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去海边团建，给没去的我发了一千六百八十元账单。
经理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我点点头，把旅游账单、值班记录和工资条放在了一起。
一家人是吧。
那今天，咱们就把家产分清楚。
【第一章】
工资到账时，我正在给客户处理系统故障。
少了一千六百八十元。
我把工资条放大，看了三遍。
备注写着：部门旅游均摊。
可我没去。
不是请假没去，是压根没人通知我。
手机往上一划，同事们的朋友圈齐刷刷冒了出来。
蓝天、大海、烧烤、篝火。
配文统一得很：部门大家庭，爱了爱了。
其中一张照片里，经理杜强举着椰子，站在正中间。
我认出了他旁边的女人。
他老婆。
还有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的小男孩。
他儿子。
我把照片存下来，给负责行政联络的高航发消息。
我：旅游怎么扣我的钱？
高航：统一安排。
我：我没去。
高航：部门活动，按人数平摊。
我：那我这两天在公司给客户修故障，算什么？
高航：算你有责任心。
我盯着这六个字，手指停了几秒。
原来有责任心也要交税。
还挺贵。
客户在电话里问：周工，现在能恢复了吗？
我把麦克风打开。
能，最后核对一下数据。
十分钟后，系统恢复，我补好工单，把客户的确认消息截了图。
然后起身去找杜强。
他刚回来，桌上堆着几袋海产零食。
高航站在旁边分东西，见我进门，手里的袋子往后缩了一下。
杜强抬头：正好，海边带的，拿点。
我没伸手。
杜经理，我工资为什么扣了一千六百八十元？
他靠进椅背。
大家都扣了，又不是针对你。
可大家去了。
集体活动，不要这么计较。
那通知呢？
杜强看向高航。
高航立刻接话：你不是要值班吗？通知了你也去不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提前知道我去不了，提前没通知我，最后提前替我同意扣钱？
高航嘴唇动了动。
杜强拿起茶杯，杯盖碰得叮一声。
周正，你今年二十七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人情？
我点头。
确实不懂。你给我讲讲，没吃的饭怎么收费。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外面有人拉开抽屉，又关上。
杜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这个态度，季度考核还想不想要了？
我的季度项目奖，一万二。
三个客户验收单都签了，就差部门审核。
高航在旁边补了一句：为这点钱闹成这样，划不来。
我看了看桌上的海产袋，又看了看杜强。
他用两根手指推过来一袋鱿鱼丝。
行了，拿点东西回去。都是一家人。
我没接。
一家人出去旅游，给我留公司看家，还让我付门票？
杜强的下颌绷住。
出去。
我转身时，高航在后面嘀咕：穷讲究。
我停了一下。
想回头，又把手从门把上松开。
回到工位，我没有摔键盘。
键盘是我自己买的。
犯不上再给这趟旅游增加损耗。
我先保存工资条、群消息、值班安排和旅游照片，再给财务与人事发了一封邮件。
请提供本人同意参加本次活动、同意承担费用及同意从工资中扣除该款项的依据。
请核对扣款，并书面回复。
发完，我在部门群补了一句。
本人未参加旅游，也未收到通知。对本次扣款有异议，已申请核查。
刚才还在聊天的群，停了。
一分钟后，高航私聊我。
你至于把事情弄这么大吗？
我回他：一千六百八十元，对我挺大。
他正在输入了半天。
最后发来一句：杜总叫你过去。
我把邮件抄送记录截好，拿起本子。
这次不是去问旅游好不好玩。
这次我要听听，我到底买了哪片海。
【第二章】
杜强没有让我坐。
他把手机推到桌边，屏幕上是我刚发的群消息。
撤回。
为什么？
影响部门团结。
我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过了撤回时限。
那你发个说明，说财务误会了。
财务哪里误会了？
高航站在门边，接得很快。
你就说，自己后来想起来，同意过。
我把本子翻开。
哪天同意的？我记一下，方便想起来。
高航咬住后半句话。
杜强抬手指着我。
周正，你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部门里谁不让着你？你不爱社交，我们也从来没逼你。
这话让我抬起了头。
上个月部门聚餐，我在客户机房处理故障。
上上个月生日会，我替高航去送投标资料。
每次照片发出来，杜强都会在群里补一句：周正辛苦，下次一起。
我以前把这句话当客气。
现在发现，下次一起的意思是，下次一起扣。
我问：这次通知发在哪个群？
高航说：活动群。
我在里面吗？
你不参加，拉你进去干什么？
那我既不参加，又不在群里，怎么同意的？
他吸了一口气，扭头看杜强。
杜强把桌上的文件拍得一响。
你是来解决问题，还是来找茬的？
退钱就是解决问题。
我垫了那么多心血组织活动，你眼里就只有钱？
我看向他的手机。
你眼里要是没有，先把我的还了。
门口传来半声咳嗽。
同事孙乐抱着打印纸，脚已经迈进来，又往外退。
杜强吼了一声：进来！
孙乐把纸放下，眼睛一路盯着地板。
你说，这次团建是不是大家自愿？
孙乐看看我，又看看杜强。
我们去的人，是自愿去的。
高航立刻打断：听见没有，自愿。
我说：前半句麻烦一起听。
孙乐的脖子缩了下去。
杜强没再跟我争，直接拿起内线电话。
江安，你来一下。周正对工作安排有意见，季度考核我准备重新评估。
人事江安进来时，我正好把三份客户验收单摆在桌上。
她先看杜强，再看我。
具体是什么工作问题？
杜强说：协作意识不行。
我问：哪项协作？
高航接话：集体活动都不支持。
江安捏着笔，笔尖停在表格上。
团建费用争议，和项目考核分开处理吧。
杜强的脸往下一沉。
江安又补了一句：否则考核依据不好留。
她没有替我说话。
她在替公司的表格找个能站住的理由。
这已经够用了。
我把材料收好。
项目奖金按流程走。旅游扣款请另行回复。
刚出办公室，孙乐追上来，把一小袋海苔塞给我。
消消气。
我低头看袋子。
这是赔偿，还是海景房钥匙？
他嘴角刚动，又憋了回去。
你今天真敢说。
钱已经扣了，再不敢说，我连付款提示音都不如。
孙乐挠了挠头。
其实我们报名的时候，说个人最多出三百。
我抬眼。
多少？
三百。高航说公司有补贴，最后多退少补。
我把海苔还给他。
你先别吃了。
怎么？
这东西可能按克结算。
孙乐低头看着包装，半天没撕开。
下午两点，财务唐怡回了邮件。
扣款依据来自部门提交的费用分摊表及员工授权附件。现已暂停同类待处理款项，正在核对。
后面还附了一句话。
周正，请确认你是否为本次活动的经办人。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然后给她拨过去。
唐姐，我不光没去，我连这个活动群都没进。
电话那头的翻纸声停了。
她问：那申请单上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第三章】
唐怡没有在电话里继续说。
她让我去财务室，当面核对涉及我本人的材料。
我进去时，江安也在。
桌面摊着一份打印件。
活动经办人：周正。
活动参与人数：十二人。
费用总额：三万四千五百六十元。
人均费用：两千八百八十元。
公司补贴：每人一千二百元。
个人承担：每人一千六百八十元。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最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连最后那一笔往右挑的习惯都在。
江安问：这是你签的吗？
不是。
你确定？
我把那张纸挪近。
周字上面有个小黑点。
我指给她看。
这个签名，我知道从哪来的。
唐怡抬起头。
我打开工作邮箱，找到上个月的设备交接单。
那天打印机漏粉，我签名之前，纸上已经粘了一个黑点。
扫描件里，那个点跟着我的名字一起留下了。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点的位置相同。
连签名下面那截表格线都没去干净。
江安把笔放下了。
我问：原件呢？
唐怡说：高航提交的是扫描附件，纸质原件说在整理。
什么时候提交的？
昨天。
我点开昨天的工单。
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我在客户现场。客户门禁、工单和验收记录都能核对。
江安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先别在群里传播，我们把提交记录固定下来。
我看着她。
可以。但请把我否认签署的意见写进去，给我一份确认。
她点头，开了电脑。
唐怡又翻出第二页。
这份是扣款授权。
也是我的签名。
第三页是费用真实性承诺。
还是我的签名。
我数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的身体在客户机房，我的签名已经学会独立旅游了。
江安没笑。
她把三份附件按顺序压好，手指停在其中一栏。
这里还写着，你负责核验实际出行人员和服务内容。
我顺着她指的位置往下看。
本人确认，本次活动全部为本部门员工参加，无家属，无私人消费。
我打开那张海边合照。
杜强的儿子坐在他肩膀上，手里举着半根烤肠。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们公司现在招人，对幼儿园文凭有什么要求？
唐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江安接过手机，问：照片能发给我吗？
可以。原始发布人和发布时间也都在。
她一张张往后翻。
照片里一共十二个人。
我们部门也是十二个人。
可里面没有我，没有请病假的许宁，也没有被派去外地驻场的胡鹏。
多出来的，是杜强的老婆、儿子，以及高航的女朋友。
人数没变。
人换了。
我盯着费用真实性承诺书，手指在纸边停住。
这不是忘了通知我。
这是提前把我安排好了。
人留在公司干活。
名字送到海边占位。
签名拿来报销。
工资拿来结账。
最后再让那袋鱿鱼丝完成客户回访。
唐怡拿起内线电话，拨给高航。
本次团建原始资料今天全部送来。参与名单、报名记录、供应商合同、原始报价，都要。
电话那头的声音漏了出来。
不是都提交了吗？
唐怡说：现在要原始资料。
我刚要起身，江安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
她把邮件最下面的附件展开。
是一份待签的情况说明。
说明里写着：经办人周正因个人沟通疏漏，未完整告知活动费用，导致员工产生误解。经办人自愿承担协调责任。
落款的位置空着。
江安说：杜经理上午发给我的，说你下午会过来补签。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手机正好振了一下。
杜强发来消息。
五点前把说明签了，一千六百八十我私人退你，奖金也照常发。
紧接着，又来一条。
给你台阶，别不识抬举。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到那张情况说明旁边。
原来他不是怕我计较一千六百八十。
他怕我发现，这一千六百八十只是让我签收的封口费。
【第四章】
下午三点，杜强开部门会。
会议通知只写了四个字：内部沟通。
我进去时，高航正在调投影。
孙乐挪了挪椅子，给我让出靠边的位置。
杜强坐在长桌尽头，先把保温杯摆正。
今天这事，我很寒心。
他看着我。
为了让大家放松，我前前后后操了多少心，有人不领情，还要往财务那里告状。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
你说的有人，是我吗？
非要我点名？
那点吧。省得一会儿又替我签名。
高航拿鼠标的手抖了一下，投影跳到了桌面。
孙乐低下头，肩膀连着动了两次。
杜强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孙乐把水杯拧紧。
没笑，水呛了。
你还没喝！
那我预防一下。
他说完，自己也僵住了。
会议室的空调响得格外清楚。
杜强把话转回来。
周正，费用问题可以商量，但你不能损害集体利益。
我说：那我们先把集体算清楚。
我拿出打印的参与名单。
咱们部门十二个人，对吧？
对。
许宁没去，对吧？
坐在门边的许宁抬起手。
我那两天在医院输液。
胡鹏呢？
高航说：驻场。
我呢？
杜强不耐烦地敲桌子。
你值班，大家都知道。
很好，那本部门实际参加九个人。
我把合照放到桌上。
请问多出来的三位，在哪个岗位？
高航先抢话。
带家属活跃一下气氛，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谁带谁出钱。
杜强抬高声音。
你连孩子都计较？
我看着他。
我没跟孩子计较。我跟孩子他爸算账。
许宁把手里的病历袋往桌边一放。
我那份也扣了一千六百八十。不是说生病不用参加吗？
高航说：住宿和车都是提前订的。
许宁问：我提前一周请的病假，什么时候替我订的？
没人回答。
孙乐终于放下水杯。
报名时不是说，个人最多三百吗？怎么变成一千六百八十了？
杜强看向他。
你去都去了，现在说这个？
孙乐咽了口唾沫。
我去了，所以更想问。我们住的标间，一间两个人，早餐是馒头和粥。两天两千八百八十，具体贵在哪？
高航突然把电脑合上。
临时有升级项目，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项目？
篝火、烧烤、海边活动。
孙乐掏出手机。
导游说，那些是套餐里送的。
他把聊天记录推到桌面。
高航伸手要拿。
孙乐先一步收回去。
我自己翻，你别又给我升级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杜强一掌拍在桌上。
够了！
我把情况说明放到他面前。
那说这个。为什么旅游经办人是我？为什么费用真实性承诺上有我的签名？
杜强的手还停在桌面上。
高航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继续问：还有这份说明，谁说我会签？
杜强把纸往旁边一推。
部门里的资料互相帮忙处理，很正常。
我点头。
那你把银行卡密码给我，我也互相帮忙一下。
孙乐这次没能憋住。
笑声刚出来，他就捂住了嘴。
杜强站起来，椅子刮过地板。
周正，你现在出去。
我没动。
门先开了。
唐怡和江安站在门口，后面还有财务负责人。
唐怡看向高航。
原件呢？
高航抹了一下鼻尖。
还在找。
财务负责人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那先不要找周正签情况说明。这笔费用进入核查，资料不能补造，也不能替换。
杜强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一点小误会，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
财务负责人看着他。
小误会为什么需要员工签费用真实性承诺？
杜强张了张嘴。
没声音。
我拿起自己的本子。
一千六百八十，终于买到了一场我能参加的部门活动。
项目叫对账。
【第五章】
那天下班前，杜强把我从客户项目群里移了出去。
紧接着，工作平台弹出一份通知。
要求我在次日上午十点前完成全部客户项目交接，暂时转做内部资料整理。
理由是避免个人情绪影响客户服务。
我把通知保存好，回复：收到。请指定接收人，并安排双方核对在办事项。交接完成前，我按现有权限保障服务，不擅自变更客户配置。
杜强回了两个字：高航。
我看着屏幕，停了几秒。
高航的工作经验里，最熟练的软件是报销系统。
他给客户装过一次会议摄像头，装反了。
客户在屏幕里找自己，找了五分钟。
最后只看见一盆发财树。
我没有评价，把交接清单发过去。
项目现状、待办事项、风险提示、文档位置、需客户确认的权限变更。
高航很快来找我。
你发这么多干什么？直接把密码给我不就完了？
我指向公司制度。
密码走管理员重置，不私下交接。
你防谁呢？
防下一次经办人还是我。
他嘴角抽了一下。
杜总说了，让你配合。
我很配合，已经列了二十七项。你想从哪项开始？
高航看完第一页，没伸手接第二页。
你先别动，等通知。
我说：请写在交接流程里。
他转身就走。
孙乐从隔板后探出头。
你这是把他架上去了。
我摇头。
没有。我给他搭了楼梯，是他嫌台阶需要自己爬。
第二天早上，我的电脑账号被停了。
屏幕提示权限失效。
高航站在旁边，拿着一张资产归还单。
先把电脑交了。
原因呢？
内部调查。
调查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
有人反映，你把部门资料外传。
我看向他手里的表。
涉嫌泄露商业信息。
下面是杜强签的字。
我没有碰电脑，也没有再尝试登录。
我给江安打电话，让她和信息管理员一起过来。
高航伸手要拔电源。
我按住桌边。
电脑可以封存。请先登记设备状态、保管人和封存时间，避免后面说我删过东西。
他手停在插座上方。
你事真多。
是啊，我没去旅游，空出来的时间都用来长记性了。
江安来了以后，没有让我签那张涉嫌泄密的单子。
她重新打印了设备暂存记录。
公司还没形成调查结论，不能先写成既定事实。
高航说：杜总让这样写的。
江安把废纸折了两下。
那让杜总来签调查结论。
高航不说话了。
我确认设备封存信息，拿到回执。
工资条、我本人签名材料的核对记录和往来邮件，我此前已按允许范围留存。客户资料我一份没碰，也没带走。
江安看着我。
你先在会议室等，不算旷工。我给你发书面通知。
我坐下不到十分钟，孙乐来了。
他把门关好，手机搁在桌上。
昨天会后，高航在活动群里发了个通知。
我没有伸手。
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提供，我不让你冒充谁，也不让你偷偷进别人的账号。
孙乐把屏幕转过来。
我就在群里。这是我收到的。
通知写得很长。
核心只有三条。
统一说明周正主动放弃出游。
统一说明所有人知晓实际费用。
统一说明经办过程由周正协调，高航只是协助。
最下面还有一句。
不要让个别人的情绪影响全体绩效。
我抬头看孙乐。
他把衣袖往上卷了一截。
还有我的签名。
什么？
他点开另一张图。
一份费用确认表，十二个人的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他指着自己的那一栏。
我签名从来不写草字。这个乐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看着他。
你昨天不是还劝我消气？
孙乐揉了一把脸。
昨天以为他们只拿你一个人的钱不当钱。
今天发现，他们拿我们全体当印章。
他把手机往前推。
这个证，我出。
【第六章】
孙乐没有只把截图发给我。
他给财务和人事各发了一份情况说明，保留原手机供核对。
许宁也补交了病假审批记录。
驻场的胡鹏在视频里举着自己的工资条，开口先问：海水我一口没喝，为什么收我这么多？
财务负责人问：你收到过活动通知吗？
胡鹏说：没有。我收到的是周六继续驻场的通知。
谁发的？
杜经理。
是否同意分摊费用？
我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同意什么？同意他们朝哪个方向出发？
核对到这里，杜强所谓全体知情，已经剩不下全体了。
但他没停。
下午，公司内部群出现一份长说明。
杜强没有点我的名字，只说某员工因对岗位调整不满，断章取义，挑动同事对立。
末尾还附了我的一次请假记录。
半天事假。
他想证明我工作不积极。
我看了一眼日期，给江安发消息。
这次请假，是去参加公司要求的职业资格考试。附件有当时的审批和考试通知。
江安过了两分钟回复。
收到，不作为负面考核依据。
我又问：部门经理能把员工个人考勤材料直接发到公开群吗？
这次她回得更快。
我会要求撤下并纠正表述。
群里的文件很快删除了。
可杜强的电话跟着来了。
周正，你非要撕破脸？
我说：我现在只要求你别撕我的工资条。
你以为财务查完，你还能在我手下干？
那是后面的事。先把这次查完。
他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供应商的说明也到了。
旅行服务公司盖了章，确认本次总价三万四千五百六十元，包含住宿、交通、餐饮、活动策划及升级服务。
高航拿着这份说明走进会议室，纸拍在桌上。
看清楚了？正规公司，正规报价。不是你张嘴说贵，就能污蔑人。
我往后靠了一点。
我没说贵就违法。我问的是，为什么从我工资扣，为什么冒用我签名，为什么把家属填成员工。
高航指着盖章位置。
费用没问题，你还有什么可闹的？
我看向旁边的财务负责人。
他说的费用没问题，是财务结论吗？
财务负责人把那张纸拿起来。
不是。
高航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财务负责人继续问：合同约定的是实报实销，为什么现在给一份打包说明？原始服务清单呢？升级项目的确认记录呢？
高航说：供应商在整理。
你昨天说，签字原件也在整理。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鞋底在地上擦了一声。
高航转头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这是供应商的内部事，我们也不能逼人家。
财务负责人没接话，只把纸放进文件夹。
当天四点，孙乐又来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手机，嘴角抿得直抽。
我知道升级服务是什么了。
我看向他。
他点开活动群里一段视频。
海边，导游举着小喇叭，背后立着套餐宣传牌。
两日休闲游，成人每位一千零五十元，含往返车费、住宿、餐饮、烧烤及篝火活动。
视频里的孙乐还问了一句：我们这个是不是贵宾套餐？
导游回答：一样的，十二个人，给你们单独安排一辆车。
镜头晃了一下，杜强从旁边伸出手。
拍什么拍，出来玩别老盯手机。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我看着孙乐。
你当时怎么会问价？
我想带我爸妈再来一次。
他把进度条往前拖。
后来高航说，咱们走的是商务渠道，有附加服务，跟散客不一样，我就没再问。
我指了指画面里被手挡住的镜头。
附加服务找到了。
什么？
人工防拍。
孙乐拿手机的手一抖，笑完又把嘴抿住。
他没有把视频发到大群。
我们一起把原视频交给财务核对，导游的公开业务联系方式也一并提交。
财务负责人当着我们的面拨过去。
电话接通后，导游听完日期和车牌，很快查到了记录。
对，那一团是十二位，结算一万二千六百元。
财务负责人问：是否还有另外的升级项目？
没有。你们对接人还特意说，不加项目，不加钱。
会议室门外，高航手里的纸掉了两张。
他蹲下去捡。
捡了两遍，没捏起来。
【第七章】
第二天的核查会，杜强带了一个人。
旅行服务公司的负责人，蔡辉。
他穿着西装，进门先递名片。
我们做的是企业服务，不是路边拼团。这个价格包含组织成本，不能拿单项成本比较。
财务负责人没有接他的名片。
所以我们今天请你核对合同，不是让你解释旅游行业。
蔡辉的手停了停，把名片放到桌角。
会议室里还坐着总经理何健。
他是负责日常经营的人，不是突然从国外赶回来的谁。
公司的员工费用出现批量争议，涉及冒签和供应商结算，财务按制度报到了他那里。
他进来后，只问了一句。
哪些是已经核实的，哪些还在核实，分开说。
我对这个开场挺有好感。
至少不用先听半小时创业故事。
财务负责人逐项摆材料。
十二名员工的扣款授权，已有五人明确否认签署，另外几人正在核对。
三名实际未出游的员工，被登记为参加人员。
公司补贴按十二名员工申领。
实际到场的九名员工之外，还有三名家属。
经办人周正否认全部经办行为，相关签名存在复制痕迹。
杜强抬起手。
流程上有疏忽，这个我承认。但组织活动本身是好事，不能因为一点文书问题就否定大家的付出。
何健看向他。
冒用签名，是一点文书问题？
杜强的手落回膝盖。
高航插话：文件是我汇总的，可能套错了模板。
我打开自己那份核对材料。
你这个模板挺先进。能套进我的签名，还能保留打印机漏粉的黑点。
蔡辉咳了一声。
我们供应商不参与企业内部管理，这些跟我们没关系。
财务负责人翻到下一页。
那谈跟你有关的。你们收到的三万四千五百六十元，由公司补贴一万四千四百元和员工被扣款两万零一百六十元组成，均按部门提交资料结算到你公司。
蔡辉点头。
财务负责人又问：你向实际承接团队的地接方支付一万二千六百元，对吗？
企业服务有差价，很正常。
没说差价本身有问题。我们的采购申请写的是按真实发生费用结算，附件列明了额外场地、升级餐饮和专项活动。请出示这些项目实际提供的凭据。
蔡辉翻开包。
翻了好一会儿。
拿出一份打印的行程表。
孙乐看了一眼，直接坐直了。
海上项目？我们那天风大，海边项目全停了。
蔡辉把纸往回抽。
这是备选。
孙乐问：备选也收费？
方案设计有成本。
那我昨天备选了十家饭店，今天是不是得挨家结账？
高航扭头瞪他。
孙乐把手机放到桌上。
别看我。我的工资也扣了。
何健敲了敲桌面。
继续核对。
采购人员把合同原件推过来。
合同不支持对未实施项目另收设计费。还有，供应商关联关系声明填的是无。
他看向杜强。
蔡先生和你是什么关系？
杜强嘴边的肌肉动了两下。
朋友。
蔡辉接得太快。
远房亲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屋里没有人说话。
孙乐往后挪了半寸，避开他们的视线。
何健问：到底是什么关系？
蔡辉搓了搓手。
他爱人是我表姐。
我看了看杜强，又看了看那张无关联声明。
部门大家庭，组织架构终于清楚了。
我负责交钱。
他们负责真的是一家人。
杜强猛地转过头。
周正，你少阴阳怪气！
何健抬手拦住他。
先回答问题。为什么不申报关联关系？
杜强张嘴，又闭上。
蔡辉坐不住了。
何总，费用可以重新协商。实际没发生的项目，我们愿意退。
退多少？
蔡辉看向杜强。
杜强盯着桌面，没有抬头。
财务负责人问：你为什么看他？
蔡辉的额角出了汗。
我得跟经办人确认一下。
我把胸前工牌翻到正面。
资料上的经办人在这儿。你第一次见我吧？
蔡辉嘴唇张开一条缝。
又合上。
他这趟过来，本来想证明贵有贵的道理。
现在连该跟谁说话，都得重新报价。
【第八章】
核查会没有当场结束。
蔡辉提出，想跟杜强单独沟通。
何健说：你们可以各自补材料。公司这边的资料先留存，核查期间不接受口头改口。
杜强起身时，椅子顶到了墙。
他看向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跟我出来。
江安站了起来。
工作沟通可以在这里进行。
杜强笑了一下，嘴角没抬起来。
我关心一下员工，也需要人事批准？
我说：不用关心，先退款。
他盯了我几秒，转身出了门。
半小时后，我收到一笔个人转账。
一千六百八十元。
备注：旅游费用退还，双方无其他争议。
我没有收。
截图保存，原路退回。
然后回复：工资扣款请由公司按核查结果处理。本人不接受附带无其他争议条件的个人转账。
杜强打来电话。
我走到江安办公室门口，当着她的面接通，打开免提。
他先压着声音。
周正，我已经给你脸了。你要钱，我给你钱。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确认不是我签的，不是我经办的，奖金按实际项目审核，岗位调整说明依据。
你是不是还要我给你道歉？
需要。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起来。
你配吗？
江安伸手，把通话时间记到纸上。
我问：那你为什么配用我的签名？
杜强骂了一句，挂了。
江安把笔放下。
今天开始，你的考勤和工作安排暂由公司统一确认，杜经理不能单独作出影响你薪酬的决定。
我点头。
请书面发我。
她看了我一眼，起身去打印。
你现在什么都要书面。
我说：旅游回来的人都有纪念品，我也想留点。
她终于笑了一声。
很短。
打印机一响，又收住了。
真正让杜强坐不住的，不是我没收钱。
是高航开始改口。
下午，高航来会议室找我，门留着一条缝。
他没有坐，站在椅子旁边搓手。
周哥，咱俩没什么私人矛盾吧？
我看着他。
昨天还穷讲究，今天就周哥了？
他低头扯了一下袖口。
那句是我嘴欠。
你的嘴我管不了。我的签名是谁贴的？
高航吸了口气。
文件是我做的。
我没接话。
他抬头看我，又把视线挪开。
但不是我想这样做。
我指了指门外。
你应该去跟核查的人说，别只跟我说。
他抓住椅背。
我要是交出去，工作就没了。
我看向他的手。
所以你先想让我没工作？
高航指节一点点收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头。
只是送水的保洁。
他松开椅子，坐下，又立刻站了起来。
杜总说，整个活动是我组织的，供应商也是我联系的。他只负责审批，不知道细节。
这句话倒跟资料差不多。
高航看着我。
不一样。他现在让我写，签名是我擅自复制的，经办人填你，是我弄错了。
我点头。
那就看你愿不愿意替他把所有错都弄完。
他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段工作聊天。
杜强发的。
周正留公司，拉新群别带他。他对费用问得太细，出门玩还得听他算账。
下一条。
名单用全员，补贴才能按十二个人走。周正的签名从上次设备单里找，材料别缺项。
再下一条。
个人分摊先扣，问起来就说集体决定。
我看完，手掌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纸边硌着指腹。
空调风吹在手背上，凉得发紧。
走廊里的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
我抬头。
所以不是忘了我。
高航摇头。
是故意不让你知道。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现在去财务，把原记录提交核对。能不能保住工作，我不承诺，也不是我能决定。
高航咽了两次口水。
你会不会跟何总说，我主动配合？
我说：你真的配合，就让事实替你说。
他拿起手机，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笔钱。
我看着他。
蔡辉收款以后，退了一部分给杜总。杜总让我帮他催过。
【第九章】
第三天下午，核查人员让相关员工再次到会议室。
公司已经拿到了蔡辉补交的实际结算材料。
原先列进去的升级项目，没有实施。
地接实际收费一万二千六百元。
收取的三万四千五百六十元与其相差两万一千九百六十元。
其中一万五千元，蔡辉以活动协调费的名目，转进了杜强个人账户。
不是我猜的。
蔡辉提交了转账记录和往来消息，财务通过正式核查渠道比对了收付款材料。
余下部分的构成，还要继续查。
何健没有在会上直接宣布任何刑事结论。
他只让法务把涉及的问题、对应材料及后续处理程序分别列明。
杜强进门时，先看高航。
高航把椅子往江安旁边挪了挪。
杜强脚步停住。
你坐那儿干什么？
高航盯着桌面的杯垫。
方便核对材料。
杜强笑了一声。
挺好，现在都长本事了。
何健把一份材料推过去。
这笔一万五千元，你解释一下。
杜强没拿。
私人往来。
蔡辉坐在另一侧，立刻接话。
不是借款。你说公司补贴和个人款都能走出来，差额按说好的处理。
杜强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蔡辉把手机往前推。
消息都在。你让我填哪些项目，我就填哪些项目。我愿意退该退的，不能全算我头上。
杜强伸手去拿手机。
法务把材料挡在中间。
各自说明，不要接触他人的原始设备。
杜强的手僵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收回。
他又指向高航。
供应商都是他联系的，我不知道具体报价。
高航的椅子响了一声。
他坐直了。
杜总，蔡辉的电话是你推给我的。你让我按三万四千五百六十做资料，原报价也发给过你。
你这是推卸责任！
高航把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签名是我复制的，我认。但不是我自己决定的。你说周正老实，不会为这点钱翻脸。
我抬起头。
杜强的视线碰到我，又挪开。
会议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接一页。
何健问：为什么把没参加的人列成参加，为什么把家属填进员工补贴？
杜强解开领口一颗扣子。
都是部门福利，大家一起出去，我也不好让家属单独算。公司一年赚那么多，员工出去放松一下有什么问题？
许宁抬起手。
我没放松。我在输液。
视频里的胡鹏跟着开口。
我也没有。我在客户厂区吃盒饭。
孙乐指向我。
周正那两天接了七个工单，还替我们回了客户。
杜强一掌拍在桌上。
你们够了没有！没有我，你们谁能拿到现在的工资？我带着你们做业务，花点钱怎么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胸口起伏，眼睛一圈圈扫过去。
没人接他的话。
我把自己的工资条摆到他面前。
我拿工资，是因为项目做完了，客户验收了。
你要觉得工资是你私人给的，把公司的章还回去，用你自己的卡发。
孙乐低下头，手掌压住嘴。
杜强的脸从脖子往上绷紧。
何健把笔盖扣上。
核查期间，你的管理权限立即暂停。公司按制度启动后续程序。涉及员工扣款的，先完成纠正；涉及供应商和个人资金的，由法务、财务继续追索核查。需要向有关部门提交的，依法提交。
高航呢？杜强指着他，他就没责任？
何健看向高航。
同样按查明的事实处理。提供材料不等于免除责任。
高航垂下头，没再说话。
杜强的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挤出一句：何总，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吧？我在公司干了六年。
何健翻开另一页。
所以更要查清。财务还会抽查此前由你审批的同类费用。
杜强抬起头。
眼睛瞪着那页纸，手指扣住椅子扶手。
别的不用查了吧。
法务问：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身体往后落，椅背接住了他。
半晌，他低着头，嘴里重复着一句话。
就一千六百八十……就一千六百八十……
我看着他。
不是。
他抬了下眼。
是你觉得我少这一千六百八十也不会吭声，所以什么都敢写到我头上。
杜强的手从扶手滑下来。
他忽然转向我，嗓子发哑。
周正，钱我加倍退。奖金我帮你批。你就说是误会，行不行？
我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我的钱由公司纠正。我的奖金按项目发。我的签名不是你买的。
他往前倾了一下，想说话，又卡住。
孙乐把那袋一直没拆的海苔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
杜强盯着包装。
孙乐说：不吃了。怕回头再收我包装服务费。
蔡辉低下头。
高航把脸转向墙。
杜强坐在那儿，眼角抽了几下，抬手抹脸。
他来回擦了两次，袖口湿了一块。
我没有再补一句。
到这一步，轮不到我替他们总结了。
会议室的门打开，江安请他配合办理权限和资料交接。
杜强站起来，膝盖碰到桌沿，又坐了回去。
他扶着椅背缓了几秒，才重新起身。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圈。
没有人喊他留下。
【第十章】
钱是第二天下午补回来的。
一千六百八十元。
备注写着：工资扣款纠正。
没有写恩惠，没有写补助，也没有写部门关怀。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到账记录保存好。
唐怡给我打电话。
核对一下，到账了吗？
到了。
本次未经有效授权扣取的员工款项，公司先行全额纠正。后续供应商追款，公司自己处理。
我说：谢谢。还有我那几份签名材料。
她说：已经作废留档，标明本人否认签署及核查情况，不再作为你的经办依据。书面确认发你邮箱了。
我打开邮件。
除了材料确认，还有公司对扣款审核环节的整改说明。
财务并没有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之前仅凭部门汇总附件就执行批量扣款，审核存在缺口，相关流程要重新调整。
我给唐怡回了确认。
这事不是把杜强推出去，公司就能假装自己没碰过我的工资。
该退的退。
该认的也得认。
下午，我恢复了正常工作权限。
管理员站在旁边，让我自行设置新密码。
高航之前要求直接拿走的那些客户权限，也按正规流程重新核定。
我回到工位，孙乐从隔板后递来一杯豆浆。
放心，我买的，不走部门经费。
我问：含包装服务吗？
他把小票拍在桌上。
两块五，一口价。你再问，我把黄豆产地也给你查出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烫。
许宁推着椅子过来。
我的钱也回来了。我本来都准备认了，想着生病少惹点事。
孙乐搓了搓杯盖。
我一开始也劝你算了。
我看向他。
你后来肯拿原记录出来，就够了。
他点点头，没再找补。
手机响了一声。
是胡鹏发来的消息。
退款收到。下回你们吃饭开视频，我在线参加，绝不在线付款。
孙乐看完笑得直拍桌子。
旁边的人也围过来。
办公室里好几天没这么吵了。
我刚准备打开工单，江安过来叫我。
你的奖金复核结束了，三个项目都通过，按原标准发。
什么时候到账？
本周补发。
岗位呢？
恢复原岗位。此前临时调整不作为负面评价，相关记录已更正。
她把书面确认放在桌上。
不等我开口，自己先说：给你留一份纪念品。
孙乐又开始咳。
这次是真喝了豆浆。
江安走后，我把几份确认按顺序放进文件夹。
工资。
签名。
奖金。
岗位。
每一项都落在纸上，没用一句以后不会亏待你来代替。
傍晚，何健找我谈了一次。
他没有一进门就让我当经理。
我也没突然多出什么董事长亲戚。
他先就公司的扣款审核和处理过程向我道歉，随后问起项目组的情况。
如果让你临时承担一部分协调工作，愿不愿意？
我问：具体权限、工作量和补贴，能先列出来吗？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
你现在确实很谨慎。
我说：最近参加了一个培训。
什么培训？
付费留守，实战对账。
何健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这个培训，公司付学费了。
我摇头。
退我自己的钱，不算公司付学费。
他把杯子放下。
对，是我说错了。
我接受了项目协调的试行安排，但前提都写进了补充文件。
不包揽所有值班。
不替别人签字。
额外职责对应额外报酬。
等具体安排确认后再生效。
我不是跟一千六百八十过不去。
我是不想下一回，连被安排的资格都没有，只剩被通知扣钱。
那周五，杜强来办理离岗交接。
公司已经依据查明的问题走完相应的内部处理程序，供应商款项追索和其他线索仍由法务继续处理。
他没有再往日常办公区里闯。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抱着一个纸箱。
高航坐在另一边，等着交还设备。
两个人之间空了三张椅子。
蔡辉没来。
听财务说，他正按正式通知补交资料、退还已确认应退的款项。
这些事都有专人处理。
我不需要守在门口，看他们每一次低头。
客户还等着验收。
我的一万二奖金也到了。
下班前，孙乐在群里问，晚上要不要吃烧烤。
没人立刻回。
许宁先问：谁组织？
胡鹏问：谁签名？
另一个同事问：我今晚接孩子，不去要不要扣钱？
孙乐连发三条语音。
自愿！
到场再点！
没来的连葱花都不摊！
我放下手机，笑出了声。
最后去了五个人。
没领导。
没供应商。
没需要员工出钱购买的集体感情。
烤架冒着油烟，孜然落在肉上，啪地窜起一点火星。
孙乐举起杯子，话刚开头。
咱们这个大家庭……
四个人同时看他。
他手腕一抖，杯里的汽水洒在桌上。
改口！咱们这个临时饭搭子组织！
许宁把纸巾扔过去。
组织也别提，先擦桌子。
吃到最后，老板拿着账单过来。
一共三百八十，哪位结？
孙乐站起来，把付款码亮出来。
我来。
我伸手拦了一下。
说好平摊。
他摆摆手。
今天这顿我请。谢谢你让我的工资也长了张嘴。
我看着他，松开了手。
那我下次请。
孙乐立刻把手机往前一送。
写下来。
桌上几个人全笑了。
我拿起一张纸巾，写了下次请孙乐吃烧烤，抬手准备签名。
笔尖刚要落下，孙乐一把压住纸。
等会儿。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块沾着油点的地方撕掉。
再签。
我可不想下回查出来，咱俩又去了一趟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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