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拼了命生下龙凤胎，我心疼她，转身去预约结扎。
医生却把检查单推回来：你这个情况，先别考虑结扎，查清楚能不能自然生育再说。
复查结果出来，我还没站稳，岳母的电话先到了。
行舟，月子中心的钱赶紧付，孩子亲爹可不能抠门。
我看着收款账户，忽然笑了。
亲爹是谁还没查出来，收钱的人倒是提前排好队了。
【第一章】
许知意被推出产房时，嘴唇没有血色。
护士一边推床，一边喊家属让路。
我跟着跑了两步，鞋底在地上打滑，膝盖撞上床架，半条腿都麻了。
她抓住我的手指。
行舟，我以后不生了。
不生了。
我把她手背上的胶布压好。
两个够了，你把身体养好，别的我来。
她眼角往外淌水。
你真好。
两个孩子还留在新生儿科。我隔着玻璃看过一眼，一个在哭，一个闭着眼睛蹬腿。
我拍了照片，发给陆有福。
他连着发来六条语音。
周老板，一下两个，买一送一啊！
我回他：闭嘴，差点把我老婆搭进去。
他过了半分钟才回复。
缺钱说话。
我没回。
缴费窗口的小票塞满口袋，摸出来时，几张还黏着掌心的汗。
我不缺这一笔钱。
我怕的是许知意再进一次产房。
等她脱离危险，我找护士问了男科门诊在哪。
郑医生听完我的来意，点点头。
先评估。结扎不是你今天想做，今天就直接做。
他问既往检查，我把手机里存的备孕报告递过去。
两年前，中度弱精。
这两年，药没断过。
郑医生把图片放大，停在检验结果那一栏。
原件呢？
我老婆收着。
他没接着说，让我先做检查。
第一次结果出来，郑医生脸上的笑收了。
他翻过检查单，又让我把裤腰松开，做了进一步检查。
你这个情况，输精管存在先天异常的可能。单凭今天不能下结论，还要复查和影像检查。
我喉咙发干。
什么意思？
自然生育可能受到很大影响。但没有检查完整，谁也不能凭一句话判你终身不育，更不能凭这个判断孩子的亲缘关系。
他点了点手机里的旧报告。
这份原件，最好调出来核实。
我接报告时，纸角划过指腹。
一条细口子，没出多少血。
我站在走廊，拿手机拨许知意的号码，拨到一半，又按掉。
她还躺在病床上。
我想问，又怕自己拿一个尚未确定的结果，把刚从手术室出来的人砸懵。
钱秀兰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行舟，你跑哪去了？月子中心催付款了。
哪家？
就我跟你说的那家，十八万六，双胎护理套餐。你别嫌贵，知意给你生孩子，命都快没了。
我走到窗边。
合同发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合同？
妈，十八万六，不是十八块六。我总得知道床在哪。
她在电话里咂嘴。
你这人，做生意做得没人情味。家树都替你跑好了，钱转过去就行。
几秒后，她发来一张收款码。
收款方是家树商贸。
我盯着那四个字。
许家树是许知意的弟弟。他前阵子才跟我借过钱，说仓库租金交不上。
月子中心开始卖五金了？
钱秀兰停了一下。
什么五金？
家树商贸，上个月卖给我店里的纸箱，发票还压在我桌上。
她声音拔高。
都是一家人，他替你垫付不行？
行。让月子中心给我开合同，我直接付。家树垫了多少，拿付款凭证来。
你防谁呢？
防转错账。
我挂断电话，给财务唐敏发消息。
我私人账户那笔预约转账取消。涉及家树商贸的款，先核合同，没履行的别付。医院的钱照交。
唐敏很快回了一个好，又打来电话。
周总，你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我手指停在手机边缘。
什么意思？
她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这家公司的账，我昨天就想找你。邵总说你家刚添孩子，别拿这些事烦你。
邵承安。
我店里的股东，也是给我介绍备孕门路的人。
我把报告折起来。
你别动原账，把合同、回单、验收单都留好。
行。
还有，医院那边的费用，单独做一本。
唐敏问：叫什么？
我看着窗玻璃里那张没睡醒的脸。
先叫待核实。
那天，我没去病房吵架。
我给许知意买了她能吃的粥，交给护工。
然后拨通了两年前那家医院的电话。
工作人员核对完身份，说可以依流程申请本人检验资料。
我报出手机图片上的结果。
她在那边停了两秒。
先生，您说的这一项，和我们系统里的记录不一致。
【第二章】
陆有福陪我去调资料。
他开了家婚庆公司，车后座常年放着气球、绸带和补光灯。
我上车时，一只写着百年好合的气球蹭过额头。
他伸手拽下来，塞进脚垫底下。
道具没来得及卸。
我说：没事，留着吧。
他看了我一眼。
给谁用？
给我验验售后。
陆有福嘴张开，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医院，窗口打印出旧报告。
精液检查未见精子。
建议复查并至专科进一步诊治。
我把手机里的图片放在旁边。
同一个名字，同一个日期，同一个就诊号。
图片上的结果，却是中度弱精。
陆有福伸手去拿，拿到半空又缩回来。
老周，你先坐。
我没坐。
窗口的边角抵着手掌，手掌麻了，我才把劲松开。
会不会录错了？
工作人员把能提供的记录逐项核对，又请当班人员解释了查询流程。
我没在窗口闹。
拿着盖章资料出来，我给罗思齐打电话。
罗律师，我要咨询离婚，还有公司账目问题。
她问我有没有确定证据。
正在查。
那就先查，别发朋友圈，别到处找人评理。孩子的身份信息不要传播，必要生活和医疗安排也别拿来谈条件。
我记住了。
她又问：你现在最容易做错的事是什么？
我盯着医院门口的垃圾桶。
冲进去问她为什么。
问可以，别带着猜测先定罪。你要答案，不是要一场谁声音大的比赛。
第二次检查安排在几天后。
等待的那几天，我照常去医院。
许知意坐起来时会扯到伤口，护工扶她，我就把床边的东西挪开。
她伸手想拉我。
行舟，你最近怎么不说话？
店里有账要核。
邵哥不是在吗？
我看她一眼。
就是有他，才要核。
她手指蜷回被子里。
钱秀兰在旁边削苹果，刀尖一下扎进果肉。
男人有了孩子，心就野了。知意替你受罪，你还整天往外跑。
我把医院缴费记录给她看。
护工在，医嘱照办，费用没有拖。你如果嫌我跑，可以把月子中心合同给我，我少跑一趟。
她把苹果往盘子里一放。
那家不订了，钱多烧得慌。
十八万六，前天还是不能亏待产妇，今天就成烧得慌了。
我点点头。
您这个消费观，调整得挺及时。
许知意咬住嘴唇。
妈，你先出去。
钱秀兰走到门口，还回头瞪我。
等门关上，许知意问：你是不是对家树有意见？
我对没合同的付款有意见。
他是我弟弟。
所以我只要合同，还没要担保。
她别过脸。
我刚生完孩子，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把温水放到她伸手够得着的位置。
你先养身体。钱的事，我不会在病床边催你。
她没再说话。
复查结束后，郑医生把现有结果摆在桌上，指着影像给我解释。
结合体检、影像和反复精液检查，目前考虑双侧输精管先天性缺如造成的梗阻性无精子症。没有进行取精和辅助生殖的情况下，自然受孕不符合这些检查结果。
我问：那我以后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不能这么说。精子生成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评估，有些患者可以通过辅助生殖获得亲生子女，也涉及遗传咨询。先把两件事分开，别把现在的婚姻问题，全部扣到自己身体上。
我点头，点了两下才停住。
郑医生又把纸推近一点。
孩子的亲缘关系，要通过规范鉴定确认。
从诊室出来，陆有福递给我一瓶水。
他拧过瓶盖，怕我打不开。
我喝了一口，水卡在喉咙里，咳得弯下腰。
陆有福拍我后背。
要不我替你问？我嘴比你碎，收费比律师低。
你别冲动。
放心，我最多收她场地费。
我抹了把嘴，手机响了。
医院工作人员告诉我，旧资料申请里，我要求核查的报告领取情况也查到了。
两年前，我出差，签过授权委托，让许知意代取报告。
领取登记上是她的名字。
当天的进一步就诊提醒，她也签收了。
陆有福捏着瓶盖，半天没拧回去。
也就是说，她不是这次才知道？
我把那张登记拍下来。
两年。
两年来，她每个月把药盒放到我床头，说我们再努力一下。
我还以为，她陪我一起盼孩子。
我给许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等你出院，我们谈谈两年前那份报告。
她的电话不到十秒就打进来。
我没接，先开了录音，再回拨过去。
她开口第一句不是问什么报告。
行舟，我当时也是怕你接受不了。
【第三章】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许知意在那边叫了两次我的名字。
你说话啊。
你把未见精子，改成中度弱精，是怕我接受不了？
我只是想给你留点希望。
希望还按月收费？
她呼吸一顿。
我翻开两年来的转账记录。
调理费、营养费、专家咨询费。你让我转给家树，说他认识人，能帮忙拿药。
那些保健品我都留过包装，实际买了什么，花了多少，能查。
许知意急了。
我自己也吃药，也打针，也难受！
我知道。你的检查、治疗，我都陪过。所以我才一直没怀疑。
她哭起来。
我没有挂电话。
等她停下来，我问：你是怎么怀孕的？
那边安静了。
我补了一句：别再给我发修过的图片。我现在会找原件了。
出院那天，我把她们送回家。
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写在纸上，护工把药放进分格盒，两个孩子的小床并排靠墙。
许知意坐在沙发里，膝盖上盖着毯子。
钱秀兰先发难。
你把我们知意吓成什么样了？男人不能生，又不是女人的错！
我把门关上。
所以你也知道。
她嘴皮抖了一下，转头去摸桌上的水杯。
我是现在才知道。
许知意闭上眼。
妈，你别说了。
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没有往她脸上甩。
身体的问题，我认。我没有藏检查结果，也没有拿别人的孩子骗你。现在轮到你回答。
许知意捏住毯子边。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呢？
家里缺什么可以商量，缺人不能悄悄从外面补。
钱秀兰拍桌子。
孩子都生了，你还想怎么样？
先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
姓周！你别一口一个谁的孩子，户口还没上，你想让他们没爸爸？
我把水杯从桌边往里挪了挪。
姓氏不是鉴定结果。您把我名字写在快递单上，我也不能变成发货厂家。
护工在厨房碰掉了一个勺子。
她蹲下去捡，半天没站起来。
许知意盯着我。
你一定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你可以说得好听点。说清楚就行。
她抿了抿嘴。
是熟人帮忙。
怎么帮？哪家正规机构？谁签的知情同意？我什么时候同意过？
她答不上来。
钱秀兰把杯子拍回茶几。
你一个大男人，别什么事都问得那么细！
不问细，你们准备按套餐收费。
我拿出那张家树商贸的收款码。
前两天还差点续了十八万六。
许知意伸手想拿，刚碰到纸角，我的手机响了。
邵承安。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接通免提。
邵承安先笑了两声。
行舟，听说你跟弟妹闹别扭？男人嘛，肚量大一点。两个孩子多招人疼，你别钻牛角尖。
我没问谁告诉他的。
我问：邵哥，你知道我在钻哪根牛角尖？
电话里只剩车内导航的声音。
前方路口右转。
过了几秒，他才说：不就是钱的事？你岳母给我打了电话。
那你来一趟。我们正谈孩子的事，缺个熟人。
许知意抬头看我。
别让他来。
邵承安没挂电话。
我也没说话。
钱秀兰忽然站起来，去关厨房的门。
护工抱着洗好的奶瓶走出来。
阿姨，里面还有开水。
钱秀兰脚步一乱，差点踩上拖鞋。
我看着这三个人的反应，胃里往上顶。
邵承安在电话里喊：行舟，你听我解释。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掉掌心的汗。
行。
我给你留门。
挂断之后，许知意终于开口。
他说会离婚，也说会给孩子保障。我本来想跟你说，可后来你对我那么好……
我抬手，停住她后面的话。
原来我对你好，还耽误你换人了。
她低下头。
钱秀兰挤出一句：承安有本事，家里条件也好。孩子以后读书，不也跟着沾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邵承安刚入股时，这老太太拉着我夸他。
说我有福气，碰见贵人。
确实贵。
从店里收钱，往我家送孩子。
两头结算，一趟都不白跑。
【第四章】
邵承安到的时候，罗思齐已经坐在餐桌旁。
她面前放着笔和文件夹。
我提前说明了会录音，所有人都听见了。
邵承安脚下一顿。
家务事，你找律师？
我说：店里按页收费，律师按小时收费。我今天争取让你们说重点。
他没坐，先看许知意。
你身体怎么样？
我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探病往后排。先确认事实。
钱秀兰抱着胳膊。
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抓犯人。
罗思齐抬头。
今天没有人被限制离开。要不要协商，你们自己决定。孩子的情况不会向无关人员公开。
邵承安这才坐下。
他把车钥匙放上桌，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行舟，男人解决问题，别把女人和孩子夹在中间。你说个数。
我看着那串钥匙。
你把我当二手车商？
他额角绷起来。
我不是这意思。
那就把意思说清楚。
罗思齐打开文件夹。
周先生要求依法进行亲子关系鉴定。涉及孩子的采样和程序，需要按鉴定机构要求办理。你们若同意，就共同配合，别再用口头保证替代证据。
许知意点了头。
邵承安却往椅背上一靠。
我为什么要做？
许知意转头。
你刚才不是说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也不能随便认事。孩子出生以后，我连抱都没抱过。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抱过才能鉴定？你这个技术路线，儿童摄影师得连夜改行。
陆有福正帮护工把婴儿车移进卧室，听到这句，扶车的手抖了一下。
他回头瞪我。
别误伤同行。
邵承安脸上那层笑没了。
周行舟，你别拿话挤兑我。你们夫妻之间什么情况，我哪知道？
许知意把毯子掀开，想站起来，伤口一扯，又扶住桌沿。
你不知道？我每次去找你，你说什么，你忘了？
邵承安伸手要扶她，被她甩开。
你说等孩子出生，就给我一个交代。
钱秀兰也凑上来。
承安，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罗思齐的笔停住。
所以，您此前知情？
钱秀兰嘴唇动了两下。
我知道什么？我一个老太太……
我接上：您不知道，但您挺会替人订月子中心。
邵承安把车钥匙抓回去。
知意，你先冷静。那时候你说你跟行舟过不下去，我才安慰你。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知意声音发颤。
你说早就在办离婚。
在办，又不代表办完。
她盯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妻子知道吗？
这是我家的事。
我把椅子往后一拉。
你家保密工作挺严格，我家负责对外生育。
邵承安转向我。
你少说两句！
这房子我的，这律师我付费，你要嫌我说话，就把该签的签了。
许知意已经摸出手机。
你不配合鉴定，我就把你给我发的东西交给律师。你不能一边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一边当自己没来过。
邵承安盯住她的手机。
你威胁我？
你刚才不是让我冷静吗？我现在很清楚。
那一刻，她没有看我。
她只是在争取另一个男人认账。
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水贴着舌根下去，胃里仍旧翻腾。
他们吵了半个小时。
从承诺吵到钱，从钱吵到有没有必要让邵承安妻子知道。
我没插话。
罗思齐最后把程序和各方权利重新解释一遍。
鉴定不是私下谈价，也不能凭一张协议抹掉后续责任。愿意配合，就按要求到场。
邵承安终于点头。
但我有条件，不能传出去。
我说：孩子的信息，我不会拿去给人看。至于你要不要向你妻子解释，不归我替你安排。
他还想说话，我把另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这是公司往来核对清单。四十八万六的设备预付款，收款方家树商贸。设备在哪？
钱秀兰的手一下抓紧椅背。
许知意看向弟弟的名字。
邵承安却笑了。
行舟，你最近太累，公私都分不清了。合同、验收都有，你自己回店里查。
我把验收单翻到最后一页。
是，我看见了。
签收人是你。
他说：那有什么问题？
我抬眼看他。
问题是，我的店就那么大。
你验收的三台机器，我一台没见着。
【第五章】
鉴定安排、采样、核验身份，一项都没省。
我没有拿几根头发跑去随便找地方验。
到了机构，许知意抱着女儿，护工推着儿子。
邵承安戴着口罩，还扣了一顶帽子。
陆有福看了他半天。
邵总，您是来验亲子关系，还是来考验人脸识别？
邵承安没理他。
报告出来以后，罗思齐先看了一遍，再递给我。
我与两个孩子均不支持存在生物学父子、父女关系。
邵承安与两个孩子的鉴定结果，支持生物学亲子关系。
纸不厚。
我翻了两次，指尖把边缘搓出一层毛。
许知意坐在旁边，没再说检测有问题。
邵承安把自己的那份折起来。
现在事实清楚了，咱们就谈怎么解决。
我点头。
离婚。亲子关系依法确认。公司账另算。
许知意猛地抬头。
你真要离？
你以为我花这笔钱，是来领检测合格证？
她抓住椅子扶手。
我给你做了三年饭，陪你熬过开店最难的时候。这些也能一笔勾掉吗？
不能。所以我会记得，你也曾经对我好。也会记得，后面两年你每天看着我吃那些东西，一句真话都没说。
她眼泪砸下来。
钱秀兰在门口喊：孩子这么小，你就要把他们赶出去？
罗思齐把资料收进袋子。
周先生没有要求立刻搬走，也没有中断已经安排的医疗照护。居住和搬迁可以协商，但不能因此要求他接受不真实的亲子关系。
邵承安忽然来了一句。
行舟，你一个人过，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转头看他。
你车空着也是空着，钥匙给我。
他皱眉。
这能一样？
确实不一样。你的车还有贷款，我的房是婚前全款。
陆有福把头扭向墙角，肩膀抖了两下。
这场谈话没谈成。
当天晚上，钱秀兰就在亲戚群里发了消息。
女儿刚生完孩子，女婿要赶人，还扣着生活费。
她没提鉴定，没提邵承安，只发了许知意刚出产房时的照片。
亲戚的电话接连打来。
有人上来就骂。
有人劝我男人别太计较。
还有一个远房姨父，开口说孩子叫你一声爸，是你积德。
我问他：您现在在哪？
家里。
地址发来。积德的机会不能总让我一个人占着。
他骂我没教养，挂了。
我没有把孩子的鉴定发进群。
我只发了经遮挡后的缴费凭证、护工合同和自己的说明。
医疗照护没有中断。婚姻及相关亲子关系问题已委托律师处理，具体证据将提交有权处理的机构。请停止传播产妇和未成年人的隐私照片。
发完，我让罗思齐保存传播记录。
群里有人问钱秀兰，到底什么亲子关系问题。
她撤回了照片。
撤回之前，陆有福已经帮我存了证。
但这事没停。
第二天，一个长期客户给我打电话。
周总，你家里事我不掺和。可邵总说你情绪不稳定，店也不一定开得下去。我那批包装箱，月底还能交吗？
我握着电话，走进印刷车间。
机器在转，油墨味钻进鼻腔，脚下的地面跟着滚筒发颤。
能交。合同主体没变，你的货按原约定做。
邵总让我把尾款打去新账户，说那边已经替你接了后续生产。
我停下脚步。
新账户叫什么？
家树商贸。
唐敏正抱着账本从办公室出来。
她看见我的脸，脚步停住。
我挂断电话，问她：客户回款权限谁在管？
业务沟通一直是邵总负责，银行账户是公司账户，他没有权限单独改。
那就发正式通知。任何变更账户的要求，必须核验公司盖章文件，再向我和财务复核。
唐敏点头，又递给我一叠材料。
还有一件事。那笔设备款，供应商的地址我核了。家树商贸注册在一间共享办公室，合同附件上的设备存放点，是另一家厂。
我翻到附件。
邵承安写的验收日期，就在许知意第一次查出怀孕后的第三天。
我拿起手机给他打过去。
邵哥，明天一起看看机器。
他在那边笑。
我最近没空。
我也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有。
这次，不看图片。
【第六章】
我到合同上的厂址时，门卫先给负责人打了电话。
对方出来看过采购合同，眉头越皱越紧。
这三台设备确实在我们这儿，但产权是我们的。家树商贸去年带人来看过，谈二手转让，后来没付定金，就没往下走。
我指着附件上的照片。
这也是你们这里拍的？
负责人点头。
这台边上的刮痕，我补漆的钱还没舍得花，错不了。
经对方同意，我留了现场记录，并请律师协助办理后续证据固定。
没有翻墙，没有偷文件，也没有突然从天而降的内应。
只有一台还贴着原厂资产编号的机器。
和我公司账上那句已验收、待安装。
从厂里出来，我给邵承安发了地址照片。
他一分钟后回电。
你擅自跑供应商那里干什么？
看我买的东西。
这是行业里的调货流程！机器暂存别人厂里，不正常吗？
正常。那就把所有权转移、付款和运输安排拿来核。
他开始抬高声音。
你现在是故意找茬。家庭问题归家庭问题，别拿公司出气！
我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
公司四十八万六，确实挺委屈。花出去这么久，连个轮子都没摸着。
他挂断了。
当天下午，店里的共享业务资料权限被改了。
月底要交的那批包装，最终确认版存在邵承安管理的项目目录里。
设计师急得把鼠标摔在桌上。
前几版能打开，客户最后确认的版本下载不了。
我让他先别碰，叫技术服务商留存访问记录，按公司流程恢复权限。
客服的答复很清楚。
需要核验管理主体，走申请。
最快也要时间。
客户的交货期限却只剩两天。
邵承安这时候打来电话。
行舟，今晚吃个饭。把离婚和公司的事一块聊聊，别闹到大家都没饭吃。
我看着车间里的排产单。
你把资料恢复。
不是我弄的，可能系统出问题。你先来。
电话里，有打火机的咔哒声。
我没去。
我给客户说明实际情况，确认授权后，请他们重新发送留存的定稿和修改意见。
客户骂了我十分钟。
我没还嘴。
骂完，我告诉他哪些工序已经完成，哪些需要重新核版，以及延误将怎么按合同承担。
他沉着脸来了店里。
周总，我不是来听你保证的。
我把白样递过去。
那您看样。今晚定，明天开机，后天分两批送。每个节点我发实际进度，不发誓。
他拎起样盒，用手指沿封口压了一遍。
色号别给我错。
不会。
话刚说完，车间里哐当一响。
老师傅伸出头。
周总，覆膜那台停了！
客户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准备索赔。
陆有福在旁边抹脸。
老周，你这嘴，要不要先封起来？
我脱掉外套，钻进车间。
故障灯闪着红光，电机余温烘着手背，旁边一摞纸散出油墨和热胶的气味。
维修师傅远程指导，我跟老师傅按规程断电检查。
不是大件坏了，是传感器位置偏移。
校正、试机、重新走纸。
第一张成品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客户没走。
他蹲在纸箱旁边，拿尺子量尺寸，量完抬头看我。
你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我擦掉下巴上的汗。
我先会干这个，后来才学会穿衬衫跟人吃饭。
他把尺子收起来。
行，我明早再来。
陆有福去买夜宵，回来给我塞了两个包子。
吃吧，周老板。
我问：多少钱？
不用。
我抬头看他。
他又补了一句：先记账，等你恢复单身，我组局收回来。
我终于笑出声。
还没吃完，罗思齐发来消息。
邵承安以个人借款为由起诉你，金额四十万。今天材料送过来，我们需要准备答辩。
我把手机递给唐敏。
她看完，直接把包子放下。
那不是后来转成出资款了吗？
我点头。
唐敏卷起袖子。
行。
他既然连股东都不想当了，我去给他找入股作业。
【第七章】
四十万，邵承安确实借过我。
那时店里添设备，我资金周转不开，签过借条。
几个月后，他提出入股，双方签订债权转出资协议，旧债据此结清。
借条没有在我手里。
转股协议有。
原件归档时，唐敏还要求我们各自签了资料清单。
她翻了半夜，抱着档案盒来找我。
周总，找着了。
我伸手要接，她又缩回去。
先洗手，全是胶。
我去洗手池搓了三遍，回来接过那几页纸。
邵承安签过名，也按过指印。
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以后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弄这么齐。
唐敏说，自己人更要齐，省得翻脸时回忆版本不一样。
现在回忆不重要了。
原件比嘴硬。
罗思齐看完材料，让我们把银行流水、股东名册、历次分红凭证一并整理。
一项一项提交，不要只指望一句他明知道。
我问：他为什么敢告？
她说：也许赌你找不到材料，也许想增加你现在的压力。动机我们不替他认定，事实先摆完整。
邵承安很快知道我找到了协议。
他约我见面，地点选在店里的会议室。
当天客户来验最后一批货，唐敏也在。
我提前告诉他，只谈公司问题，不谈涉及孩子的隐私。
他进门时，还挂着那张应酬用的笑脸。
老周，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大家都有难处。
我把转股协议复印件推过去。
你的难处，怎么总是四十万、四十八万六这种整数零头都有的？
他没碰纸。
那笔借款的法律关系，我跟律师再核对。
行。再核对设备。
我把另一份资料推过去。
设备原持有人出具的说明、律师固定的现场材料、采购合同、银行回单，还有你签的验收单。
客户坐在一边，本来正刷手机，看见这些，把手机扣在桌上。
邵总，你不是说你们新添了三台机器，产能有保障？
邵承安拉了一下领口。
设备调配有延误，不影响这次交货。
客户指了指外面。
我这几天就在这儿看着做，靠的还是原来那几台。你给我发的新生产线照片，是别人的？
邵承安转向我。
公司内部的事，你拿给客户看？
我把客户相关的说明单抽出来。
我请客户核实你发给他的设备信息，以及改收款账户的通知。别的账，他不看。你要是觉得哪些信息不对，现在可以讲。
客户打开自己的手机。
那你解释这个。你说周总已经同意，由家树商贸接替履行，我才差点改付款。
邵承安伸手想拿手机。
客户往回一收。
看可以，别动我东西。
会议室外，装货工人喊了一声车到了。
我出去核最后一车的签收。
回来的时候，许家树也来了。
他一进门就对我喊：姐夫，你至于把事情做绝吗？
我指着桌上的付款回单。
你先把事情做完。钱收了，货呢？
他脖子一梗。
你找邵哥，合同都是他谈的。
邵承安立刻转头。
你收的钱，让我给货？
许家树也急了。
不是你说先把款走过来，后面再补手续？
屋里没人接话。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唐敏把笔盖按上，又拔开。
许家树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点头。
没事，录音在。你可以把前后意思说完整。
邵承安拍桌子站起来。
周行舟，你给我设套！
我看了眼桌上的杯子。
你坐下。桌子是公司资产，拍坏了也是七成我的钱。
客户没忍住，咳了一声。
邵承安的脸绷得发青。
他指着我，指了几秒，又把手放下。
你不就是想赶我走？
我想让你把不该拿的拿回来，该承担的承担完。走不走，按公司章程和法律办。
唐敏把核账单转向他。
邵总，请确认您对哪一笔有异议。别只说关系不好，银行不记这个科目。
邵承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半天。
客户站起来，拿起包。
周总，货我验过，尾款按原合同进公司账户。你们慢慢谈，我不参与。
他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
邵总，以后别替我做决定，也别替周总做决定。
门关上。
邵承安坐回椅子，车钥匙掉在地上，他弯腰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他终于压低声音。
行舟，这笔钱，我可以想办法。
我把笔推过去。
办法写纸上。
这回不收语音。
【第八章】
邵承安嘴里的办法，到了第三天还没变成钱。
他先让许家树签一份说明，把设备交易说成许家树单方面违约。
许家树不肯。
钱秀兰给我打电话，说弟弟年轻，不懂事，都是让别人带坏的。
我问：他多大？
二十七。
我二十七的时候，已经被您催着买房结婚了。轮到还钱，怎么又能按儿童算？
她开始哭。
我把电话交给罗思齐安排的沟通窗口，自己去核第二批客户回款。
公司依法调整了内部授权和业务管理安排。
邵承安不再经手收款信息和采购执行，但他的股东权利不由我一句话抹掉。
他对此提过异议。
唐敏把通知、依据和流程整理成册，放在他面前。
您要查，按程序查。别再半夜给客户改银行卡。
他捏着册子，没再拍桌子。
过了几天，邵承安的妻子杜明珊联系了我。
不是突然冒出的救兵。
许知意等不到邵承安兑现承诺，自己找了过去。
杜明珊开口就说：涉及你公司的钱，你自己依法追。我来问的，是我婚姻里的事。
我答应见面，但先说明不会给她传播孩子的身份材料。
她带了自己的律师。
我的律师也在。
成年人各谈各的证据，谁也没负责替谁出气。
她给我看了一条她本人收到的信息。
许知意发的。
你占着位置不肯离，他只能把孩子生在外面。
我看完，抬起头。
杜明珊把手机收回去。
结婚证不是停车证。她要位置，先问问谁答应她的。
她没有当场哭，也没冲去抓人。
她把与自己权益有关的转账列出来，让律师继续查核。
我问：他一直说在办离婚，你知道吗？
知道他嫌我管钱。不知道他已经在外面安排接班人。
她端起杯子，碰到嘴边，又放下。
他也不是第一天会说漂亮话。
那次见面结束，我没觉得自己赢了。
杜明珊出门时，拿错了旁边的伞，走两步又回来换。
她说了声抱歉，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她把伞柄握紧，才把门关上。
当天晚上，许知意约我回去谈。
她已经能自己照顾一部分起居，护工还在。
孩子刚吃过奶，房间里有奶粉和消毒水的味道。
许知意把一叠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放到桌上。
这是我和邵承安的。涉及你公司那笔钱，他跟家树说过什么，我知道的都在里面，原始记录我会配合律师核验。
我没立刻接。
你要换什么？
她喉咙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离婚？
不能。
她的手指压在纸上。
我可以跟他断干净。孩子……孩子我们也能慢慢商量。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来得太迟。鉴定之前，你问他什么时候离婚。鉴定以后，你问他什么时候给钱。现在他不兑现，你才来问我能不能留下。
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我哪句错了。
她张开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许久，她才说：我那时候觉得，你每天都在忙，话越来越少。他会陪我，会说我想听的话。
我点头。
这可以成为你提出离婚的原因。不能成为你替我改报告的理由。
她眼泪落在打印纸上，洇开一小块。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觉得，你总会原谅我。
我看着她。
这句话，比她前面所有解释都清楚。
我抽了张纸巾，放在桌上，没有递到她手里。
我不会。
她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拟好的协商清单。
婚内共同财产按法律处理，不是你有错就什么都没有。房子产权清楚，搬迁给你合理期限。孩子的安排，你和亲生父亲落实，必要的过渡照护已经单列。我的请求，也会交给法院判断。
许知意盯着那几页纸。
你连这些都算好了。
我不算，你妈替我算十八万六。
她把脸埋进手掌，哭出了声。
卧室里的孩子被惊醒，跟着哭。
护工快步进去，钱秀兰从厨房出来，张嘴要骂我。
许知意先抬头。
妈，别说了。
钱秀兰愣住。
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着谁。你明知道那不是月子中心，你还让我说钱是替我花的。
钱秀兰把围裙一扯。
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弟弟能翻身！
许知意望着她，嘴唇发白。
我没有替她接这句话。
她自己的选择，不会因为母亲也自私，就自动变成被迫。
我站起来时，她抓住了椅背。
行舟，报告是我改的。
我知道。
我不是只怕你难受。我怕你查清楚以后，不肯继续给家树那边转调理的钱，也怕你知道我和邵承安的事。
我停在门口。
这次，我没有转身安慰她。
我说：这句话，也请你对律师照实讲。
【第九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看生产，晚上核材料。
法院送来的文件一页页增多，店里的订单也没停。
哪一次开庭、哪一次提交证据，罗思齐提前列在日历上。
没有谁打一通电话，就替我把所有人处理干净。
邵承安那笔四十万借款的主张，在转股协议、出资记录和分红材料提交后，自己申请撤回。
我没有因此放掉设备款。
他把责任往许家树身上推，许家树就交出了两人商量虚假采购、资金安排的原始聊天记录。
律师逐项核验，与付款日期、合同签订日期对照。
缺的补，不完整的再查。
许家树第一次到律师办公室时，还摆出一副替姐姐撑腰的架势。
等核账清单摊满桌面，他坐了两个小时，水都没喝。
临走前，他问我：姐夫，能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我把门拉开。
以前的情分，已经让你收过钱了。后面的称呼，可以省。
最终，相关几方同意在调解程序中处理各自争议。
不同的法律关系分开立案、分开制作文书，没人拿一份所谓大和解，把所有问题糊成一团。
公司款项的调解那天，邵承安来得最早。
他衬衫领口皱着，手里拿一只纸杯。
我走进去，他站起来。
行舟。
我点了一下头，坐到自己那边。
邵承安先说，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
许家树立刻抬头。
你让我用商贸公司收款，还让我说机器到了！
邵承安指着他。
你别乱咬，我让你做正规生意，谁让你挪钱？
调解员敲了敲桌面。
双方对证据有异议，逐项提出。今天不是比谁声音大。
唐敏把核验表翻到对应页。
这笔款项，许家树确认收到。后续转给邵承安控制的收款方多少，已经有回单和双方记录对应。采购合同所列设备从未交付，验收单由邵承安签署。
邵承安盯着那张表。
我是公司股东，我也投入过钱。
罗思齐抬起头。
出资和返还不当流出的公司资金，是两件事。你不能因为有股权，就把公司账户当成个人账户。
他嘴唇抖了抖。
那现在钱都压着，你让我一下拿出来，我怎么拿？
我看着他。
你当初在我家，让我说个数的时候，不是挺宽裕？
他把纸杯捏出一道折痕。
我那是想解决问题。
我现在也是。
之前谈过的方案被重新摆上桌。
公司损失由应承担责任的人按确认的范围返还，先行付款不能再停留在口头。邵承安的股权退出另行评估、依法办理，相关价款在他同意并完成必要程序后用于清偿，不足部分继续履行。
许家树那边，也列明了具体金额、期限和保障安排。
没人能签个名字就当自己已经赔过。
邵承安看着其中一项，手指反复摩擦纸边。
份额转出去，我以后靠什么？
唐敏没抬头。
您可以靠正规采购，先见货，再签验收。
许家树扑哧出了一声，立刻捂住嘴。
邵承安扭头瞪他。
他往椅子里缩，膝盖碰上桌腿，疼得倒吸气。
调解员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回文书。
邵承安还想拖。
我可以先付一点，剩下的你再给我两年。
罗思齐把计算明细推过去。
之前已经给过协商时间。接受，就按有履行保障的方案签；不接受，就继续审理，由法院裁判。
邵承安看向我。
你真一点退路都不给？
我把自己的笔盖合上。
我在病房给她倒水的时候，你有退路。
我第一次问机器在哪的时候，你有退路。
你把客户收款账户改走之前，也有。
你每次都选了让我退。
他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看过消息，脸上的血色往下退，拇指停在屏幕上。
杜明珊没有来闹场。
她的律师正在另行处理婚姻财产和相关返还问题。
他没法再指望，回家从另一只钱包里拿钱把这只口袋补上。
邵承安把手机反扣，低声说：我真没想闹成这样。
没有人接这句话。
他又说了一遍。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他整个人陷下去，手掌捂住眼睛。
指缝里落下两滴水。
许家树扭过头，不看他。
我也没说活该。
唐敏把付款账户再次核对给各方。
请按约定用途备注，不要转个人微信。
那天，首笔款项实际到账后，我们才按程序继续完成相应文件。
银行入账提示响起时，陆有福在门外探了个头。
听见钱到了，他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拜了两下。
罗思齐看他。
你干什么？
陆有福把手放下来。
职业习惯。婚庆干久了，终于见着一回真金白银的随礼。
我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婚姻案件的调解在另一个日期进行。
许知意没有再否认鉴定结果，也没有否认更改旧报告和长期隐瞒的事实。
她提出过少承担一部分赔偿。
罗思齐把能够证明的支出和请求依据分别列明，合理医疗支出没有被我一股脑塞进去，更没有把所有共同生活花费都叫作诈骗。
许知意看着清单，眼睛停在其中一行。
你没让我还抢救的钱。
我说：救命不是交易。我也没说因为这件事，就要你的命。
她低下头，泪砸在手背上。
共同财产怎么分，损害赔偿如何处理，房屋何时交接，相关亲子关系问题如何依法确认，文书写得清楚。
孩子后续的抚养责任，由许知意与邵承安另行落实。我没有替亲生父亲签下一辈子的账单。
钱秀兰坐在外面，见许知意出来，立刻迎上去。
签了？他给你多少钱？
许知意停住。
妈，你能不能先问问我，还好吗？
钱秀兰嘴张着，半天没接上。
我从她们旁边走过去。
许知意叫住我。
行舟，你是不是从拿到第一张报告，就不想跟我过了？
我回头。
不是。
我那时候还在想，是不是检查弄错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
她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后来你告诉我，你以为我总会原谅你。
那一点亮又灭了。
我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
我现在让你知道，不会了。
【第十章】
搬家的日子是提前约好的。
许知意联系了搬家公司，钱秀兰帮她装衣服。
护工把两个孩子的小被子叠好，放进婴儿车下面。
他们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些，脸上有了肉，手指攥住布巾不松。
我站在门口核对物品交接，没有去碰孩子。
钱秀兰看见我，把一只旧药盒推过来。
这个总是你的吧？
是我两年前吃过的保健品。
上面还贴着许知意写的用量。
早一次，晚一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需要保留的材料箱。
钱秀兰嘟囔：留这个干什么，睹物伤情？
留凭证。别的你们拿好。
她把嘴闭上了。
许家树没来帮忙。
他正按约定筹款，原先四处喊着要做大生意的人，终于开始给每一笔收支找出处。
邵承安也没来。
他的律师和许知意的律师还在沟通抚养安排，支付计划不再由他高兴时发一句我负责就算数。
搬家师傅抬婴儿床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门框。
我伸手托住底部，让他调整方向。
许知意站在旁边，看了我几秒。
你还是会帮忙。
我松开手。
门框刚修过。
她垂下眼。
最后一车东西装好，她把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金属落在木板上，响了一声。
她没有走，盯着那串钥匙。
行舟，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没问她后悔哪一段。
后悔改报告，还是后悔挑错了另一个男人。
这些答案，已经不需要我再陪她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家里电器的保修日期，还有你胃药放在哪，我写下来了。
我接过，放在柜子边。
谢谢。药我会重新问医生。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了头。
电梯门开了，钱秀兰催她。
知意，走了。
她推着婴儿车进去，转身时还看着我。
我站在门内，没有挥手。
电梯门合上，我把玄关那张写着保修日期的纸翻过来。
背面是以前打印废的一页备孕食谱。
我把有用的联系方式拍下来，纸收进废纸袋。
没有撕，也没有烧。
陆有福拎着清洁工具进门，看了一圈。
需要我帮你把喜字铲了不？专业设备，婚庆售后。
我指着窗户。
铲吧。
他喷了清洁剂，拿刮板刮到一半，胶粘住了。
他脸贴着玻璃，咬牙往下推。
谁贴的，手艺这么缺德？
我站在旁边看他。
你。
他停住，低头看了一眼刮板。
那得加钱。
我把垃圾袋抖开。
先从你欠我的份子钱里扣。
陆有福瞪大眼。
我随了！
二百，吃了两顿，还打包了。
他把刮下来的红纸塞进袋子。
行行行，今天给你干到保洁公司倒闭。
窗户擦完，他累得瘫在沙发上。
老周，你以后还想要孩子吗？
我在水池边洗手。
不知道。
还查身体吗？
查。我的身体，又不是给她用过就不能管了。
他坐直了点。
这句行，记下来，我下次主持婚礼……
我拎着毛巾看他。
你敢用，宾客能把音响扣你头上。
他想了想，点头。
确实，适用场景不够喜庆。
后来按约复诊，我重新坐到郑医生面前。
他看过这段时间的材料，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身体情况弄清楚。能做什么，风险是什么，您一项项告诉我。
他点头，给我列了进一步评估和遗传咨询的建议。
不着急做决定，也别自己乱吃药。
我把以前的保健品照片给他看。
这些都停了。
他看了一眼。
停了对。别把广告当医嘱。
我把手机收回去。
郑医生又问：还想着结扎吗？
我摇头。
暂时不用。我最近主要在结账。
他愣了两秒，才笑出来。
这次我也跟着笑了。
回店里时，唐敏正带新来的学徒整理订单。
小伙子抱着样本跑过来。
周师傅，这张喜帖上的百年好合，客人要改成两行。
我接过样本。
谁接的订单？
学徒看了看我的脸，手往回缩。
不能接吗？
我把纸拉回来，指着字间距。
能接。问客户要横版还是竖版，改稿另算，别白干。
唐敏在后面咳了一声。
罗律师那边的尾款，也该结了。
我掏出手机。
结。
陆有福刚好进门，听见这句，转身就往外走。
我叫住他。
你去哪？
他说：忽然想起车没锁。
你还我钱。
他当场摸出手机，嘴里念念有词。
这人一离婚，记忆力都恢复了。
到账提示响起，我点开看了眼金额。
少二十。
陆有福掏出早餐袋，往桌上一放。
给你买饭了，双份鸡蛋，别跟亲兄弟计较。
我把袋子打开，拿走热的那份。
学徒还抱着喜帖等我。
我咬了一口鸡蛋，指指电脑。
来，开工。
他问：先改哪儿？
我把样本铺平，用手指压住右下角。
先把这个付款码换了。
换成公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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