技术参数，她没乱答。
而是说：“这项我需要跟工程师确认，稍后给您准确回复。”
我隔着人群看见，转身准备走。
她却叫住了我。
“周砚。”
我停下。
她快走了两步，又停在离我一米多的位置。
看着我胸前的参展证，她笑得有点勉强。
“听说你们新项目做得很好。”
“还行。”
“恭喜。”
“谢谢。”
只剩这些客气话。
她手里攥着一沓资料，边缘已经被压皱。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说：“挺好。”
这次不是为了让她后悔。
也不是逞强。
我确实过得挺好。
她点点头，眼睛发红。
“那就好。”
我准备走，她又喊了我一次。
“当初为什么真的什么都不要？”
这个问题，她问过。
律师问过。
韩峥也问过。
不是我高尚。
也不是我觉得男人离婚就该吃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账。
那套房子和那些存款，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可以割舍的部分。
我愿意在律师确认风险后，换一场少些拉扯的结束。
但人格、职业信用，以及可能压住后半生的债，我一寸都不会让。
我看着她，说：“因为我有能力重新挣。”
她怔住。
我继续说：“可六年，我挣不回来。”
她手里的资料滑落了几张。
弯腰去捡时，肩膀一直在抖。
我没有过去。
同事在前面叫我。
“周工，客户到了。”
我应了一声，走向我们的展位。
客户已经站在设备旁边，见我过来，主动伸出手。
“周工，总算见到你了，这套方案我们研究了很久。”
我握住他的手，开始讲解。
从结构改进，到测试结果，再到后续维护。
每一项，我都说得清清楚楚。
说到一半，设备开始运行。
数值稳定，动作准确。
客户点头，旁边的同事笑着朝我竖起拇指。
我也笑了。
以前我总想着，等公司再好一点，等许妍再轻松一点，等许承懂事一点。
等到最后，我成了那个永远不能有要求的人。
现在我不等了。
我的时间，要用来过自己的日子。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