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商想让我的草莓烂在地里，我连夜把地变成了景点。
六十八一位，两小时随便吃，另送一斤带走。
第一周来了一千二百多人。
第三周，他夹着烟把收购价翻了十倍。
我没接烟，只问他：今天几位？先买票。
【第一章】
马有财蹲在田埂上，捏起一颗草莓，指甲掐进果肉。
汁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把草莓扔进沟里，拍了拍手。
一块一斤，今天给你清两千斤。
我蹲下去，把那颗草莓捡起来。
十二亩地，六座棚。
我把在城里送货攒的九万多块钱砸了进去，又借了我姐两万。苗、肥、棚膜、人工，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
忙了半年，第一茬果终于红了。
马有财来了。
带着空车，空筐，还有一张替我安排好了后事的嘴。
我说：前天你还说四块。
前天是前天。今天市场掉了。
县城水果店还卖十八。
他把烟叼进嘴里，拿打火机点了两下。
那你去卖十八啊。人家门面不要钱？人工不要钱？损耗不要钱？
我指着身后的棚。
我这些是野生的？
他终于抬头看我。
小许，你在城里跑过几年车，别把自己跑成老板了。你这是地，不是商场。草莓今天不摘，明天就软。你等得起，它等得起吗？
我爸拄着木棍从棚里出来。
他上个月修水管，脚踝扭伤，肿还没消。
有财，多少添点。孩子第一年干。
马有财站起来，先弹了弹裤腿。
许叔，我就是看您面子才来。要不，这种散户我都不碰。
他说这话时，一脚踩在我装果的空盒上。
盒盖裂了。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马有财接着说：你儿子要是懂事，现在就去喊人摘。我下午还得去老周家。
我把盒子从他鞋底抽出来。
不卖。
我爸手里的木棍往泥里沉了一截。
马有财的烟停在嘴边。
不卖？
不卖。
他笑出声。
你不卖，烂在地里喂耗子啊？
我把裂开的盒子扣上。
耗子吃了，至少不教育我。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行，有骨气。等你给我打电话，可就不是一块了。
车门砰一声关上。
轮胎碾过田边的水坑，泥点溅了我一裤腿。
我爸看着车尾，嘴唇动了动。
我抢先说：别劝，我知道一块也是钱。
他拿木棍拨了拨地上的碎盒角。
我是想说，你刚才骂耗子，声音小了。
我扭头看他。
老头把脸转过去。
但骂归骂，地里的果子咋办？
这句把我嘴堵住了。
棚里挤着一股熟果的甜气。红果贴着垄沟，一眼望过去，全是钱，也全是倒计时。
手机这时响了。
我姐发来一条语音。
许丰，月底那笔钱不用急，我跟你姐夫商量过了。
紧跟着，姐夫的声音从旁边钻出来。
我什么时候商量过？
语音断了。
三秒后，她又发了一条。
现在商量过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还钱两个字上停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晚上，我叫来顾大勇。
他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在县里的客运公司开小巴。
听说我拒了一块钱，他拎着两盒炒饭进门，先摸了摸我额头。
没烧。
我拍开他的手，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附近几家采摘园的价格。
八十八。
九十八。
还有一家一百二十八，附赠一杯热水。
顾大勇看完，端起我家的杯子喝了一口。
你这水就别赠了，有壶垢，影响上市。
我拿笔在纸上写：六十八一位，两小时，成熟草莓随便吃，每张成人票送一斤净果带走。
顾大勇扒饭的动作停了。
六十八？你疯了？
我问：城里一盒草莓多少钱？
他想了想。
我买二十九，我女朋友买四十九。我说她买贵了，她说我不懂生活。
那不就行了。
他把饭咽下去。
你先说清楚，随便吃，带走一斤。别只写管吃管带走。有人真能给你把棚带走。
我把这句加粗，放在票价旁边。
当晚，我打开当地政务平台，提交了个体经营登记申请。
填到经营场所，我停住了。
顾大勇凑过来。
怎么了？
我说：以前填送货地址，现在填自己的地址，有点不习惯。
他拍着我肩膀。
没事，等赔钱的时候就习惯了。
我拿炒饭盒砸他。
他伸手接住，还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剩肉。
第二天清早，我爸看见门口那块手写牌，站了足足半分钟。
六十八？
我说：对。
他拿手指蹭了蹭墨迹。
你昨天还说不坑耗子。
我还没解释，马有财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想通了？车还在附近。
我看着牌子，把手机夹到耳边。
想通了。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这就对——
我说：你要来吃，六十八。带朋友来，也六十八。
电话里突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说：许丰，你是真打算饿死前先乐死我。
【第二章】
营业执照不是点完提交就能从手机里掉出来。
第二天上午，我按通知补了场地材料，又去村里确认临时停车的位置。
我爸在门口磨了半天木棍。
你到底是种草莓，还是准备接待皇上？
我把洗手水龙头拧开。
皇上来也得洗手。
顾大勇负责找他公司的调度，问周末能不能接短途包车。
调度听完，直接给了报价。
他举着手机朝我摊手。
兄弟，我能给你讲价，不能把公司讲没。
我说先不用，等客人多了再谈。
他把手机揣回去，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都准备跟你一块破产了。
开园前，我做了三件事。
把施肥和用药记录摆出来，把批次检测结果打印出来，把收费规则写到人站在入口就能看清的地方。
我爸嫌那张收费牌字多。
我指给他看。
一张成人票，两小时。园内采摘后到清洗区洗净食用。每票赠送一斤净果，额外带走十八一斤。儿童怎么算，损坏怎么办，预约能不能退，全写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
这哪是卖草莓，你这是提前跟人吵架。
我说：写清楚，才能少吵。
我又去买了带盖垃圾桶、一次性手套、分装盒，在垄沟两侧拉了提示绳。
父亲拄着棍在后面喊。
那两垄还没熟，别开！
我把预约名额减掉二十个。
顾大勇瞅着手机上的数字，咂了咂嘴。
人还没来，你先开始拒客了。
我说：名额满和草莓没了，是两回事。
宣传视频拍了七遍。
前六遍都毁在我爸手上。
我站在棚门口说：大家好，我是返乡种草莓的许丰。
他在后面喊：水管漏了！
我重来。
六十八一位，草莓随便——
他又喊：谁把我钳子拿走了！
第七遍，我干脆把他一块拍进去。
爸，介绍一下咱家的草莓。
他看看镜头，又看看我。
你买不买？不买我浇水去了。
顾大勇蹲在地上，笑得手机都拿不稳。
我想删，他死活不让。
就这个。前面六条一股求融资的味，这条能证明你家真有地。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第一条高赞评论是：
叔叔，你儿子六十八，你浇水怎么收费？
我爸看了以后，认真问我。
他要包月？
正式开园那天，我们准备接待六十个人。
来了二十六个。
其中两个还是顾大勇喊来的同事，进门第一句就是能不能开发票报团建。
我站在门口，笑得腮帮子发酸。
顾大勇小声说：别笑了，人家以为你六十八还附赠牙科咨询。
第一位进棚的大哥脱了外套，又脱马甲，最后把皮带松开一格。
他媳妇拽住他。
你来吃草莓还是做胃镜？
大哥摆摆手。
别说话，我早餐都没吃。
二十分钟后，他举着第十几颗草莓，问我厕所在哪。
他媳妇抱着孩子，笑得直拍腿。
叫你空腹猛吃！老板都说了慢点，你把忠告当助威。
我赶紧指路，又让他先歇着喝点水。
顾大勇在入口补了一张提示：适量食用，胃不参与回本考核。
第二位让我记住的客人，是个姓徐的女人。
她没有往大果堆里钻，先看公示栏，又蹲在洗果区看盒底。
称赠送果时，她问：盒子去皮吗？
我把空盒放上秤，归零。
她点点头。
你这习惯别改。
我问：您做什么的？
她抬起手机，接了个电话。
那批货先别卸，我下午看。
说完，她朝我挥挥手，走了。
我只当她做水果生意，没追着搭话。
当天收摊，我爸拿着收款记录，一笔一笔对。
一千七百六十八。
他念了两遍。
顾大勇蹲在旁边，嘴比计算器还快。
人工、水电、赠送、损耗、物料还没扣，叔，先别给我安排上市敲钟。
我爸把本子合上。
我知道。
隔了一会儿，他又打开。
可今天不是一块钱卖出去的。
我刚要接话，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男人问：四十个人，后天上午来，能不能接？
我把规则逐条讲完。
对方没怎么还价，只问能不能进大巴。
挂电话前，他补了一句。
我们团长比较能吃，你有个准备。
顾大勇伸头过来。
有多能吃？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棚里的果。
你问问他属什么。
【第三章】
四十人的预约没有付定金。
我发了规则，对方回了个收到，接着就没动静。
我没敢给他全锁名额，只留出一个团体时段，约定前一晚确认付款。
结果前一晚，电话关机。
顾大勇举着两包纸巾来找我。
我说：干什么？
给你擦眼泪。四十个财神离线了。
我把纸巾塞进厕所补给箱。
别浪费，二十六个财神也要用。
第二天，散客陆续进棚。
刚过九点，一辆大巴停在村口。
下来一群叔叔阿姨。
折叠凳，保温杯，小拉车。
还有人拎着一个能装被子的编织袋。
我爸握紧了木棍。
丰，他们是来摘果，还是来收棚膜？
领头的大爷穿件红马甲，背后四个字：采摘先锋。
他一到门口就朝队伍招手。
同志们，今天别客气！
顾大勇走过去，先把规则牌往外挪了半米。
大爷，我们这个随便吃不等于随便装，每张票送一斤，其他称重。
红马甲大爷看了看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不对啊，我们报名的时候，不是这么写的。
纸上用的确实是我家棚的照片。
六十八一位，两小时随便吃，随便带。
最后三个字，印得比我脑袋都大。
我掌心一紧。
谁给您的？
组织活动的人。
您付了多少钱？
九十九，包来回车。
后面的阿姨已经把编织袋展开了。
我们五点半就起床了，你这到门口改规则，可不行。
我让顾大勇先搬凳子、倒水，拿自己的手机把原始宣传页面打开。
发布日期，规则位置，预约聊天，一项项摆给大爷看。
他戴上眼镜，手指往上划。
你这个没写随便带。
对。
他再看手里的纸，眉毛拧到一块。
那是谁给我加的？
我问：您认识组织的人吗？
认识，小赵。
我嘴角绷住了。
赵良。
马有财手下负责调车的。
上次来压价，他就坐在驾驶室里，拿手机拍过我的棚。
顾大勇贴着我耳朵说：这不是团客，这是来给你举行告别仪式的。
我拨赵良电话。
响到最后一声才接。
他先笑。
许老板，人送到了吧？
我说：票款没付，宣传也不对。
那你跟游客解释呗。人家大老远来的，你总不能撵人吧？
你把随便带三个字加上去，想干什么？
他没接这句。
马哥说了，你现在想通还来得及。果子交给我们，今天这事我们处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录音保存。
门口有人举起手机。
还有人开始嚷嚷，说年轻人做买卖不讲信用。
我咬着后槽牙，正要往前走，红马甲大爷把我拦住。
等会儿。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中气十足地喊：马有财！你给我滚过来！
我和顾大勇同时扭头。
大爷把红马甲往上拽了拽。
别看了。
我是他爹。
【第四章】
顾大勇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大爷瞪他一眼。
怎么，不让当？
他赶紧摆手。
让让让，就是没想到，您这团费还走亲情渠道。
马大爷没笑。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又问了一遍。
赵良说活动是你安排的？
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只见马大爷脸上的肉越绷越紧。
你先别问我为什么来了。我问你，宣传单是不是你让发的？
十几分钟后，马有财的车到了。
他下车第一眼看见红马甲，脚步顿住。
爸，你不是去河边钓鱼了吗？
马大爷用手里的纸拍他胸口。
钓鱼能回本吗？这个说能！
旁边阿姨立刻接话。
老马还说你做水果生意，让我们放心报名。我们四十个人，都是他拉的。
马有财伸手想把那张纸拿走，马大爷又往回一收。
你先给大家解释。
马有财看向我。
许丰，借一步。
我没动。
就在这儿说。你们收了钱，我没收。你们印了广告，我没印。
他朝棚里看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闹开了，对你生意也不好。
我把原始宣传和聊天记录放到桌上。
所以我已经解释了。现在轮到你。
门口几部手机一起转向他。
他抬手挡了挡镜头。
别拍，误会。
马大爷把他的手拍下去。
你怕什么？刚才人家小许让我们随便拍。
顾大勇站在我后面，肩膀一抖一抖。
我踩了他一脚。
他吸了口气，终于站直。
马有财掏出手机，把赵良叫过来。
赵良一下车就喊：排版弄错了！
我指着宣传单。
你把一斤两个字删了，还给随便带描了红边。排版挺有自己的想法。
有个阿姨拿起编织袋。
我昨天还专门洗了，晒了一宿。你现在说弄错了？
赵良额头开始冒汗。
马有财转向游客。
这样，给大家退钱，今天不玩了。
人群立刻炸了。
六点集合，坐了一个多小时车，屁股刚落凳，你又让回去？
我儿媳妇知道我来吃草莓，中午都没做我的饭！
马大爷拿保温杯敲桌子。
谁要回去谁回去，我不回。
马有财压着嗓子。
爸，你别添乱。
我花钱旅游，怎么成添乱了？
我等他们吵完，才开口。
叔叔阿姨，先听我说。我园里的规则不能改，已经买票的客人不能吃亏。大家愿意按原规则进园，我可以分两批接待。团费退不退，车费怎么算，你们找收钱的人。
红马甲大爷第一个点头。
行。小伙子把账摆明白了。
马有财瞪着我。
四十个人，你多少给个团价。
我说：六十八。
你这果子——
他的话刚起头，我就接了过去。
一块钱一斤的，你可以不买。
马大爷转过脸。
什么一块钱？
我爸拄着棍从后面挪过来。
你儿子前几天给的收购价。
大爷看了看洗好的试吃果，又看了看儿子。
你在外头说收购成本高，今年没挣着钱。
马有财的脸一寸寸绷紧。
爸，不是一回事。
那你先把我们的钱说明白。
最后，马有财把四十人的票款转给我，又当众承诺退掉他们另付的团费。
大巴费用自然也没能转嫁到游客头上。
顾大勇盯着到账提醒，轻轻碰我胳膊。
他这是花钱给你买了四十个活人广告，还附赠一个亲爹。
我没敢笑。
马有财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以为挣这两千多，就能一直挣下去？
我把付款凭证保存。
能不能一直挣，不知道。你这一笔，我开票。
他嘴唇抿了两下，转身钻进车里。
进棚后，马大爷没带头乱摘。
谁跨垄，谁往袋子里塞果，他喊得比我还响。
有个叔叔不乐意。
老马，你怎么还管上了？
大爷把红马甲一拉。
团长也是长。
两个小时结束，他拎着刚好一斤的草莓，硬把自己的手机号存进我手机。
小许，以后有活动先发我。
我想推辞，又看见他已经按了拨号。
他说：别怕，我下回直接给你钱。
顾大勇凑过来。
大爷，您儿子不一定愿意。
马大爷把盒子抱紧。
他愿不愿意，影响我吃草莓吗？
那天下午，游客拍的视频传开了。
题目各不相同。
有的说收购商做错广告，有的说亲爹当场查账。
播放最高的，是顾大勇憋笑没憋住，被我踩脚的那一段。
评论区都在问，保安为什么突然立正。
顾大勇举着手机找我。
我好歹也是你的交通顾问。
我说：你先把入口那两筐空盒搬进去。
他抱起筐。
行，交通顾问现在负责货运。
【第五章】
第四天，我终于尝到了客人多的滋味。
不是数钱。
是找厕所钥匙。
钥匙在我爸兜里，我爸在三号棚，三号棚里有人说看见一颗连体草莓，围了七八个人。
我跑进去时，他正蹲在地上讲解。
这种没什么稀奇，花发育的时候——
我伸手摸他的口袋。
爸，先别科普了，外面有个人快成熟了。
当天晚上，我们重新分工。
我负责预约和客诉。
我爸只管棚和果。
临时请来的两位婶子负责清洗区、称重和卫生。
顾大勇休息时来搭把手，按工时给钱。
他一听有工资，立刻把之前三天的时间报出来。
我说：试营业。
他把凳子往后一撤。
试兄弟情是吧？
我拿计算器按给他看。
一分不少。
他重新坐回来，顺手给我倒了杯水。
许总，水温合适吗？
第一周最后一天，预约人数满了。
我关掉当天的新增入口，手机立刻接连响。
有人说已经开车上路，有人想加钱插队。
我照着成熟果的估算，一个也没加。
我爸站在旁边，听我拒了三拨人，终于忍不住。
真不能再进？
我把下午称出来的成熟果数量给他看。
再进，后来的只能抱着青果等。
他把准备开门的手缩回去，转头去门口挂满员牌。
顾大勇跟过去拍视频。
叔，什么感受？
我爸对着镜头，把牌子挂正。
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不让人进地的时候。
第一周，实际接待一千二百六十八人。
票款八万六千二百二十四。
我爸把数字写在纸上，写完又把纸翻过去，怕给人看见。
我说：别激动，这不是净赚。
他点头。
赠送的果、吃掉的果，都要算。棚的成本，人工，物料，推广，退票，也都要算。
我又点头。
他说：那能不能先给你姐转一万？
我手停在计算器上。
能。
转完钱，我姐发来视频。
她先看我，又把手机转向姐夫。
你弟挣钱了。
姐夫挤过来。
我就说他能行。
我姐抬头。
你不是说让他先出去找个班？
姐夫把手机接过去。
我意思是找个班车，把客人拉进去。你理解能力有待提升。
视频挂断后，那位姓徐的客人又来了。
这次她没买票，拿出名片。
徐真，县里一家社区生鲜公司的采购负责人。
我把凳子擦了擦，请她坐。
她没有绕弯。
上次买回去的果，隔天状态还行。我想谈固定供货。
我问她要什么等级、多少量。
她把纸推过来。
不追求特别大，成熟度要一致，单果完整，批次能追溯。前期每天两百斤，先试七天。
价格呢？
按验收标准，八块一斤。包装和配送另算清楚，不混在里面。
我没立刻答应。
她看着我。
嫌低？
不是。我得先把预约游客的果留够。
她往棚里看了一眼。
能拒绝现钱，还算清醒。
我说：我怕收了两头的钱，最后两头挨骂。
徐真翻到下一页，忽然停住。
你这园子，和马有财是什么关系？
我笑了一下。
他想一块钱收，我没卖。
她抬起头。
一块？
对。
徐真把手机里的供应商资料点开。
屏幕上是我爸站在棚口的照片。
照片旁边，印着马有财公司的名字。
下面一行字：稳定合作自有管理基地。
我把手机拿近。
徐真问：你授权过？
我摇头。
去年他来收过一次尾果，问能不能拍张照片介绍产地。我爸答应了。只说介绍产地，没说把我家介绍没了。
徐真继续往下翻。
他给我们报的精品果收购成本是六块八，供货八块五。他说今年已经包下你这十二亩的货。
我爸恰好端着茶走过来。
听见包下两个字，杯底磕在桌上。
谁包下了？我怎么不知道？
徐真把页面放大，指着一份附件。
这份种植记录，也是你家的？
我看了一眼，后背的汗一下黏住衣服。
记录确实是我家的。
可拍摄日期，是去年。
【第六章】
我爸把茶杯往旁边推开，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我按住他的手。
先别骂。
他瞪着我。
人家把咱地都包走了，还等他来接你当长工？
徐真把自己的文件收好。
许丰，我今天只是核实。供应商有没有虚报，要按我们流程查。你能提供什么，就提供什么，不用替我们下结论。
我点头。
她接着说：也别以为换成你，就能不验货。
顾大勇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句，顺口接道：验他，随便验。他小时候吃别人一根冰棍，欠条都能留三年。
我扭头。
那是你欠我的。
他脚步加快。
你看，记得多清楚。
当天，我把地租合同、当前经营材料、完整种植记录和往年的交易凭证整理出来。
马有财去年确实收过一批尾果。
没有包园合同，没有今年的采购协议，更没有把我的农场作为他自有管理基地的授权。
徐真当着我的面给他打了电话。
她没开免提，我只听见自己的这一边。
合作基地的授权补一下。
不是补照片，是补合作协议。
你说正在签，那为什么资料上写已经稳定合作？
她挂断以后，把名片又推近了一点。
样品先送，供货等验收。资料的事，我们独立核实。
她走后不到半小时，马有财就打过来了。
你去找我客户？
我说：你客户买票进我的棚，顺便发现我不是你家的。
少跟我耍嘴。照片是你爸让我拍的。
拍照和包园，是一回事？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你现在生意好，别以为谁都能得罪。城里人图新鲜，过几天谁还认你？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要是谈收购，报价格。你要是谈照片，撤掉。你要是想上课，我这边已经结业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顾大勇在旁边鼓掌。
有气势。
我刚把下巴抬起来，洗手池那边就有人喊。
老板！水龙头掉了！
我抄起扳手跑过去。
顾大勇跟在后面，声音还挺大。
许总，您结业证先放放，水工来活了！
第二周周三，关于我家草莓的帖子突然多起来。
一个说采摘时发现果子发软。
一个说六十八都是坑，进去连口水都喝不上。
还有一个配了桶红水，说我家草莓泡过以后掉颜色。
前两种，我逐条核对。
果子发软的客人确实来过，我找到当天的照片，确认有一盒在装盒时压伤，主动补了钱。
没水喝的那位，问到订单号，对方开始骂人。
至于红水那条，转发越来越多。
我爸举着手机，指尖都在抖。
这不是咱家桶。
我把图片存下来。
我知道。
咱家桶是白的，他这蓝的。
我知道。
那你发啊！
我盯着预约后台。
半小时，退了二十三单。
客服消息不断跳，手机被震得在桌上挪。
空气里全是刚洗过草莓的甜味，我嘴里却干得发苦。
我想直接发视频骂人，又把录制键松开。
我爸站在旁边，喘气声越来越重。
我说：先退票，申请平台核查，把今天的样品送检，再找原图。
顾大勇问：检测不是有吗？
有。但别人现在问的是这一批。咱不能拿之前那张纸，把所有问题一盖了事。
我请当天还在园里的客人现场见证取样，又联系检测机构按要求留样送检。
结果要等。
生意不等。
晚上十点，我坐在洗果区核退票，徐真给我发来一条链接。
那张蓝桶红水图，一年前就有人发过。
原视频里，一个孩子把红心火龙果汁倒进了洗水果的桶。
我点开，看见画面角落有半截黄色小铲子。
跟造谣帖里的位置完全对得上。
徐真说：原作者是我们之前合作过的亲子活动博主，我让她联系你。原始视频在，她愿意说明。
我回了谢谢，手指刚离开屏幕，村里负责停车协调的刘叔来了电话。
小丰，你明天先别放客人进东边停车地。
我站起来。
为什么？
那块地的主人说，马有财出钱，要提前接手。
【第七章】
第二天六点，我赶到停车地。
地主罗成已经到了，手里夹着一份新合同。
东边这块硬化空地，他原本闲着。我开园时租了一个月，钱付了，收条和聊天都在。
如今才过去十来天。
罗成不看我，拿鞋底蹭地。
小丰，人家给得多。
我把原来的租用凭据递过去。
还有半个月。
他没接。
钱退你。
我说：退钱不等于你能今天让我滚。咱写的不是按心情租。
马有财坐在旁边的车里，降下车窗。
许老板，生意做大了，连个停车场都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块地租下来干什么？
放筐。
他朝旁边一指。
空地中央摆着六个塑料筐。
顾大勇绕着看了一圈。
这筐待遇真好，一人一个单间。
马有财没理他。
罗成把新合同往身后藏。
都是一个村的，你别让我难做。
我把手机里的付款记录调出来。
你收我钱的时候，没问我难不难做。
说完，我给村里打电话，请人来核实，又联系了做法律服务的熟人咨询合同处理。
我没领游客去堵门。
今天有七十多位客人预约，里头有老人孩子。让他们在这儿听我们吵架，马有财倒省了宣传费。
刘叔赶来，先看我的材料，再看罗成。
租期没到，你另收一份钱，你自己说合不合适？
罗成嘴唇动了动。
马有财把车窗升上去。
他肯花钱，显然也算过。
我就算追究违约，今天的接待照样受影响。
顾大勇把我拉到一旁。
广场早上没活动，我去问村里能不能临时停。客人从那边走到你棚里，十来分钟，有老人不方便。
我抬头看他。
你们公司有空车？
有，要钱。
多少钱？
他说了个数字。
我吸了一口气。
包。
他看着我。
两头一接送，今天利润得砍一块。
先让客人顺顺当当进门。
村里同意划出广场一侧临时停车，要求我们安排引导，不能占消防通道，结束清扫。
我一条条记下来。
顾大勇联系公司走了正规调车手续，安排有资质的小巴接驳。
我们在路口加了指示牌，给当天的预约客人逐一打电话。
有人嫌麻烦，取消了。
我退钱。
有人说既然有车接送，那照常来。
我记下人数，提前排座位。
第一班小巴到园门口时，我正蹲在地上绑指示牌。
车门打开，一个小男孩跳下来，眼睛睁得老大。
妈妈，六十八还坐摆渡车，这个景区便宜！
他妈妈赶紧捂他嘴。
别说，老板听见要涨价。
顾大勇扶着车门，朝我挤眼。
许总，咱们景区交通线开通了。
我把绳子勒紧。
闭嘴，我一班车心疼一次。
中午，原视频作者的澄清发了出来。
她拿出原始文件和完整画面，逐帧对照，被删掉的前半段也公开了。
我同步发布当期送检过程、已有的种植记录，以及后续报告会更新的位置。
没有写谁是幕后人。
因为我手里还没有能把每一条帖子都扣到马有财头上的证据。
顾大勇问：就让他装？
我把电脑转给他。
赵良那个活动群，有人私聊我了。
一位阿姨发来完整聊天。
赵良不仅转了红水帖子，还用自己的账号补了一句：我去过，就是他们家的货。
阿姨问我需要不需要作证。
我把消息保存，回她：需要完整记录，不用帮我吵。
傍晚，检测机构通知按计划出报告。
相关检测项目符合要求。
报告原件、采样信息和说明一起更新后，平台恢复了此前受影响的展示，几条被证实盗用画面的帖子陆续处理。
订单没有立刻全回来。
已经退款的人，也不是个个愿意再订。
我坐在门口算账，把这几天多花的钱一项项圈出来。
接驳费、额外物料、取证支出。
我爸端着饭站在旁边。
你后悔那天没卖吗？
我接过碗。
后悔没早点拍他踩盒子。
老头愣了一下，蹲到我旁边。
我也是。
远处，马有财租下的空地还空着。
六个筐整整齐齐。
罗成站在里面，正在扫树叶。
顾大勇路过，隔着路问他。
罗哥，今天上座率怎么样？
罗成举起扫帚。
顾大勇立刻钻回车里。
那天夜里，徐真发来正式的试供确认。
最后一句话是：明天现场核验，你本人在场。
我还没回，她又补了一句。
马有财也会来。
【第八章】
现场核验安排在周六。
徐真带了同事，马有财带了赵良。
我带了账本。
顾大勇抱着一壶热水站在旁边，非说自己是会务。
徐真把资料摊开，先问马有财。
你提交的基地照片，是这里吗？
马有财点头。
是。
目前有供应合同吗？
我们合作多年，乡里乡亲，很多东西没必要弄那么死。
我把去年的交易单拿出来。
去年合作一次，一批尾果。结清了。今年没有签合同，也没约定他包销。
赵良马上接话。
去年你爸不也说，有果还找我们？
我爸把木棍靠在桌边。
我去年还说有空请你吃饭，你怎么不拿这句话去饭店记我账？
顾大勇刚把水喝进嘴里，立刻转身。
徐真的同事低头整理纸张，肩膀抖了两下。
马有财敲了敲桌子。
许叔，生意归生意，别抬杠。
我爸把他的手指拨开。
这是我儿子的桌子，敲坏了你赔。
徐真把话拉回来。
没有授权，你们不能在供应资料中把这里写成受你方管理的基地。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书面通知你们整改并说明。
马有财把责任推给赵良。
文员填得不严谨。
徐真抽出另一页。
这里有你的确认签字。
他不说话了。
徐真没有当场宣布什么行业封杀。
她把终止本轮采购合作的通知放到他面前，解释预付款返还和合同约定的责任，后续按书面流程办理。
马有财翻到金额页，手指压住了纸角。
能不能再谈？我不是没有货。
徐真说：我们可以接受供应商临时缺货，不能接受基地信息失实。你前几天送来的替代样品，等级也没达到约定。
我第一次看见马有财说话之前先舔嘴唇。
这批单原本就是他准备用我的果补上的。
他给上游一块钱，给下游讲六块八的成本，再把稳定基地的故事讲完整。
中间每一层，都希望我老老实实待在地里。
徐真转向我。
你这边只签试供，不预付全季货款。按批验收，不合格的拒收。采摘预约和供货量，你自己平衡。
我说可以。
她又问：为什么不把每天的量加到四百斤？
我把成熟量预估表递过去。
因为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符合你标准、又没被预约占用的果。我不能为了今天签得好看，明天满村找人借。
我说完，马有财猛地抬头。
顾大勇赶紧把水壶放到他面前。
马总，喝水。这个不验收。
核验结束，马有财没走。
他从后备厢拿出一条烟，放到我桌上。
许丰，聊聊。
我看了一眼包装，没碰。
聊什么？
货。
他掏出计算器，按了个数。
十块一斤。符合规格的，我要三千斤，分批给。现款。
从一块到十块。
刚好十倍。
我爸站在门口，握着木棍的手松了又紧。
马有财盯着我。
别说我没诚意。你门票收得再好，也有下雨没人的时候。我给你一个出货口。
我把烟推回去。
我有出货口。
你才干几天？你真以为网上热闹能吃一辈子？
我说：你都肯十块来收了，说明这果至少不是只值一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
我点点头。
对。你教的，前天是前天。
他把计算器往我跟前推。
十一。
我没看数字。
预约的果不能动，试供的货不能动。我现在能分配出去的合格余量，也没有三千斤。
十二，行了吧？
我把计算器推回去。
马老板，你现在缺的不是一斤草莓。你缺的是有人替你把之前说的话补上。
他呼吸一下重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那条烟放回他伸过来的手里。
说顺嘴了吧？
赵良站在车边，没敢过来。
马有财夹着烟，半天没动。
我把另一份材料递给他。
这是你们活动虚假宣传的记录，这是赵良传播不实信息的完整记录，这是我已经整理出来的直接损失凭证。我请人帮我走正式处理流程，你收到通知，按程序回应。
马有财没接。
你还要告我？
我说：你不能花钱给我修路障，我拆完还得给你鞠躬。
他盯着我，牙关咬得脸侧鼓起来。
良久，他把烟往腋下一夹。
许丰，你会回来找我的。
我点头。
调解的时候肯定见。
【第九章】
第三周，我们做了一场小型的产地对接。
不是发布会。
就是徐真来验第一批正式试供货，附近三位种植户过来看看标准，顺便商量成熟量过剩时能不能一起安排采摘。
我提前说明。
各家的票，各家的果，各家的记录。不能挂同一块牌，出了问题大家一起装不知道。
老周听完，搓了搓手。
那你帮我们拍视频，怎么收费？
顾大勇抢着开口。
我报价，我专业。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专业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
我给你拍了十二条，火了三条，剩下九条主要败在你脸上。
我爸当场护短。
他随他妈，脸没问题。
顾大勇闭嘴了。
他知道再往下聊，辈分和工资都会出事。
对接会那天，桌上摆着电子秤、不同规格的样果，还有写清楚等级和结算方式的纸。
徐真拿起一盒，先看果底，再称净重。
老周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以前都是筐往车上一放，他说多少是多少。
徐真把盒子放下。
你也可以要求复称。标准写明白，谁都少费口舌。
我爸拿来一个被马有财踩裂的旧盒子，放到桌边装废纸。
顾大勇看见，伸手要拿。
这东西还留着？
我爸按住盒盖。
还能用。
我没说话。
正准备签试供单，马有财来了。
这回没带烟。
身后跟着赵良，还有红马甲大爷。
我手里的笔停住。
马大爷先开口。
你们谈你们的。我来买果。
他从兜里掏出六十八，压在入口桌上。
不占你便宜。
马有财扯了扯他胳膊。
爸，先说事。
大爷把胳膊抽出来。
我不替你说。你说买果顺路，我才来的。
赵良低着头，把一张纸递给我。
是更正说明。
前两天，我提交了保存的证据，也按建议申请了调解。马有财收到材料后，联系过我，试图把责任全推给赵良。
我只回了一句话。
谁说了什么，谁发了什么，谁安排了什么，拿证据谈。
今天约定的调解人员稍后就到。
他显然还是想先私下压住。
马有财扫了一眼桌上的供货单，脸色又变了。
八块？
我把笔盖扣上。
有问题？
我给你十二你不卖，你八块卖别人？
几位种植户齐刷刷抬头。
老周先问：十二？你昨天跟我说三块二已经到顶了。
马有财抬手。
不是一个等级。
老周拿起桌上的样果，往他面前一递。
你昨天挑走做样的，比这个还大。
赵良往后退了半步。
马有财的声音提起来。
现在说的是许丰！你们别瞎掺和！
我看着他。
我卖的是按标准、按批次、按约定结算的货。不是拿一笔临时高价，换你把之前的账一笔抹掉。
他一掌拍在桌上。
你就跟我过不去？
秤盘上的草莓滚下来一颗。
我伸手接住，放回盒子。
不是。
我停了一下。
我是不想再把活路交给你批。
门口没人说话。
马有财嘴角抽动，转头看徐真。
徐经理，咱们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真为了他——
徐真把验收表翻开。
我们终止合作的理由，通知书写得很清楚。不要改成私人恩怨。
他又看向我爸。
许叔，我以前没少照顾你们。
我爸拿起那个裂开的盒子。
这个你踩的。
马有财一愣。
一个破盒子，你至于？
我爸把盒子放回去。
是不值钱。你当时也这么看我儿子。
马有财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他张了几次嘴，没接出话。
调解人员到后，我们换到旁边的屋子。
没有让游客围观，也没开直播。
我把证据逐项摆出来。
冒用图片修改宣传，赵良在活动群传播已经核实失实的信息，以及能够对应上的几项直接增加支出。
损失数额不是我喊多少就多少。
退票流水不能全部直接当利润损失，尚未发生的订单也不能张嘴就算。
对有争议的部分，逐项核对。
马有财先说自己不知情。
赵良抬起头。
马哥，宣传单你看过的。
马有财猛地扭过去。
你少胡说！
赵良把手机捏紧。
群里还有你发的语音。
屋里安静下来。
马有财盯着那部手机，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
他又说，红水原帖不是他发的。
我点头。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原帖由你发布，我没把这一项硬安给你。你们自己传播、作失实背书的部分，单独看。
他说不出下一句了。
核对完，双方就能够确认的赔偿项目和数额达成书面协议，一万二千六百四十元。
另行删除失实材料，向原活动群发布更正及道歉，并撤下供应资料中未经授权的基地描述。
罗成提前另租停车地的纠纷，单独处理。
我没拿马有财的烟，也没收他额外许诺的所谓合作补偿。
调解人员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再签。
马有财握住笔，没落下。
他手机正好响了。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连着说了三遍再宽两天。
挂断后，他坐在椅子里，背一点点弯下去。
小许，赔款能分两次吗？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前些天捏烂我的草莓，扔进沟里，还告诉我一块钱就是抬举。
我说：可以在协议里写清期限，按约履行。
他抬起头，眼眶挤出两滴水。
我也是为了挣钱。
我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我也是。
他嘴唇颤了几下，喃喃说早知道不折腾这些，早知道四块收了就完了。
我没接。
没有谁逼他把随便带三个字印上去。
也没有谁逼他把六个塑料筐租进停车场。
签完字，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赵良想伸手，手抬到一半，被他甩开。
门外，顾大勇的声音传进来。
大爷，时间到了，您可以带这一斤走了。
马大爷问：我再买一张票，能再吃俩小时吗？
顾大勇说：能是能，您要不先问问您的胃？
马有财闭了闭眼。
我抽走自己那份协议，起身开门。
屋外日头正好。
徐真还在等最后的签字，第一批货已经装箱。
我在供货单上签下名字。
许丰。
这回没有谁替我报一块钱。
【第十章】
第一笔赔款当天到账。
更正说明也按协议发进了原来的活动群。
马大爷看完，给我发来语音。
我转给他们了。你下次要是果不行，我照样说。
我回：应该的。
他紧跟着问：那下次能不能给我留大一点的？
我说：按当天成熟情况。
过了半分钟，他回了四个字。
你还挺轴。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对账。
三周下来，营业额确实超过了我原先的预估。
可把建棚投入、苗肥、人工、赠送果、接送费用、各项耗材全算进去，账本并没有立刻变成金的。
我爸坐在旁边，听我一项项报。
报到第三页，他把茶杯放下。
你别念了。刚才我还觉得自己挺有钱。
顾大勇拿过计算器。
叔，您换个角度。以前咱们种草莓，现在咱们种现金流。
我把计算器夺回来。
你先把报销单上的奶茶划掉。
他护住纸。
交通人员补液！
我说：两杯，为什么？
副驾驶也渴。
那天车上就你一个司机。
他停了几秒。
我人格比较丰富。
我爸笑得木棍都靠不住。
剩下那笔欠我姐的钱，我按计划转了过去。
我姐这次没发视频，只打了电话。
够周转吗？别为了还我又去借。
我翻着账本。
留了工钱、下一批物料钱和备用款。够。
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
行。你姐夫说星期天来帮忙。
我问：他会什么？
她把手机拿远，喊了一声。
你会什么？
姐夫的声音传过来。
我会招揽顾客，我长得亲民。
我说：让他穿旧衣服，先亲近一下垃圾桶。
停车地的事也处理完了。
罗成退还未使用部分的租金，补偿了按证据核定的一部分额外支出。合同终止，我们不再用那块地。
村里允许我们在符合条件的时段继续使用广场一侧，费用、保洁、引导责任都写清楚。
接驳只在客流多的时候安排。
顾大勇所在的公司拿到了固定的周末短途业务，他不能天天来，便教我怎么按人数安排班次。
这次他没再拿朋友价糊弄我。
我也没拿兄弟情让他白干。
老周的采摘园准备开门时，拿着一张宣传单来找我。
上面写着六十六，随便吃随便玩。
我问：玩什么？
他说：田里走走。
我把笔递给他。
那就写田里走走。别等人来了，让你现场变一个游乐场。
他想了想，把随便玩划掉。
又问：你这个六十八，我能不能照着做？
我说：你先算自己的成本和成熟量，别照着我的数字算自己的命。
老周拿本子记。
顾大勇凑过来。
这句收钱。
我把他推开。
你不是要开车？
他低头看表，抱起保温杯就跑。
出门前还不忘回头。
许总，今天工资别算迟到，我在给公司拓展培训业务！
周末，第一批试供结算到账。
徐真把验收反馈发给我。
有一箱成熟度偏高，需要我下次在出货前重新分级。
我没争，按约处理。
她发来一句：能长期做，比第一批全好看更重要。
我给她回了新的分级照片。
我爸看我把那箱偏熟的果留下，抬手就要拿去招待客人。
我拦了一下。
能吃的当天处理，压伤的挑掉。赠送也不能糊弄。
他把盒子放下来，重新戴上手套。
我知道。你别老拿对付马有财那套对付我。
我蹲到他旁边。
爸，我对付马有财，可没给他发工资。
他立刻抬头。
我有？
有。
多少？
我报了数。
他把手套摘了，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从哪天算？
我看着他。
你这进入状态也太快了。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放。
亲父子，明算账。你刚教老周的。
顾大勇恰好接完一车客人回来，站在门口鼓掌。
叔，别让他拿父子情绑架您的劳动价值。
我爸指着旁边没搬完的空盒。
你也别闲着。
他把掌声收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批客人出园，洗果区只剩水声。
我擦干电子秤，准备收工，一个小女孩抱着盒子跑回来。
老板，这个草莓长了两个头。
她把那颗连体果放到我掌心。
能不能给我换两颗？
我爸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我把果子还给她，又挑了一颗完整的放进盒子。
这个送你。两个头那颗，也归你。
小女孩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妈妈，说老板不会算数。
顾大勇拿胳膊捅我。
许总，利润又没了。
我拿抹布丢他。
门口的牌子被风吹歪了。
我走过去扶正。
六十八一位。
限时两小时。
园内适量食用，每票赠送一斤净果。
旁边还贴着顾大勇写的那句：胃不参与回本考核。
我爸拄着木棍出来，往收款台前一站。
给我一张票。
我问：干什么？
我也体验一下。
我忍着笑。
员工不用买。
他把刚领到的工钱截图给我看。
不行，规矩得守。
说完，他扫了六十八，挑了一个最小的篮子进棚。
十分钟后，他拎着一筐摘下来的黄叶出来了。
我靠着门，笑得直不起腰。
你不是体验吗？
老头把筐往地上一放。
路过，看见了，不摘难受。
顾大勇举起手机。
叔，采访一下，花六十八买了两小时上班资格，什么感受？
我爸想抬木棍，又看见他手机正在录像，硬生生把棍子放下。
退钱。
我问：理由？
他指着棚里的草莓。
老板雇童工。
我一愣。
哪来的童工？
他挺直腰，朝我伸出手。
我在你奶奶那儿，还是个孩子。
顾大勇笑弯了腰。
我把六十八退回去，又把刚洗好的一盒草莓塞进我爸手里。
老头尝了一颗，点点头。
这回甜了。
我问：前几天不甜？
他咽下去，拿木棍把入口那块满员牌翻成了明日开放。
前几天忙着算一块钱，没顾上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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